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圣主的教诲
即使容玉平时脸部表情变化不会很大, 总是会胆怯谨慎地克制自己,但此刻,他再也无法在沈泽宇面前维持冷静, 欣喜若狂地瞬间跪倒下来。
沈泽宇几曾何时受到过这等大礼,愣住好一会儿才不知所措地向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普利斯玛的眼珠子微微向下移,轻蔑地注视着趴伏在地上的白发青年, 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整个人骤然被提到了半空中。
容玉就像一只被提起命运后颈的小白猫, 不敢动弹, 双手双脚都无力地垂下。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泽宇, 此时两人的头部等高,正好能够对视。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道:“进来再说吧, 到沙发上坐。”
他不想搞什么封建迷信, 就算是被容玉称为“圣主”, 他也不习惯被人当作神明崇拜,那样压力太大了。
普利斯玛将容玉提进客厅,扔在沙发上,然后沉默地走到墙角位置站定,像是不打算干扰两人谈话但又不肯离去,祂偏要理直气壮地旁听。
沈泽宇习惯性把普利斯玛当空气,坐到容玉身侧,气质温和得像是心理咨询师, 道:“我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一直没去探望你的家人,也不允许他们过来。”
“我们能理解的, ”容玉连忙激动地点头,“长老说过,我们要努力抵达圣主身边,而不是等您降临。”
还真是一群自力更生的邪教徒,管理起来很容易吧,沈泽宇隐约窥见了那位伟大存在的小巧思,微笑道:“没错,但我感受到了你们的忠诚,所以愿意在今日给予你们一点启示。若能完成任务,你们定能更加接近……圣主。”
容玉已经迫不及待想听到答案了,他垂下头颅,如同一头任人宰割的乖顺羔羊,可以容纳别人给予他的全部思想。
沈泽宇顺水推舟地将手按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抚摸如丝绸般柔顺的白发:“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噪音,反对我、试图打倒我的噪音。这些蝼蚁对我来说不足为惧,但你知道,我讨厌被打扰。”
“好,请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会马上去处理。”容玉双肩不停颤抖,难掩兴奋之色。
沈泽宇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他们叫——新住民。”
容玉瞳孔一震。他平时有使用人类的电视机,了解一些新闻,最近也听说过这个邪教组织,但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和圣主扯上关系。
沈泽宇重新坐直,淡然自若道:“再放任他们闹下去,我苦心经营的这个据点迟早要被他们拆了,你也不想离开我吧,容玉。”
容玉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不假思索道:“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等我回去告诉家人,让大家联合起来把这些骚扰圣主的无知狂徒铲除掉!”
沈泽宇欣慰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们的忠诚,也相信蠕行者的实力,那就拜托你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终于又用上伪人学生的力量了。
容玉努力平复呼吸节奏,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圣主……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泽宇微微蹙眉:“你还想听?”
“不!只是……我们太久没听见您的回应了。祈祷是不被允许的,召唤仪式也是不能举行的。我们总是自顾自地聚集在墓地里,讨论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黎明。”容玉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紧张地握住扣子,“也许直到我再度归于尘土,我也无缘见证那伟大的最终黎明。但至少,我想聆听一点点希望……”
最终黎明?沈泽宇在容玉的长篇大论中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词汇,听起来像是世界末日或者审判日一样,是宗教传说规定的某个特殊日子。
众所周知,在怪谈域出现后,这个世界有神明已经是社会共识了,各种新兴宗教层出不穷。作为绿炎的拥有者,沈泽宇能肯定赋予自己绿炎的那个高维生物是存在的,如果祂打算在未来某一日做些什么,恐怕真的会引起地球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比拉莱耶浮出水面更加严重。
沈泽宇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不能光顾着狐假虎威,力量与责任总是相生相伴。或许他有能力推迟这个日子呢?‘最终黎明’的到来对人类来说会是件好事吗?大概率不是。
既然连蠕行者都不知道具体的时间,那说不定真正的圣主还没决定好选择哪个日子。沈泽宇觉得自己可以借此机会试探一下,获取更多的线索。
“耐心等待吧,”沈泽宇语气变得冷淡,微妙地透露出一丝厌恶,“哪怕你们心急如焚,也改变不了星辰运行的规律。”
容玉脸部的肌肤不安地抽动,似乎有无数蠕虫想要钻出来,被吓得四处逃窜,在苍白的皮肤下来回挤压。他哑口无言,体内全部的蠕虫都不听使唤,大部分僵直不动,生怕自己的小动作引来沈泽宇的怒火。
沈泽宇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容玉的说话声,疑惑地观察他,只见白发青年似乎进入了假死状态,双眼目光涣散,呆愣地坐在那里。沈泽宇尝试将手指摆在他的鼻孔前面,果然没感受到任何气息,容玉本就是个活死人。
算了,既然是伪人辅导班里的学生,之后还会有许多见面的机会,不急着在今天刨根问底。沈泽宇用更加柔和的语气道:“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现在回去吧,去通知你的‘家人’。”
“是。”容玉不敢多说一个字,从沙发上弹起来后飞快冲向大门,逃跑似的离开了沈泽宇的住所。
沈泽宇挥挥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让普利斯玛去关上防盗门。明明他才刚起床没多久,现在又想睡了,恐怕是因为生活中能刺激多巴胺分泌的点太少,他根本提不起精神。
干啥啊,这明明是难得的假期,怎么能如此消沉下去。沈泽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命令普利斯玛将笔记本电脑拿过来,放置在大腿上开始认真地搜索旅游攻略和各地景点照片。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要换个环境,逃离这个鬼地方,摆脱工作和教学,狭小压抑的出租屋和各种把他压得喘不过气的责任。他决心要回归大自然,呼吸新鲜的空气!
对了,一定要选一个远离污染,没有怪谈域和异常生物出没的地方。沈泽宇可不想度假期间被UMF基金会找上门,哪怕不需要他参与工作,也会勾起他不美好的回忆。
想好各种细节后,沈泽宇能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小。虽然因为UMF基金会给他打了一大笔奖金,现在他有能力出国旅游了,但他不想离开华夏境内,新住民还在外面虎视眈眈着,出去太危险了。他将目光投向国内的景点,华夏地大物博,经过多重排除法后仍有很多选择。
半小时后,电脑屏幕不再闪动,鼠标停留在一个页面上。
沈泽宇招了下手,让普利斯玛过来一起看。
“植物园,收费参观的,有设施不错的民宿,可以住在里面,适合家庭出游。”
沈泽宇往后一靠,后脑勺枕着抬起的双臂:“从图片上来看挺不错,我找了些没滤镜的游客手机摄像照片,也挺漂亮。”
他点开一张照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在蓝天的映衬下如一条铺满大地的华贵地毯,带着白色遮阳帽的游客在花田小径上张开双臂,沐浴在阳光下,看起来十分惬意。
普利斯玛的审美和人类的有很大差异,祂看不懂这张照片有什么吸引力,但瞥见沈泽宇眼底暗含的期待,祂说不出拒绝的话:“好,那就去这里吧。”
“你怎么好像不太乐意?”沈泽宇注意到祂兴致缺缺,“还没定下来呢,我可以换。”
普利斯玛摇摇头:“我没有想去的地方,在你身边就行。”
真是寡淡啊,沈泽宇咂了咂舌,懒得探究祂真正的喜好。他翻找网页,查询到了植物园管理者的联络方式,那是一名长相貌美又富有诗意的文艺青年,据游客们所说非常好相处,但因腿脚不便需坐轮椅行动,平时很少带领游客游览植物园,只在固定的场所中出现。
沈泽宇向这位美丽的主人打了个电话,预定好拜访的时间和住宿的房间。他订了个家庭套房,能带四五个人一起去。
普利斯玛是肯定要带的,千瞳也别忘了。要不要叫上俞聪他们?但这些人类队员估计不想在度假时间见到上司,沈泽宇打消了这个念头。
纠结半天,他决定到班上去问一问。现在是旅游淡季,没有节假日,植物园内的游客应该比较少,正好适合没什么社会经验的伪人学生出去体验生活。
当然,沈泽宇也没忘了借此机会给这群调皮捣蛋鬼布置能够发泄精力的作业。社会实践活动申请书,800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第152章 花香扑鼻
没想到这次依然是千瞳交了一份最好的答卷, 但也不难理解,这样的筛选制度会让本就适应人类身份的学生获得更多锻炼机会,伪装更加完善, 但差生就只能待在烂尾楼里,等待下一轮教学。
沈泽宇最近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多,经常放他们鸽子。伪人学生在简陋的教室内翘首以盼, 又有好几人等不下去选择了离开。
但幸好,大部分人留了下来,社会实践活动的名额仍然僧多粥少, 学生们积极提交申请书, 理由编得五花八门, 看得沈泽宇眼花缭乱。
容玉需要外出办事,虽然他很想陪在沈泽宇身边,但沈泽宇和普利斯玛都不会答应, 最终他没能入选出游名单。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 沈泽宇将被选中的两名学生带到小房间里单独谈话。
“伊斯, ”沈泽宇看向站在左边戴眼镜的男人,“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据说你现在使用的身体是百分百纯人类?”
男人拥有一双睿智深邃的眼眸,藏在反光的镜片底下:“正是如此,我受命参与对地球人类文明21世纪时期的研究,会在这个时代停留一段日子。”
沈泽宇在阅读申请书之前完全不了解他的种族和来历,只知道他是个伪装特别完美的好学生。伊斯不是他的真名,而是种族的名称, 他们能穿梭在时间线上,与宇宙各地不同时空的生物进行精神交换,从而潜入其他种族进行各项科学研究。
这种交换通常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进行的, 所以这具人类身体原本的“灵魂”此时应该在伊斯人的根据地中,享受条件优渥的照顾。
即使这名伊斯人在使用本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他也依然很爱护躯壳,有良好的清洁习惯,服装搭配符合人类审美和礼仪要求。沈泽宇倒是觉得他太严谨了,好像下一秒这人就要去参加婚礼之类的庄重场合。
据说此人还利用伊斯人的高科技产物停滞了这具身体的时间,所以不需要进行剪指甲和剃毛之类的操作。
沈泽宇忍不住感慨:“真方便啊……你呢?德克斯特医生。”
这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外国人,但五官特征不像是传统的黑人,更偏向于埃及血统。他留了长发,发型和沈泽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但刘海剪得更加整齐。
德克斯特近段时间才加入这个团体,但成绩出众,不像是需要学习伪人技巧的异常生物。沈泽宇私下找过他谈话,发现他已经在国外某所知名大学任职教授了,于是百思不得其解。
德克斯特对沈泽宇的疑问报以意味不明的微笑,并解释说这完全是出于个人兴趣,因为这里的同学们很有意思,氛围和谐友好,所以他非常渴望加入进来,当然,优秀的导师也充满了吸引力。
沈泽宇初次见到德克斯特时,第一感觉十分复杂,以至于让他对这名不请自来的学生印象深刻。男人拥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令人忍不住想深入了解他,但当社交距离拉近后,一种源自灵魂的颤栗又会提醒你他是极度危险的,恐惧与好奇心交织在一起,让人欲罢不能。
除此之外,沈泽宇还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似乎曾与他共事过很久,日日夜夜聆听他傲慢的轻笑……扯远了,这怎么可能呢?
德克斯特颇有耐心地观摩沈泽宇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良久后忽然冒出一句:“我们以前确实见过面。”
这个男人的本质是邪恶的,沈泽宇无比肯定。无论他如何去尝试纠正,施加干预,都改变不了德克斯特。
既然如此,要不把他赶走,或者干脆上交给基金会?但每当沈泽宇冒出这个念头时,他都会对上德克斯特的视线,紧接着大脑一片空白,忘掉刚才打算做什么。
反复几次后,沈泽宇明白自己已经被这个难缠的家伙盯上了,逃不掉了。
“说话不要这么暧昧,德克斯特。”沈泽宇冷冷道,“我喜欢的不是你这一款。”
“是吗,真遗憾,舞者果然还是和乐手最相配……”德克斯特眯了下眼睛。
沈泽宇自动忽略掉他话语中的暗示,正色道:“德克斯特,我这次出去主要是想度假,其次才是带学生体验外面的人类生活。如果你做出任何打扰我兴致的事情,我会立刻把你赶走。”
“好的,‘导师’。”德克斯特把后面两个字咬得很重,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
沈泽宇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但他又不敢拒绝德克斯特,潜意识里觉得如果试图将他推开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还是别和他作对比较好。
半小时后,沈泽宇回到家,找普利斯玛商量同行的人选,准确来说是通知,因为没打算让祂参与决定。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唉……”
沈泽宇从未见过祂唉声叹气,感到十分惊奇:“你怎么了?”
普利斯玛难得用一种暗含忧虑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该将祂带进来,不过这不是你能干涉的事,不怪你。”
沈泽宇头一次见祂以这种态度看待一名伪人学生,心中不安又加重了:“他是什么很特殊的生物吗,和你一样?”
“比我更加成熟,也比你更强。”普利斯玛道,“祂是外神的信使。”
沈泽宇若有所悟:“你是说域外生命体,类似于克图格亚那种?好吧,我家烂尾楼可真是卧虎藏龙。”
吐槽一句后他就没啥想法了,除了将此事轻轻揭过,他还能做什么呢?只要假装不知情,就能暂时享受安定感。
沈泽宇在「黎明」群聊里告知了其他人类队员他接下来几天的去向,然后屏蔽所有和工作有关的群聊和联系人,准备迎接一次无污染的度假。
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帮自己打包好行李,顺便指导伪人学生做远行旅游前的准备。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沈泽宇笑意盎然地带着四个“人”出发了,虽然可以预见接下来会碰到许多麻烦,但他鲜少出远门,期待感还是盖过了焦虑。
但是没过多久,笑容就从他脸上消失了。
植物园附近没有地铁站和公交站点,但有接驳车。沈泽宇今天特别晕车,一路上肚子翻江倒海,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将头靠在普利斯玛肩膀上闭目休息。
他平缓地呼吸着,意识变得模糊,却没触及梦境的界限,昏昏沉沉地熬过在车上的漫长时光。
千瞳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找出沈泽宇之前说的可以缓解晕车的零食和药物,正想递过去,却被普利斯玛用威胁的眼神逼退。
干什么嘛……千瞳赌气地将头转向窗户。她也是胆子大起来了,竟然敢不给普利斯玛好脸色。
伊斯和德克斯特都比较安静,一路上既没有找人聊天也没什么大动作。一人端着笔记本电脑写了几个小时的不知名文件,活脱脱像是个精英社畜,另一人眼睛时常乱瞟,偶尔假装闭目养神,实则耳朵还在工作,努力捕捉附近有趣的风吹草动。
开车的司机略感奇怪,因为乘客们几乎不交谈,他判断不出几人的关系,于是试着搭话:“嘿,你们是同学吗?”
一语成谶,千瞳热情地回应:“是啊,我跟这边两位大哥哥是同学。”
“那前面的……”
千瞳想了想:“唔,导师和导师的朋友。”
司机是个传统的实在人,完全没往奇怪的方向联想:“哦!是这样啊,大学导师带学生旅游挺少见啊,难道你们是去实地考察?你们是哪所大学的?”
这话可把千瞳问倒了,只好眼神求助其他人,可现在唯二注意到她窘境的只有普利斯玛,还有一旁幸灾乐祸的德克斯特。
这个问题,不让沈泽宇来编答案的话很容易出纰漏,但现在她又不可能把沈泽宇摇醒,该怎么办?
司机听见后方一阵沉默,顿时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也许他们的大学没什么名气,说出来丢脸,也许和国防科技之类需要保密的项目有关,不能明说,于是他马上换了副笑脸打圆场:“哈哈,不说也没事,我儿子今年读高中,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还没想好去哪个大学哩,我就帮他问问。”
“别来我们这边,”千瞳连忙道,“是的,千万别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嫌弃自己的母校,唉,等出来社会就知道大学的好啦。”
司机用着过来人的语气,却不知道这车里大部分人都比他年纪大。
快要到终点的时候,沈泽宇终于转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问道:“还有多久……”
“不到十分钟了!”司机高呼,猛打方向盘来了个大转弯,离开了山林,前方忽然光线明亮,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沈泽宇脸上,传来一阵暖意。
尽管还没进景区大门,但花香就跟随着微风涌进车内。沈泽宇鼻尖痒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好浓郁的香气,反而让人有点不舒服了。
第153章 新生怪谈域
接驳车进入了景区, 一路开到客栈门前才将游客放下。司机并没有下来休息,也没和当地人寒暄几句,迅速把车开走了。
双脚踏上厚实泥土的那一刻, 沈泽宇有种重返人间的恍惚感,终于,他脑海中的阴霾被阳光与微风驱散, 视野恢复清晰。
沈泽宇带着一家老小走进客栈,这栋建筑并不大,只有两层, 是间看起来很朴素的民宿, 胜在被繁花环绕, 风景优美。屋子是由木头打造的,富有原始自然气息,让游客有种误入童话仙境的错觉。
但习惯生活在城市里的沈泽宇不太喜欢这种环境, 忍不住搓了搓自己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总感觉下一秒就会被蚊虫叮咬。
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年迈的老妇人, 虽将近七八十岁,但体态笔挺,精神状态也非常好,大概是得益于远离城市的污浊吧。她笑眯眯地帮忙做登记,从前台抽屉中摸出房间钥匙,递给沈泽宇。
沈泽宇把沉甸甸的钥匙放在手心中掂量几下,没想到现在还有旅馆不用房卡,这可真是将古早风格贯彻到底。
“你是女孩子, 单独住吧。”沈泽宇选了个二楼的房间给千瞳,“普利斯玛,你想住单间还是跟我一起?”
家庭套房里有大床房, 也有带两张床的房间。普利斯玛不假思索道:“和你一起。”
沈泽宇将剩余的钥匙丢给伊斯,让他跟德克斯特自行分配。
普利斯玛不仅是个尽职尽责的护卫,还是个很好的苦力。祂在老妇人惊讶的目光下单手提起了巨大且沉重的行李箱,健步如飞走进选好的房间中。
沈泽宇两手空空地跟着走进来,关上房门,世界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就连外面的风声和鸟鸣都听不见了。
手机显示时间是中午一点,沈泽宇打算先吃个午饭,然后在床上躺几个小时。他不是在车上没睡够,而是坐车太耗费精力,现在根本提不起精神干任何事,哪怕在花园散步都不行。
普利斯玛听完他的安排,淡淡地说了句:“好。”
沈泽宇喜欢这样的旅伴,对外出活动没有急切需求,而且从不抱怨哪里安排不好。作为宠物,普利斯玛不会被任何酒店拒收,也不会到处乱排泄,非常干净卫生。
想到这,沈泽宇抬手揉了揉祂万年不乱的头发,把头顶的发丝都弄得蓬起来了。
普利斯玛对沈泽宇的捣乱小动作无动于衷,等他玩爽了后就默默地去打开行李箱,把日常生活用品拿出来,找到他平常最喜欢用的棉拖鞋,给他换上。
沈泽宇对食物没什么很高的要求,但不喜欢冒险去尝试新餐厅,所以他们这次带了几包泡面。普利斯玛又承担起烹饪的工作,清洗热水壶,简单煮了一碗面,端到桌子上,静静坐在沈泽宇对面看着他吃。
“其实这样挺好的,”沈泽宇吹掉面条腾出的热气,“我没想过出去玩,但总是希望能逃离那些喧嚣和现实。美梦又能持续多久呢?”
普利斯玛眼帘低垂,似乎沉浸在一种淡淡的惆怅中,没有说话。
祂无法共情人类,但沈泽宇释放出来的情绪偶尔能感染祂。
桌面上有一张老板娘留下的精致小卡片,沈泽宇一边吃面一边百无聊赖地把它拿起来看。当他的指腹接触到凹凸不平的纸面,才意识到这是一张种子纸,制作时夹带了植物的种子,将它按照背面印刷的使用说明处理过后再埋进土里就能种出一株紫罗兰。
真是别出心裁的见面礼,沈泽宇将种子纸翻了一面,读到了那位植物园管理者的留言。
【我见过沥青的浪潮外,无数树桩摊开断指,以年轮作为状纸朝天空发出哀泣控诉】
【我见过水泥的峡谷间,一茎草叶从砖缝里突围,用翠绿的旗语向群星传递求援密码】
【在霓虹的照耀下,绿色缓慢褪去、消亡】
【直到某个清晨,我在泥土埋下种子】
【新叶的旗帜便刺破封印,在钢铁与水泥的版图里拓荒】
【所有被夺走的】
【终将在那一日归还】
这似乎是一首诗歌,但最后的语句却有种近似复仇宣言的狠厉。
这首诗末尾的落款是“绿喉”。沈泽宇在网上看到过,这是植物园管理者的笔名,她是位环保主义者,经常发表一些控诉破坏生态环境行为的诗歌。
对于地球环境的安危,沈泽宇并不是很担心,因为一切都是人类自作自受,等人类把环境资源全都消耗完了,这个物种就会灭绝,然后,失去人类的地球会逐渐恢复过来,它可不会因为地表少了种动物就停转。
接触异常生物后,沈泽宇知道,人类的历史对于这颗星球来说太过于短暂了。地球上曾有许多优势物种,以后也会有很多,不缺人类这一个。
普利斯玛就更不可能在乎人类死活了,祂对这篇诗歌完全没兴趣,匆匆扫了眼就重新把目光落在沈泽宇的脸上。
沈泽宇无聊地调侃:“这位绿喉女士似乎把绿色当成植物和生态的代名词,那我的绿炎算什么?我敢说它和生命力扯不上一点关系。”
自从深切感受到那种翠绿火焰蕴含的能量后,沈泽宇每次看到绿色的东西都会联想到腐烂和死亡这一类不太美妙的词汇。
“恰恰相反,你对它的了解过于局限,”普利斯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在我看来,绿炎也可以意味着生命。它并不单纯代表死亡或者毁灭,但三维生物的感知能力有限,只能接触到绿炎的这一面。”
就像盲人摸象,有人摸到了象腿,就以为大象是柱状的。
“也就是说,我还没能把它的作用全部开发出来……”沈泽宇低声自语,心不在焉地吸了口面条。
吃完午饭,沈泽宇换了身衣服,如愿以偿地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了,屋内亮着令人安心的暖黄色小夜灯,普利斯玛坐在旁边的床上,正在摆弄智能手机。
沈泽宇习惯性将摆在床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时间,然后在聊天软件上向其他人发送消息。这次他和同行的伪人学生建了个新的群聊,方便分头行动时联络。
结果气泡刚一弹出,就收到了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嗯?”沈泽宇倍感疑惑,不信邪地又发了个表情包,没想到又被拒收了。
他是群主啊,怎么可能被踢出群聊?
沈泽宇耐着性子研究了一下,发现原来是断网了,客栈里没有信号,扭头对普利斯玛道:“这都没有网,你怎么能玩得那么津津有味?”
普利斯玛即刻将手机放下:“我没在玩。”
沈泽宇翻身下床,四处寻找WiFi密码,眼角余光扫过手机屏幕时突然呆住了,这里竟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怎么回事?”
普利斯玛平静道:“我们进入怪谈域了。”
“啊?”沈泽宇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这怎么可能?”
普利斯玛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窗户边上:“在你睡着之后,黑界才罩住了这片区域。”
这是一个新诞生的怪谈域,而他们是不幸被困在此地的居民。
沈泽宇顿时慌了:“我还没有准备好……甚至没带装备啊!”
此刻他的心境和作为调查员进入怪谈域时截然不同,失去前期情报和基金会的支援,他和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死亡率大大提高。
虽然UMF基金会通常会把可能形成怪谈域的地区中的居民提前疏散,但普通人某天醒来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怪谈域中的事情仍层出不穷。对此,他们最好的应对方式是找到安全屋或黑界边缘,蹲守满72小时后立刻离开。
“先去找千瞳。”沈泽宇当机立断,披上外套换好鞋子就准备走出房门。
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他停下脚步。
有人在外面!沈泽宇犹豫片刻,道:“请进。”
按理来说,没有钥匙的访客是进不来的,但屋外的人轻松转动锁芯,门啪嗒一下打开了,随即传来的是轮子碾过木板的声音。
房门很大,是精心设计过的,正好能容许轮椅通过。
一位有着深棕色自然卷长发的女子坐在轮椅上,尽管神色忧心忡忡,但还是努力朝客人扯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抱歉,现在似乎出了一点小问题,这里的网络信号完全断了。”
沈泽宇没有放下戒心,眼神冰冷地盯着她:“你就是绿喉女士吧,现在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吗?”
“你也可以称呼我的本名,”她伸出手,“初次见面,我叫林疏影,希望你们在接下来几天能玩得开心。”
沈泽宇犹豫半晌,不太情愿地跟她握了下手。别说玩得开心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是个未知数,他彻底失去了旅游的兴致。
林疏影轻笑两声,道:“我已经让朋友去外面找有信号的地方联系维修队了,应该很快就会没事的。”
第154章 墨染狂花(1)
林疏影的语气就像某宝客服, 沈泽宇也能理解,作为景区管理者她肯定要在事故发生的时候安抚游客,但她是不是太乐观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 她派出去的人就会返回客栈,传来无法离开的坏消息。
沈泽宇的视线越过她,探向门外:“和我一起来的另外三个人呢?”
“今天下午那位外国的先生和我聊了很久, 他说话很有趣,总能把我逗笑,”谈到这个, 林疏影脸上终于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还有那位戴眼镜的, 进房间之后就没出来了,和你们一样。”
伊斯估计又在对着电脑整理实验数据吧,对他来说出来旅游只是换个地方办公, 沈泽宇猜测。
林疏影的头往上一抬:“哦对, 还有二楼那个小姑娘, 她坐不住,放下行李就出去玩了。”
出去玩?如果她跑得比较远,可能现在根本不在黑界框定的范围内。沈泽宇不知该庆幸还是担忧,以千瞳的性格,一旦她发现同行的其他人都被困在怪谈域里了,肯定会不顾自身安危跑回来。
但怪谈域面积大且危机四伏,假设客栈位于中央,那千瞳在返程的途中就很有可能碰到麻烦。她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估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麻烦你帮我通知一下伊斯,我先去找千瞳,就是那个跑出去的女生。”沈泽宇语速极快地说完, 夺门而出。站在后面的普利斯玛不敢放任他一个人乱跑,紧随其后冲了出去。
虽然这片土地被黑界困住,但供电居然没停止,路灯照常亮起,足以让人看清田间小路。
这一片区域没有高楼,土地空旷,晚风肆意吹拂,好像怎么跑都到不了尽头。沈泽宇没跑多远就气喘吁吁地停下,知道再这样漫无目的地瞎找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说不定会在碰见千瞳之前就筋疲力尽,更别提帮她解决麻烦了。
此时,沈泽宇才勉强静下心,转身看向四周,观察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环境。植物园中的绿植都被养育得极好,树木茂盛,绿叶浓密,不少枝头挂着鲜嫩欲滴的花苞。画面的饱和度好像被用滤镜提高了不少,让人仿佛置身于一幅油画中。
正常的植物能长得这么好吗?哪怕有人工协助,沈泽宇也不太敢相信。在看见几朵不符合季节规律的花后,他更加能够确定,如今它们变得异常有活力应该是受到了怪谈域中某种力量的影响。
污染来自于哪里?不能违反的禁忌会不会和植物有关?沈泽宇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弄得他心烦意乱,浓郁的花香更是加重了大脑的迟钝感。
“我没有花粉过敏的毛病啊……”沈泽宇当即想起第一次进入怪谈域时吃过的亏,幸好这次出门有带备用的口罩,他连忙帮自己戴上。
普利斯玛将手按在他的额头上,两者温差太大,沈泽宇被冻得打了一个激灵。
“别紧张,”普利斯玛放下手,“不要自己吓自己,你还没被污染。”
沈泽宇定了定神,是的,只要有普利斯玛在的话就不会有问题,这个新生的怪谈域肯定没那么厉害,困不住祂,也困不住经验丰富的调查员。
反正这次没人会听他的工作汇报,那就尽情利用身边的资源吧,沈泽宇不假思索地问道:“你知道千瞳在哪里吗?”
“温室,”普利斯玛指出一个方向,“在那边。”
还好沈泽宇运气不错,刚才没朝相反的方向跑,现在离目的地不远。在普利斯玛的指引下,沈泽宇很快看见平原之上突兀地出现了一块如巨大白色泡泡般的建筑,内部亮着灯,外覆的膜是磨砂质感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仅能隐约看见一片片深绿色的影子。
封闭的温室里不该有风,但不知为何映照在薄膜上的树影正在不停大幅度晃动。沈泽宇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都没在其中找到人形的影子。
沈泽宇怕千瞳在里面打架,急忙赶过去拉开门,头顶上刺目的白光差点闪瞎他的眼睛。放眼望去,温室里种植的都是些热带植物,气温高,空气潮湿闷热,高大的树木立在道路两侧,叶子的面积大到掉下来足以砸伤人。
“千瞳!”沈泽宇左右张望,大声高呼,“你能听见吗!”
“导师!”千瞳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自远处传来,她果然在温室里面。
沈泽宇刚想跟随声音向前走,险些被地面上蜿蜒的藤蔓绊倒。他低下头,发现那些藤蔓如同毒蛇般疯狂扭动,试图缠住闯入者的双腿。
想必千瞳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然后用某种人类做不到的方法逃生了,成功跑到温室深处。沈泽宇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的习惯,现在连抽一把刀将藤蔓斩断都做不到,只好向普利斯玛投去求助的目光。
普利斯玛仅仅只是走进来,那些藤蔓就像看到了天敌一样退散了,纷纷躲进附近的阴影或岩石夹缝,有几根还不死心地探出小尖尖,似乎在偷窥外边的情况。
“它们是原本就生存在这里的异常生物,还是怪谈域形成后才诞生的?”沈泽宇一边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
普利斯玛像饭后散步一样跟在他身后走:“就在今天,来自天上的能量激发了植物基因中的潜力,使它们转变了生命形式。”
“那就是说它们和污染有直接的联系,”沈泽宇脑海中突然冒出一把火将这些植物烧干净的冲动,“让我看看……她在那里。”
千瞳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方,神情痛苦,不断抓挠自己的脖颈,仿佛里面有几只恼人的虫子正在啃食她的喉咙。
她剧烈地咳嗽,一些晶莹的液体从嘴巴里流出来,落在地上,浸入土壤中。仅仅只过去两秒,几株小苗就破土而出,顶端长出了毛茸茸的白色小球——那是蒲公英。
“你乱吃东西了?”沈泽宇倒是不太担心千瞳因此死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帮忙顺气,顺便抽出纸巾让她自己擦嘴。
千瞳两眼泪汪汪,眼眶都红了,看起来十分可怜:“导师,你终于来了……您要小心啊,这里的加湿器有问题。”
沈泽宇往旁边一瞥,果然看见一些机器被巧妙地藏在茂盛的植物后面,其中就有台机器在不断喷出白色水雾。
“他带口罩了,不会有事,”普利斯玛也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你的免疫力也足够强,种子已经全排出来了,不用担心。”
最后四个字是说给沈泽宇听的,如果没祂下定论,沈泽宇还得花不少时间检查千瞳的身体状况。
千瞳在沈泽宇的搀扶下站起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台加湿器一直在往外喷种子和孢子,刚才我喉咙里还长出了一些蕨类植物。温室里的气温都快上升到45度了,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比较好。”
听她说完,沈泽宇才发现自己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空气湿度高的缘故。上衣几乎一拧就能出水,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特别难受。
不仅如此,他还隐约闻到一股恶臭,就好像那些滴在他身上的液体不是水汽而是某种兽类的口水。这种臭味让人联想起一些不好的画面,比如尸体腐烂,蛆虫在粪便中穿行……
算了算了,沈泽宇连忙摇晃头部,把不好的念头全部甩飞出去。
普利斯玛看出了他的想法,转身走向温室的门口:“确实没必要久留,污染源不在温室里。”
沈泽宇拉着千瞳快步跟上去,边走边说:“都怪我光顾着睡午觉。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你都经历了什么事,等下全部告诉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好,我的眼睛可是看得很清楚的。”千瞳用力点头,她很高兴能为沈泽宇分忧。
两分钟后,他们离开温室,来到附近一个小凉亭中。附近有个人工挖出来的池塘,种着些荷花莲叶,但今晚月亮被乌云遮蔽,池边又没有路灯,光线昏暗,游客根本没法好好观赏池中的水生植物。
沈泽宇本来担心这地方蚊虫会比较多,但小虫子们似乎也退避三舍,不知道躲哪里去了。他擦掉座椅上的灰尘,坐上去松了口气,道:“好了,千瞳,你说吧。”
千瞳没有坐下,而是选择站在沈泽宇面前,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我在群里看到普利斯玛说今天没有安排,就想着出去逛逛。一点多的时候我下了楼,先去敲了伊斯先生的房门,但他没有应我。然后我就去找了德克斯特先生……”
“这个人很危险,”沈泽宇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你以后尽量少跟祂接触。”
德克斯特应该很善于伪装。千瞳能识别出普利斯玛的真身,却看不出祂也是个域外生命体,毫无防备地与这个男人交流,估计是被祂蒙骗了。
“嗯嗯,”千瞳懵懵懂懂地点头,“但我觉得德克斯特先生挺友好的,他很快就能和初次见面的人聊熟,就连老板也很喜欢他。”
第155章 墨染狂花(2)
千瞳将前几个小时的遭遇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遍。
“然后, 德克斯特先生就和老板去喝下午茶了,我没跟过去,因为担心和外人聊太多会出差错, 而且我想出去走走。”
“我先去看了薰衣草花田,那里的香气真浓郁啊,可惜阳光太猛烈, 我没能待太久。接着我又听打扫卫生的工人说附近有个种植食虫植物的温室,我就顺路走过来了。”
“但很快我发现我走错地方了,这家植物园里不止有一间温室。没关系, 我随遇而安, 于是我走进去看。”
沈泽宇侧靠着栏杆, 晚风轻轻吹起他脸颊旁的黑色发丝:“所以你就出现在了那间温室里,当时植物有变异吗?”
千瞳摇摇头:“不,一切都很好, 温室里游客走的路线都是规划好的, 沿途两侧有各种植物介绍牌和标识, 我学到了很多新东西。”
“异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沈泽宇微微皱眉。
千瞳脸色发白,似乎回想起很可怕的事:“太阳落山没多久后,天色很快变暗了。温室里的灯自动开启,我正想走,突然吸入了某种浑浊的气体,一看原来是旁边的加湿器喷出来的。我咳嗽了几下,觉得喉咙非常痒,刚打算走远点, 一根绿藤就从嘴巴里钻出来……”
“雾气里有植物的种子,”沈泽宇有点犯恶心,感觉自己胃里也有什么东西要萌芽了, “周围的植物有试图攻击你吗?”
千瞳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表情不以为意:“有,不过这些小家伙欺软怕硬,我吓唬了它们一下,就没一棵敢碰我了。”
有棵树尝试用柔软的枝条捆绑她,被她现出原形成功逃脱。
“加湿器可能不是由温室里的变异植物操控的。”沈泽宇得出结论,陷入沉思,“奇怪,为什么怪谈域会毫无征兆地形成?”
如果他之前的推测没有错,怪谈域的起因是有人向月亮许愿,月亮的回应造成了污染源诞生,那这一次又是谁向月亮许愿了呢?
话又说回来,这个规律也不是一直适用的,比如守护灵,沈泽宇无法确定它和月亮有没有关系。
沈泽宇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认为这件事肯定是由德克斯特引起的。虽然他并不了解祂,但从之前短暂的接触中领悟了祂的本质——混沌,唯恐天下不乱。
普利斯玛贴心地为他解开疑惑:“促使怪谈域形成的力量确实来自于天上,那是一种回音。”
“回音……你能听见?”沈泽宇眼神惊讶地看向祂。
普利斯玛的视线往上移,若有所思地凝视如漆黑幕布般的天空:“她妄图宣判全体人类有罪,人类是地球之癌。星辰回应了她的祈愿,让旧居民有能力拿起武器对抗人类带来的毁灭。”
“可植物也不是地球最初的居民呀,按理来说微生物才算,”沈泽宇忽然醒悟了,“这是林疏影的愿望!她是站在植物这一边的,希望植物有反抗的能力。”
在客房里读到的诗句再一次浮现在沈泽宇的脑海中。林疏影表面是位孱弱优雅的女士,将锋芒很好地隐藏在无害的外壳下,唯有透过她写下的诗才能窥见她的真实想法。
一切都说得通了,德克斯特和林疏影谈话,诱导她通过某种方式索求天上的神秘力量,达成让植物重新占领地球的夙愿。既然如此,污染源就是这位绿喉女士,沈泽宇迅速得出了答案。
要把她杀了吗?这一次过关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沈泽宇虽然刚跟林疏影认识没多久,对她没有什么好印象,但也没坏印象,他起不了太大杀心。况且如果现在就取她性命,这次旅游也要结束了,后续他还得接受一系列调查。
哦不,调查肯定是逃不掉了,只是时间问题。沈泽宇懊悔不已,本就不该带德克斯特过来的,普利斯玛的忠告果然没错。
千瞳迟缓地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紧张:“导师,是德克斯特先生诱骗了老板吗?他怎么能这么坏!”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沉重道:“不知道祂还有没有别的计划……对了,除了我们之外,植物园里还有其他游客吗?”
目前是旅游淡季,不过作为近期热门网红景点,沈泽宇猜测还会有其他人来到这里。
“有,”普利斯玛回答,祂甚至难得考虑到沈泽宇会关心别的人类,“还有不少工作人员。”
沈泽宇轻叹道:“刚才光顾着找千瞳,没沿途救其他受害者,但愿没有伤亡。”
植物园内客栈房间有限,过夜的游客并不多,大部分人应该都是一日游或参观半天,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准备多日的生活物资,很难在怪谈域中存活下来。
“你打算做个好人吗?”普利斯玛忽然冒出一句。
沈泽宇抿了抿唇,道:“答案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吧。”
什么时候改变了呢?他只想自己好好活下去,从来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或许在怪谈域中的经历和锻炼足以改变一个人吧,有时会让人变得放纵残忍,有时也会让人重拾一些珍贵的道德。
“很重要,”普利斯玛凝视着那双被隐藏了真实色彩的眼眸,“这决定了我要以何种态度面对你。”
沈泽宇噗嗤一笑:“难道因为我是好人,你不是好东西,你就要跟我决裂了?”
“不,沈泽宇,”普利斯玛很少这样认真地读出他的全名,“我的颜色是你涂抹上去的,你是什么样子,我就会是什么样子。”
别忘了在最初见面的时候,祂只是一颗懵懂的蛋。
祂像是一面镜子,但又不是镜子,成为不了沈泽宇的复制品。也许祂更像玻璃杯,沈泽宇给祂装入什么液体,祂就会一直拥有那种内容物。
装入更多的爱,祂以后就会更爱这个世界,反之则会变得如无机质般冷漠。
普利斯玛一直在以沈泽宇为榜样默默学习着,哪怕他没把祂视为学生。
“我本来没有与人类交流的需求,”普利斯玛说,“我是为了你才掌握了人类的语言。”
沈泽宇迟迟没有回应,嘴角缓慢地放了下去。他低着头,脑海中闪过与祂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时常冒出的怀疑与警觉,似乎在这个瞬间消解了。
总不会连这种暧昧亲密的话都是谎言吧?
沈泽宇忽然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他就像一个手握核弹发射按钮的小孩子,掌握灭世之力却不知该如何正确操作,也没有足够成熟的心智去认知。普利斯玛是域外生命体的幼体,等祂成长起来,不是成为救世主,就会变成地球的毁灭之源。
要怎么面对你呢……
恍惚间,沈泽宇的身体逐渐前倾,不知什么时候撞上了普利斯玛。出于某种难以描述的缘由,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充满眷恋地蹭了几下。
好柔和的光线,好舒服的照射,若能一直沐浴在这种光照下……
沈泽宇贪婪地汲取空气中阳光的气息,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脸上露出陶醉迷离的表情。
不仅如此,千瞳也厚着脸皮凑上来:“啊,普利斯玛,为什么你会发光呢,好温暖!”
普利斯玛脸色难堪地对着两块突然贴上来的狗皮膏药,犹豫要不要用蛮力推开他们。
他们的状态不正常,哪里出问题了?
普利斯玛屏息凝神,伸出一根极细的触须钻入沈泽宇的额头,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奇怪,没有问题,究竟是为什么……
祂找到了一颗意料之外的细胞。
普利斯玛连忙将触须抽回来,以免自己沾上那种东西。太危险了,污染竟然以近似活体但又不是生物的方式悄悄钻进人体内。
而且走这条路的话,不仅是人,其他动物也可能会被感染。亿万年前,它们的祖先正是如此卑劣地找到了与细胞共生的生存之道。
普利斯玛抬起手肘,将千瞳撞开,却无法狠下心将沈泽宇推走。祂知道,如果现在制止他接触自己的话,他会非常难受,被强烈的饥饿感折磨。
饥饿,这是自诞生起便与普利斯玛如影随形的诅咒,祂深知这种本能的可怕。
但是,要让他清醒过来吗?
普利斯玛其实不太想干涉。祂很享受与满足食欲无关的肢体接触,在对象是沈泽宇的前提下。
真是新奇的体验,祂又学到了新知识。
既然沈泽宇没办法继续探索了,那要不祂来代劳,给这场荒谬的旅程画上句号?
普利斯玛想象了一下未来会发生的事,在脑中演绎,发现无论如何沈泽宇很有可能在醒来后发怒,接着迁怒祂。
绿炎虽不能直接与怒火划等号,但它足以让普利斯玛都心生恐惧。
想到这,普利斯玛只好十分不舍地在沈泽宇额头上轻敲一下,释放一点能让他安定下来的信息素。
“醒来吧,我美丽的舞者,你身上的绿色无需由它们来增添。”
沈泽宇瞳孔猛然扩大,双眼一瞬间恢复清明。意识到两人现在保持着什么样的姿势后,他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