第61章 我真是弟弟 这辈子大概只能断情绝爱了……
“我妻慧婉贤淑, 我们夫妻恩爱,婆媳关系融洽,亲朋好友皆知!”
莫映盯着余迎波:“我不知你是受何人误导, 盯着我家的事不放, 但亡妻体面, 莫家声誉, 不管是为人夫为人子, 我都该拼死维护,现便告与你知——”
“我妻宋葭,怀第二胎时害喜严重, 乃至有了滑胎风险, 我们一家人都急得不行,什么大夫都请了,什么法子都试了, 怎么都没用,后来专门请了位大师, 大师来家里看过,言这一胎是个有福之子,奈何岁运有冲, 天时不允,再怎么保胎可能都留不住, 须得到风木好的地方暂居, 远离京城尘嚣繁华,安安静静生下孩子, 这孩子只要能顺利生下来,日后必会遇难呈祥,什么艰难险阻都难不住, 大风是机遇,大雨是滋养,旺他自己,也是我莫家福报……若非要在家里养胎生产,必定没缘分。”
“我家衣食还算丰足,山上有温泉庄子,名流云山庄,算算这孩子会生在暖春,担心到时乍暖还寒,此处不管对孕产妇还是孩子都好,便送了过去……”
宋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对这个便宜爹也没有太多信任,虽然他现在样子看起来还挺正经的,清俊雅正,有了一点过往京城评价里的美名样子,说起亡妻也很诚挚情深。
宋晚看向莫无归,有点好奇,是这样的么?
莫无归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他也很担心娘亲,大人们总觉得他还小,很多事都会背着他,可他但凡想知道,怎会搞不明白?他是第一个催娘亲快点搬去庄子上的,既然别的办法都不管用,既然没别的路好走,不如就立刻押注。
搬到庄子上后,水木清秀,呼吸清甜,夜里万籁俱静,娘亲睡得越来越好,身体状态也越来越好,气血丰盈,珠圆玉润,胎显然没问题……
那年的除夕夜,他都是在庄子上陪着娘亲守岁的,轻轻摸着娘亲肚子,哄弟弟要乖一点。若不是年节家中事多,祖母撂不下,也会跟着搬着过去。
“未料阳春三月,罕见春洪爆发,流民本就活不下去,又遇大难,抢粮争杀,处处惨象,连当时的粮官都在打架,根本没人管这些流民,偏就那么巧,那日我有事下了山,只留我妻一个人在庄子里……”
莫映单手捂了脸,似掩不住情绪:“原本流云山庄很安全的,离市井也远,可暴雨瓢泼,一刻未停,山洪处处,人们为了躲避水灾,都在往高处走,我的妻子……原本也不会有事的,只要她安安静静躲在庄子里,守好门户,她这一胎很注意,养的也很好,原本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可外面雨那么大,山洪那么猛,随时都在死人。”
“她本就心善,又觉即将临产,这么多人死在眼前不吉利,哪怕是为了孩子积德,也得尽绵薄之力,遂把庄子上下人全部调动起来,顶着大肚子遣派周旋,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我续娶的段氏,当时就为她所救。”
“确是如此。”
段氏起身,走到殿前冲辛厉帝行礼,肯定莫映的话:“那年暴雨来得太快太急,我当时在山里赏春,路不太好走,想着这种雨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便没下山,找了个地方躲雨,结果雨一直一直下,纵使我想走,想克服困难找路,也根本走不出去了……是宋姐姐救了我。”
“我原就识得她,同她关系还算不错,可惜……我没救回她。她生产时,我亦因帮忙救助流民,不在她身边,只她的贴身大丫鬟腊梅陪着她,后来那丫鬟也不见了。”
大殿一片安静,人们心思各异——你们莫家的事,还挺热闹啊。
“母亲去世时,我在她身边。”
莫无归却不愿话题发散到所有人都忘了初衷:“大雨如注,流民暴起,城内也乱,举凡有孩子的人家都关门闭户,我十分担心,知道祖母不会同意,便偷偷翻出墙,自己上山,去找母亲,找到她时,她浑身湿透,倒在一处大石旁边,像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走不了路,可我知道不是,她的衣裙头发都不对,浑身血色,看到我第一眼全然不似平日惊喜,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不让我靠近……”
“她不是被雨水浇透体力不支,她是落过水,被河水冲到了大石旁,她一个刚刚生产的妇人,怎么会落水,还担心孩子靠近有危险,因为她那时遭遇了追杀!”
“‘太孙未死’几个字,闹得朝野震动,大人物们频频出手,循着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真的假的线索,肆意妄为,我那年……也正好七岁。”
宋晚立刻懂了,母亲的死,刚出生的小少爷的消失,究其根由,全部都是这事闹的!大人物们根本不知道这事真假,或者真假也不重要,毕竟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们只是利用这个借口,围猎打击对方势力,取得自己的利益!
什么人命,百姓也好,产妇也好,皇族血脉也好,根本没人在乎。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莫无归:“我娘同我说,给我生了个弟弟,弟弟长得很像她,活泼可爱,哭的很有力气,因形势凶险,让腊梅先抱走了,待环境安全后回来,让我好生教弟弟,带弟弟玩,陪弟弟长大,她还把我藏了起来,说外面危险 ,尤其对七岁的小孩……我眼睁睁看着她把我绑起来,堵了嘴关起来,自己应付那些过来搜查追杀的人……”
他是看着宋葭咽气的。
纵使孕期养的再好,气血丰盈,生产产程也顺利,可冒着那么大的雨,又是又河水冲,又是应对追杀者,殚精竭虑,她一个刚生下孩子的人怎么扛的住?
他看着血从她身上哗哗的流,根本止不住。
她不想他看着她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酷,她一直在跟他说话,说了很多很多,让他不要害怕,不要怪她,分享了很多往日小秘密,说他在这世间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弟弟,弟弟那么乖,一定会好好陪他走过人生风雨。
她一直在微笑,不断告诉他,未来很长,有很多很多美好在等着他,让他不要记住微不足道的此刻,如果愿意忘记她现在的样子就最好了,忘不掉也没关系,她这个样子虽然丑了点,但儿子好看啊,她一点也不后悔拥有他这么好的小孩……
她说归崽,过往的珍贵和未来的幸福,都是你的。
她说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孩,你值得拥有一切,你不可以有任何愧疚或不安。
她说来人间一趟,要潇洒的走,昂头挺胸的走,不负时光韶华。
宋晚怔怔听着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酸酸的疼。
段氏有些意外,莫无归竟然愿意把当时的事说出来,还她清白,让所有人明白宋葭不是她害死的……宋葭到死都那么好,那么完美,她永远都比不过是不是!
她咬了唇:“我记着宋姐姐恩情,事后帮忙找了那孩子许久,许是心急生错,抱了莫琅去莫家……但我当时是真的以为他是那个孩子。”
她也不想做坏人,少女时期也是连蚂蚁都不怎么忍心踩的,对很多人有怜悯之心,哪怕生了一二心计,也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更好,不想害任何人。
“我在后山发现一块有血迹的大石,以及滑踩下去的痕迹,认为那是腊梅抱着孩子走时不小心摔滑,跟着那些痕迹,找到的破庙里的莫琅襁褓,至于她本人在哪里,一直没找见,所以才……”
不对,等等,腊梅?梅花!
宋晚震惊,发现吃瓜吃到一半,瓜味不对,怎么好像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瞳孔震颤,迅速回想比对,把他养大的姨母,应该是他才出生不久,就摔到了后脑,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这好像跟丫鬟腊梅的经历对得上?
姨母手艺非常好,一手精细的绣活乡间无人能比,最擅长绣的就是腊梅,用明亮的黄色与暗线绣出明暗对比,似沐在风中,灵动溢香,栩栩如生,而且一点都不像民间妇人能练出来的技巧,普通绣娘都比不上她,她的性子也些特别,不似市井泼妇,却也伶牙俐齿,吵架大多时候不会输,脑子灵透,少有被人坑,琴棋书画都略懂一点,却都不精,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矛盾感,不像贵阁女子,又有一点耳濡目染的熏陶……所以是丫鬟不就对上了!
高门大户培养丫鬟不都是这路数?
再加上姨母对待他的态度,从来没凶过,没打过,只是哄劝,在她能力范围下,让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哪怕自己累死,绣瞎了眼睛,也不能让他受一丁点委屈……
当然宋晚没那么没良心,还是很心疼这个姨母的,总是让她多休息,他们两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还小小年纪就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再不济他嘴甜啊,能哄得别人帮忙,也能哄得姨母开心。
但这种相处模式,姨母对待他的样子,不正是丫鬟对待主子的样子?
所以姨母虽然前尘忘尽,潜意识里却还记着自己身份,自己的使命,也所以,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总是仓促的,着急的往各种地方走动,搬家,像在寻找什么。
他们的日子谈不上充裕,却并不是饭都吃不上,姨母一手绣活够养活两个他了,根本没必要和流民一样惨兮兮迁徙……所以她是在寻找回家的路?她潜意识里记着主人的嘱托,也记得当时情况危险,所以得悄悄的……
去世前,姨母曾短暂清醒,却的太重,说不出什么,很费劲的讲了个地址,让他去拿到包袱,去莫家……大约是终于想起来了,却又没时间,没力气说明白。
崖间野洞藏的东西,是当年抱着他离开,心知凶险,提前备的后手,当时想的应该是有备无患,未料有朝一日真的成了认亲的唯一物证。
怪不得莫家没怀疑他身份……或者没那么怀疑,怪不得莫无归从不疑他。
宋晚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姓宋,‘宋’这个姓氏哪来的,还真不是姨母随便想的,是她丢失的记忆最深处,最亲近的人的姓氏。
梅花……腊梅,宋葭擅画,也喜欢梅花,画了不少,腊梅是从小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恐怕名字也是来源于此,她们主仆的感情一定很好。
原来我真是弟弟?真是莫家走丢的小少爷?
宋晚光想想这些过往,惨成这个样子,眼圈都要红了,原来他真的是本该吃香喝辣,在大户人家享福的公子哥,结果饭都吃不上,都脏兮兮的去街上当小乞丐了,全是朝堂上这些大人物害的!
那小爷搞你们报仇,岂不是天经地义!
什么高国舅孙阁老辛厉帝,你、们、一、个、个、都、活、该!
小爷只是偷了点你们的东西,扒了点你们的活儿,还没往死里整你们呢,你们且等着的!那遗诏小爷就拿到了,就不给你们,等找到当年的小太孙,还要助小太孙上位,气死你们!!!
莫无归走过来,伸手拂去他眼角的泪:“莫哭。”
宋晚都不知道自己眼泪掉下来了,看到哥哥的脸,又想哭了,嗷嗷大哭的那种,这以后可怎么办!
哥是亲哥,血浓于水的那种,不能唐突,乱想一点都是有罪,就算离开莫家又怎样,不能行的还是不能行,还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好惨……
那什么破大师批的命,什么有福之子,什么遇难呈祥,什么余生顺遂,他这哪里像了,根本就是一步一个坎,坎后又是坎,走不完的坎,根本看不到头。
宋晚眼里没了光,这辈子……大概只能断情绝爱了。
第62章 你在玩我? 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我。……
“我孙儿小晚和我儿媳葭娘生前长得一模一样, 我莫家还不至于连自家子孙都搞错,”老太太白氏的拐杖重重一拄,“谁若再疑他身份, 说嘴我莫家家事, 别怪老身同他过不去!”
这话是对着出头鸟余迎波说的, 也是对吕公公, 对孙阁老, 对今日殿上所有人。
她老人家火眼金睛,一早就看出来今天是什么局,莫家的孩子, 她护定了!
众人恍惚了一瞬。
有年长者心内感叹, 时光荏苒,数十年匆匆过去,谁还记得老太太年轻时的英姿?她可是当年先皇后的座上宾, 年轻时风仪气度令人心折,人生故事也相当浓墨重彩, 莫家以非世家之姿参与朝堂纷争,独子莫映因发妻之死日日酗酒,颓唐拉胯, 莫家还能保向好姿态,甚至莫无归一步一步走到都察院高位……哪一样没有她明里暗里的助力?
美人老去, 年华不在, 也没什么精力搞事,成了慈祥的老太太, 可老太太眼还没花,耳朵还没背,真要惹急了, 她断不会留手,年轻时不好意思的招数,都这岁数也没什么不好意思了。
她老人家手里,如今还有一个先帝亲赐的物件呢,先帝和先皇后一同赏的,说是护佑子孙的。
吕公公眼前一黑。
他看出来孙阁老今天想搞什么事,本想攀扯个借口过去自救,结果……今日只怕是活不成了。
他不能卖任何人,皇上是君王,怎么卖,卖给谁?孙阁老也不行,他亲侄儿在孙阁老手里,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都死了吧?
他咬了牙,眼底颤动数下,忽的抖出袖中匕首,暴起冲向辛厉帝——
辛厉帝吓的赶紧喊小郡王:“诺儿——”
朕的小福星呢!
这人竟然想刺杀他!小福星快来护驾!
闻诺往这边跑了。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震撼,莫家的瓜都没来得及细品,心思有点飘,跑过来的时候就没注意脚下,不知道哪个官员惊到了,打翻了桌上果盘,滚下来一个圆溜溜的小橘子,正好被他踢飞。
小橘子竟然飞得十分精准,打到了吕公公肩膀上,阻了他的冲势,顺便让他往旁边一趔趄。
辛厉帝差点大喊出一个好字,不愧是他的小福星,没在身边也能替他挡灾!
可惜小福星跑的太慢,他刚松一口气,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吕公公这么一趔趄,侧行几步,扑到了宋晚的案桌上,宋晚在没吃到自己的瓜前,吃桌上瓜吃的很欢乐,还叫宫人拿来一套切碟水果的工具,有细长的小刀,小叉……
换在平时,这些东西肯定不能是威胁,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吕公公对宫里各种环境用物不要太熟悉,直接抄起这些小工具,像借这桌子的力转了个方向似的,立刻又扑向了辛厉帝!
眼看这火要烧到自己身上,宋晚哪能由着他,立刻跳过桌子去抢,但又不能暴露太多武功什么的,就是很野蛮的缠抱住人,硬抢。
要不说想死的人力气大呢,吕公公为了侄儿后续前程,可谓拼出老命,眼看刀尖都要撞到辛厉帝了!
当然真撞上是不可能的,大殿上这么多人,总能有反应快,心思灵的,莫无归第一个甩开袍角,飞纵了过来。
他拉开弟弟,长腿一扫,狠狠踹到了吕公公胸膛。
吕公公直接被踹飞,整个人撞到远处柱子上,又滑下来,倒地吐血,抽搐了两下,当场死了。
莫无归也吐了口血,但不是受了什么伤,是因为刚刚弟弟太危险,有点太心急,抱着弟弟后撤时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龙案角……当然,问题不大,他心里有数。
“哥!”
宋晚立刻急了,真急,上上下下摸着莫无归:“你哪儿疼,哪里受伤了!”
这可是亲哥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伤在他身,疼在他心啊!
辛厉帝见吕公公死了,又能稳住了,赞赏的眼光看过来:“爱卿救驾有功——传太医,扶莫卿去偏殿看看。”
宋晚立刻扶着哥哥往偏殿走,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太别扭,好像特别怕他摸似的……
不仅哥哥怕他摸,宫里太医看病也有讲究,不允许他跟着进门。
宋晚:……
小爷也是大夫!没准比你们还厉害!看病还不愿旁边有人,是怕谁学你那三脚猫的本事么!
奈何这是宫里,刚刚一番乱象,禁卫军们防卫更严,他不方便干什么,只能急得在门口转圈,差点就心一横,身份暴露就暴露,莽撞往前冲了。
还得是思思姐,知他所急,知他所想,借着上茶宫女的身份,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宋晚一看,眼睛都睁圆了——拐了一百道弯,求医求到三鼠渠道,舟哥都知道的病人,竟然是哥哥?
因为肺上隐伤久久未愈,莫无归最好不要跟人动手,尤其不能急切拼命,否则伤及根本,影响寿数,莫无归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一碰到弟弟的事,就关心则乱,根本控制不住……
他捏碎纸条,遥看宫女打扮的言思思——哪来的消息?之前不是还查不到?
言思思隐晦看了眼宫墙外梅花。
梅花……梅……梅岁永?
宋晚心间快速思量,捋顺思路,旋即盯着面前的门,目光坚定:我得进去。
言思思知道不妥,很多来不及布置,但自己宠大的弟弟,还能怎么样,只能惯着……
他们二人配合着,用了迷香,再利用宫女身份,来个调虎离山——宋晚很快进了偏殿,迅速关上门。
太医已经晕了过去,莫无归也闭着眼睛,静静躺在榻上。
宋晚抿着唇过去,摸上莫无归的脉——
有点糟糕,但还不算太差,一套针法可以解决,就是某些穴位会很痛。
原本针灸包他会随身带着,吃饭的本事,随时都能处理意外,偏偏今天没有,今天是入宫,宫中检查太严,不方便……但他没有,太医有啊,人这从药箱里拿出来的针灸包都打开了,准备好了,还客气什么?
他立刻给莫无归扒开衣服,手指捻针,凝神静气,心无旁骛行针。
梅岁永在门外看到了。
他并不知道玉三鼠到底是谁,但不久前的动静,让他能笃定玉三鼠今日就在宫里,此前他曾得到过一些信息,搞到了一张指引牌,拐着弯送到了玉三鼠手里,但并没有被答复,今日既然知道有机会,他当然又试了一遍,然后就看到……
啧啧啧,弟弟啊!
原来如此……莫无归你好福气!希望你能抓住机会,最好今天就说清了捋顺了,否则伤痛太深,可就没有未来了!
虽然我答应过你不祸害你弟弟,但今日一切非我本意,救你也是弟弟自己愿意的,善良如我,怎么舍得揭穿?
我可太聪明了!
梅岁永并没有停留太久,满朝上下都知道他和莫无归交情好,悄悄过来看一趟合情合理,但既然事情这么发展,他当然没必要出现,来前非常心机的用了些手段,躲了明里暗里看过来的视线,走掉当然也不会通知谁,迅速消失,悄无声息。
宫宴那边,还有大戏他得看着呢!
宋晚按部就班行针,手上非常稳,心上乱乱的。
这套针法他行过很多次,根本不用脑子,手上去就能动,所以眼睛非常有空,能看到点什么别的,比如莫无归腰侧的梅花痕迹。
他生病时曾不小心摸到过,现在看,更加清楚,凹凸不平,颜色略深,形状有点太规整,不像胎记,更像疤痕,曾被什么东西烙印上去……形状像梅花,小巧可爱,大小上像极了女人的发簪。
宋晚从小到大做不一样的营生,过手宝贝无数,眼力自是精准,就这种图案,中间嵌了宝石,四周掐出细金丝绕刻的痕迹,一定很贵,不是一般女子能戴的起的发簪,非是指价格,而是规制,一般只会用在有品阶的命妇贵女身上,寻常小官的家眷都不能用,有僭越之嫌。
各种梅花元素,喜欢梅花的,爱画梅花的,姓梅的,独特的梅花簪子……这么多信息一起挤到眼前,他脑子都要乱掉了。
不可能所有这一切,都指向自己的身世吧?
他这想不清楚,门外不远处,范乘舟和言思思已经对过眼色了。
——是他。
——竟然是他?!
——唉,弟弟可能要难受一阵了。
——为什么要难受,这难道不是好事?
——啧,你倒是不怕事。
范乘舟更愁了,妹妹叛逆,弟弟也叛逆,屋里这位主未来是人君的,一旦沾惹了感情,又后悔要跑,对方不依不饶,不允你逃离怎么办?
别说分手了,将来就算是吵架拌个嘴,弟弟想离家出走个小半天,他俩这‘娘家人’估计都帮不上多大忙。
这多受束缚!
言思思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怕?
范乘舟遥遥哼了一声。
他当然不怕!大不了带着师弟师妹,一头扎江湖里呗,天大地大,皇权力量再大,总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他们往年经营的,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
鼻尖一凉,他抬头看天,乌云卷了好久,雪花终于下下来了,一片一片,起舞妖娆。
雪映红梅,宫墙覆白,是美的,雪后晴朗,天地干净,也是美的……
想来这就是师父想要看到的风景。
他们被师父教养长大,承袭师父本领,承继师父遗声,毕生所愿不过是天下太平,盛世锦绣,若能得清仁之君,恩厚天下,抚以万民,岂非得偿所愿?
……
行至倒数第二针,宋晚注意到,莫无归肌肉颤抖了一下。
这种反应本算正常,这套针法很特殊,会有不同寻常的痛感,可若人晕着,反应反而不会这么大,所以……
他眯眼看向莫无归的脸:“你没晕?”
莫无归不得不睁开眼:“你的迷香,迷不倒我。”
宋晚手一抖,差点真扎歪了:“你……看到是我在给你行针。”
所以懂医这件事暴露了!
莫无归定定看着他:“我也见过那迷香。”
宋晚:……
是,你肯定见过,你是都察院主官,巡查过不止一次玉三鼠裹乱过的现场,迷香是他们最趁手的工具,自也用过不止一次。
他做事向来稳的很,刚刚要不是形势紧急,太过担心,怎么可能不换香!
“小晚,小心些。”莫无归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又忽的笑了一下,“也不用那么小心,扎歪了也没关系,我死不了。”
你当然死不了!神医再给你看病扎针呢!就算下一针扎错了,扎坏了,把你扎死了,神医也能救回来!
宋晚一张脸通红,又气又窘,瞪着莫无归眼睛:“你是不是……早知道是我?”
什么时候知道的?
莫无归想了下:“也不算太早。”
宋晚继续瞪他,不算太早是什么时候!
莫无归拉过宋晚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小牌牌。
宋晚很快明白他在画什么,几个月前,他在紫玉堂为卓瑾治伤时,为了不暴露身份,拒绝莫无归的靠近,他曾扔出过一枚小竹牌,表明自己‘神医颀扬’的身份……
后来他曾回去找过,没有找见,就当是丢了,没想到是莫无归拿走了,且一直保存?
“就凭它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话还没说完,宋晚就意识到不对劲,那枚牌子因一直随身携带,必定沾染了他的痕迹,味道,气息,他初入莫家时很小心,处处在意,后来发现哥哥很宠他,逐渐放飞,有些习惯便也没那么拘着,能释放就释放,比如用香,反正家里没人知道他原本是谁,做过些什么,他只要回莫家后适当做切割,就能糊弄过去……
谁知这牌子竟被莫无归拿走了呢!
宋晚回想自己的时间线,一样一样推,莫无归知道他身份的确不算太久,但不管知道几天,都这么绷得住——
“你在让着我?”
本来可以更快的去推演线索,去找出他的真实身份,却按兵不动,等着他自己暴露?
“还是在玩我?”
像猫捉耗子那样!
“都不是,”莫无归轻轻摇头,“我承诺过别人,遂不能主动去查。”
宋晚很快想到了:“卓瑾?”
思思姐当初说不会有隐患,就算他们处理不了,也会有人帮忙,卓瑾是个非常好的人,有责任,讲道义,跟莫无归关系也不错,应该暗暗帮了忙。
莫无归颌首:“你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没必要深究。”
朋友请托,他多少会手下留情,但若有些事越了底线,他不可能不管,朋友的人情,最多只顶那一次。
宋晚十分谨慎:“是只知道我,还是也知道了别人?”
“不是说了,我没必要深究?”莫无归轻轻捏下了宋晚的手,“你是不是把哥哥看得太厉害了?”
宋晚觉得他的手太烫了,默默往回抽,没抽出来。
莫无归攥着他的手,指尖轻动摩挲,很是温柔,和此刻的声音一样:“能想到你,找到你,以是我的荣幸,旁的人,在你不同意之前,我不会去搜找。”
宋晚觉得自己的心跳要疯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懂不懂分寸,分明是猫,却不捉老鼠了,分明是哥哥,却要挑逗弟弟!
掌心太痒了,痒的心都难受,宋晚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莫无归眯眼:“你是不是想走?”
宋晚:“嗯?”
“离开莫家。”莫无归眼底迸射暗芒,“祖母虽好,年纪却大了,有心无力,很多事想照顾却照顾不过来,父亲在娘亲去了之后,失了心气,原本也只是性子纯良,非心机深谋,厮杀仕途的那种人,整日沉浸在往昔岁月里,纵使你回来了,也没能拿出当年的拳拳父爱,真正管家中中馈的段氏,一直在欺负你……你不喜欢,想离开是不是?”
“你对家里没什么感情,家里也没有给你太多亲人的温暖,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但天地广阔,逍遥自在,你有很好的朋友,可以依靠,可以陪伴,所以……哥哥也不那么重要,是么?”
宋晚感叹于莫无归的敏感,竟察觉到了。
可现在走不走都一样了……他走不走,他们的关系都不会变,永远不可能有进展。
不,还是得走,情伤不愈,以后如何能正常相处?
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他本也只是有些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其实也走不了多久……”宋晚开始盘算去哪里,路程多远。
总会回来的。
既然有了家,知道了来处,不可能转头忘掉,真的不来往了。家里后娘不太好,但妹妹很乖很漂亮,父亲不怎么着调,但祖母很可爱……
莫无归却重新握住他的手,握得死紧:“该走的不是你。”
宋晚看着他过于深邃晦暗的眼,有点没领会到:“……难,难不成你想把段氏赶走?”
家里最坏的就是这个继母,可这世道,男人要对付女人,手段不要太多,他觉得还是做人留一线,把段氏关在家里就行,毕竟将来妹妹还要嫁人呢,真把人灰头土脸赶出去,妹妹成亲必定不好看。
而且他们玉三鼠还要找人,还有帮扶太孙继位大业,不好叫别人知道的,出事也不能连累莫无归嘛。
所以还得是他走。
第63章 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你别那么看我。……
“——速速详搜各殿!绝不允许玉三鼠在宫中裹乱!”
殿外忽然嘈杂, 兵器声,步伐声,小队首领急促的指示声不绝于耳, 禁卫军动静这么大, 气势这么足, 必是得了严令……前殿又发生了什么?
宋晚倏的看向莫无归, 是谁在怀疑这里……怀疑他么?
“未必。”
前话未尽, 然已没了时间,莫无归倒不遗憾,总归还有很多以后, 他轻轻拍了拍宋晚的手, 站起身:“莫怕,哥哥在呢。”
这一大片结结实实的腹肌……好生晃眼。
正好一套针已经行完,宋晚快速收拾针灸包, 扔到晕倒的太医医箱,跳回来扮乖巧弟弟模样, 转过头,莫无归已经上前,推开了偏殿的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 素雪漫漫,随风裹进大殿, 扑了人满怀, 君子身影昂藏,衣袍肃冷, 眉宇凛冽。
莫无归气势一向特别,有种难言的贵气与威慑,殿前禁卫军小首领不禁后退了一步, 但他立刻停住了,恼怒自己气势被压丢了人,想起今日任务,立刻肃声问话:“莫大人这是好了?敢问是谁帮你施的针,你弟弟宋晚现在何处!”
“你也配问我弟弟?”
莫无归少有生气,因为在他眼里,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能力才会,这是他一直以来笃行的原则方法论,但今天,他火气有些压不住。
他的弟弟那么可爱懂事,调皮一点怎么了?吃你家米了,还是花你家钱了,怎么谁都要来欺负一下?
当他这个哥哥是死的?
小队首领哪见过如此不饶人的莫大人,气势立刻就弱了:“莫大人见谅,方才陛下有旨,全宫搜查玉三鼠形迹,何可疑都不得放过,这……按太医诊治规矩,令弟此刻应在门外等候,我等过来却未见到人,担心令弟是否被贼人掳走,有性命危险,这才不得不失礼查探。”
“你真的担心我弟弟有危险?”莫无归眼睑微垂,眸底更加凌厉,“难道不是想要本官有危险?”
“下官不敢!”
“在吵什么?”殿内太医走了出来,一脸不愉,“不知道病人不宜惊扰,少引气血么?老夫才刚刚把莫大人从鬼门关拉过来,你们就这般故意激怒,是想害死老夫么!”
他眼瞳微颤,鼻息略紧,明显透着心虚害怕,但此刻故意生气发火,就显得很坚定了。
事才他被宋晚掐人中掐醒了,说多谢他帮忙治好哥哥,眼神澄澈又真挚,可很明显他晕过去了啊,什么时候治了莫大人,这孩子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听到殿外动静,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需要他帮忙演戏。
他不知道这些事怎么发生的,莫大人脉相如何,有无性命之忧,谁诊治了,有没有治好,但宫中行走,最重要的就是‘难得糊涂’四个字,有些东西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如不知道,如今自己在殿内,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历朝历代宫廷朝堂都烂人烂事太多,可为莫大人办事的……据他所知,没一个会莫名其妙,没有交待的死掉。
所以作何抉择,对他来说并不难。
“也是老夫机智,及时把莫家小少爷叫进殿内,莫大人有了熟悉的人陪伴,才更安心,让老夫施救顺利,而今都要被你们破坏了!你们此番行事,是要拿老夫下狱问罪么?莫大人若有万一,你们谁担当得起!”
宋晚悄悄竖起大拇指,为老太医的表演表示赞赏,不愧是宫中老人,脑子就是灵光!
他瞬间放心,视线飘向远处……看到了隐在屋檐飞角下的范乘舟和言思思。
两个人还挺聪明,雪下起来痕迹不太好藏,干脆先窝到背雪遮挡处,待雪大些,行动反而容易,就算在地上踩出脚印也没关系,会很快被新雪盖住。
就是这雪景美是美,视野清晰度多少受限,宋晚看到了两个人,没看懂两个人抛过来的眼神,一个一个劲的眨眼,跟眼角抽筋了似的,另一个视线快速在他和莫无归之间转移,像被个摇摆的小圆球吊到猫咪眼前一样,练眼神呢?
他实在是领会不到。
到底什么意思嘛,跟以前的暗号完全不一样啊!
“挚友——”
小郡王突然跑过来,拉住宋晚胳膊:“快快,里面有大热闹看呢,你都不知道那些人搞出什么事了,热闹死了,还看顾什么哥哥,你哥哥自有宫人伺候,晕过去让人守着不就……咦,莫大人,你站起来了?”
身体也好了,不吐血了?
莫无归:……
宋晚:……
好在小郡王脸皮厚,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嘿嘿一笑:“那正好!莫大人你先忙着,我带小晚去看热闹了!”
宋晚就这么被他拽走了。
当然莫无归也没什么意见,外面冷,弟弟穿的也不厚,冻着了怎么办?而且眼前这些烂摊子,总得有人收尾。
他会很快。
宋晚一路跑到大殿,没回自己位置,被小郡王拉着跟他一起坐,场面实在太热闹了,根本没人注意,就算有人刚好看到,也没心思好奇。
因为现场的事更刺激!
宋晚听了两耳朵,就知道为什么小郡王必须把他拽过来看热闹了,好家伙,梅岁永在搞事,直指孙阁老,揭露了他的丑事!在外置宅,养外室单氏的事!
他眼睛登时睁圆,这事……肯定是莫无归查的吧!他让舟哥哥悄悄塞过去的证据,定然也都用上了!
啧啧——
他看了眼段氏,这回怕真得愁了吧?一直以来在内宅呼风唤雨,傲的不行,总觉得凭着靠山,谁都要给她面子,现在这事揭出来,可怎么办哟。
梅岁永挑这事干架,当然不是自己上去撕,多不优雅,孙阁老有出头鸟余迎波,他难道没有……咳,莫无归难道没有凭人格魅力折服的下属?
莫无归当然有,都察院里就有迷弟。
眼前站出来的就是方穆听,职位是都事,一般莫无归有任何指示,他都跑在第一个,是平时最替莫无归鸣不平的下属,眼下也是真愤怒——
“……我亲眼瞧见的!孙阁老你在外面养外室,寡妇单氏!”
方穆听的官阶本身,并不具备来宫宴的资格,可谁叫人家有个好家世,方家在京城算是不错的大家族,父亲在礼部为官,母亲出身也不错,他成长路上没受过什么挫折,又还年轻,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一字一句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为官无理,为身不正,哪来的脸站在这里,倚老卖老指责别人!”
他话说的那叫一个快,嘴皮子比外面打快板的都利索,把宅子在哪儿,买了多少年,挂的谁的名,仆下几何,暗门密室分布,里面都藏有什么东西,单氏平时吃穿用度,尤其孙阁老过去的时候,事前事后的准备享受……说了个全!
说的差不多时,看到莫无归回殿,他声音更大,更理直气壮。
他知道自己脑子不怎么好使,平时好心办错事,大人会揍他,但从不会在人前,即便他做错了,大人也会先保下他……
这么好的大人啊!有风度有气度心胸似海人品贵重,凭什么要被人欺负!
这么多年,大人来来回回被算计了多少次,兄弟们憋屈了多少次,可不管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大人回来从来不说,把兄弟们护得严严实实,就自己在外头扛着,有多少回被皇上罚鞭,都是替兄弟们挡的!
老天爷真不公平!
姓孙的还贱兮兮,非得选在今天搞事,年都不让人好好过,他们何必还忍气吞声!
“……如今堂上天子犹在,外面百姓拥戴,这里是皇城,不是你孙阁老的一言堂!谁给你的勇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单方面决策所有!你看看你那一张老脸,你配么!数十年来贪污受贿,心脏手脏,自己品行贱烂,对别人指手画脚,指点江山,你看看你哪一点堪为阁老!”
哇哦——
宋晚差点给这小伙子鼓掌:“他胆子好大啊。”
“是呢是呢,”小郡王正在剥松子吃,还不忘给宋晚嘴里塞一小把,“年轻人嘛,性刚血热,看到老虎都想下场试试手。”
宋晚:“以前也没见他这样……”
他是见过方穆听的,好几次,方穆听还听莫无归指令,搜找过玉三鼠呢,那时眼神动作可跟今天完全不一样。
小郡王:“那是没惹着嘛。”
殿内先是鸦雀无声,很快窃窃私语,人们眉飞色舞,讨论声中。
段氏害怕极了,怎会如此,他怎么敢的……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之后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穆听直接点了段氏的名:“诸位可知那单氏是谁?是白马书院段吕的遗孀!段吕幼年就多病,身体不好,分明考取了功名,却连选官都去不了,及冠数年未曾想过娶妻,说不想连累别人,后来却突然娶妻单氏,不到半年身体扛不住急病去世,祖籍老宅却得了大笔银钱,摇身一变在当地成了望族,而他的遗腹子——大家可知是谁?”
“没错,就是莫家主母段氏!”
现场气氛哗然。
这这……急病去世的是否太及时了些?活着没为宗族创造什么价值,死了宗族却发家富裕了?
单氏这么快就做了寡妇,后续又那么低调,根本没什么消息传出来,是直接被孙阁老养了?这意思岂不是……孙阁老早就看中了她,又不能娶,所以做了个局,让单氏成为寡妇,长期霸占?
那段氏……到底是姓段,还是姓孙!
这也太劲爆了吧!
在场所有人听的呼吸急促,心跳强烈,孙阁老啊,竟然在外面养外室,还一养就这么多年,私生女都安排好了路,那单氏是有多美,孙阁老家里妻妾多拢不住他的心……老头年纪这么大了,得有七十了吧,还能这么玩,心挺花啊。
在场官员多不敢言,未必谁都在外面养外室,但谁没个得心意的女人,这美人闺阁之乐……他们还挺理解孙阁老的,也很好奇单氏,到底长的什么模样,于是放到段氏身上的视线便多了,她应该有几分长的像她娘?
夫人小姐们看向段氏的视线就更多了,比起男人们的好奇打趣,她们的眼神就有些不友善了。
段氏何曾这么被人盯过?往常她在外面出过不少风头,人们看过来多是羡慕,热切,从来没有过这种……这种令人羞臊,想让他找个地方钻进去的视线。
莫映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一时不知该羞愧,还是该后悔,总之脸色青一会儿红一会儿,十分难堪。
老太太白氏则长长叹了口气,并未替谁出头。
大殿气氛热切,人们兴趣空前高涨,谁还记得旁的事?连辛厉帝都忘了问询下面捉玉三鼠的进度,反正他是皇上,里里外外他说了算,今日就算没捉到玉三鼠,来日也多的是机会,可有些私密事,今天不听个够,弄个清楚,来日就会被人遮掩住了!
“你且细说……咳,万不可污蔑孙阁老!”可不能他跟不上思路!
有人却觉得这是在站队,是有意保护孙阁老,余迎波立刻冲出来质问:“你大胆!放肆!一朝阁老,岂是你随意便可指摘污蔑的?就你这身份,孙阁老亲自与你说句话都是太给你脸了!”
“老子懒的污蔑他!”方穆听干脆把一堆证据扔出来,“老子也不瞒你们,那宅子,我亲自趟过,这些东西都是从那取来的!”
宋晚也去过那宅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是从哪间密室暗阁里拿出的证据,这个是东屋的,这个是西南角的,这个……等等,这个好像是在房梁上,犄角旮旯的地方,这也能找到?便宜哥哥一定提示了!
他立刻转头看莫无归。
未料莫无归正在看他,仿佛看了很久,视线一直未离,眼眸深邃,似藏着千山万水,又似那千山万水藏不住,被阳光烛火烧出一个边,露出内里的滚烫炽热。
宋晚心跳又漏了一拍,怎,怎么回事,越来越不避着人了……
不对,他们为什么要避着人?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可莫无归看他的眼神真的不大对劲,他说不好,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咦,有点奇怪诶,”小郡王突然小声说,“她怎么那么看你……”
对啊,你怎么这么看我!小郡王都看出来了,你怎么还不知道收着点!我可不想犯错!
宋晚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
小郡王:“心虚了吧。”
宋晚:……
的确很心虚,非常心虚。
“是,是么?”
“她们娘俩干出来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小郡王狠狠瞪向段氏,“凭什么这么瞪你,好像是你害的似的!”
娘俩?
宋晚眨眨眼,猛的看向小郡王,再顺着小郡王视线,看到段氏在瞪他……立刻理直气壮起来:“就是!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干的!”
孙阁老看着这一出闹剧,视线缓缓移到莫无归身上。
莫无归淡定回看。
孙阁老眯眼——你确定,要此时此处,与我撕破脸?
莫无归抬眉——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梅岁永自在从容,笑容愉悦,他还挑了壶内庭佳酿,味道馥郁有层次,回甘绵长的那种,细细品味酒中滋味,丝竹弦乐停了,都阻不了他的好兴致。
这才哪到哪啊,孙阁老,孙大人啊——
你且等着,选择在今日搞事,将会是你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方穆听一看余迎波给他操作吓住,现场更是没谁站出来管他,腰板挺得更直,声音更大:“孙阁老!你身为皇上最倚重的臣子,百官之表率,敢不敢正面回应我的话!”
孙阁老眯眼:“宫宴之上,皇上驾前,方穆听,谁指使你当堂挑衅一朝阁老?”
方穆听:“把段氏嫁到莫家,是不是你存心安排,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想害谁,想盯着谁!今日宫宴故意挑唆,以莫家事为由头裹乱,质疑人家小少爷的身份,你到底想做什么!”
孙阁老:“你又是在为谁表忠心,先太孙么?”
两个人一个说东一个说西,竟然话赶话,把‘太孙’放到了台面上。
殿内鸦雀无声,人们深叹自己心眼不够用,今天……到底是个什么局?
谁在布局,谁在拆解,谁是应急,谁是备案,这形势换的也太快了,攻守拉锯转换让人反应不过来,没人知道最后落点会是在什么方向,会不会更多的惊喜意外。
但不管今日这些戏如何收场,有一件事已经注定——
孙阁老已经被拉下神坛,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高大,坚固,无懈可击。
第64章 你很让朕失望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启禀皇上, 妾身有话说!”
段氏面无血色,如坐针毡,终于熬不下去, 干脆自己站出来, 上前行礼。
所有人都吃瓜吃得正痛快呢, 辛厉帝见是她要说话, 自也不会拒绝:“准。”
“与莫映婚事, 是我一人决定!”
段氏咬唇:“当年他君子谦雅,温润如玉,我一见钟情, 奈何他早已娶妇, 我便只能把这份情思深藏心底,谁也不说,最多借着内宅来往, 和宋姐姐认识的机会,看他两眼, 万万没做过任何逾矩之事,更没想过要害宋姐姐!”
“只是后来天灾人祸,宋姐姐去了, 他总要续弦,我便……做了很多努力, 成就这段姻缘。纵使当年我所为称不上光彩, 但所有一切发自本心,我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不敢,也没有做一件坏事,也未有辱姐姐在天之灵, 不管现在有无后悔,当年我问心无愧!孙阁老并不知道这些,更从未有过任何别有用心之人猜测的‘城府算计’,万万不该受这样的指责!”
方穆听冷笑,胡搅蛮缠他不擅长,但揪住证据咬人他可会了:“少扯那些没用的,你就说孙阁老是不是你爹吧!”
段氏:“你——”
方穆听:“不是亲爹,你这么护?”
段氏只是觉得不能任由事件朝这个方向继续发散,那太可怕了,孙阁老现在只是私德有污,世间所有男人都会犯这样的毛病,可若是过往所有事都被翻出来,对朝廷命官下手,监视,设伏,打压……后续恐将无法善了!
孙阁老还未承认,她不便明言自己是私生女,想帮上忙,又不能连累更多,可谓进退维谷。
然事情发展到现在,不管她说不说,似乎都没什么区别了。
方穆听见她不说话,气势更盛:“行,就算你成亲一事孙阁老不知内情,没多参与,那后来呢?”
“九年前,我们大人初涉官场,赤胆少年孤勇无双,以一人之力肃清江南钱庄案,重整商户规则,理顺户部税收,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御前折子上,可他收获了什么呢?名字迅速在朝堂视野消失,政绩考绩无一记佳,没人敢和他来往,朝堂消息更是闭塞,他若敢问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只会是年轻人需要历练——敢问这是谁做的!”
“六年前,我们大人破假银案,抓住内监造细作,疏军饷赈灾粮路线,为西北战事组织足够军需,一路破坏了整个外敌细作渠道,助我军大胜,这次有收获么?有,他经历了数次暗杀,被威胁警告,告诉他不是没路选,只要乖乖听话,也可以有仕途前程,他没听,所以他的名字仍不为人知晓,连正常俸禄都拿不到,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进退维谷,困阻重重——敢问这又是谁做的!”
方穆听越说越气,磨着牙,往前两步:“四年前,我们大人助礼部平科举舞弊案,让罪魁祸首伏法,无能官员罢黜,让所有无辜考生不必连坐,成绩记录在册,可他被寒门学子感恩又如何,只因没能顾及上官面子,被连降三级,这次倒没暗杀,他被赶出京城了!这又是谁干的!”
“——去年更是,我们大人在外治理属地,不过两年,寒县变丰饶,不但百姓们连连献万民伞,地方马帮都被收拢,有些人看不顺眼,把他调回京城,继续压着,一有事就拱他出头,想让他犯错丢人,没事就做局坑他,想把他驯成乖乖的小绵羊,所有招数使尽,发现还不行,直接在他办事的路上,让他遇到了‘训练有素兵器充足’的山匪,为了做得真,还绑了很多百姓,我们大人一身力敌,救下了所有百姓,却身受箭伤……那一箭穿胸而过,差点死了,至今仍有暗伤未愈,这又是谁干的!”
“这些还只是在外面,内宅里那些阴私手段,什么说亲下药做局陷害,你们有脸做我都没脸说!我们大人一路吃了这么多苦,难道不是你们干的?你段氏掌控莫家内宅,知他行程底细,你若不透消息,谁知道他具体会在什么时间,会在哪里,要做什么?为了降服他,孙阁老还真是得你帮忙,利诱威逼打压手段全部用了个遍呢!”
大殿一片安静。
所有人视线聚焦莫无归,很难不感慨他一路的不容易。
同在京城,同在官场,莫无归的经历不要太常见,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遇到过类似手段,大部分都扛不住,所以才有了高孙两家势力的不断壮大……
像莫无归这般能扛的,几乎没有。因段氏这个‘义女’的存在,拉拢他的只能是孙阁老,手段也会比两家争抢来的更为残酷隐秘。
原来莫无归顶着诸般压力算计,还做了这么多事?
方穆听说的每一件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没办法,当时事发很大,波澜壮阔,想忘都忘不了,可时间洪流能卷席一切,越久的事越会被忽略,现在回想串联……莫无归不仅在督察院干得好,他在户部礼部边关战事,甚至下放做父母官,全部都能干得很好!
竟这般有才能,这般擅隐忍,年纪轻轻就能和老谋深算的权臣过手,看起来吃了很多亏,却也得到了很多机会,很多历练,直至成长到现在……无人可挡。
方穆听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孙阁老:“你这‘义女’都忍不住为你发声了,你还敢不承认!”
孙阁老长叹一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佛言五毒贪嗔痴慢疑,能修的心不染尘者,世间能有几个?老夫虽长尔等数十春秋,仍是凡人,也确有私德不修处。”
他竟然认了!亲口承认了!
然而下一刻,孙阁老就冲辛厉帝行礼:“但过往之事,于今日宫宴无关,臣私德不修,愿受皇上降罚,但方穆听藐视皇威,挑衅上官尊严,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如此心无君上,视纲常礼法于不顾,当受庭杖,以儆效尤!”
辛厉帝还没和稀泥呢,梅岁永这边又助攻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谢皇上,是这样的,众所周知,孙阁老的长孙孙伯诚休妻苗氏,续娶高氏……”
梅岁永话音微缓,给足大家回想时间,当初孙阁老的儿子孙逊怎么入的狱,亲家苗铎展怎么熬尽自己心血,穷举家之力又是帮忙又是背锅,孙家怎么放弃的这段姻亲,怎么休了苗氏,改娶嫁妆资源更为丰富的高慧芸……
所有一切,人们都历历在目。
这桩婚事,损失不少的孙家补回来了,即将坠落的高家保住了位置,大家看了笑话,苗氏却真的惨。
苗氏被梅岁永请到了殿上。
“民妇参见皇上——”
女子素钗长裙行跪拜礼,她瘦了很多,贵女夫人的丰盈感不在,却并不见丑态,也不瑟缩,一双眼睛不再盈满温柔期待,变成纯粹的黑,像黑夜覆过白天,沉肃而静谧。
这是事隔良久后,孙阁老第一次见到她。长孙承诺过要对她好,非是养外室的那种,太轻视她,也对不住高氏,但只要她为他守贞,他可以宽容许多,允她衣食无忧,允她看孩子们……
她该知足的,他们家已经比所有人家都厚道,她却要来帮仇家?
“民妇此来,并非对他孙家念念不忘,对谁情深似海,往事已矣,民妇不愿追究,但孙家寡廉鲜耻,坑害我苗家宗族,逼我爹自绝认罪,民妇不服!我爹活着时做的所有事,都是为孙家奔走,连孙家当初聘我为长孙媳,也是因为要收买我爹!这是从我家密室寻到的证据,还请皇上做主!”
苗铎展绝非蠢人,天天帮孙逊擦屁股,哪里不知道孙家家风,就是为自家留一条后路,也得准备点东西藏起来,因他好用,又顺手听话,孙家交给他办的事越来越多……
作为曾经的长孙媳,苗氏披露出的东西更吓人,从贪污受贿到巧立名目,各种赈灾银,漕粮盐税,没什么孙家不敢沾手的,到了近年,举凡是朝廷的东西,一半都要截留到自己家。
别说众人哗然,辛厉帝也无法不震怒,手都要气抖了,竟然拿了他这么多东西!
“孙阁老!眼下你如何解释!”
孙阁老立刻就跪下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孙媳妇摆一道,这人怎么出现在殿内的,谁准备的,怎么准备的,一路走到这里,他竟一点都不知道!
莫无归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其实并不是莫无归,苗氏是范乘舟之前暗暗接触的,若她愿意,玉三鼠愿意帮忙,苗氏本就有复仇之心,家中密室藏的东西,她也是在父亲去世时知道的,只是不方便去拿,还是范乘舟帮她去翻找回来的,至于今日为何出现——
一是双方有暗号约定,特殊情况下可以以事为先;二是范乘舟既然确定了莫无归的身份,想要帮忙正本清源,自然想献上一份投名状,上来就整个大活,今日宫宴又这么热闹,此时不玩什么时候玩?
范乘舟甚至不用自己真脸出面,有梅岁永这个主动揽事的好友,大家几个小动作暗示,就能彼此心知肚明,交接的了无痕迹。
今日形势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在被推着走,莫无归也无法急流勇退,只能受用,不能浪费大家奋力托举的机会。
也就宋晚还没来得及知道这一切,因为没领会到之前屋檐飞角下师兄师姐的眼神提示,更没参与苗氏这一路走来的调动。
“皇上,臣也有东西呈报御前!”
莫映也突然站了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一张张诉状联名,字字血泪。
他这些年一直颓废,酗酒会友,天为被地为席,日日不着家,外人感叹他变化太大,放浪形骸,脾气古怪,发妻死后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实则他并没有那么烂,还是做了些事的。孙家欺压的何止平民,一些之前家世不错,日子富贵,后来迅速坠落,贫寒到快要吃不起饭的,也是因为没眼色,不想上孙家这艘大船。
孙家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弄死,顶多是断了他们前程,再无发展机会,那些读过书明理智,知道出头无望,又没本事抗争的子弟们,多多少少有随波逐流,寄情山水的,他跟这些人喝酒喝出感情来,日子久了,总会交交心,最初大家知道他继妻儿子是谁,还会心存防备,后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尤其莫无归的表现太过亮眼,越来越多的酒友慢慢和莫映交托信任,押上最后的尊严和性命,给了他这些东西。
家族经历始末,被抢走的东西,被用过的手段,每一个手印都是咬破指尖沾血按的,诉尽所有愤怒委屈。
这些料实在太猛,加起来足够孙阁老死了。
大殿静的可怕,莫映缓缓垂眸,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安静听他说话了?
他曾经以为和发妻还有很多很多时间,有一辈子可以长相厮守,忽略了当下,错失了很多瞬间,发妻最需要他时,他竟然不在身边,连最后弥留的话,都没得到一句。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句话之前在他这里只是诗句,后来……是最深最痛的领悟。
答应续娶段氏,是真的觉得她是好人,是和亡妻很像的,温柔善良的人,不应该在外面被人欺负,母亲要他多看看再做决定,说此女不宜为莫家妇,他没听,后面知道一切都是段氏用的手段,已经来不及。
他后悔没有好好爱发妻,后悔没看穿段氏假面,后悔没有听母亲的话,后悔没好好对待孩子们……他后悔很多事,更恨自己无能,一步步看着家中气氛走到今日,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但他今日,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是不是?
他遥遥看向窗外,飞雪伴风漫舞,自在从容,天地潇洒,宛如曾经岁月里的人。
……葭娘,我总算,这次没让你失望,是不是?
母亲说你睿智通透,成亲时便知道我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总归瞧着我心善,本性不错,有不了大出息,却可托付终身,说我们也会吵架,我这个榆木脑袋不懂你的眼界,只要我听话,跟着你,一定能白首偕老……你一点都不嫌弃我,包容我体谅我,我怎么舍得不对你好,怎么敢不对你好?
你……能不能原谅我?
孙阁老现在是明白了,莫无归这是要摊牌,置他于死地!招式这么狠,还能因为什么?只能是——
太孙身份!
所以故意选在今日,布了一个个局?是想今日就正名正统,谋那个位置?
那他岂不是错了?他应该再观察,再谨慎,不该试探,更不该质疑宋晚这个宝贝弟弟的身世……可若不试探,怎会得出这么明显的事实真相!
辛厉帝还在上面傻傻看热闹呢,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想催促他们往下演,孙阁老心内冷嗤,家都要被偷了还能笑出声,愚蠢至此,还妄图坐稳皇位?
辛厉帝当然开心——不愧是朕!
虽然登基过程有些粗糙,开局也失误频频,好在没多久就掌握了帝王心术,平衡大法,只要朕是皇帝,总能找到趁手的刀,总有人前赴后继,绞尽脑汁想要给朕当刀,替朕效力,莫无归果然天选好刀,要是今日能搞掉孙阁老,他岂不是高枕无忧了!
搞掉孙家,本就是他的目的,他不希望高家存在,也不希望孙家昌盛,如果莫无归能做到,轻而易举铲除孙家,又把场面维持的很好,后续朝堂诸事顺利,他抬举一二又如有何不可?
遂他看着孙阁老,幽幽长叹:“孙阁老,你真的很让朕失望啊。”
你也很让我失望啊皇上!你知道顺着莫无归是什么结果么,你马上要被掀翻了!
孙阁老当然不可能就范,既然你拎不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果然很厉害嘛,太孙殿下。”
他选择直接揭出莫无归身份:“无归无归,先太子妃千难万险生下你,你却名无归,明显有人不想你回来——你今日此举,是对不起你生母,还是对不起你养母?”
第65章 不是兄弟哦 打架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来了来了, 更大的料来了!
大殿今日都不知道第几轮震惊了,简直一波又一波,前浪未平, 后浪又起, 果然除夕是个好日子, 一定会热热闹闹, 不虚此行!
……先太孙还活着?真活着?就在这里, 是莫无归?
再怎么难以置信,也没办法不相信,这话是孙阁老说出来的啊, 没摸准他会往外说么, 两边看着明显不对付的!
所以前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小争执,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有模有样的意外频发……都是为了这个么?这个秘密!
梅岁永深吸一口气, 相当满意了。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
这些年他们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无端压迫算计,绝境之中,还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榨干自己所有脑力体力,只为搏出一线生机……可恨莫无归那狗脾气, 又倔又横, 他不愿归位!
梅岁永不是不能理解,他们读书知礼, 自然明白生恩伟大,不可忘却,可莫无归是宋葭亲手养大的, 还是全心全意,当成自己亲儿子养,一点不求回报的那种。
莫无归七月早产,胎中不足,宋葭亲自给他喂奶,从早到晚不假手他人,他那时易梦惊,总是哭闹,对寒热更是敏感,一不小心就会夭折,不只一个大夫断言他很难养大,更不会有人觉得他会长成后面那种,像个小牛犊的调皮孩子。
一般情况下,如莫无归这样的身世,长大后会是一个敏感,多疑,身体羸弱,心性偏颇的孩子,可他不是,他健壮勇敢,明礼知义,胸怀宽阔,很聪明,懂人性幽微,知遇事留一线,偶尔也不缺想要戏弄人的恶趣味,他能见天地广阔,也能知人心险恶,会构架出一方天地,护所有想护的人安平,也心如磐石,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
这样的孩子,不是一个携恩图报,想要在他身上索取什么的母亲能养出来的,宋葭在教养他时,必定心无旁骛,只做引导,不做逼求,让他有正念思辩,以及应对未来的能力,也可以享受难得美好的童年时光。
她以己身为榜样,让莫无归长成了很像她的人。
她们的缘分只有七年,七年不算长,却是一个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七年,哪怕临去之时,她敛着所有痛苦,还要为莫无归种下一个心锚,让他对未来有念想,对人生有期望,要向阳而生,要大踏步往前,不要囿于过往的失去和遗憾。
这样的人,怎么不得人尊重?换他是莫无归,也想叫她一辈子娘亲。
好不容易莫无归想通了,不再执着这个点,他当然要帮忙!
梅岁永视线环视大殿——
诸君,可还满意此刻?
他还朝宋晚轻轻眨了下眼。
宋晚完全没看到,眼睛直直瞪着莫无归,手里松子都掉了!
怎么回事,便宜哥哥好像就是他们要找的人,血统高贵的先太孙!师父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偿恩义,于家国天下都有利的人!他竟然是人君……不是兄弟!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宋晚得用手抓住桌角,才能控制住失态。
所以……他才知道这件事,今日马上,就在这大殿,立刻要搞造反……不,是奉旨继承江山的大事了?
可人这么多,事不太好办啊,怎么让所有人都不受伤呢?而且孙阁老明显有备而来,辛厉帝虽然不是个东西,但这么多年执政,威慑总还有几分,不大好搞吧?
我去——范乘舟和思思姐怎么自己拉活不告诉他!太孙身世不说,马上要造反也不说,知道他现在多难么!
宋晚充满控诉的眼神立刻全殿搜索。
范乘舟没看着,言思思倒是知道冷,又回来了,还是那一身宫女打扮,还是站在原来的位置,见他看过来,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宋晚:……
不是姐,你在肯定什么?肯定我聪明,终于领会到了?还是肯定要造反,让我准备好?总不会是告诉我你和舟哥都安全,叫我放心吧?
……还真是最后这个。
他就知道,什么哥哥姐姐,都是不靠谱的添乱猫咪,真正能靠的只有自己!
宋晚意识到了自己过于兴奋的心跳,好像有点太高兴了,莫名其妙就想到之前莫无归看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深邃,那么隽永,像藏着千山万水……
所以他根本不是错觉……么?莫无归或许也对他……
比起自己一直以来自认无懈可击的表演,不久前这一重重误会,莫无归可是一直都没误会过,从始至终就知道自己身份,知道他们不是亲兄弟。
怪不得莫无归会说那句:该走的不是你。
原来他指的不是段氏,是他自己。
所以那时候就做好决定了么?
会不会有点太疯狂了……
“太疯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