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碎片(7)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
一分钟,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温晨甚至不记得昨晚顾默珩是怎么松开手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他关在门外的。只记得那人眼神疲惫,还有肩膀处残留的温度。
“嘶——”指尖传来锐痛。
温晨回神, 食指上细小血口正渗出鲜红。桌面上,几十块的进口铅笔被削成艺术品般整齐排列,地上铺满昂贵的木屑。
一旦心不静, 他就喜欢削铅笔, 这是工作室里同事们都知道的怪癖。
“温老师,都十一点了,还不走吗?”助理小李探进个脑袋, 看着那一桌子的笔屑,眼皮跳了跳。
这得是多大的心火啊。
温晨抽纸按住伤口, 神色淡然:“你先走,我修完图。”
“哦, 那您也早点歇着。”小李缩回脑袋,带上了门。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温晨扔了废纸团, 疲惫揉眉。图纸线条扭曲成顾默珩那双熬红的眼。“疯了。”他低骂,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一条财经推送如惊雷炸入视线:
加粗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默盛资本顾默珩:四年对赌,如何从负债五亿到资本帝国?》
温晨的手指僵在半空。“顾默珩”三个字像是木马病毒一样,围绕着他的世界。
无处不在, 让他无处可逃。理智告诉他,立马划走,关掉手机,眼不见为净。可手指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鬼使神差地悬停在那行标题上。
他暗自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就当是看看这个把商场当战场的疯子,这几年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事。
指尖落下,页面跳转。
大篇幅的文字映入眼帘,配图是一张顾默珩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意气风发,唯独眼神冷得像冰。
温晨没心情欣赏照片上他的英姿,视线快速掠过那些吹捧的商业术语,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林氏集团注资……’
‘由于家族企业决策失误导致的巨额债务危机……’
‘签订对赌协议……’
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段不起眼的小字上。‘据悉,顾默珩于七年前四月在海外注册成立默盛资本初创团队,四年后,首笔巨额资金用于清偿家族关联方债务……’
温晨死死抓着手机,那道刚才被美工刀划开的口子又崩开了,血珠渗出来。大脑里那些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被这篇报道强行串联了起来。
八年前,分手,顾默珩出国,杳无音讯。
随之,顾氏金融危机全面爆发,背上巨债,他却在数月后的大洋彼岸成立“默盛”。
四年前,他对赌成功,还清债务,本打算回国。可偏偏,顾父查出肺癌晚期。
零零散散的线索穿插在一起,温晨的心里大约已经猜到了当年发生在顾默珩身上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
整理好心情的温晨离开了工作室。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寥。
宾利的车钥匙躺在他口袋里,但他没开,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时,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自投罗网的囚徒。
回到公寓,已至深夜。
“滴”的一声轻响,温晨推开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晖,和茶几上一抹幽蓝的荧光。温晨换了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他面前步步紧逼的男人,此刻正歪着头,靠在生硬的沙发扶手上睡着了。身上的高定西装甚至没脱,只是领带被扯松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眉头紧紧锁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生。
温晨换好鞋,来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睡觉的姿势,明早睡醒估计浑身都难受得要命。
温晨的目光下移,落在茶几上那台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上。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3D建筑模型图,流线型的外观,独特的采光设计。正是最近他们开展的项目“归巢”。
顾默珩又在看他的设计?温晨心头一跳,视线被电脑旁摊开的一个牛皮笔记本吸引。借着屏幕的蓝光,他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全是各种复杂的金融公式和项目预算,笔锋凌厉,透着股狠劲。但在这一页的最下角,那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后面,突兀地出现了一行被反复涂改的字迹。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纠结中,用力刻下去的一样。
温晨走近茶几,微微弯下腰,朝那行字看去。
【如果当年告诉他,他会等我吗?】
浑身的血液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间凝固。脑袋里挥之不去的线索,加之这行字背后的纠结,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
会吗?
那个二十二岁的温晨,那个把顾默珩当做全世界的温晨,会等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不仅会等,还会陪他背债,陪他吃苦。
只要他们在一起。
可顾默珩亲手扼杀了这个可能。他用最傲慢的方式,给了温晨最完美的保护,也给了他最残忍的伤害。
温晨死死盯着那行字,垂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蜷缩起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顾默珩的脸颊上方,只差一厘米,就能触碰到那张苍白疲惫的脸。
就能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温晨的手猛地一僵,迅速收回了手。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那是八年筑起的高墙在发出警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转身。
没有给沙发上的人盖一条毯子,也没有关掉那刺眼的电脑屏幕。温晨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自己的卧室。
“咔哒”。
门锁落下。这一声轻响,隔绝了客厅里那个满身伤痕的男人,也隔绝了温晨那颗差点失控的心。
空旷的客厅重回寂静。
沙发上原本熟睡的男人,在黑暗完全降临的瞬间,缓缓睁开了眼。哪有什么睡意朦胧,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明得可怕,带着一丝猎人收网时的幽深与偏执。
顾默珩慢慢坐直了身体,高定西装因为这一晚的蜷缩压出了褶皱,那条松垮的领带滑落到胸口。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笔记本。被中央空调的风吹开的那一页,还停留在写着那句话的地方。顾默珩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在那行被涂改得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轻轻摩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温晨靠近时的味道。
只差一厘米。
如果刚才他没忍住动了一下,温晨的手就会碰到他的脸。
顾默珩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自我厌弃。曾经最不屑于玩弄心术的他,如今为了留住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的伤疤都要扒开来当做筹码。
利用温晨的心软,故意露出破绽。
卑鄙吗?
或许吧。
但他已经一无所有,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他也绝不能再失去温晨。
顾默珩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像是要把刚才温晨的那一点点动摇,小心翼翼地关进去。右手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却觉得这疼来得刚刚好。越疼,就越能提醒,他们之间还有割不断的联系。
雨。
铺天盖地的冷雨。
世界被灰暗的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温晨站在那条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浑身湿透,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不远处,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决绝地转身。
“顾默珩!”
温晨拼命地跑,脚下的水洼溅起泥泞,弄脏了他的白球鞋。
是八年前的雨夜。
是他噩梦的开始。
“别走……”
温晨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黑色的衣角。
那个身影停住了。
温晨心头一喜,正要上前。男人缓缓侧过头,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利刃。
轰隆——!
雷声炸响,将那个背影彻底吞没。
“顾默珩——!别走!”
温晨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晨光。
没有雨,也没有那个决绝的背影。
原来是梦。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被抛弃的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抖。
如今知道的每一个碎片里,都昭示着顾默珩是有苦衷的。可那个梦里的痛,又在疯狂叫嚣着:那又怎样?被放弃的依然是你。
温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推开卧室门。
一股淡淡的米香味扑鼻而来。
温晨脚步一顿。
寻着香味来到开放式厨房,顾默珩此刻正系着围裙站在流理台前。
顾默珩背对着他,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柔和,不似梦里的决绝。
听到了动静,顾默珩回过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没睡好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但在看到温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光。
“醒了?”
温晨没说话,冷着脸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着两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精致爽口的小菜。
“趁热吃,养胃。”顾默珩端着最后一盘煎蛋走过来。
因为右手受伤,他用左手端着盘子。动作有些生疏,放下的时候,盘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胃里瞬间暖了起来。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温晨吃得很快。
“我吃饱了。”
他放下勺子,没等顾默珩回应,起身往玄关走。
“等等。”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温晨在玄关处停下换好鞋,然后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利落地穿上。他伸手去整理衣领,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子里,映出了他冷淡的脸,也映出了站在他身后的顾默珩。
那个男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左手局促地垂在身侧,右手缠着纱布。
那双深邃得如同深渊般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温晨的后背,像是一只在大雨中被主人遗弃后,守在原地不肯离去的狗,看着主人再次转身离开。
“还有事?”温晨移开视线,对着镜子冷淡地问。
顾默珩贪婪地看着温晨的后颈,喉结滚动:“晚上……”
“晚上我应该回来还是很晚。”
温晨打断得很干脆,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不用特意等我。”
镜子里,顾默珩眼底刚刚亮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熄灭了。那双刚才还湿漉漉、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眸子,此刻却慢慢敛去了那层伪装的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顾默珩走至落地窗前,看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嗡——”
沙发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顾默珩走过去,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秦书。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时,声音已经恢复成冷冽的上位者气场。
“说。”
“顾总,那个招标项目出了点岔子。”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知道了。”
“那今晚的酒会……”
“照常去。”
挂断电话,顾默珩转身看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那条温晨并没有带走的围巾,顾默珩把围巾凑到鼻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面有温晨身上好闻的味道,混着他惯用的薄荷洗发水香气。
“退了两步么……”
顾默珩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围巾柔软的羊绒面料。
没关系。
只要还能看到你,哪怕你退一万步。我也能一步一步,把你逼回来。顾默珩闭上眼,将脸埋进那条围巾里,眼角滑落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那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流露出的脆弱。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秒,他睁开眼。
一瞬间,那个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点金胜手”,又回来了-
这一整天,温晨都觉得被美工刀划破的手指在隐隐作痛。
痛感并不剧烈,却像是一根细针,时不时地刺一下神经。工作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渲染图,脑子里却是今早顾默珩站在玄关目送他离开时的眼神。
温晨端起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口。
“温老师,今晚‘归巢’项目的投资人酒会,地点定在君悦酒店。”助理小李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老板的脸色。
温晨皱了皱眉,那是他最厌恶的场合,推杯换盏间全是虚与委蛇。
“知道了。”他按了按眉心,强行将顾默珩那张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晚上七点,君悦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
温晨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找了个角落待着,试图降低存在感。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感。但这副皮囊实在太招人眼,哪怕躲在角落,也像是一块发光的磁石。
“温大设计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躲清闲?”一个有些油腻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是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之一,赵总。温晨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赵总,我不胜酒力,透透气。”
赵总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温晨身上打量,“温工太谦虚了,这几年你在圈子里名声大噪,不仅图画得好,人也长得……标致。”那只肥厚的手说着就要往温晨肩膀上搭。
温晨侧身避开,眼神冷了几分。
赵总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这项目后续的资金,可都在我一念之间。”
这就是名利场,才华在资本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温晨捏紧了酒杯,冷冷地看着他,“我的设计,不缺识货的人。”
说完,他转身欲走。
“你!”赵总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拽温晨的手臂。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温晨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顾默珩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右手依然挂着那刺眼的白色悬臂带,却丝毫不损他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几名黑衣保镖,但他本人的气场比保镖还要凌厉百倍。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场内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温晨。
以及,那个正抓着温晨手臂的赵总。
顾默珩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像是寒潭里淬了冰。他迈开长腿,径直穿过人群,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赵总被那道视线盯着,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顾……顾总?您怎么来了?”赵总脸上堆起谄媚的笑,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
顾默珩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到温晨面前,站定。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刺目的灯光,“怎么不接电话?”
温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手机落在车里了。
“忘带了。”他别过脸,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顾默珩扯上关系。
顾默珩也没拆穿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赵总那只刚才碰过温晨的手上。
“赵总刚才,想对我的……合作伙伴做什么?”
“顾总误会了!误会!”赵总吓得腿都软了,“我就是想跟温工喝杯酒……”
“他胃不好,不喝酒。”
顾默珩冷冷地打断他,左手端起桌上那杯赵总刚才递过来的酒。
“既然赵总这么有雅兴。”顾默珩手腕一翻。
哗啦——
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全部浇在了赵总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这杯,我替他敬你。”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个圈子里,顾默珩是出了名的讲究体面,没人见过他这样当众给人难堪。
温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两下。他看着顾默珩冷硬的侧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他跟小混混打架的少年。也是这样,不讲道理,护短得要命。
顾默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酒杯的左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从今天起,‘归巢’项目的所有资金缺口,由默盛资本全权负责。”
第32章 微光(1) 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
寒风裹挟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尘埃, 凛冽地刮过“归巢”项目的施工现场,大型机械的轰鸣震耳欲聋。
温晨戴着白色安全帽,手里攥紧卷成筒的图纸, 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中。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锁定在眼前的钢筋水泥上,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熬过无数个长夜画出的“孩子”, 容不得半分差池。
转过一堵尚未完工的承重墙, 前方空地上,突兀地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在满地泥浆与建筑废料的映衬下,那辆车显得格格不入, 透着股矜贵的傲慢。
温晨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远处,几个戴黄色安全帽的施工负责人正围成一圈, 点头哈腰。被围在中间的男人,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羊绒大衣, 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他也干净得像一尘不染的谪仙, 周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气息。
温晨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冰。
又是这样。
现在连具体的施工细节也要插手吗?
温晨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脚下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一步,都带着要把这地面踩碎的怒气。
此时,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将前面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过来。
“顾总, 这真不是我们想偷工减料。”施工方的王经理苦着脸,指着图纸上一处曲线设计,额角冒汗,“您看这一块, 温设计师要求双曲面清水混凝土,还要一体浇筑成型。这工艺太复杂,国内能做的不多,而且……”
王经理觑了一眼顾默珩冷峻的侧脸,声音弱了几分,“而且这个造价,比预算至少要高出三倍。”
温晨的脚步并没有停,嘴角的冷笑却更深了。
果然。
资本家眼里只有成本和利润。
昨夜还在看工程图的顾默珩出现在这里,无非是觉得他的设计太烧钱,想为所谓的“性价比”阉割他的作品。就像当年,为了那套“不拖累”的说辞,轻易阉割了他们的感情。
温晨正准备冲上去,阻止眼里、话里话外都只有资本的谈话。
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在这个嘈杂的工地上清晰地回响。
“所以呢?”
顾默珩的嗓音不高,却冷得掉渣,比冬日寒风更刺骨。
王经理愣了一下,“所以……我们在想,能不能跟温设计师商量一下,把这里改成普通的直面拼接,反正刷上涂料外观看着也差不多……”
“差不多?”
顾默珩忽地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他左手从王经理手中抽过那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图纸,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温晨的设计里,从来没有‘差不多’这三个字。”
顾默珩垂眸看向图纸上的线条,原本凌厉的眉眼,竟在那一瞬掠过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个曲面,是他为了配合光照角度算的,若是改了,‘归巢’这个项目的灵魂就没了。”
温晨蓦地停住。他站在那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后,离人群不到五米。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再迈不动一步。手中的图纸被捏得变形,发出细微碎响。
“可是顾总,这成本……”王经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钱的问题,不需要你操心。”
顾默珩打断他,抬眼,目光如刀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听清楚了。温设计师的图纸,一丝一毫都不准改。”
久居高位的威压让周遭空气几乎凝固。
他将图纸扔回王经理怀里,右手因长时间暴露在寒风里正微微颤抖,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插进大衣口袋。
“超多少,默盛补多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哪怕是把这块地皮翻过来,也要按他的设计来做。”
王经理被这财大气粗的气势震慑住了,连连点头,“是是是,顾总您放心,既然资金到位,我们一定按图施工!”
温晨站在风口,浑身血液仿佛倒流。他以为顾默珩是来做减法的,可这人却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在背后守护他的梦想。
他终究没有上前。像个窥探者,在墙角阴影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听那个男人用最平淡的语气,砸下千万重金。
寒风灌进领口,却吹不散心口那一团燥热又酸涩的火,手里那张图纸被攥得彻底变形。
最终,温晨咬着牙,转身。脚下的皮靴踩进泥泞。
白色的宾利像一道沉默的闪电,划破阴沉的雨幕,径直驶向了城西的一家私人茶室。那里坐着一位在金融圈沉浮三十年的老前辈,也是当年顾家老爷子的旧交,赵伯。
茶室里檀香袅袅。
“赵伯,我想知道八年前,顾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晨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正在斟茶的老人手一颤,滚水溅出几滴。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赵伯放下茶壶。
“顾默珩回来了。”
温晨盯着那摊水渍,声音冷硬。
赵伯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瞬间深了几分。
“我就知道,终有一天你会问的。”老人起身,从身后的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复印件,推到温晨面前。
“当年老顾总决策失误,资金链断裂,那是五个亿的缺口啊。”
五个亿。
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毕业论文发愁的年纪,顾默珩却已经背上了天文数字的债务。
“银行逼债,债主上门,顾家老宅都被查封了。”赵伯嗓音带着沧桑的颤抖,“小顾是为保全父母,也为不拖你下水,才签了那份协议。”
温晨手指发颤地翻开文件。虽然关键条款被涂黑,但“林氏集团”、“股权质押”、“对赌协议”几字,依然触目惊心。
“五年,连本带利。”赵伯摇头,眼中满是不可能思议,“那是在华尔街搏命。赢了,他是顾家功臣;输了,他就得把自己卖给林家一辈子。”
“他赢了?”温晨的声音哑得厉害。
“赢了。”赵伯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他付出的代价,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温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茶室的。
外面的雨停了。
天色昏暗,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寂得像个游魂。
温晨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角一片干涩。
他该感动吗?
不。
更深重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顾默珩,真的太傲慢了。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
助理小李发来微信:【温老师,施工方刚来电,说所有材料都按最高标准重订了,王经理态度好得离谱,真奇怪。】
温晨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
那是有人用真金白银,在背后替他铺了一条通往理想的金光大道。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暧昧。顾默珩正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左手在键盘上敲击着。
听到门响,他下意识地合上电脑,身体紧绷了一瞬。
“回来了?”顾默珩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柔软无害。但他那个不自觉往身后藏右手的动作,还是刺痛了温晨的眼。
温晨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也没有径直回房。他站在玄关,目光沉沉地落在顾默珩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
这种沉默让顾默珩感到心慌。
“吃饭了吗?锅里温着佛跳墙,我……”
“我去过工地了。”
温晨打断了他,收回目光一边换鞋,一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顾默珩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只是顺路,或编个拙劣借口。可看见温晨方才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卡在喉间。
温晨换好鞋抬起头,一步步走向他。
顾默珩急切地辩解,声音沙哑,“你的设计很好,是他们不懂。钱不是问题,我……”
温晨在他面前一米处站定,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讥讽,但眼底却翻涌着顾默珩看不懂的情绪。“五年前还在背债五个亿的人,现在为了一个破混凝土墙,眼都不眨就能砸几百万。”
顾默珩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温晨,“你知道了?”
温晨伸手,一把抓住顾默珩始终藏在身后的右手。
“嘶——”
顾默珩倒吸一口冷气,想抽回手,却被温晨死死攥住。
“不疼是吗?”温晨看着那抹刺眼的红,眼眶微红,语气却冷如寒冰,“顾默珩,你是不是觉得这种默默付出的戏码特别感人?”
顾默珩怔住。他没从温晨眼里看到预期的感动或厌恶,而是极度压抑的愤怒。
“温晨,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
温晨甩开他的手,“八年前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分手,八年后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我好而在背后砸钱!”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胸口剧烈起伏,“钱多没处花,就去捐给希望小学。”
说完转身走向卧室。
“温晨……”
顾默珩在他身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惶恐。
温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以后别去工地了,那地儿脏,配不上顾总的高定大衣。”
“砰”的一声。
房门重重关上。
顾默珩靠在墙上,看着自己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又搞砸了。
他以为只要扫清障碍,温晨就会开心。却忘了如今的温晨,早已不是需要他遮风挡雨的少年,而是一棵已然长成、渴望并肩而立的大树。
他的保护,对温晨来说,是一种羞辱。
接下来的几天,温晨发现顾默珩变了。他不再强势地入侵温晨的生活,也不再在言语上步步紧逼。甚至在家里,他都开始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清晨温晨起床,餐桌上仍有热腾早餐,厨房却已空无一人。
深夜温晨加班归来,客厅亮着那盏昏黄落地灯,沙发上却再无等待的身影。
顾默珩像个尽职的田螺姑娘,亦像个隐形室友。他小心翼翼收起所有爪牙锋芒,只敢在温晨看不见的角落,投去沉默而贪婪的注视。
周五晚上,暴雨如注。
温晨在工作室改图改到十点,胃部隐隐作痛。他习惯性地拉开抽屉找胃药,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之前的药早就吃完了,一直忘了买。
正当他准备硬扛过去时,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温晨按着胃部,头也不抬。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穿着外卖员雨衣的人。
“温先生,您的外卖。”
温晨一愣,“我没点外卖。”
“是一位姓顾的先生点的,说是药店加急送的。”外卖员把一个湿漉漉的袋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袋子上面印着某连锁药店的logo。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他常吃的胃药,还有一杯热得烫手的红糖姜茶。
姜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刚劲有力,透着熟悉的锋芒,却写着最卑微的话:
【记得吃药。我不上去,就在楼下。】
温晨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大雨滂沱的街道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灯下。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温晨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看着这扇窗。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不敢进屋,只能在雨中默默守门的落水狗。
温晨手里握着那杯滚烫的姜茶,热度顺着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口。那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漫天的雨夜里,终于不受控制地软塌了一角。
他拿出手机,指尖悬停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犹豫良久,终于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上来。】
只有两个字,却足以让楼下车里的顾默珩,瞬间红了眼眶。
第33章 晋江首发,请支持正版 那个本该在天亮……
不到三分钟, 走廊里便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叩、叩。”
敲门声克制而小心,全然不似顾默珩在谈判桌上的强势做派。
温晨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冷硬的模式, 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
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顾默珩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着, 颜色深得像墨。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深色水渍。
他受伤的右手护在身前,可外层的纱布仍被雨水洇透。即便狼狈至此, 男人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教养和傲气。
顾默珩站在门垫上, 贪婪地看了一眼室内暖黄的灯光,最后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温晨脸上。
“身上湿, 就不进去了。”他声音沙哑,带着被寒风浸透的微颤, “药送到了, 姜茶记得趁热喝,暖胃。”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转身。
温晨抱着手臂,“顾默珩。”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进来。”
顾默珩僵在原地。他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亮, 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好。”
他迈步进来,却只是站在玄关那块深灰色的除尘垫上,像是把自己画地为牢。
温晨看着他这副谨慎卑微的模样,心头的火非但没消, 反而烧得更旺。
“脱了。”温晨命令道。
顾默珩怔了怔,随即顺从地抬手解扣。左手因寒冷而僵硬,加上动作不便,在领扣处摸索了几次都未解开。
温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一把拍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带着泄愤般的粗鲁,利落地挑开纽扣。湿重的大衣被剥下,随手挂上门边衣架。
顾默珩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湿透的布料紧贴肌肤,清晰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温晨的指尖无意擦过他锁骨,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缩。
“你是傻子吗?”温晨咬着牙,眼尾气得发红,“这么冷的天,里面就穿件薄衬衫?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国外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默珩低头,看着正为自己解衬衫纽扣的温晨。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顾默珩能闻到温晨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他魂牵梦绕了八年的味道。
“没想到会下车。”
顾默珩轻声说,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移开,“我想着,等你灯灭了,我就走。”
温晨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知道我心软,特意来这出苦肉计是吧?”
顾默珩没有辩解。他只是用那双深邃得像海一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温晨。
“如果是苦肉计……”
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笃定,“那只要你肯开门,我就算赢了。”
温晨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个疯子。把商场那套算计,全用在他身上了。
温晨一把将他推进工作室附设的简易浴室,扔去一条干毛巾和一套未穿过的运动服。“洗干净,别把感冒传给我。”
浴室门关上。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他感觉自己那道坚固的防线,正在被名为顾默珩的洪水一点点侵蚀。
二十分钟后。
顾默珩出来了,他穿着温晨的灰色运动服,袖口和裤脚都有点长。头发吹得半干,软趴趴地搭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凌厉,显出几分居家男人的温顺。只是那只右手的纱布,在刚才洗澡时虽然套了防水袋,但还是湿了一些。
血色更明显了。
温晨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医药箱。
“坐。”温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顾默珩乖乖坐下,把右手递了过去。
温晨剪开那层湿漉漉的纱布。当那一层层纱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时,温晨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紧紧抿起。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缝合线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修长完美的手背上。
温晨拿出碘伏,棉签沾满药水,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
“疼就喊。”他冷着脸。
顾默珩一直盯着温晨低垂的眉眼,眼神近乎痴迷。
“不疼。”他说的是实话。比起这八年来心底那个空洞的疼痛,这点皮肉伤近乎慰藉。甚至因为是温晨在处理,这种疼都带上了一丝甜味。
温晨不理他,专注地清创、上药、包扎。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如同对待他珍视的建筑模型。
顾默珩看着那双在自己手背上忙碌的手。那是一双艺术家的手,干净、修长、有力。曾几何时,这双手会捧住他的脸,会在深夜里环住他的腰,会与他十指相扣许下永远。
“温晨。”顾默珩情不自禁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温晨头也不抬:“闭嘴。”手上力道骤然加重,最后一个结打得又紧又狠。
顾默珩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却没躲。
温晨扔掉废弃的纱布,抬眼时目光已重归冰冷:“顾默珩,别得寸进尺。”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过去,“我让你上来,是看在你是个伤患。不是想与你来叙旧的。”
顾默珩眼里的光黯淡了几分。他收回手,指腹摩挲着那个打得并不漂亮的蝴蝶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我知道。”
他知道温晨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扎得鲜血淋漓。
但他不怕疼,他怕的是连疼的机会都没有。
“喝了。”
温晨指了指桌上那杯已经温热的姜茶。
那是顾默珩买的,现在却又回到了顾默珩面前。
顾默珩端起杯子,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很难喝,他最讨厌姜味。但他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胃里暖了起来,连带着冰冷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今晚睡沙发。”
温晨扔下一床毯子,那是他平时午休用的,“明天一早,滚蛋。”
说完,他转身走向工作台,重新拿起那支铅笔。
顾默珩抱着那床带有温晨气息的毯子,靠在沙发角落里。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和远处温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种久违的安宁,让顾默珩眼眶发热。他凝视着温晨专注的背影。灯光下,那身影清瘦却挺拔,如一株在风雨中独自长成的树。
顾默珩在心底无声起誓:这一次,我不为你遮风,也不替你挡雨。我只做你树下的泥。哪怕被你踩进尘土,也要将根系与你死死缠绕,至死方休。
温晨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他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却没回头。心里的那堵墙,虽然被撞开了一条缝,但他正拼命地搬着砖块,试图把它重新堵上。
别信他。
温晨在心里警告自己。
一旦信了,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发现,自己图纸上的一条线条,画歪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把昨夜那场暴雨的阴霾清扫一空。
顾默珩蜷在对他而言过于狭窄的双人沙发上,一米八一的大高个,不得不委屈地收着长腿,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那身属于温晨的灰色运动服,露出一截冷白手腕。缠着厚纱布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早在半小时前,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依然静静闭着眼睛,听着里间办公室的动静。
“咔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默珩呼吸放得更缓,眼睫微不可察地轻颤,迅速调整成一幅沉睡无害的模样。
进来的是助理小李和设计师大刘。两人手里提着热豆浆与油条,正低声说笑。
“昨晚温老师是不是通宵了?我看这灯……”小李的话戛然而止。他瞪大眼,活见鬼似的盯着会客区的沙发。大刘手里的油条险些落地,那张平日堆放杂物、偶尔用于午休的便宜沙发上,此刻正躺着一尊“大神”。
尽管穿着不合身、略显滑稽的运动服,尽管发丝凌乱。可那张轮廓深邃、下颌如削的侧脸,他们化成灰也认得。
分明就是昨日在工地上气场压人的顾默珩!!
此刻,却像只无家可归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缩在他们老板的地盘。
小李与大刘对视一眼,彼此眼中俱是“惊悚”。
这是什么情况?二人极有默契地闭紧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也不敢出声,更不敢去惊扰这位“熟睡”的资本大鳄。他们蹑手蹑脚挪至门边的等候椅,整整齐齐坐下,像两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鹌鹑,时不时地眼神交流着彼此心底的疑问。
不多时,门口等待的小鹌鹑越来越多,但自始至终都无人上前。
直到半小时后,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温晨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今天都这么早?”他嗓音沙哑,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要去倒水。
一抬头,他端着水杯的手僵在了半空,眼前的画面简直可以用魔幻来形容。
门边,一众员工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几步外,那个本该在天亮前消失的男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公共区域。顾默珩“睡”得很沉,眉心微蹙。
晨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莫名生出一股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温晨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捏着水杯的指节泛白。
“顾、默、珩。”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沙发上的人似乎被惊动了。
顾默珩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先是一片迷茫,随即聚焦在温晨脸上。
“唔……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听得门口的几个刚毕业女孩子的脸都红了。
他撑身坐起,动作牵到伤口,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几点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全无被围观的窘迫。
温晨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顾总这觉睡得挺沉啊,连大门被人卸了都不知道吧?”
顾默珩似乎这才发现门口坐着的众人。他转过头,目光淡淡地扫过,刚才还慈眉善目的“睡美男”,瞬间变脸,那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压迫感。
小李吓得差点起立敬礼:“顾、顾总早!温老师早!”
顾默珩收回视线,再度看向温晨时,眼神已软了下来。“药效上来了,有些困。”他举了举裹成粽子的右手,语气无辜且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毯子有味道。”
温晨眉心一跳:“什么味道?”
顾默珩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让人安心的味道。”
门口的小李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自戳双耳,这是我不花钱能听的内容吗?
温晨的脸瞬间黑了。
“滚。”
温晨指着大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酷无情。
“带着你的大衣,现在,立刻,滚。”
顾默珩不恼不怒,慢条斯理地掀开毯子,站起身。那身灰色运动服在他身上,竟穿出了高定感。
“好。”他顺从地走到门口,取下那件已经烘干的黑色大衣。
路过小李身边时,他还微微颔首,礼貌得无可挑剔,“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李受宠若惊,头摇得像拨浪鼓。
顾默珩穿好大衣,隔着几米的距离,也不管此时众人瞧他与温晨的神情,深深地看了一眼温晨后转身离去。
第34章 微光(3) 我不放心。
一周后, 国际建筑论坛。
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虚伪的寒暄。
温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归巢”项目的巨幅3D渲染图。他身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理智,浑身散发着禁欲而专业的精英气息。
“温设计师,恕我直言。”一道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原本平和的提问环节。台下第一排, 某知名建筑事务所合伙人陈旭起身, 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假笑。“‘归巢’的设计确实惊艳,但那种双曲面一体浇筑工艺,造价是常规的三倍不止。”
他环视四周, 意味深长地提高音量:“建筑应当是实用与艺术的平衡,而非拿着投资人的钱无节制地炫技。还是说……温设计师背后有哪位金主, 只为博您一笑?”
全场哗然。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温晨脸上,审视与戏谑交织, 窃窃私语如蚊蝇嗡鸣。
“听说默盛资本追加了千万投资……”
“怪不得,原来是有靠山啊。”
坐在特邀嘉宾席最角落的阴影里。
顾默珩手里把玩着一只钢笔, 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极其显眼。听到这句话, 他手中的动作停了。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瞬间聚起风暴,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死死锁定了那个不知死活的陈旭。
就在顾默珩准备起身的时候。
台上的温晨并无丝毫慌乱,连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推了推镜架, 清冷嗓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陈先生,若不了解流体力学与光照折射率,建议先补修大一基础课。”
“请看大屏幕。”他按下遥控器,屏幕瞬时切换为密集的数据模型与风洞测试图。
“这种曲面设计, 并非炫技。”温晨指向一条醒目的红色曲线,眼神锐利如刃,“它能将建筑内部自然采光率提升45%,并在夏季通过风道效应降低30%能耗。三年所省电费,足以覆盖额外的建造成本。”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陈旭。
“至于您说的‘金主’。”温晨冷笑一声,那是属于顶尖设计者的绝对傲慢,“我的作品,本身就是最硬的资本。无需任何人来‘博我一笑’。”
全场死寂了两秒。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
顾默珩坐于台下,凝视着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搏动,骄傲与酸涩汹涌交织。他的温晨,已长成无需任何人庇护的参天大树。
哪怕那个人是他。
陈旭脸色铁青地坐下,眼神怨毒。
论坛结束后,庆功晚宴。
温晨被众人簇拥敬酒,方才持观望态度者此刻无不溢美奉承。
“温老师,刚才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是啊,那个陈旭就是个酸葡萄。”
温晨礼貌应酬,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
没有。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的身影,不见了。
正微微走神时,宴会厅门口忽起骚动。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陈旭,此刻正被两名穿着制服的人拦住。“陈先生,有人举报您五年前的获奖作品涉嫌严重抄袭,且涉及商业贿赂,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的人听清。
陈旭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胡说!那是五年前的事……怎么会……”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手机推送声此起彼伏。
某知名财经博主刚刚爆料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证据链,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陈旭当年的成名作是偷窃自某位无名学生的毕设。甚至连当年的转账记录都扒得一干二净。
这种雷霆手段,这种不留活路的狠绝……
温晨捏着高脚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视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二楼的露台上。
那里,顾默珩正单手插兜,倚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璀璨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顾默珩神色淡淡,只是远远地举起手中的苏打水,对着温晨遥遥一敬。
温晨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却烧不掉心头那股无名火。他喝得有点急,直到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直到脚下的步子开始发飘。他推开想要上来搀扶的助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我自己回。”
刚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温晨打了个寒颤,胃里的酒气上涌。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顾默珩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温晨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也撕碎了他平日里的伪装。他拉开车门,重重地坐了进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那是顾默珩特意调高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混杂着温晨身上的酒气。
顾默珩没让司机开车,升起了前后的隔板。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陈旭的事,是你做的。”
温晨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却笃定。
顾默珩拿着保温杯的手一顿,“他该死。”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蚂蚁。
“五年前的旧账,你居然能在半小时内翻出来?”温晨侧过头,睁开眼。那双平时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醉意,更带着刺,“顾总这手段,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顾默珩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还有一粒药片递过去。
“喝点水,这是解酒药。”
温晨没有接,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了顾默珩的领带。顾默珩被迫俯下身,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顾默珩。”
温晨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和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深情。“你到底想干什么?”借着酒劲,温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了许久的爆发。
温晨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勒得顾默珩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动,任由温晨发泄。
“你到底是在扮演什么角色?”
温晨松开手,指尖却顺着顾默珩的脸颊滑落,最后停在他的心口处,狠狠戳了两下。
“是一个深情的守护神?”
“还是一个满怀愧疚的忏悔者?”
“或者是……”
温晨凄凉地笑了一声,“一个想要重新掌控我人生的独裁者?”
顾默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脸色发白。他捉住温晨乱戳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都不是。”
顾默珩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温晨的指尖,“我只是……想把路上的石子都捡走。”
“以前我以为把你推开是保护,我错了。”
顾默珩抬起眼,那双总是冷厉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现在我只想让你走得顺一点,哪怕你不需要。”
“温晨,我不是想掌控你。”顾默珩将温晨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是彻底的臣服姿态,“我是想把这条命,赔给你。”
温晨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尘埃。心里的那道防线,在酒精的浸泡下,摇摇欲坠。
“谁稀罕。”
温晨猛地抽回手,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逝的霓虹,顾默珩的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开车。”
顾默珩声音哽咽,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轻轻地替温晨掖了掖滑落的大衣。
车子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雨刮器还在不知疲倦地摆动。
温晨觉得头很沉,像是有千斤重的水泥灌进了脑子里。那种被酒精放大的眩晕感,让他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劲,但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到了。”
顾默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
温晨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裹紧大衣。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身上。
顾默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绕到这一侧,弯着腰,替他挡住了风口。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就在温晨眼前晃过。
刺眼得很。
温晨心里莫名烦躁,一把挥开顾默珩伸过来的手。
“别碰我。”他借着酒劲,语气比平时更冲。
顾默珩的手僵在半空,却也没恼,只是顺势收回来插进兜里。
“好,我不碰。”
温晨踉跄着下了车,脚底像踩在棉花上软绵无力。
顾默珩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要温晨有一点要摔倒的迹象,他就能立刻冲上去当肉垫。
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狼狈又貌合神离的身影。温晨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温晨熟练地输入密码,指纹解锁。门刚开了一条缝,他就感觉到身后的人也要跟进来。
“顾总。”
温晨转过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去路。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迷离却带着刺。
“送到这就行了,顾总的业务范围还包括哄睡吗?”
顾默珩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贪婪地在温晨脸上逡巡,似乎想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找出一丝挽留。可温晨是真醉了,醉的都忘记这里是顾默珩的家。
顾默珩却没有拆穿他,只看着温晨柔声道:“你的胃不好,刚喝了那么多酒,我不放心。”
“随你。”温晨松开手,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
顾默珩看着那个背影,侧身闪进了屋,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水流声和切姜丝的声音。单手操作,多少有些笨拙。
温晨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连鞋都没脱。天花板在旋转,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脸颊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那是顾默珩的手指,小心翼翼,带着试探。“起来喝点汤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顾默珩半跪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瓷碗。
温晨费力地睁开眼。逆着光,顾默珩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像极了那个二十岁的少年。
“顾默珩……”
温晨呢喃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顾默珩的下巴,有些扎手的胡茬。
真实的触感。
顾默珩浑身一震,呼吸瞬间乱了。他抓住温晨的手,脸颊在温晨的掌心里蹭了蹭,“我在。”
“你怎么老了……”
温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
顾默珩:“……”
心口的酸涩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喝汤。”
顾默珩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勺子递到温晨嘴边。温晨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张嘴,吞咽。
喝完汤,顾默珩放下碗,他的视线落在温晨还穿着皮鞋的脚上。
“抬脚。”顾默珩伸手去解温晨的鞋带,那只伤手不太灵活,解得很慢。
温晨猛地缩回脚,皮鞋底不轻不重地踹在了顾默珩的肩膀上。
黑色的衬衫上顿时多了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顾默珩体晃了晃,却没有躲。
“别碰我。”温晨的声音有些颤抖。
“脏。”温晨吐出一个字,也不知道是说鞋脏,还是说人脏。
顾默珩握住了那只踹在自己肩上的脚踝,隔着袜子,掌心的温度滚烫。
“嫌脏就踹远点。”顾默珩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只要你解气。”他手上用力,利落地脱掉了温晨的鞋袜。然后起身,又为温晨脱下大衣,拉过被子,将温晨裹得严严实实。
“睡吧。”
顾默珩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在温晨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温晨确实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重,黑暗袭来之前,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把命都给你了,这点利息,不算过分吧……”
第35章 微光(4) 按我的规矩来
夜深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潮湿的风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裹着清润的寒凉。
温晨坠入一个混沌的梦。梦里是无边废墟,断壁残垣在一望无际的灰雾中蔓延。空旷的工地里, 他独自搬运着永远都搬不完的砖,指尖被磨得生疼。突然,有人从身后贴上来, 双臂如铁箍般将他锁紧。
“别搬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裹着偏执与灼热,是他刻进骨血里的熟悉, “我背你。”
温晨猛地惊醒,心脏平稳地跳着, 没有丝毫慌乱。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浅浅铺在地板上,身后的床垫塌陷了一块, 还有浓烈到窒息的雪松气息笼罩着他。
有人。
他脊背瞬间僵直, 缓缓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透出浅影。腰间横亘的手臂结实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可温晨的指尖只是轻轻搭在那只手的腕骨上,没有急着挣脱,反而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身后的人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 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后敏感的皮肤,带着刻意的撩拨与偏执的占有:“醒了?”
顾默珩的声音褪去睡意, 只剩强势的笃定,仿佛笃定他逃不掉。
温晨没有动,只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顾默珩,松开。”
“不松。”顾默珩的气息更沉,整个人像黏在他身上的影子,长腿霸道地缠上他的腿,将他彻底禁锢在怀,“我不会再放你走。”
温晨这才屈起手肘,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顶去,落点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带着足够让对方吃痛的力道,正中他胸口。
“唔……”顾默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力道丝毫未减,反而抱得更紧,像是铁了心要将他揉进骨血里,“我手疼。”
他把脸埋在温晨的后颈,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痛苦,却藏不住耍无赖似的嘟囔:“伤口裂开了,疼得睡不着。温晨,只有抱着你,才好受点。”
温晨的指尖顿了顿。
他想起那张渗血的纱布,也清楚这是顾默珩的苦肉计。可那只搭在对方腕骨上的手,终究没有再施加力道,只是轻轻按压了一下,带着温和的警告:“别得寸进尺。”
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顾默珩瞬间安分了些许,只是抱着他的力道依旧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在他颈窝轻轻磨蹭,像只终于得偿所愿的大型犬,声音闷哑却穿透耳膜,“温晨,我好想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湖,温晨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却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没有挣扎,只是保持着平稳的呼吸,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任由身后的男人像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抱着他。
如果这是梦,那就再放纵一晚吧。
就一晚。
温晨在心里对自己说,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听着身后顾默珩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可温晨没有睡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顾默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强有力地撞击着他的后背,也能感觉到那只受伤的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搂着他的腰,没有丝毫放松。
翌日清晨,生物钟准时将温晨唤醒。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身侧。
空的。
床单虽然还留有褶皱,温度却早已凉透。温晨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没有丝毫失落,只有平静的淡漠。
昨晚的一切,似是是一场梦。
床头柜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下压着一张便签。
【早安。公司有急事,粥在锅里,必须热了吃。——G】
温晨拿起便签,指腹摩挲着那个“必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将便签轻轻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地低语:“倒是越来越会发号施令了。”
起身洗漱后,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冒着袅袅热气。揭开盖子,海参瘦肉粥的鲜香瞬间钻进鼻腔。不放葱花,姜丝切得极细,米粒熬得开花,是他最喜欢的口味。隔了八年,顾默珩依旧还记得丝毫不差。
温晨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暖流滑进胃里,常年的隐痛渐渐缓解。他知道顾默珩在讨好,也知道自己在纵容,可这场博弈,终究是他说了算。
“不过是一顿早饭。”他轻声自语,眼底没有波澜,“不吃白不吃。”
吃完、洗碗、上班,全程有条不紊,仿佛昨晚的相拥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一切如常。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顾默珩没有出现。没有短信,没有电话,那辆招摇的迈巴赫也没有再出现在工作室楼下。
只有每天雷打不动准时送到的药膳外卖,附带着一张简短的便签,字迹依旧强势:【按时吃,我会查。——G】
温晨每次都平静地收下,按时吃完,没有表露出一丝抗拒,也没有给予丝毫回应。助力小李看着这样的温晨,与他脸上始终温和的神色,却莫名觉得不敢怠慢。
深夜加班,温晨习惯性望向窗外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
三天热度?倒也未必。
他从不是被动接受的人,哪怕面对着顾默珩的示好,也要按照他的节奏来。
“温老师?”小李探头,“今晚林氏集团的行业酒会,车备好了。”
温晨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的躁意,脸上换上温和的笑意,“知道了,走吧。”
酒会设在城中最顶级的云顶会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温晨作为风头正劲的新锐建筑师,一出场自然就成为众星拱月的焦点。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色温和,举止从容,应对自如,每一个微笑、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无形中掌控着与人交往的距离。
“温工,久仰大名。”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林氏集团的未来接管人,林若微的亲弟弟,林子轩。
他刚从海外归来,生着一双风流桃花眼,此刻落在温晨身上的目光直白而滚烫。
“早就听闻温工才华横溢,今日得见,本人比作品更令人惊艳。”林子轩端着香槟,倾身逼近,侵略性十足。
温晨礼貌侧身,指尖轻轻按住林子轩的手腕,疏离又不失得体,“林总过奖。”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清明冷静。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温晨温和却坚定的眼神,莫名觉得不敢再越界。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带着强势的压迫感,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
顾默珩一身墨蓝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如松,缠着纱布的右手格外扎眼,却丝毫不损他的气场。他手里晃着一杯苏打水,眼神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落在林子轩那只“越界”的手上。
林子轩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在顾默珩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和冷峻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爆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哟,默珩!你果然在!”
“闭嘴。”顾默珩的声音冷得像是要掉冰渣子,“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林子轩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也不恼,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温晨那边探了探头,“我是带着‘学术探究’的心态来的。”
林子轩无视顾默珩杀人般的目光,笑意更深。那双桃花眼像是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上上下下地将温晨刮了一遍。“我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把华尔街出了名‘不近女色’的顾大鳄,魂都勾没了八年。”
温晨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指尖泛白。
“林总说笑了。”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侧过身,视线越过林子轩,落在顾默珩那张紧绷的脸上,“顾总当年走得那样潇洒,哪来的魂牵梦绕?”
林子轩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恍若发现新大陆。
“潇洒?”林子轩夸张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突然凑近温晨,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温工,你是不是对‘潇洒’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林子轩!”
顾默珩低吼一声,伸手就要去拽林子轩的衣领,带着少有的失态。
“闭嘴,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林子轩灵巧侧身避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敛去几分,透出难得的认真,“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
他理了理被扯乱的领口,目光直直看进温晨眼底。
“我在纽约认识他的时候,他正住着最廉价的地下室,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温晨的睫毛颤了颤。
林子轩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屏幕怼到了温晨眼前,那是一张像素并不清晰的照片。
背景是纽约时代广场的跨年夜,漫天彩带飘扬,人人都在欢呼拥吻。
只有顾默珩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大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摩挲得起毛的旧照片。温晨大三那年,在模型室里趴着睡着时,被顾默珩偷拍的侧脸。
照片里的顾默珩,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像是抱着全世界唯一的救赎。
温晨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照片,他记得。是他们热恋时,顾默珩设成的屏保,说是要看一辈子。分手那天,温晨亲眼看着顾默珩当着他的面,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合照。
删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留恋。
周围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褪去。温晨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失陪一下。”温晨的声音依旧温和,从二人中间抽身,转身走向洗手间步伐从容。
顾默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他立刻跟了上去,脚步急促,带着不容错过的急切。
洗手间的门刚关上,还没来得及打开水龙头。
“咔哒”一声,门被反锁上,动作快得不容反应。他一把将温晨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上,身体紧紧贴着他,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温晨的颈侧。
镜子里的两个身影重叠,顾默珩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血。原本压抑的独占欲瞬间爆发。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只会说狠话的嘴。
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不像是在接吻,更像是在撕咬。带着绝望,带着悔恨,带着压抑了八年的疯狂爱意。
顾默珩吻得很急,很重,牙齿磕破了嘴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温晨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在被顾默珩舌尖撬开齿关的那一刻,温晨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应。那熟悉的触感,那刻入骨髓的气息,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投降。
可就在他即将沉沦的前一秒。
八年前那个雨夜,顾默珩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温晨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他推开顾默珩,动作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想留在我身边,就收起你的偏执与疯狂。”温晨整理了一下衣领,“按我的规矩来,否则,你永远别想靠近。”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的冷风拂过脸颊,吹干了他额头的冷汗,可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影挺直,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这次,顾默珩没有再拦。他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受伤的手攥得紧紧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嘀嗒。”
鲜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后天上夹子,明天断更一天,后天晚上23点准时更新,每天日更,感谢大家的支持![红心][红心]
第36章 微光(5) 他就是条疯狗,一条只认你……
温晨回到公寓时,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感应灯没亮,黑压压的空间里,每一寸都透着某人不在的空旷, 这个认知让他指尖微微蜷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