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晨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猛地转过头。
顾默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 头发柔顺地垂在额前。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结。
顾默珩的视线扫过温晨赤着的双脚,和他紧攥着震动手机、满眼惊慌与戒备的样子,原本欲踏入的步子生生顿在门槛。
“怎么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沙哑,“是不是吵醒你了?”
温晨没说话,只以凌厉如刀的眼神回视, 食指迅速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无声却极具威慑的“噤声”手势。
顾默珩立刻顺从地抿紧了唇,停在门口,他像一个被主人呵斥后, 小心翼翼观察着对方情绪,不敢越雷池半步,却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温晨快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厚重的窗帘,让刺目的阳光彻底涌入,他调整呼吸,指尖划过接听键。
“妈。”声音在一瞬间切换成惯常的温润平和,嘴角挂上微笑。
屏幕里,温母保养得宜的脸庞显现出来,背景是家里的画室。
“小晨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温母目光透过屏幕,犀利地审视着儿子。
“刚醒,去洗了把脸。”
温晨面不改色地撒谎,“没听见。”
顾默珩静立在门口,看着温晨对着屏幕露出那种对他早已吝啬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心口像是被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过,尖锐的疼里,掺杂着更深的、名为“不甘”的毒液。
“我看新闻了,那些媒体还在堵你?”温母忧心忡忡,“吃得好吗?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底全是青黑。”
温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侧,“没事,工作忙,熬夜画图是常态。”
“别骗我。”温母忽然皱起眉,身体前倾,似乎要穿透屏幕,“小晨,你这是在哪里?不像酒店呀。”
温晨心脏猛地一沉。逆光中,墙上那幅价值不菲、风格冷峻的抽象画,无情地出卖了他。
“你不在工作室,也不在公寓。”知子莫若母,温母语气严肃起来,“这看起来……是在谁家?”
门口的顾默珩,呼吸都屏住了。他看着温晨紧绷如弓弦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冲动在胸腔冲撞——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出现在镜头边缘,告诉长辈,他会照顾好温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
“刚才是谁在说话?”温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小晨,你房间里有别人?”
温晨的背脊瞬间僵直。
顾默珩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的汁液四溢横流。曾几何时,他们是能沐浴在阳光下,坦然接受祝福的爱人。如今,他却成了温晨急欲掩盖的、见不得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在温晨那道冰冷警告的视线下,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整个身形彻底隐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只留下一角灰色衣料,证明着他的存在。
“没有,妈,你听错了。”温晨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是电视,刚才在看早间新闻。”
屏幕那头,温母狐疑地眯起眼。作为知名的油画家,她对光影和色彩的敏锐度远超常人。
“新闻?”
温母的视线越过温晨的肩膀,落在背景墙上那幅冷冽的黑白抽象画上,“这画风……如果我没记错,是那个德国画家的,风格压抑又冷酷。”
温母顿了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会在自家挂这种七位数真迹的朋友?”
温晨视线短暂地朝身后背景墙上的那副画看去,心脏漏跳一拍,如同幼时犯错被当场捉住。他忘了,顾默珩这厮虽满身铜臭,在艺术品收藏上的眼光却毒辣得令人发指。
“一个……朋友家。”温晨硬着头皮,眼神飘忽了一瞬。
“朋友?”温母挑眉,显然不信,“哪个朋友?我认识吗?男的女的?”
“妈,您查户口呢?”温晨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终结话题,“以前的大学同学。刚回国,您不认识。”
“刚回国?”温母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更加探究,“既然是同学,怎么不叫出来打个招呼?我也好谢谢人家照顾你。”
“他在洗澡,不方便。”
温晨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门外的阴影里,顾默珩眼底骤然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温母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温晨来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行了,你也别编了。”
温母叹了口气,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抗拒,不再追问,“既然不方便,那就明天回来一趟吧。”
“明天?”温晨一愣。
“你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念叨着你。”
温母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正好明天,你回来吃顿饭。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听到父亲身体不适,温晨的心猛地揪紧。想起昨晚那份关于顾默珩父亲的诊断书,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脑海。那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恐慌,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好。”
温晨没有再推脱,声音低沉下来,“我明天上午就回去。”
“记得早点,我给你炖汤。”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温晨苍白疲惫的脸。他维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才缓缓放下。
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温晨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竖起全身的尖刺。
昨晚那个文件夹里的画面——那个瘦削脱相、在ICU里削苹果的顾默珩,与此刻身后这个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男人,在他脑海里不断交叠,重合。
恨吗?
当然恨。
恨他的自作主张,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将他像个傻瓜一样蒙在鼓里整整八年。可当恨意剥离了那层名为“背叛”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苦衷”时,剩下的,更多是无力、是茫然,是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将手机扔回床上,看着它在深灰色被褥上弹跳了一下,归于沉寂。
“伯父……身体还好吗?”顾默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他曾与温晨父母有过几面之缘,此刻提起,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提醒,提醒他们之间曾存在过的、微弱的联系。
温晨没回头,抬手按着酸胀的眉心,“老毛病,高血压。”
顾默珩站在逆光里,深邃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却无形中增加了他的存在感。
“你明天上午回去?”顾默珩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温晨拉开衣柜的手顿了一下。
“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顾默珩的问题接得极快,几乎有些失态,暴露了他心底的焦灼。
温晨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衬衫,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好笑的眼神看着他,“顾总,我是回家看望父母,不是出差。”
他抖开衬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再次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即便出差,也没必要向你报备行程吧。”
顾默珩的下颌线瞬间紧绷。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失控的恐慌感,在听到“回去”二字时,就在血管里疯狂叫嚣、冲撞。他不能放他走,哪怕只是暂时的。
“明天晚上吗?”顾默珩向前逼近一步,侵入了温晨习惯的安全距离。
温晨被他这莫名其妙的执着弄得有些烦躁。
“不一定。”
他解开睡衣纽扣,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动作间带着不以为意的漠然,仿佛眼前人不存在。“也许住一晚,也许两晚。”
他把睡衣随手扔在椅背上,拿起衬衫套上,“看我爸的情况。”
“不行。”
两个字生硬地脱口而出,像两块冰冷的铁坨砸在地面。
温晨正系着纽扣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眼,目光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嘲弄。
“不行?”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角讥诮地扬起,“顾默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顾默珩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好不容易垒起的堤坝出现了裂痕。
“我……我的意思是……”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在谈判桌上的冷静与缜密。声音低沉下来,语速加快,像是在极力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这个理由的正当性。
“如果你回父母家住,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一定会跟过去。伯父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受不得这种骚扰。”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乞求的、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垂在身侧,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将他的不安与脆弱暴露无遗。
温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站在权势的顶端,此刻却因为他一个不确定的归期,慌得像一个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继续沉默地系着衬衫纽扣。
一颗,两颗。
直到扣到最顶端那一颗,领口紧紧束缚住他修长的脖颈,带来一种微妙的窒息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
“看情况吧。”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这模棱两可的三个字,对于此刻神经紧绷的顾默珩而言,无异于一种缓慢的凌迟。
“温晨……”
顾默珩还想说什么。
温晨已经穿戴整齐,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冷淡,“我要去洗漱。”
顾默珩僵在原地,看着温晨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那种熟悉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顶而至,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温晨的手即将触碰到浴室门把手的时候。
“我送你。”
顾默珩在他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坚持。
“明天上午,我开车送你回去。”
这是一种变相的妥协,更是一种卑微的争取。他需要这样一个仪式,一个能确认温晨还会“回来”的、自欺欺人的纽带。
温晨搭在门把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拒绝。
“咔哒”一声,浴室门关上了。
隔绝了顾默珩那道几乎要破碎的视线。
顾默珩独自站在空旷冷清的房间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感觉到,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脱离掌控,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深渊,加速滑落。
第27章 碎片(3) 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
黑色迈巴赫, 缓缓停在那栋熟悉的红砖小洋楼前。
车内,空气凝滞得近乎胶着。
顾默珩并没有立刻解锁车门。他侧过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紧紧锁在温晨脸上,仿佛少看一眼,这个人就会凭空消失。
“温晨。” 一夜未眠加上感冒, 让他的嗓音粗粝沙哑, 每一个字都磨在车内人心上。
温晨解安全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结束?”顾默珩问得很轻,“我在附近等你。”
温晨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他搭在方向盘上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那抹刺眼的白色在深色内饰中灼烧着他的视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蛰了一下。他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异样, 声音冷硬:“不必,时间不定。”
“啪嗒。”
安全带卡扣弹开, 温晨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迟疑。
顾默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 伸手想去够那片翻飞的衣角,指尖却只捕捉到一缕冰凉的空气。
“砰”车门重重关上,将他与那个决绝的身影隔绝开来。
温晨站在路边,深深吸入一口凛冽的寒气,试图将肺腑间萦绕不去的雪松冷香彻底置换出去。
那辆迈巴赫并未离去。即使隔着深色的车窗膜,温晨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道滚烫而执拗的视线,正死死烙在他的背脊上。温晨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抬手按响了雕花铁门的门铃。
几声后,门锁“咔哒”轻响。
温晨推门而入, 将那道灼人的视线关在门外。他快步走过前院的鹅卵石小径,刚绕过爬满枯藤的影壁墙,脚步猛地顿住。
冬日的暖阳下,本该“身体不适、卧床静养”的温父,正精神矍铄地站在花圃前。
老爷子一身宽松太极服,手持大号修枝剪,对着那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哼着京剧小调,悠闲地修剪着。
“咔嚓”一声脆响,利落干净。
哪有一丝病容?
温晨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涌上的是一股哭笑不得的酸涩。
被骗了。
“爸。”
温晨站在廊下,无奈地喊了一声。
温父手一抖,险些剪偏。回头看见儿子长身玉立于阳光下,老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心虚,随即被巨大的欣喜淹没。
“咳……小晨回来了?” 他忙将剪刀往身后藏了藏,强作严肃,“这么早?也不提前说一声。”
“不早点,怎么见识您抱恙之躯还能大展身手?” 温晨笑了笑,走过去步伐轻松了些许。到了温父跟前,自然地接过父亲手中沉甸甸的剪刀。
“你妈那是……夸张修辞!” 温父吹胡子瞪眼,目光却不住地在儿子清减的脸颊上流连,“谁让你大半年不着家。”
正说着,屋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不是小晨到了?” 温母系着围裙,手拿锅铲,急匆匆推开纱门。见到温晨的刹那,这位素日优雅的女画家眼眶瞬间红了。
“瘦了。” 她冲过来,不顾手上的油烟,一把抓住温晨的手臂细细端详,“怎么瘦这么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晨任由母亲拉着,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家的温度。
这才是家。
“妈,没事,最近项目多。”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眼角冰霜悄然消融。
“还没事!脸色这么白。” 温母心疼地将他往屋里拉,“快进来,妈炖了山药排骨汤,一大早就炖上了。”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电视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厨房高压锅“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肉香与洗衣液的清新。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像一双温柔的手,瞬间抚平了他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温晨被按在沙发上,手中塞了杯温水。
“老温,别弄那破草了,进来洗水果!” 温母在厨房扬声道。
“来了来了,催命似的……” 温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乐颠颠跟进屋。
温晨捧着水杯,看着父母在厨房里忙碌——父亲清洗着他爱吃的车厘子,被母亲轻拍手背嫌弃;两人为中午吃红烧鱼还是清蒸鱼拌着嘴的声音自厨房传来。
琐碎,平常,却珍贵得让他眼眶发热。他仰头喝了口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
八年前,他和顾默珩也曾幻想过这样的生活。在那个名为“家”的文件夹里,顾默珩甚至细致地规划了壁炉和下沉式客厅,为了在冬日也能拥有这样的温暖。
可那终究是虚幻的图纸。眼前这一切,才是他失去八年,才重新触碰到的真实。
“小晨啊,” 温父端着洗净的车厘子走来,状似随意地问,“自己开车回来的?”
温晨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没,朋友送我的。”
温母也端着切好的梨过来,顺势接话:“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坐?”
温晨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半杯清水。那个即使手伤未愈也固执握着方向盘的男人,那个眼神像被遗弃大型犬般的顾默珩……
“不用,” 他的声音淡得像烟,急于撇清什么,“他就是顺路。”
“顺路?” 温母敏锐地捕捉到儿子情绪的细微波动,放下果盘,坐到他身边,神情严肃起来,“小晨,跟妈说实话,” 她凝视着儿子的眼睛,“那个‘朋友’,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温晨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随即强自镇定:“妈,您想多了。” 他迅速打断,抬起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拿起一块梨塞入口中,“普通朋友而已。”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客厅响起。梨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早午饭很快就做好。
饭桌上,气氛热络得有些过分。
温母不停往温晨碗里夹菜,堆成小山的碗仿佛要将他这些时日亏空的营养一次性补回。
温父在一旁也没闲着,倒了一小杯白酒,滋溜一口,脸上泛起红光。
“多吃点,看你瘦的那样,像个难民。”
温母闻言立刻瞪温父一眼:“怎么说话呢?小晨那是为艺术献身,是艺术范儿!”
她边说,边将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夹进温晨碗里。“这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快尝尝。老温,你也吃,别光喝酒。”
温晨看着满碗的菜,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妈,碗都冒尖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夹起排骨送入口中。肉香混合山药的清甜,在舌尖化开。
温父嘿嘿一笑,抿了一口杯中的二两白酒,脸上泛起惬意的红光。
“今儿高兴,儿子回来了,还不兴我喝两口?”
“喝喝喝,就知道喝,明天要是血压又高了,可别赖我做的菜咸。”
温母虽然嘴上数落着,手下却利落地给温父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凉着。
温晨看着父母你来我往的拌嘴,嘴角微勾,安静吃饭,不参与其中。
饭后,温晨挽起袖子要收拾碗筷,却被母亲一把推开。
“去去去,刚回来沾什么阳春水,陪你爸喝茶去。”
拗不过,温晨被“赶”到客厅。
电视里重播着母亲追的家庭伦理剧,喧闹声填充着空间。温父坐在实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开水冲入紫砂壶,白雾升腾,茶香瞬间溢满鼻腔。
“这是你张叔前两天送来的大红袍,尝尝。”
温晨拿起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曲儿。
温父惬意地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狗血剧情,忽然想起什么,朝厨房喊:“明早想吃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了。”
水声一停,传来温母的回应:“那家店排队半小时,要吃自己去!”
温父也不恼,笑眯眯抿口茶,对温晨挤眉弄眼:“看你妈,刀子嘴豆腐心,明早准有。”
温晨抿唇笑了笑,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父母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眼神交汇间的温情,像一面最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情感世界的荒芜与冰冷。
他垂眸,看着茶水中沉浮的叶梗。某些画面不受控地翻涌而上——
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他耳边信誓旦旦:“以后我们家也要这样,你画图,我看报表,谁也不许嫌谁烦。”
说这话时,少年眼底的光,亮过星辰。
可现在呢?
温晨猛地仰头,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为什么?
明明已经恨了八年。
明明已经决定要将那个人彻底剔除出自己的生命。
可昨晚那些诊断书,那张顾默珩憔悴的照片,却像一根毒刺,扎破了他辛苦筑起的防线。
苦后的回甘,逐渐从喉管退到舌尖。温晨闭了闭眼,心底那股坚硬的恨意,像是被酸液腐蚀了一角,变得软烂、黏腻,让他恶心。
他讨厌这种感觉。
那是顾默珩活该。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小晨?”
温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
温晨回神,勉强扯出笑容:“没什么,有点累。”
“累了就上楼歇会儿,” 母亲正好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你房间一直留着,被子昨天刚晒过。”
温晨摇头,向后靠进沙发。他不想回房。一旦独处,那些被刻意屏蔽的思绪便会如潮水反扑。
电视里的伦理剧播完了一集又一集。
温父喝完茶,已在躺椅上打起轻鼾。
温母坐在一旁织毛衣,不时看一眼心不在焉的儿子。“小晨,这橘子剥了半小时,皮都快被你搓烂了。”
温晨指尖一顿,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被剥得精光的橘子。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黄昏像一张灰网,悄然笼罩红砖小楼。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透窗而入,将屋内影子拉长。
温晨下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应该走了吧?
顾默珩是精明的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怎会浪费时间空等?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像一道惊雷,在这个宁静的傍晚骤然炸响。
橘子的酸甜的汁水溅出来。
第28章 碎片(4) 这人还想蹭饭?
门铃再次响起。
“谁啊这时候来?” 温母放下毛衣针, 起身欲去开门。
“妈!” 温晨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翻果盘,苹果滚落一地。
温母被吓了一跳, 诧异回头:“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温晨脸色有些发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没……没事。” 他僵硬地弯腰捡拾苹果,试图掩饰慌乱, “可能是推销, 别理。”
“瞎说,这小区哪来的推销。”
温母嗔怪了一句,也没多想, 转身走到玄关,摁下开锁。
“咔哒”一声。
院外门开了, 温母随即拉开房门。
深冬夜里的寒气,混杂着雪松香, 顺着门缝蛮横地钻了进来。
“您好,伯母。”谦逊而礼貌的男声自门口响起。
温晨闭了闭眼。
果然是他。
温母显然一怔。门口的男人身着剪裁考究的深黑羊绒大衣, 内里西装一丝不苟。原本微乱的发丝整齐梳向脑后, 唯有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依旧刺目地垂着。左手则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价值不菲。
尽管脸色带着病态苍白,眼底血丝明显,但那张脸过于优越——五官深邃如刻,鼻梁高挺, 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矜贵与压迫感。
“你是……”
顾默珩微微欠身,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温润如玉。
“我是温晨的朋友, 也是他目前项目的合作伙伴。”
他说着,视线越过温母肩头,精准落在那道僵立的背影上。目光相触的刹那,变得幽深滚烫。
“听说温晨今天回来看望二老,正好路过,冒昧拜访。”
温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缓缓扫过他,嘴角客套的笑容微凝。这张脸,她依稀有些印象。即便他此刻极力表现得温顺无害,但眼底那抹藏得极深的偏执与占有欲,在望向屋内时,无所遁形。
像一头狼,紧盯失而复得的猎物。
温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化作复杂的幽深。她侧身让开,笑容淡了几分,仍维持体面:“请进。”
顾默珩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
“谢谢伯母,打扰了。”
“不知二老喜好,随便带了点。” 他迈步进屋,走到茶几旁,将礼物放下。
温晨扫了一眼——陈年普洱,父亲最爱;绝版油画颜料,母亲念叨许久。
随便?
分明处心积虑。
“这怎么好意思,人来就好,带这么贵重的东西。” 温父也被吵醒,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眼睛亮了,“哟,这茶可难得。”
顾默珩谦逊地笑了笑,“您喜欢就好。”
“顾……先生,” 温晨忽然开口,打断父母的热情。
他走到顾默珩面前,用身体隔开他与父母,压低声音,语气驱赶:“东西送到,请回吧。”
顾默珩抬眸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温晨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以及雪松香下掩盖的侵略气息。
“温晨,” 顾默珩唤了一声,声音很轻,仅容彼此听见,“我还没吃饭。”
温晨侧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垂眼看向顾默珩。
这人还想蹭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哪怕胃出血也要谈完合同的顾默珩,居然在他父母面前卖惨?
“没吃饭就去饭店。”
温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尽量不让不远处的父母听出端倪,“出门左转两百米有家拉面馆,慢走不送。”
顾默珩却没动。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温晨紧抿的唇上,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近乎无赖的固执。
“我想吃家常菜。”
他看着温晨,眼底适时掠过一丝脆弱,像故意撕开伤口示人。
“胃有点疼。”
两人僵持不下,温母声音插入:“小晨,怎么不让客人坐?”
温晨背脊一僵,下意识地侧身。
温母走了过来,她没看温晨,目光直直落在顾默珩脸上。客厅明亮的灯光下,男人棱角分明的五官无所遁形。
温母的目光如精细的画刀,寸寸刮过他的眉眼,从深邃疲惫的眼,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紧抿的薄唇。
八年光阴,顾默珩气质大变,褪去青涩,添了凌厉成熟。但这副皮囊太过出众,见过便难忘。
她认出来了。
那个八年前,让儿子在雨夜失魂落魄、高烧三日喊着他名字的混蛋。
那个让她儿子这些年,活成苦行僧的罪魁祸首。
那是她骄傲的儿子第一次卑微到尘埃,又被狠狠碾碎。
温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情绪的变化。
“妈,他还有事,马上就……”
“顾总,是吧?” 温母突然开口,截断他的话。
顾默珩立刻察觉到这位长辈气场转变。他收敛了面对温晨时的纠缠,身体微躬,姿态极低:“伯母,叫我小顾就好。”
温母眼底锐利忽然散去,换上一抹看不透的深意。她收回目光,在儿子紧绷防备的脸上转了一圈。
知子莫若母。
八年了,温晨活得像一潭死水,哪怕事业有成,却总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丝活人气儿。可现在,这潭死水被搅乱了。愤怒也好,焦躁也罢,总归是活过来了。
温母忽然笑了,那是洞察一切的狡黠与从容。
“既然是合作伙伴,又是朋友,胃疼怎么能赶人家走呢?”
温晨愣住,难以置信:“妈?”
顾默珩黯淡下去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火苗,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受宠若惊的颤抖,“伯母,我……”
“那正好,家里还有饭菜,我去热热,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
顾默珩回答得飞快,甚至越过温晨,冲着温母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我很想尝尝伯母的手艺。”
温晨:“……”
他看着顾默珩那副乖巧顺从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妈,不用麻烦了,他还有事……”
“没事,我的工作已经处理完了。”
顾默珩再次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晚我有空。”
不多时。
热气腾腾的剩菜上桌。红烧排骨,一碗白米饭。
温晨抱着双臂靠在餐厅的门框上,眼神冷淡地看着坐在餐桌前的男人。
那个在华尔街翻云覆雨,哪怕面对几亿美金的合同都面不改色的顾默珩,此刻因右手纱布厚重,笨拙地用左手持勺。动作生疏,却不失刻入骨髓的优雅。
温母把一碟刚切好的酸菜放在他手边。
“没什么好菜,凑合吃点。”
顾默珩抬头,熬红的眼里竟闪着近乎虔诚的光。
“这就很好了。”
他舀了一勺混着肉汁的米饭送入口中。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咀嚼得很慢,就像是品尝什么米其林餐厅的菜肴一般。
顾默珩却像是真的饿极了。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汤汁都用来拌了饭。
温母坐在对面,捧着热茶,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带着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小顾啊。”温母忽然开口。
顾默珩立刻放下勺子,坐直了身体,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伯母,您说。”
温母笑了笑,眼神却意有所指地飘向温晨。
“听小晨说,他最近借住在一个老同学家里。”
温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开口阻拦。
温母却没理会儿子的窘迫,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顾默珩。
“那个‘老同学’,就是你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默珩没有否认,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温晨最近住在我那儿。”
温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作为母亲的郑重。
“那真是麻烦你了。”
“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任性,脾气倔,” 她视线落在温晨僵硬的侧脸,“没吃过什么苦。”
温晨咬紧了牙关,手指死死扣着门框的边缘。
温母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
“唯一吃过的一次大苦头,就是大学毕业那年。”
“失恋了,像丢了半条命似的,发着高烧在家里躺了整整三天。”
温晨猛地抬头,厉声打断:“妈!提这些陈年旧事干嘛?”
顾默珩身体瞬间僵硬如石。原本稍缓的脸色褪得干干净净,苍白如纸。
他当然记得。
那场高烧,是他在大雨中决绝离开后留下的。
温母并没有因为儿子的打断而停下,只是深深地看着顾默珩,“也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餐厅陷入死寂。
只有时钟走动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顾默珩缓缓垂眼,遮住眼底翻涌的剧痛与悔恨。膝上的左手紧攥成拳,指节泛白。
“他过得很不好。”
“他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让温晨受苦的人,八年来,每一天都在后悔,煎熬。”
他抬眼,目光越过餐桌,直直撞入温晨震惊复杂的眼眸:“他活该。”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温母深深看他一眼,眼底锐利渐散,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未再继续,只将酸菜碟又推近些:“吃吧,菜凉了。”
顾默珩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低下头,大口地吃完了剩下的饭。放下碗筷,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残局。
水流声哗哗响起。
顾默珩单手挤出洗洁精,搓洗着盘子。泡沫沾上了他昂贵的衬衫袖口,他却浑然不觉,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过指缝,认真清洗着碗筷。
水流声终于停了。
他关上龙头,用干布擦拭碗碟,逐一码入消毒柜。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已经调小了。
温父温母未打扰厨房的两人,一个品茗,一个戴着老花镜研究那套颜料。见人出来,温母立刻放下东西。
“放着我来就是了,怎么好意思让你动手。”
顾默珩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却掩不住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疲惫。
“不麻烦,应该的。倒是麻烦伯母特意为我热好饭菜。”
他看了眼温晨,又转向温母,语气诚挚:“谢谢伯母的款待,好久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
第29章 碎片(5) 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顾默珩的话显然让温母愣了一下。她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明明衣着光鲜,曾经几次简短的见面也能凸显出顾默珩优秀的家教,骨子里透出的自信更是家庭给予充足的爱意才能够散发出来的。
可刚刚那句话说出来, 偏偏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就连温母都感觉到了这个人的变化。
温母心头一软,原本的试探也变成了长辈的关怀。
“好吃以后常来就是了,也就是些粗茶淡饭。”
温母顺口唠叨了一句,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 就是忙。平时工作再忙,也得常回家看看父母,这手艺啊, 还是自家的最香。”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温晨的心脏猛地收缩, 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截断这个话题,“妈——”
“会的。”
顾默珩却先一步开口了。他站在灯光下, 暖黄的光晕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墨色。
“等手头这边的事情处理完, 我就接他们回来。”
顾默珩平静地整理着大衣的领口, 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毕竟,落叶归根。”
温母一怔,未解弦外之音,只当他要接国外父母回国养老。
“那是好事啊,这人啊,一旦年纪渐大, 就越发觉着还是国内住着习惯。”
温母微笑着回答,身边的温晨,浑身血液几近凝固。
他知道,接回来。
不是接回来养老, 是接回来安葬。
顾默珩说这话时,对温母温和一笑。
那笑容刺得温晨眼睛生疼。
“那就不打扰伯父伯母休息了。”
顾默珩礼貌地颔首,转身推开了门。
寒风瞬间灌入,卷着几片枯叶,顺着半开的门缝蛮横地撞了进来。
温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像生了根,定在玄关原地没动。
他看着顾默珩宽阔挺直的背影,眼底挣扎几欲溢出。
“那个,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顾默珩推门的手一顿。
那一瞬间,男人高大的身躯似乎僵硬了一秒,但他没回头,沉默地站在那儿,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胡说什么呢。”
温母嗔怪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温晨错愕回头,“妈?”
温母拿着他的大衣,利落披在他肩头,“人家小顾特意来接你,好意思让人空车回去?”
她边说,边为儿子理好领口。
“可是……”温晨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温母笑着双手扶住温晨的肩膀,将他往门口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温晨踉跄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工作要紧,别任性。”
温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深意,“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去吧。”
温晨站在寒风中,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母亲。
顾默珩终于转身。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被“赶”出来的温晨,眼底死寂的墨色里炸开一团烟火。但他克制着,唯有微颤的睫毛泄露内心激荡。对着温母,嘴角扬起比方才更为温和的笑容。
温母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儿子肩头,直直落在顾默珩身上。这一刻,她眼中慈爱褪去几分,换上审视与沉甸甸的托付。
是无声的警告,亦是再次的信任。
顾默珩看懂了。他神色肃然,对温母深深鞠躬。
温母欣慰地笑了笑,挥挥手,“路上慢点。”
“砰”的一声。
雕花铁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也将温晨最后一点退路彻底封死。
世界重新回归凛冽的寒冬。
顾默珩快步走到副驾旁,用左手拉开车门。动作急切,却不忘护住车顶,防他磕碰。
温晨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了两秒。
终是沉默,弯腰坐入。
车门关上,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带着那股令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的雪松香。
顾默珩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侧过头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温晨的侧脸。
“系好安全带。”
温晨没看他,冷着脸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顾默珩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黑色的迈巴赫缓缓滑入夜色。
温晨将头偏向窗外,看着倒退的城市灯火。斑驳的霓虹光影映在他玻璃上的倒影里,将那张清俊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可当他看到那只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笨拙地搭在方向盘下沿时,心底那股恨意又变得虚浮起来。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个冬夜里,替他暖过冰凉的脚。
现在却连转动方向盘都显得吃力。
顾默珩似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将伤手往下垂了垂,单靠左手熟练控着方向。
“不疼。”
男人目视前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温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谁问你了?”他语气生硬,带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恼怒。
顾默珩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丝愉悦,“是我自己想说。”
趁着红灯的间隙,转头看向温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流淌的车河,和温晨别扭的脸。
“只要你在,就不疼。”
情话来得猝不及防。
温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羞恼直冲头顶。
这也太犯规了!
“顾总,” 他深吸气,强迫自己冷下脸,直视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卖惨有用?”
绿灯亮起。
顾默珩重新发动车子,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对你有用。”
他握紧了方向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愿意一直卖下去。”
温晨噎住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顾默珩。八年光阴,不仅教会这男人资本厮杀,更教会他在感情里没皮没脸。
温晨愤愤地扭过头,不再理他。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那是通往顾默珩公寓的路。
车厢内流淌着清冷的钢琴曲,试图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默珩单手扶着方向盘,视线虽盯着前方的路况,余光却始终黏在副驾驶的那个人身上。
温晨侧头看着窗外,路灯明明灭灭的光影在他脸上飞快掠过。
顾默珩的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那是温家的味道。也是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渴望,却在八年前亲手打碎的味道。
“伯父伯母,感情很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
温晨看着窗外的视线并没有收回,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种为明早豆腐脑拌嘴的生活……” 顾默珩顿了顿,想起温父两次提及豆腐脑,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纱布摩擦盘套发出细碎声响。
“很奢侈。”
温晨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相信以顾总的财力,买下一整个豆腐脑厂也不是问题。”
顾默珩并没有因为他的夹枪带棒而生气。恰恰相反,他很珍惜温晨此刻鲜活的情绪,哪怕是针对他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顾默珩趁着变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顾默珩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温父温母的相处模式。一种基于平等的尊重,是一种哪怕天塌下来,我也要和你一起顶着的默契。
而他呢?
八年前顾家大厦将倾。
他自以为是扮演悲情英雄。觉得温晨是象牙塔里的艺术家,双手该绘图纸,而非沾染商战污泥。所以他选择隐瞒,单方面切断,用最决绝的方式逼走温晨。
“如果当年……”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如果当年我也像伯父那样,把所有的事情摊开来跟你商量……”
“没有如果。”
温晨温和地打断了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顾默珩,“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八年了。你凭什么觉得,一句迟来的假设,就能抹平那三千个日夜?”
温晨冰冷的话语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顾默珩的心脏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前方的车流缓缓停了下来。
一片刺目的红灯在视野尽头铺陈开来,像是要把黑夜烧穿。
车厢内因为刚才的对话。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引擎极其细微的轰鸣声,和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温晨疲惫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拒绝再进行任何交流。那种抗拒的姿态,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企图融入他的旁人隔绝在外。
顾默珩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在即使闭上眼依然紧皱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这次回国,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他用强势的手段入侵温晨的生活,用伤痛博取同情,用利益捆绑关系。
看似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可实际上,他每靠近一步,温晨就会在他心里后退一步。他在温晨眼里,看到了抗拒,看到了厌恶,甚至看到了恨。
唯独没有爱。
这种认知,让他那颗在商场上早已百毒不侵的心,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也许,他又错了。
从八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错。
直到现在,他依然在用错误的方式,试图解开一道早已被他写死的死局。
红灯还有九十秒。
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顾默珩缓缓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望着前方无尽的红色光晕,那光晕在他眼底晕染开来,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界限。
“温晨。”
顾默珩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会被引擎的怠速声吞没。
温晨没有睁眼,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证明他在听。
顾默珩转过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无措,像个在迷宫里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他突兀地开口,既像是在问身边的人,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
第30章 碎片(6)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
红灯在深冬夜色中跳动, 像心脏监护仪上濒危的读数。
温晨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顾默珩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早已从身旁人细微的呼吸变化中,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松动。
八年商海沉浮教会他的第一课, 就是如何精准识别猎物的每一寸动摇。
车窗外的霓虹泼进来时,顾默珩适时地侧过脸。他知道这个角度能让光影精确切割他下颌的线条。
那是温晨曾经无数次用指尖描摹过的地方。岁月与权柄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被他精心转化为筹码:眉梢的冷厉在转向温晨时融化成只有对方能辨认的、属于“那个少年”的柔软。
“顾默珩。”
温晨的声音比车窗缝里渗进的寒风更冷。
顾默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转过头, 撞进温晨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这八年, 我们都变了很多。”
温晨看着他,“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围着我转的学弟,而我, 也不再是那个离了你就活不下去的温晨了。”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宁愿温晨骂他, 哪怕是扇他一巴掌,也不愿听到这种云淡风轻的见他们彼此划清界限。
“没变。”顾默珩近乎固执地反驳。
他身体前倾,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暗潮,死死锁住温晨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我依然是那个围着你转的顾默珩, 我对你的感情,也从来没变过。”
“感情?”
温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现在跟我谈感情,不觉得太奢侈了吗?”
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那上面隐隐渗出一点血迹。温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但转瞬即逝,被更坚硬的冰冷覆盖。
“八年前你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权衡利弊, 杀伐果断,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感情?”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的死穴。是他哪怕用尽余生去弥补,也无法抹去的污点。
“那时候顾家那种情况,我若不放手,只会把你拖进泥潭……”
“那是你以为!”
温晨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打破了维持的体面。
“顾默珩,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安排好一切,自以为是地‘为我好’。”
“你问我是不是方式错了?”
温晨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你错在太傲慢。”
“你凭什么觉得,我温晨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顾默珩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滴——”
后方鸣笛声炸响,绿灯亮起。
顾默珩机械地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滚滚车流。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情绪,像是耗尽了温晨所有的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将头靠在车窗上,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顾默珩用余光贪婪地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颤抖的睫毛,看他紧抿的唇角。那种想要触碰却又不敢伸手的无力感,快要把他逼疯。
他赢了对赌,赢了商战,赢了华尔街。
却唯独输掉了身边这个人。
二十分钟后。
迈巴赫缓缓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车库。
顾默珩熄了火,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的蓝光。
温晨解开安全带的手指顿了顿。
“咔哒”一声轻响。
温晨侧过头,眉头微蹙,看着身边这个仿佛被黑暗吞噬的男人。
“不下车?”
顾默珩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那双深邃眼眸,此刻正空洞地盯着前方灰白色的墙壁。刚才车里的争吵,那些关于“傲慢”与“自以为是”的指控,像一把把钝刀子,还在割锯着空气。
温晨有些烦躁地抿了抿唇。他手按在门把手上,想要推门离开,彻底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可不知为何,看着顾默珩那副颓然的模样,他推门的手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鬼使神差地,他又坐了回来。
有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问出来,“刚才在饭桌上,我妈问起的那个事。”
温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默珩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迟缓地落在温晨脸上,“怎么了?”
温晨避开了他那道过于沉重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处。
“你说‘落叶归根’。”
温晨顿了顿,想起了那位总是温柔笑着待他的顾伯母,“顾伯父去世后,伯母她……一个人在国外肯定不好过吧?”
斯人已逝,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你是打算把伯母接回国养老吗?”温晨问得很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个普通朋友的寒暄。
顾默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温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顾默珩忽然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眉骨下那片浓重的阴影。他松开了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不用养老了。”
温晨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借着车库昏暗的感应灯,他看见顾默珩嘴角扯起了一抹极淡且极苦涩的弧度。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
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母亲把所有人都支开,自己独守在父亲身边。当夜,随父亲一起走了。”
温晨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布料。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顾默珩。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就坐在他身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孤身一人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原来这就是“落叶归根”的意思。
温晨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不再是冷冰冰的质问。
顾默珩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滔天痛楚。他向后仰靠在头枕上,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到半年前。”
温晨呼吸一滞。
也就是说,顾默珩处理完父母的后事,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和疗伤的时间。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新丧,马不停蹄地赶回国。
顾默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锁住温晨。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
“温晨。”
“我现在,只有你了。”
顾默珩颓然地盯着温晨那张脸,企图从中看出对方一丝一毫的动容。他在赌。赌温晨那颗被坚冰层层包裹的心,深处是否仍残留着一丝为他而存的柔软。
温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颤了一下。
动摇了。
顾默珩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捕捉着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心底那股绝望的疯劲儿,混合着真实的悲痛,让他想要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死死抱住这个人。
但他忍住了。
现在的温晨是一只惊弓之鸟,任何过激的动作都会让他彻底炸毛,然后逃之夭夭。
他必须耐心。
“节哀。”
良久,温晨干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拥抱,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
顾默珩苦笑一声,眼底暗沉无波,“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用受伤的右手迟缓笨拙地去解安全带,流露出不便。
“上去吧。”
顾默珩推开车门,寒气扑面而来。
温晨坐在副驾驶上,眉头紧锁,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顾默珩也不催,站在车门外,用左手撑着车顶,即便是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显得格外萧索。
他在等温晨的宣判。
若是八年前的温晨,早已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用全部温暖驱散他的寒意。
可现在……
温晨收拾好情绪下了车,硬起心肠转身走向电梯间,背影决绝。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心脏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他望着拿到背影,扯了扯嘴角。
没关系。
既然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
顾默珩垂眼锁车,迈开长腿,几步跟了上去。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挡在了中间。感应门重新打开,顾默珩倾身走进去,电梯门重新合上,轿厢内那股雪松香瞬间在那一寸方炸开,蛮横地包裹住温晨。
温晨下意识地往角落里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顾默珩疲惫地靠在轿厢壁上,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那里是他们现在的“家”。
或者说,是顾默珩用手段强行把温晨圈进来的领地。
电梯数字缓慢上升。
很快,“叮”的一声。
电梯门在顶层缓缓滑开。
入户门的指纹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大平层的客厅里一片漆黑,唯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勉强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顾默珩没有开灯。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靠在墙壁上将自己隐于阴影。
温晨跟在他身后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顾默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遮挡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温晨的眼里。
“换鞋。”
温晨的声音冷淡,却将脚边的男士拖鞋,往顾默珩脚边踢了踢。
顾默珩垂眸看着那双拖鞋,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稍微柔和了一些。你看,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着恨,说着划清界限,身体却诚实,心底还是那个善良的人。
“手疼,弯不下腰。”
顾默珩抬起那只缠满纱布的右手,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丝撒娇意味。
温晨正在解大衣扣子的手一顿,透过金丝眼镜,鄙夷地看了眼身边不知几岁的男人一眼:“顾默珩,你伤的是手,不是腰。”
顾默珩未动。
温晨轻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要不要给你医生打个电话,问问手伤会不会导致半身不遂?”
顾默珩并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定定地看着温晨,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八年前在图书馆被温晨抓包偷看的小学弟。
“没力气了。”他低声说,将“虚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温晨沉默,额角青微跳。“早点睡。”转身欲走。
“温晨。”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温晨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又怎么了?”
“大衣。”
顾默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诱哄,“扣子太紧,单手解不开。”
温晨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那个站在玄关灯光下已换好拖鞋的男人。
顾默珩微张着双臂,那姿态,像极了八年前等待爱人拥抱的少年。如果忽略他眼底那犹如野兽盯着猎物般的幽光。
“顾默珩,我,不是你的护工。”
“我知道。”
顾默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护工没你这么贴心。”
温晨被那句“贴心”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大步走回去,粗暴地抓住顾默珩大衣的领口。
“解开就行了是吧?”
手指灵活地挑开一颗颗纽扣。纯黑色的羊绒大衣,带着室外凛冽的寒气,混杂着顾默珩身上独有的雪松味。
这种味道,曾在无数个夜晚包裹着温晨入睡,身体的记忆比理智苏醒得更快。温晨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他正要撤手。
顾默珩却忽然向前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为零。属于男性的滚烫体温,隔着单薄的衬衫,蛮横地侵袭过来。
温晨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腰却抵上了玄关的柜子。
退无可退。
“你……”
“领带。”
顾默珩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晨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勒得慌,喘不上气。”
温晨看着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眼底的红血丝是真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死寂,也是真的。
看着这个失去了双亲,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的男人。心底那道坚硬的高墙,由于今晚的种种铺垫,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晨抿紧了唇,抬起手,抓住了那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修长的手指勾住领带结,向下一拉。
“松了。”
温晨避开顾默珩灼热的视线,盯着那滚动的喉结,“你可以滚去睡觉了。”
顾默珩忽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温晨的肩膀上。全部的重量,都在这一刻压了下来,像一座崩塌的山。
温晨浑身僵硬,双手悬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顾默珩,你别得寸进尺。”温晨色厉内荏。
“一分钟。”
顾默珩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就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