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居(9) 我好想你……
一顿饭, 就在这种诡异而五味杂陈的气氛中进行着。赵鹏拼命地找着话题,从当年的校园趣事、教授糗事,聊到如今各自的工作领域、行业动态。
温晨偶尔应一两句, 礼貌周全,却疏离。
顾默珩则从头到尾,几乎没参与对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 存在感却强得无法忽视。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温晨身上, 然后,不停地、沉默地用公筷给温晨夹菜。
鲜嫩的肥牛,爽脆的黄喉, 吸满了汤汁的豆皮……
温晨面前的碗,很快就被堆成了一座色彩丰富的小山。而他, 自始至终,一口都没有去碰那座“小山”。
终于, 几瓶啤酒下肚,赵鹏借着上涌的酒劲, 按捺不住, 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说真的,默珩,”他通红着脸,大着舌头,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向顾默珩, “当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知不知道,温晨那阵子……”
“赵鹏。”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温润清越的语调, 却带着几息骤然降温的冷意,像冰凌划过空气。
他拾起那根掉落的筷子,动作优雅地用纸巾擦了擦,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赵鹏,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都过去了。”
赵鹏被他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得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摸了摸鼻子。
火锅的白色蒸汽,依旧在氤氲升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庞,也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温晨看不清顾默珩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顾默珩用近乎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是我的错。”
温晨握着筷子的手,指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细的竹筷捏断。
赵鹏也彻底懵了,酒意都瞬间醒了大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顾默珩会解释,会沉默,会顾左右而言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辩解地,承认错误。
“当年是我,对不起他。”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在商场上盛着冰霜与精密算计的深邃眼眸,此刻,在火锅店喧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灯光下,在老同学面前,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浓得化不开,沉甸甸的悔恨与痛楚。
他的目光,穿过袅袅带着食物香气的白汽,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温晨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进入了真空。只有桌上那口翻滚的红油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固执地冒着泡,成了这方小天地里唯一的声响。
赵鹏愣了足足十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们俩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当年你们那么好……”
他激动地端起桌上刚给自己盛满的啤酒杯,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来来来,这杯酒,必须喝!就当是我给你们俩接风洗尘,庆祝你们二人……破镜重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真诚的祝福,瞬间吸引了邻桌几道好奇张望的目光。
那只装着金黄色液体的廉价玻璃杯,被高高举在半空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光滑的玻璃壁缓缓滑落。
温晨的目光,淡漠地落在那只酒杯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自己手边那杯,早已没了热气的豆浆。他抬起眼,看向赵鹏那张因为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无波。
“你误会了。”
温晨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火锅店里热烈的烟火气。
“我们没有在一起。”
赵鹏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因激动和酒精而涨红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尴尬和不知所措。
温晨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连唇角那抹惯常用于社交的温和弧度,都懒得再维持。端起那杯豆浆,动作从容地,与赵鹏悬在半空的酒杯,隔空轻轻一碰。
“这杯,我敬你。祝你前程似锦。”
“温晨,你……”赵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温晨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男人,“现在,我和顾总,”他刻意加重那两个字,划下不可逾越的界限,“只是单纯的甲方和乙方关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令人窒息。连不断升腾的火锅蒸汽,都似乎凝滞不动了。
赵鹏脸上只剩下满满尴尬。
顾默珩那只刚刚拿起公筷、准备再次夹菜的手,在听到“甲乙方”三个字时,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那双刚刚被火锅蒸腾热气映出些许微弱光亮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沉黯的黑暗彻底吞噬。
温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那股沉默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从顾默珩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顾默珩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被赵鹏倒满的啤酒,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要将某种汹涌的情绪连同酒液一起硬生生咽下,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此刻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粗重。
“砰。”
空了的酒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再喝干。
再倒。
又是一杯见底。
赵鹏彻底傻眼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却疯狂的男人。
温晨近乎冷漠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并不尖锐地疼,只是随之泛开一片绵延不绝、密密匝匝的酸涩。
“那个……默珩,你、你少喝点,这酒喝太猛伤身……”赵鹏干巴巴无力地劝着,声音里充满了手足无措。
顾默珩像是没听见。一杯,又一杯,冰冷的啤酒被他一杯杯灌进胃里。
那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运筹帷幄、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失态的男人,此刻,因为温晨一句冰冷决绝的“甲乙方”,如此彻底且狼狈地溃不成军。
温晨心底,竟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够了。”
温晨终于开口。
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却没再动过的筷子,从钱夹里抽出几张足够的钞票,稳稳地压在桌上那只豆浆杯下。
“赵鹏,我们下次再聚,先走了。”话落,不等赵鹏反应,温晨已经径直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朝火锅店门口走去,推开那扇沉重蒙着水汽的玻璃门。
门外,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湿冷的风瞬间呼啸着扑来,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清醒。
雨,还没有停。
就跟八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车辆解锁,手刚搭在车门的瞬间,手腕却被带着浓重酒气的力道死死攥住!
温晨猛地回头。
顾默珩就站在他身后,距离极近,浑身湿透,黑色的羊绒衫紧贴着身体,往下不断滴着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平日半分矜贵从容。那双深邃的眼,此刻被酒精和剧烈的情绪烧得一片通红,像濒临绝境的困兽,死死而绝望地盯着他,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浓重的酒气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气息,野蛮地侵入温晨的呼吸。
顾默珩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
“放手。”温晨的声音,比雨水更冷。
顾默珩不放,只是用那双烧红的眼,死死地盯着他。
雨水顺着男人凌厉的下颌线,汇成水流,不断滴落。
“我不放。”顾默珩的力气大得骇人,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他的手腕,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晨……”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压迫感,将温晨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我错了……”
“我知道我错了……”
“可是你不能……”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痛苦地上下滚动,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终于崩溃决堤的痛苦,“你不能说我们只是……甲乙方。”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仿佛带着莫大的耻辱。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控的男人。
“那要说什么?”他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而讥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顾默珩,也像是在嘲笑此刻内心有所动摇的自己。
“说我们还是恋人?说你顾总对我旧情难忘?”
“顾默珩,你凭什么?!”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低吼出来的,积压了八年的委屈、不甘、被抛弃的怨恨,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尽数爆发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顾默珩被他的质问吼得,整个人都僵住了,雨水,顺着他刀刻般利落的下颌线,大颗大颗地、连续不断地滑落,分不清那究竟是冰冷的雨水,还是泪。
“我没有……”他喃喃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和力气,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
温晨用力,想要甩开他如烙铁般滚烫的手。
可就在下一秒——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预兆地、软了下去。他直挺挺地、带着全身的重量,朝着温晨的方向,毫无保留地倒了下来。
温晨瞳孔骤缩!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接住了那个沉重的、滚烫的、带着浓烈酒气的身体。
顾默珩的头,重重地、完全依赖地靠在了他单薄的肩上。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一下下地、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温晨……”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几乎被哗哗雨声完全吞没的呢喃,紧贴着他冰冷的耳廓响起、
“我好想你……”
“……每一天。”
温晨一动不动地站在瓢泼的大雨里,怀里抱着他整个破碎的青春,彻底地僵住了,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怀里这个男人的轮廓,只剩下那灼人的体温和耳边挥之不去的呢喃。
第22章 同居(10) 这个梦,太真实了。……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两人。
温晨怀里的身躯滚烫,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酒气,灼热地喷洒在他的颈侧。他下意识偏头想躲,可顾默珩仿佛有所察觉般, 在他肩窝处依赖地、更深地埋了进去。
温晨低头:“……顾默珩?”
没有回应。只有雨水顺着顾默珩湿透的黑发,一滴滴砸在温晨胸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温晨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几乎是半拖半抱, 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人塞进副驾驶。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喧嚣的雨声。
温晨绕回驾驶座,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瞬间被湿漉漉的水汽和浓重的酒气填满。温晨启动车辆,却没有立刻开走, 暖气从空调口缓缓推出,湿气逐渐减少。他转过头, 看向身旁的男人。
顾默珩靠在椅背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 此刻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眉眼。褪去了所有上位者的气场,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上,恍惚间与香樟树下的少年交影重叠。
温晨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 一次次刷开模糊的雨幕,又一次次被新的雨水覆盖,就像他此刻的心,刚理清一丝头绪, 又被新的情绪淹没。
回到公寓,又是一场艰难的搏斗。
温晨连拖带拽,才把顾默珩高大的身体从车里弄出来,架着他走进电梯,顾默珩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叮。”
电梯门开。
刚进门,他就把顾默珩扔在玄关的地毯上,自己也累得靠着墙大口喘息。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雨幕,投射进几缕暧昧不明的微光。顾默珩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温晨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把他扔在这里,让他自生自灭?还是……
温晨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终还是弯下腰,再次架起顾默珩的胳膊。
他把人拖进了卧室。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床,离玄关比较近。
他将顾默珩重重地扔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床垫因为巨大的冲力,猛地向下凹陷,又缓缓弹起。看着浑身湿透,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的男人,温晨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无法忍受。站着床边,盯着顾默珩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认命般地,伸出手,去解他身上那件湿透的羊绒衫的扣子。
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皮肤的瞬间,温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闭了闭眼,他再次伸出手。
一颗,两颗……纽扣解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还有——一道从左侧锁骨下方延伸至胸口的狰狞疤痕。
温晨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怔怔地注视着顾默珩的胸口。那道疤很长,颜色已经变淡,显然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他从不知道顾默珩身上有这样一道疤。他控制不住地再次想起林若微说的那句“艰难的路”。
那天他问顾默珩,而得到的回答是:没有的你陪伴的路,对我来说每一日都很艰难。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面无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当他费力地褪下顾默珩湿透的长裤时,动作间一个黑色的皮夹,从裤子口袋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皮夹摔开来,一张被精心塑封过的泛黄旧照片从夹层里滑出半截。
温晨的目光,被那张卡片牢牢吸住。
照片上,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站在A大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一个眉眼清俊,笑得温润地看着镜头;另一个英俊阳光,侧过头满眼宠溺地看着身边的少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满地碎金。
温晨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捡起照片。背面有一行隽秀而用力的字迹:
【我的温晨,我的未来。】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温晨惨白的脸,和他眼底瞬间决堤的惊涛骇浪。
“温晨……”床上昏睡的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别走……对不起……”
温晨忍不住回头,顾默珩的眉头死死蹙在一起,嘴唇干裂,无意识地喃喃着。
顾默珩回国后,一言一行都表现出十分在意他的样子。可是温晨想不明白,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八年前,为什么要走?
床上的人因为酒精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和紧蹙的眉头,昭示着梦境中的不安。顾默珩的酒量从前不差,今天似乎也没喝多少,不知为何怎么就醉成这个样子。
温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从锁骨延伸到胸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膛上。
温晨将照片重新塞进皮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脱掉湿透的风衣扔在地上,随手扔在地上。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得比平时略低一点,水流当头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闭上眼,任由寒意穿透皮肤,试图浇熄心底那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野火。
可没用。眼前反复闪过的都是那张照片、那道疤,还有顾默珩最后那声揉碎在雨里的呢喃。
温晨睁开眼,水珠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猩红的眼。关掉水,温晨擦干身体,换上睡衣,把自己重重摔进客卧那张冰冷的床上。
他累了,身心俱疲。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小,城市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
温晨强迫自己闭上眼。
睡吧。
睡着了,就不会再想了。今天这场荒唐的重逢,就该落幕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疲惫与混乱的极致,他终于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夜深了。
主卧里,顾默珩在一片剧烈的头痛中,挣扎着睁开眼。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宿醉带来的口干舌燥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无比清晰。
他想喝水。撑坐起来,鼻尖却萦绕着一股让他想了八年、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顾默珩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胃里一阵翻涌,他凭着本能摸索着,想要去洗手间。
推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扶着墙,脚步虚浮,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却放大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温晨……
温晨在哪?他像一头循着气息寻找巢穴的野兽,甚至没有开灯,半眯着眼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气息,摸索着推开了另一扇门。
温晨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并不安稳。
床垫,轻微地陷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酒气幽幽飘了进去。睡梦中的温晨不适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A大旁那个租来的,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公寓。回到了那张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一米八的双人床上。
顾默珩总是喜欢从身后抱住他,滚烫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坚实的臂膀将他牢牢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地,喷洒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
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凹陷,能闻见那股混杂着酒气却依旧熟悉的雪松冷香,能清晰地感觉到一只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覆上了他的腰。
然后,顺着他睡衣的下摆,毫无阻碍地探了进去。
温晨的身体,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绷紧。
那只手掌上带着一层薄茧,是他熟悉的触感。此刻,却像燃着一簇燎原的烈火,在他腰腹敏|感的皮肤上,一寸寸地,缓慢而强势地游走、抚|摸。
“唔……”
温晨不适地动了动,想从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境中挣脱。
睡衣被轻易解开。
微凉的空气,瞬间贴上他赤|裸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紧接着,一个沉重而滚烫的身体,压了上来。
“温晨……”
一声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糅杂着梦呓般的痴缠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求。
温晨的意识像被困在深海里,挣扎着想要上浮,却被那只手、那个声音死死往下拖拽。细碎而滚烫的吻落在了他的后颈、耳垂、侧脸……
最终,那人强势地扳过他的脸,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唇。浓烈的酒气瞬间侵占了他所有的呼吸。
细碎的吻落下,碾过他的唇瓣,撬开他的齿关,缓慢而柔和地侵入,纠缠。
“不……”
温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抗拒的音节。
这不是梦!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的睡裤,不知何时已被褪下。腿间一凉,随即,紧致而滚烫的温热,将他最脆弱的地方,毫无保留深深地包裹进去。
那一瞬间,极致的被包裹感,让温晨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黑暗的房间里,男人压抑而满足的喟叹,彻底让温晨猛地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窗外城市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轮廓,正伏在他的身上。温晨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了个彻底。
温晨那双总是温润而漂亮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滔天的怒火。
“滚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齿缝间迸出!他用尽全身力气,曲起手臂,狠狠地推向压在身上的男人!
顾默珩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醒来,更没料到反抗会如此激烈。被他这么一推,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去。
温晨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空隙,猛地曲起膝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人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砰——!”
一声沉重而巨大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默珩高大的身体,毫无防备地从床上滚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撑着地板,痛苦地闷哼出声,茫然地抬头看向床上。
温晨已经手忙脚乱地拉起自己的裤子。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为愤怒而疯狂起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男人,里面淬满了冰冷的恨意。
“温晨……”顾默珩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
回答他的,是温晨冰冷到骨子里,颤抖的声音。
“滚出去!”
第23章 同居(11) 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顾默珩离开后, 这一夜,温晨再没能合眼。
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 毫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清晨的鱼肚白。城市的喧嚣隔着双层玻璃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他心中堆积了一夜的愤怒与混乱, 却丝毫未被晨光驱散。
温晨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拿起床头的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他点开绿色聊天软件,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给助理小李:
【去我家门口看看,现在情况如何?】
发完, 手机被随手扔回床上。
一个小时,漫长如一个世纪。
“嗡——”手机震动了一下。
温晨从放空中回神, 解锁屏幕。小李的回信很长,分了好几条:
【温老师, 情况……不太乐观。】
【媒体不但没走,反而更多了。几家主流媒体, 还有网络直播的自媒体都来了。】
温晨的眉头, 微微蹙起,指尖继续往下划。
【还有……最麻烦的是……】
【因为这次抄袭风波,您在网上的热度暴涨,很多不相信您抄袭的人,被您过去的作品和这次冷静应对的态度圈粉。网上成立了几个您的后援会,规模不小。所以……】
小李最后一条信息, 彻底断了温晨搬回家的念头。
【现在堵在您公寓楼下的,除了媒体,还有各大粉丝站的站姐,她们带着长枪短炮, 那架势比记者还专业。】
温晨看着那几行字,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归于死寂的平静。他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情绪的嗤笑。
何其荒谬。一场精心策划、意图彻底摧毁他职业生涯的阴谋,到头来,却把他推上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也避之不及的名利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刺眼。
温晨走出房间,来到开放式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像一条冰蛇,试图浇熄他胸腔里烧了一整夜的火焰。
可没用。
那火,早已烧进骨髓。
身后,主卧的门把手,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温晨握着水瓶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回头。
顾默珩扶着门框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宿醉和整夜的煎熬抽走了他所有的锐气和血色。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连尘埃的浮动,似乎都停滞下来。
顾默珩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胶着在温晨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他嘴唇动了动,喉结剧烈滚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温晨……”
温晨像是没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关好冰箱门,转身走向咖啡机。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顾默珩一眼。
他熟练地舀起咖啡豆,倒进研磨机。
“嗡——”
机器研磨的巨大噪音,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残忍地堵死了顾默珩此刻所有想说的话。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的侧影。
噪音停止。
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昨天晚上……”顾默珩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对不起。”
温晨拿起手冲壶,将热水缓缓注入咖啡粉中,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句道歉。
“我喝多了。”
顾默珩的呼吸有些急促,“我不是故意的……我……”
“顾总。”
温晨终于冷冷开口。
他放下水壶,转身倚在料理台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清澈、冷静,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看着顾默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酒后乱性。”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昨晚那场荒唐闹剧下一个精准的定义。
“最低级的借口。”
“我……”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解释在这双冰冷而清醒得近乎残忍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是。
酒后乱性。
最低级的借口。
可他不是找借口。
他是真的……疯了。
温晨不再看他。他端起那杯刚刚冲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美式咖啡,转身就走。
最后的话音回荡在凝固的空气中。
“或许,我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顾默珩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原地晃动了一下。他眼底那片刚刚被悔恨与痛苦席卷过的黑暗,在这一瞬间,竟凝结成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是近乎偏执的的火焰。
他盯着温晨决绝的背影,看着他端咖啡走向客卧。那扇门在他视线尽头无情地“咔哒”关上。
顾默珩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秦书的电话。
电话秒接。
“顾总。”秦书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秦书,从现在开始,停掉你手上除了我日程安排以外的所有工作。”
电话那头的秦书,明显愣了一下。
顾默珩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工作室房门,眼底的偏执火焰,越烧越旺,“你近期的工作是时刻掌握温晨的所有动向。”
“所有。”他加重了这两个字。
“还有,”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淬着寒意,“我不希望温先生有任何机会,能从我这里搬出去。”
窗外难得有了暖日,温和的日光折射进玻璃。
恰逢周末,温晨在工作室里待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出去,顾默珩也没来打扰。他靠在椅子上对着笔记本和数位屏工作,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设计图,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夜的荒唐,是顾默珩那双烧红的眼。
他烦躁地划开手机,点开酒店预订APP。
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然而当他输入日期点击搜索后,屏幕上的结果让他皱起眉——全城所有四星级以上酒店,从总统套房到标准单间,齐刷刷显示着【已订满】。
怎么可能?
温晨不信邪,换了一个APP。
结果,一模一样。
他又试了一周后、一个月后。依旧是那三个刺眼的红字:【已订满】。
一股荒谬而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他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温晨站起身来,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客厅里,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似乎在处理公务。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温晨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机屏幕,重重地拍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这是你做的?”温晨的声音,冷得像冰。
顾默珩的目光,从手机的屏幕上扫过,然后,缓缓地抬起,迎上温晨满是怒火的视线。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
“温晨,你公寓楼下,二十四小时都有媒体守着。任何一家酒店,都存在信息泄露的风险。”
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理智,似乎真的是在为温晨的处境,做一个最客观的分析。“住在我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海,“最安全。”
温晨被他这番颠倒黑白的无耻说辞,气得发笑。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安全?”
“顾默珩,你觉得你这里,对我来说,是安全的地方吗?”最后那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顾默珩的脸上。
顾默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受控制地蜷缩收紧。
昨晚,他亲手将这唯一的“安全”,变成了危险的禁地。
温晨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底那股被压抑的怒火烧得更旺。
“收起你那套自以为是的把戏,”他一字一顿道。
说完,他不再看顾默珩一眼,转身就走。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温晨脚步未停,“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他径直走回客卧,没有丝毫犹豫。行李箱锁扣□□脆地弹开,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温晨面无表情地拉开衣柜,将里面那几件还带着清新剂味道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齐地叠好后放进行李箱。
很快,不大的行李箱就被填满了。他合上箱盖,“刺啦”拉上拉链。滚轮滑过光洁的木地板,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咕噜”声。
温晨推着行李箱,走出客卧。
客厅里,顾默珩依旧在原地。
听到声响,他转身,目光落在那只黑色的行李箱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温晨没有看他,推着箱子,目不斜视地朝着玄关走去。
“你要去哪?”顾默珩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下,是压抑不住、几乎破裂的恐慌。
温晨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背对着顾默珩,“总有酒店,是你顾总的势力,覆盖不到的地方。”
“外面都是记者。”
温晨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他终于转过身,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冰冷、看透一切的讥诮。
“那也比待在这里,要好得多。”
顾默珩看着温晨写满决绝的清俊脸庞,心脏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再说任何强硬的话,只会把温晨推得更远。
于是,他退了一步。
顾默珩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好。”
这一个字,让温晨都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
顾默珩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风暴,被他强行压下,“我让秦书跟着你。”
温晨的眉头蹙起。
“秦书以前是练过散打的,”顾默珩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能保护你。”
温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羽毛一样,却像带着尖锐的刺,刮过顾默珩的心脏。
“顾总,这里不是国外。是讲法律的和平社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护。何况顾总不在的这八年,我不是也好好的?”
顾默珩的嘴唇张了张,喉结艰难滚动,似乎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他想说不是的。
不是他不想回来。
是父亲的那张诊断书,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是将他死死钉在异国他乡三年多的责任与绝望。
如果不是那样,他早在四年前就已飞奔回来,跪着求他原谅。
可这些话,像灌了铅,沉甸甸坠在舌根。
在八年漫长而残忍的空白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轻飘飘,像博取同情的卑劣借口。他凭什么用父母的死来为自己的缺席开脱?
最终,顾默珩死死攥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点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此刻面对温晨问题时的无力。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彻底黯下去。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希望和力气的,全然的溃败。
温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那处被八年时光磨出厚茧的地方,竟隐隐传来一丝被针尖刺破,细微的酸麻。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他转过身,握住玄关冰冷的金属门把。
顾默珩猛然抬头,脸上那层冰冷的平静面具忽然裂开一道缝。他竟然也笑了,笑容很淡,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温先生觉得,秦书没什么用……”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温晨脸上,每个字都清晰而残忍:
“那我,也是时候该换一个,更有能耐的特助了。”
温晨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顾默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上次住院时,那个叫秦书的年轻人如何忙前忙后、细心周到;闪过这个名字在过去几年里如何频繁出现在顾默珩身边的新闻报道中。
那是一个跟了他快七年的心腹。
温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他爱了那么多年、也恨了那么多年的脸。
终于,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
“顾默珩……你的心,还是这么狠。”
说完,他紧握拉杆,在顾默珩那双瞬间亮起的眼眸注视下,猛地转身。行李箱滚轮再次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只是这一次,方向不再是玄关。
而是那间,他刚刚才决绝走出的客卧。
第24章 同居(12) 为什么不还手?……
几天后。
一场国内顶尖的建筑设计论坛会在城市会展中心隆重举行。温晨作为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新锐设计师, 受邀成为主讲人之一。
聚光灯下,他身着剪裁合体的米灰色休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整个人站在台上, 温润、儒雅、专业,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他演讲的主题,正是近期备受瞩目的作品——“归巢”。从设计理念到空间结构, 再到材料运用, 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言语间充满了对作品的自信与热忱。
台下, 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正中的顾默珩,安静地凝视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他的目光贪婪而专注, 仿佛要将此刻的温晨,一寸寸镌刻进心底, 融入骨血。
演讲结束,进入了最后的问答环节。
一只手, 在记者区高高举起。
“温设计师, 您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起身,语气犀利,“您的作品‘归巢’,无论是命名还是核心,都在强调‘家’的归属与安全感。”
“我们都知道,建筑师的设计, 往往投射着个人经历与情感。”男人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会场,“所以,请问您个人对‘家’的理解……”
他刻意停顿, 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精光,“是否与您自身一段深刻的感情有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会场,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目光“唰”地聚焦在台上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上。无数道视线,好奇、探究、同情,如同无形的箭矢,齐齐射向温晨,闪光灯此起彼伏。
温晨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刺目的聚光灯将他脸上每一丝表情都无限放大。他能感觉到,台下有一道目光,比灯光更灼热,更具穿透力的将他死死锁住。
他甚至不用去看,就知道那道目光来自于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会场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温晨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眼眸平静迎向提问者,迎向台下千百双眼睛。他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所有人看清的弧度。
那是一个,温和而完美的,但仅限于社交的微笑。
温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薄薄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顶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他握着话筒,声音透过会场的音响,清晰、平稳,带着他一贯的温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的设计,只面向未来。”
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无数张好奇、探究的脸,“不解读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场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为他滴水不漏的回答,为他无可挑剔的职业素养。记者们面面相觑,再也问不出半个字。
温晨微微颔首,将话筒交还主持人,转身在掌声中从容下台。
台下第一排。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顾默珩手中那支价值不菲的钢笔,被他生生捏碎。尖锐的金属碎片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他却恍若未觉。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死死盯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下台的清瘦决绝的背影。他精心安排的提问,本想逼出温晨一丝旧情,哪怕是一闪而过的痛楚,却只换来对方更加完美的防御。这结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自以为是的算计上。
温晨走下台,穿过后台昏暗狭长的走廊,将所有喧嚣隔绝身后。那张维持许久的完美面具,在转身的瞬间,寸寸碎裂。
后台光线昏暗,与台前的亮如白昼恍如两个世界。震耳的掌声被厚重幕布隔绝,变得沉闷遥远。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依旧闷得发疼。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翻涌情绪,此刻正疯狂地,叫嚣着要冲破牢笼。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晨下意识地蹙眉,直起身,刚想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堵住了他前方的去路。
他的目光落在顾默珩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紧紧攥着,鲜红的血正顺着他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温晨的视线落在那只手的指缝上,嘴唇紧紧抿起,“你的手,怎么回事?”
顾默珩却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只映着一个人。
温晨的目光,从那只还在滴血的手上,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顾默珩那张脸上。
“你疯了?”
顾默珩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近乎破碎的自嘲。
“是啊,早就疯了。” 他低声重复,目光紧紧锁着温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这伤,这痛,若能换来你片刻停留,便是值得。
温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已褪去,“跟我来。”
说完,他反手,一把抓住顾默珩的胳膊,不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拉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后台出口走去。
顾默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片死寂的黑暗深处,燃起了一簇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星火。他顺从地跟着,任由温晨拉着他穿过长廊,走出会展中心。这短暂的触碰,对他而言,已是奢求。
会展中心外,车水马龙。
温晨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顾默珩紧跟其后,一步不落。
最近的社区诊所,走路只要五分钟。
诊所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的消毒水味。护士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看见顾默珩手上那道伤口时,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先生,您这伤口得赶紧处理,还需要打破伤风针。”
温晨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静静看着。
他看着护士用棉签蘸取碘伏,小心清洗顾默珩掌心的伤口。看着那些嵌进皮肉里的金属碎片被镊子一枚枚夹出,扔进金属托盘,发出“叮当”脆响。
顾默珩自始至终,眉头都未皱一下。他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身旁的温晨。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在赌,赌温晨还会为他心疼,哪怕只有一丝。
终于,护士包扎完毕,起身去开药。
诊疗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左手边有纸巾,将额角的冷汗擦擦。”
温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默珩抬起眼,看向他,苍白的唇动了动。
“疼。”
温晨嗤笑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顾默珩却定定看着他,“不是手疼,”他一字一顿,“是心疼。” 他紧紧盯着温晨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找到一丝裂痕。
温晨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他猛地移开视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幅画面。
那个雨夜,这个男人赤裸的上身,那道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那道狰狞的旧疤,比掌心这道新伤,要可怕得多。
他看着顾默珩那只被白色纱布包裹严实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你胸口那道疤,怎么来的?”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这关切来得不合时宜。
顾默珩正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闻言,动作明显一顿。他抬起头,看向温晨,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顾默珩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看着诊所惨白的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遥远又微不足道的小事。
“刚出去那会儿,人生地不熟。”
“那里的人,”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不太看得惯我这张亚洲人的脸。”
“那时候人也瘦,不像现在……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温晨,眼底是沉淀了岁月风霜的平静,“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些人眼里,新的、最好欺负的对象。”
温晨设想过一万种可能。
每一种,都该是轰轰烈烈,符合顾默珩这个名字的。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平淡到近乎屈辱的词——欺负。
温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像正午烈日般耀眼,永远骄傲得不可一世,连走路都带着风的少年……
被人,欺负?
这怎么可能?
顾默珩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只是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但他知道,这番话已如石子投入温晨心湖,激起了涟漪。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温晨的反应。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都过去了。”
护士拿着开好的药和账单走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先生,您的药。记得按时吃,伤口这几天别碰水。”
温晨回过神,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抽出皮夹。
顾默珩先他一步,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接过了账单。
“我来。”
温晨看着他,没再坚持。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诊所,重新汇入冰冷的车流与人潮。寒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吹得人皮肤发紧。
顾默珩那件昂贵的羊绒衫,此刻皱巴巴的,沾着后台的灰尘。
温晨忽然停下脚步。
顾默珩也跟着停下,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不觉,二人已回到会展中心停车场。
“上车。”温晨吐出两个字,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情绪。
顾默珩眼底那簇微弱的星火,似乎亮了一瞬。他沉默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密闭空间里,只余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淡淡药味交织。
一路无话。
直到车子平稳地驶入顶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温晨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水泥墙壁,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还手?”
顾默珩握着车门把手的手,顿住了。
“你打架也不弱的。”温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大学时,篮球场上那个把你撞倒的中锋,不是被你一拳就撂倒了?”
顾默珩的喉结艰难滚动。他侧过头,看着温晨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轮廓。那个为他呐喊助威的少年,如今只剩冰冷的质问。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温晨终于转过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盯着他。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八年空白与眼前狼狈的答案。
顾默珩看着温晨沉默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是因为那时候,温晨就在场边。他可以输球,可以受伤,但绝不能在温晨面前,输掉一分一毫的体面与骄傲。
可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在那些充满恶意与歧视的目光里,他身后,空无一人。
温晨看着他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痛楚,心口处开始密密匝匝地泛起酸。
他猛地收回视线,推开车门。
“下车。”
回到公寓,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一室黑暗。
温晨径直走到厨房,从医药箱里翻出护士开的消炎药,拍出一板,又倒了一杯温水。他把药和水杯,重重地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吃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冰冷的。
顾默珩听话地走过去,拿起药,就着水仰头吞下。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执行着温晨的每一个指令,试图用顺从挽回一丝可能。
温晨见他乖乖的照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他不想再和顾默珩共处一室。那道疤,那个词,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顾默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那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灭了下去。他缓缓地,抬起那只被包扎好的手。纱布之下,那些被金属碎片划破的伤口,似乎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可这点疼,又怎么比得上心口那道,血淋淋的旧伤。
第25章 碎片(1)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温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自从那天, 他推着行李箱,在顾默珩近乎胁迫的“挽留”下,最终狼狈退回客卧之后, 这间顶层公寓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是——顾默珩留在家里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增多了。
清晨,当温晨端着咖啡从客卧走出时, 那个本该西装革履出现在默盛资本顶层办公室的男人, 此刻正穿着一身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膝上是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入, 将他笼罩在柔和的晨光里,营造出近乎温馨的假象。
温晨脚步一顿, 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听到动静, 顾默珩立刻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 精准地亮起恰到好处的微光, 仿佛等待已久。
“醒了?”他的声音自然得像是每日惯例。
温晨没有回应,径直走向厨房中岛台拉开椅子坐下。
“顾总今天很闲?”他啜了一口滚烫的咖啡,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冰刺。
顾默珩从容合上电脑,视线坦然落在温晨身上。“公司最近,没有非我亲自处理不可的大事。”
温晨闻言抬眼,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凉飕飕地刮过去。
没有大事?前两天财经新闻上,还在报道默盛资本对欧洲一家老牌科技巨头的收购案,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白热化阶段。
顾默珩迎着他讥诮的视线, 面不改色地,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仍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刻意将它置于最显眼的位置。
“秦书提醒,”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我这样出现在公司,影响不好。”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温晨,“容易让合作方,对默盛的稳定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适时补充,完成这个精心设计的理由:“所以,在家静养几天。”
而此时,默盛资本办公楼内,正为收购案焦头烂额的秦书,收到顾默珩“重感冒需静养,勿扰”的指令后,只能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默默吐槽:“老板今天怎么又感冒了。”
温晨看着他这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英俊脸庞,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为这男人信手拈来的无耻感到荒谬。
他收回视线,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
“随你。”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起身将空杯重重放入水槽,转身走回客卧。
“砰——”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顾默珩在他转身后,那双瞬间沉入谷底的眼眸。
接下来的几天,这间顶层公寓,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顾默珩似乎真的将公司搬回了家。客厅成了他的临时指挥所,视频会议里冷静果决的商业指令,不时穿透门板,敲击着温晨的耳膜。
而温晨则相应延长了在工作室的时间,早出晚归。明明共处一室,两人之间却仿佛横亘着整个太平洋。
好不容易挨到一个周末下午,温晨正对着笔记本屏幕,修改“归巢”项目一张细节繁复的结构图。
助理小李发来的资料再次划到底,问题依旧。项目的一个关键承重结构卡住了,他急需一份七年前德国克俐尔克集团关于某种特殊钢材的内部受力标准文件。这份文件早已停用,网上踪迹全无,他托遍国外同学也无果,已枯坐三小时。
温晨烦躁地向后靠去,任由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修长的手指,插|进微乱的发丝里。
客厅里,顾默珩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其冷静专断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
温晨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紧闭的客卧门。
门外那个男人……默盛资本业务遍布全球,在欧洲根基深厚。他一定有渠道拿到。
向他求助?
温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拿起画笔又放下,最终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切西瓜游戏。
“唰!唰!唰!”指尖在屏幕上疯狂划动,水果爆裂的音效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却无法压下心底越烧越旺的烦躁。
五分钟后,他“啪”地将手机倒扣在桌上,猛地起身,拉开了那扇他躲避数日的门。
顾默珩果然在客厅,似乎刚结束工作,正捏着眉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一顿,立刻抬眼望过来。那双深邃的眼,在捕捉到温晨身影的瞬间,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
“怎么了?”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导。
温晨没有走近,停在客卧门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语气硬邦邦:“我需要一份文件。”
顾默珩微怔,随即几乎是立刻了然。“‘归巢’的结构问题?”
温晨没说话,算是默认。
顾默珩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准备好回应他任何需求。
“我的书房里有。电脑里存着默盛欧洲分部所有的资料库权限。”
温晨眉头蹙起,书房是顾默珩最私密的领域,他不想涉足。
“你发给我。”他坚持。
顾默珩看着他,眼神温和却不容拒绝:“文件很大,涉及多层加密协议,传输不便,容易出问题。”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引导,“你自己去查吧。电脑密码,和所有加密文件的密码……”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温晨的反应,“都是你的生日。”
温晨的指尖,在身侧悄然蜷起,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书房的门,虚掩着。
温晨推门而入。室内是冷静的黑白灰色调,巨大的落地窗纳入午后慵懒的阳光。整面墙的深灰色书柜塞满金融、法律典籍,一切井井有条,精准克制,如同其主人。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中央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上。
他走过去,坐下。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他的生日。屏幕应声亮起。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寥寥几个标注着英文项目名的文件夹。
温晨定了定神,开始搜索。
然而,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一个文件夹的名字像根冰刺,猝不及防扎入眼底——
【家】
只有一个字。孤零零地置身于一堆代表千亿资本流动的项目文件夹中,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
温晨的心脏猛地一缩。鬼使神差地,他移动鼠标,双击了那个文件夹。
一个密码输入框弹了出来。
他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是了,这才是顾默珩,他怎么会把真正私密的东西毫无防备地放在这里。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关掉。可手指像被钉在鼠标上,动弹不得。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叫嚣。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手指在键盘上空悬停良久,最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轻轻落下了那四个数字——他的生日。
按下回车的瞬间,他已准备好迎接“密码错误”的提示。
然而——
没有。
文件夹毫无阻碍地弹开。
没有密密麻麻的报表,没有复杂的商业合同。只有3D渲染软件生成的工程文件,几张高清的效果预览图,以及一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那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点开了其中一张预览图。图片加载出来,铺满了整个屏幕。
那是一栋伫立在半山腰的独立住宅。大面积的落地窗,极简的线条,还有一个向外延伸的悬空露台。屋顶是全透明的玻璃穹顶,正如八年前某个夏夜,他躺在顾默珩腿上,指着星空随口胡诌的那个梦想。
“以后我们要有个大房子,屋顶要是透明的,躺在床上就能看着星空。”
“还得有个下沉式的客厅,冬天可以我们在那生壁炉。”
屏幕上的画面,与记忆中他画在顾默珩金融课本角落的草图,严丝合缝地重叠。甚至连庭院那棵香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渲染图光影精妙,每一处细节都精准狙击着他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温晨盯着那棵熟悉的香樟树,镜片后的眼眸一点点冷了下去。
不是感动,而是被精准算计后的荒谬。八年不闻不问,如今想用这种虚拟之物打动他?
温晨松开鼠标,身体后仰,靠进人体工学椅里,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挺会算计啊,顾默珩。”
他在空荡的书房里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霜。
“故意放在这里给我看的?”
做得再真,也不过是冰冷数据。房子是假的,所谓的“家”,早已碎成齑粉。他重新握住鼠标,毫不留情地点下右上角的红叉。
“啪”的一声轻响。
那个承载着少年梦想的玻璃穹顶,瞬间消失在屏幕上。
桌面重新变回了冷淡的纯黑色。
温晨目光正要移开,却瞥见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图标。
【新建文件夹】
没有命名,甚至没有修改默认的创建日期。
鬼使神差地,温晨的手指停住了。
理智告诉他,拿到那份德国钢材的数据就该立刻离开,可那只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
双击。
文件夹弹开。
里面零零散散地躺着十几张扫描图片。
温晨点开了第一张,一张全英文的医疗诊断书。
虽然是医学专业术语,但那几个加粗的单词,温晨依然看得触目惊心。
【Mount Sinai Hospital】(西奈山医院)
非小细胞肺癌晚期。
落款的日期,是四年前。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Gu Zhengxiong。
顾默珩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滚动滚轮,图片一张张划过。密密麻麻的化疗记录,一次次病危通知书,还有昂贵到令人咋舌的靶向药清单。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上,甚至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褪色泛黄。
背景是满是仪器的ICU病房。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正雄躺在病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身上插满了管子。而在病床边,坐着一个同样憔悴下去的女人和年轻男人。
是顾默珩和他的母亲。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手持水果刀,正低头削着苹果。
照片里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那双曾经在A大校园里满是傲气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哪里还有半点“金融才子”的风光?
四年前,正是他恨顾默珩最深的一年。他以为对方在华尔街纸醉金迷,在资本世界翻云覆雨,早将他遗忘。
却不知,那人正在地狱里煎熬。
屏幕的背光熄灭,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
那漆黑的屏幕如同一面深渊之镜,映出了他身后,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的身影。
顾默珩就在那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无声无息。如同八年来无数次侵入他梦魇那般,立于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之处。
温晨握着鼠标的手指,僵硬如石。被窥破秘密的尴尬与被抓包的狼狈交织。
他该立刻关闭页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像这些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了过来,越过他的肩膀,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夺走鼠标,也没有愤怒地指责他的越界。
它轻轻地,搭在了笔记本电脑的顶盖上。
“啪嗒。”
笔记本电脑被合上了。
书房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温晨依旧背对着他,僵坐不动。顾默珩也未离开。那股混合着淡淡药味与雪松冷香的气息,正从身后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时候,很难看。”
顾默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低沉。
他在说照片里的自己。
温晨冷冷转动座椅,面向身后的人。他仰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已恢复一贯的疏离。
顾默珩垂眼,凝视着他写满防备的脸。睫毛轻颤,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里划过一丝钝痛。
他后退半步,倚靠在那面巨大的深灰书柜上,“四年前,我就该回来找你。”
顾默珩望着虚空中的某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温晨不想听。理智在脑中尖啸,命令他立刻起身逃离,捂住耳朵,不再被这男人的任何言语蛊惑。
可他的脚,像是生了根。
顾默珩兀自继续,“华尔街那帮人叫我‘吞金兽’,说我是要钱不要命的赌徒。”
“其实不是。”
顾默珩终于抬起眼,看向温晨。那目光里浸满了太多沉甸甸的深情与悔恨,浓烈得让温晨几乎无法承接。
“是因为我想早点回来。早一天,哪怕早一个小时。”
温晨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在那份诊断书下来的前一周。”顾默珩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伸手进裤袋,似乎想摸烟,却摸了个空,只能颓然垂下手。“我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他看着温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仿佛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因为那时候手里没剩多少现金,我想省着点,回来给你买礼物。我甚至想好了,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你的工作室。如果在那跪上一天一夜,你会不会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稍微心软那么一点点。”
巨大的宿命感,轰然击中温晨。让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但他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呢?”
温晨站起身,逼视着顾默珩。
“所有的苦衷都是你的,所有的牺牲也是你的。”
温晨一步步逼近,眼中水光化作愤怒的烈焰。
“而我呢?是一个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废物?还是一个只要你觉得‘为我好’,就可以随意蒙在鼓里、像傻子一样被安排命运的玩偶?”
顾默珩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脸上血色尽失。
“温晨,我……”
“别叫我!”温晨厉声截断他。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压抑了八年的复杂情绪,借着这个突破口,彻底迸发。“顾默珩,你的爱,太自以为是了。”
说完,温晨再也无法停留,如同逃离瘟疫般,大步冲向书房门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
顾默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温晨……”
指尖堪堪触碰到温晨的衣袖。
温晨像被灼伤般,猛地甩手。
“别碰我!”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砰!”
房门被重重甩上,震得整面书柜都在轻微颤抖。
顾默珩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书房里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明媚。
他慢慢地,蹲下身去。
他忘了。
迟来的深情,和迟来的真相一样。
有时候,比谎言更伤人。
第26章 碎片(2) 他在洗澡,不方便。……
这一夜, 温晨睡得极不安稳,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醒来时,头疼欲裂。
一道锐利的阳光, 透过深灰色遮光帘的缝隙,如利刃般笔直劈在冷硬的高级灰大理石地板上——这不是他工作室里温暖的木质纹理,而是属于顾默珩领域的、昂贵而疏离的色调。
温晨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试图将昨夜那双浸满悔恨与偏执的黑色眼眸从脑海中驱散。
“嗡——嗡——”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温晨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母上大人”四个字伴随着视频邀请急促闪烁。
他指尖瞬间僵硬, 深吸一口气,迅速掀被下床, 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背景——需要一面白墙,或者至少一个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角落。
然而, 还没等他站稳。
门把手“咔哒”一声,被人从外面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