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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斯玛眼睛微微往侧边偏移,没敢与他对视:“只是一次小意外。”

第156章 墨染狂花(3)

沈泽宇不安心地检查自己全身上下, 确认没有任何伤口和不适之处后才松了口气。

紧张感褪去后,他就开始回味刚才经历的奇妙体验。他好像沐浴在阳光之下,明明正值黑夜, 周围却一片光明,温暖的能量源源不断输入体内。

“我的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吗?”沈泽宇直接向普利斯玛寻求答案,然后他一转眼, 注意到了在旁边昏睡的千瞳。

千瞳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双眸轻轻闭合,神态放松, 身上没有伤口和其他异常。

应该不是什么很棘手的情况, 沈泽宇扫了她一眼就重新把视线转向普利斯玛, 静静等待祂的答复。

“抱歉,”普利斯玛的语气比以往更加柔和,“你的细胞多了些额外的细胞器。”

沈泽宇眨了眨眼, 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 哪怕运用上平时积累下来的和异常生物沟通的技巧也毫无头绪。

普利斯玛只好详细解释:“叶绿体。”

沈泽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没被衣物覆盖的皮肤, 检查有没有变成绿巨人,不过皮肤依然是肉色的,除了血管变得明显了一些,没有任何异常。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沈泽宇大脑有点懵,“我以后不用吃饭了?我可以光合作用?”

“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现在想清理掉你体内全部叶绿体有点困难。”普利斯玛露出充满歉意的眼神,“但我想你应该暂时不打算脱离人类这一物种吧。”

沈泽宇无语凝噎,没错, 他不想被当作异常生物。在UMF基金会工作的他深知异常生物被人类收容后的悲惨下场,那绝对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他又看向千瞳,既然连她都中招了, 那怪谈域中的其他人估计也难逃厄运。污染进一步发展下去不知会恶化成什么样,也许他们会逐步变成植物。

“喂,醒醒,”沈泽宇小力摇晃千瞳的肩膀,“我们先回客栈,找伊斯商量一下。”

千瞳缓缓醒来,睡眼惺忪,好几只额外的眼睛也不受控地显现了:“导师……普利斯玛……我好渴……”

客栈里有瓶装水,但沈泽宇这次出门太急,忘记带了,只好安抚道:“这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你还能走回去吗?先忍一下。”

千瞳咬了咬开裂发白的下唇,勉强点头答应。她的身体本可以分割成许多部分,但现在每一块都被同样的渴求控制,加重了她的精神负担。

沈泽宇动了恻隐之心,也不管普利斯玛会不会介意,转身将千瞳背起,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吧,先想办法帮她治疗。”

普利斯玛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一路上沉默不语。

三人疾跑回客栈,负重的沈泽宇累得气喘吁吁,一把千瞳放下就扶着墙干呕。普利斯玛把房间里两瓶水拿出来,一瓶递给千瞳,并把另一瓶的盖子扭开,瓶口递到沈泽宇嘴边。

林疏影不知开着她那台轮椅去了哪里,没来迎接,客栈一楼的公共区域内也不见有其他人,沈泽宇干脆就带着千瞳和普利斯玛坐在庭院内休息。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沈泽宇立刻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伊斯。

电话铃声才响了几个音节,对方就秒接了:“导师,请问有什么事。”

“你一直待在房间里吗?”沈泽宇急切地问道。

伊斯冷静无情感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对,我还有一些资料没有处理完,现在需要外出吗?已经比较晚了,我觉得你选择的出游时间段不适合观赏风景。”

“……”沈泽宇沉默片刻,思考伊斯究竟是因为过于沉迷工作而忽视了身体需求,还是完全没受怪谈域污染的影响。

伊斯淡淡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沈泽宇马上回神,“你观察一下周围环境,没发现什么变化吗?”

“没有。导师,我只是精神进入了这具身体里,感知能力和人类没有区别。”伊斯道,随即他意识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伊斯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窗帘,夜幕笼罩大地,外边仅有几盏可怜的路灯,但它们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附近的黑暗。

沈泽宇解释道:“我们被困在怪谈域里了,千瞳和我都已经被污染,我想检查一下你有没有问题。”

“是吗?”伊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如果现在我被污染了,我自己未必能发现。你在哪里,我们可以互相检查。”

虽然伊斯不久前才来到地球,但也通过前期研究了解了人类面临的灾难,知道在怪谈域中会存在与正常空间不同的法则和污染。就像精神病人不会觉得自己有病一样,被污染的人有时也不自知,需要同伴帮忙鉴定。

沈泽宇忽然想到一件事,语气小心谨慎地问:“伊斯,你们种族可以穿梭时空,对吗?”

“是的。”伊斯何等聪明,当即猜到他想问什么,“你想问人类的结局?不行,按照规定我不能向你们透露这个。”

“好吧,我其实也没那么想知道。”沈泽宇咂了咂舌。

手机传出一阵开门和拖鞋踩过木质地板的声音,估计是伊斯要走出房间了。他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说道:“我很难向你描述一个准确的未来,因为未来不是唯一的,时间是无数条交错的线。如果不想你容量有限的大脑被撑爆的话,就不要试图探究未来的秘密。”

“有无限的可能性,那挺好的。”沈泽宇笑了笑,但句尾莫名浮现出一丝忧愁。

伊斯语气冷淡地说:“人类灭亡是逃不掉的可能性,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说这句话的时候,伊斯正好走进了一楼的庭院。沈泽宇见到他便把电话挂断了,微笑着挥了挥手。

伊斯的着装比早上乱了不少,看起来刚才出门比较着急。但他没在意这些细节,加快脚步走到沈泽宇面前:“污染有影响你们的行动能力吗?症状是怎么样的?”

沈泽宇坐在一张长凳上,拍了拍身侧的空位:“过来,我慢慢说。”

伊斯不明所以地坐下后,沈泽宇喝了口水,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阐述一遍。

听完这个曲折但短暂的故事,伊斯将视线移向客房的门,若有所思道:“那张写着诗句的卡,我房间的桌面上也有,但我没来得及看。假如你们在温室中防护到位,有没有可能是诗句带来了污染?”

“可我读那段诗的时候,怪谈域还未形成,不应该有污染啊……”沈泽宇虽口头否认,但经伊斯提点,他心里也起了怀疑。

伊斯摇了摇头:“你低估了污染传播的媒介,虽然你后续没有直接接触纸张,但那些句子已经印在了你的大脑中,它们像是病毒一样感染了你的精神。”

绿喉女士的作品带有大量她个人观念的输出,很容易造成读者心境变化,就算不被接受,也会引发思考。

因为这几个小时内发生过太多与林疏影有关的事情,沈泽宇总是会想起她,同时不自觉地想到那一张留在桌面上的小卡。他想通过文字揣摩林疏影的思想,她的思想也随之入侵了他。

“不能读她的诗,否则会被污染,”沈泽宇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但我们已经做了。”

现在只能努力不去想了,可越是这样,沈泽宇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力。

喝了两瓶水,勉强恢复神志的千瞳喃喃道:“没错,我也看到了……那些句子,我甚至怀疑是植物写下的,人类为什么要这么憎恨同类呀……”

沈泽宇很想问问千瞳读到的诗是什么,和自己看见的是否一致,但一想到可能会加重污染,他只好把问题咽回去。

“就算属于同一个物种,大家的思想也很难统一,”伊斯似乎对此深有感触,眼神变得很奇怪,“同族自相残杀的事情,在全宇宙各处都会发生。”

空气突然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在短暂的空隙后,沈泽宇问道:“有谁知道德克斯特去哪里了吗?”

闻言千瞳和伊斯都摇头,唯独普利斯玛道:“我可以找。”

祂说的竟然是“我可以找”而不是“我知道”,沈泽宇惊讶地抬眸,看来对于普利斯玛来说,想对付祂也很不容易。

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愿意乖乖出现,既然德克斯特想躲藏逃避,那就更应该把祂找出来……

“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有什么夜间活动吗?”

爽朗的招呼声传入众人耳朵,大家纷纷望向来源。德克斯特正好走下楼梯,脸上笑容灿烂,没有一点心虚和抗拒。

沈泽宇被这突如其来又巧合的“袭击”搞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住好几秒后,他才换上一副笑脸:“德克斯特,我们正想去找你呢。”

祂是不是一直在旁边?刚才的聊天内容都被祂听见了吗?沈泽宇手心不断冒冷汗,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座椅上,无法移动哪怕一分一毫。

德克斯特与他对上视线,表情依然和蔼可亲:“我刚出门散步回来,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意外,还是待在你身边比较安全,对吧?”

第157章 墨染狂花(4)

德克斯特的表现太正常了, 以至于沈泽宇搞不懂祂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实意地释放友好信号。

鉴于祂身份特殊,沈泽宇优先保持警惕,怀疑祂仍在装模作样。他心生一丝好奇, 想知道祂会怎么圆谎,便问道:“德克斯特,听说你跟这里的老板去喝下午茶了, 有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吗?总不会是在干喝茶吧。”

“嗯……”德克斯特摸了摸下巴,“我跟那位女士的对话不方便全部透露给你呢,毕竟涉及到人家的隐私。哈哈, 开玩笑的, 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其实我跟林疏影, 也就是绿喉女士是笔友哦。”

沈泽宇惊讶道:“笔友?你们早就认识?”

“是啊,从几年前开始,我们就有书信来往了。只是我有要务在身, 一直在忙, 没空来华夏与她见面谈话。”德克斯特笑眯眯道。

沈泽宇十分怀疑, 视线上下打量:“你能有什么要务在身?”

一个伪人,比较强的伪人,有这么大的责任心吗?假如哪天沈泽宇必须披上羊皮混入羊群中,他肯定不会为了吃草而耽误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哪怕德克斯特舍弃了人类身份,这份困住祂的工作对祂而言都非常重要。

“和伊斯同学的工作类似,我正在进行一些物理学方面的研究。”德克斯特满面春风,丝毫不觉得自己态度傲慢, “人类在这方面太落后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决定出手帮忙提提速。”

沈泽宇:“……”

你是来地球支教的吗?这才是真“导师”啊!

等等, 邪神会有这么好心?祂给人类带来知识,却不求任何回报?

不,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陷阱。但几乎无所不能的邪神会打算向人类索求什么呢,或许是祂传播的知识本身就有问题,是一种诅咒。接受诅咒与恶果,就是人类要付出的代价。

沈泽宇的想法完全写在了脸上,德克斯特将其尽收眼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跑题了,绿喉女士可不对物理学感兴趣,她更偏向于自然,准确来说,植物。我在一场晚宴上与相识的政府官员交谈,这才得知了她的存在。”

“然后你们就开始书信来往了?”沈泽宇竖起耳朵继续听。

德克斯特似乎不想透露太多细节:“是的,她经常将未发表的诗寄给她的朋友,供大家鉴赏批判,我幸运地成为‘评审团’的一员。”

沈泽宇嘴角抽了抽,冷笑道:“这么说,你读过很多她的诗?那你有出现什么被污染的症状吗?”

德克斯特理所当然地摊了下手:“没有呀,你看看普利斯玛,祂也没有。我们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沈泽宇眼神一沉:“所以,你支持她的理念?”

“说什么支持不支持的,环保不是一件好事吗,”德克斯特随手摆弄庭院中盆栽长出的花朵,“人类亲手破坏,人类又花大力气去尝试修复,种族内的意见无法统一,总是会因此产生争斗……”

说到后半段时,祂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满足的神色,仿佛尝到了什么甜头。

沈泽宇长睫微微下垂,遮住眼中阴冷的光。德克斯特的表现和他先前想象的别无二致,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副场面无数次,对此习以为常了一样。

他已洞悉德克斯特的本质,追求混乱与文明的兴衰,乐于做导演和观众。祂与人类有着天壤之别,这才是真正无法与人类共情,也不可能被灌输人类价值观的“伪人”。

德克斯特突然转身,回望沈泽宇的眼睛:“放轻松,你现在脸色差到好像三天三夜没睡觉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使命比我的更加沉重呢。舞者最重要的还是保持美貌,用你的舞姿去取悦……唔!”

祂还没说完,一只苍白的手就死死捂住了祂的嘴巴,力度大到差点将祂的下颚骨捏碎。

德克斯特僵在原地,沈泽宇极为短暂地从祂漆黑的眼中看见一丝异样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大脑一瞬间宕机的呆滞。当然,祂很快就恢复清醒,眼睛眯起,露出危险的笑意,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人脸上。

普利斯玛怒容满面,尽管遭到了反抗,也没有松手。祂这张脸是拟态出来的,调动面部肌肉需要消耗非必需的能量,所以如果没有与沈泽宇社交的需求,祂通常不会做出任何表情,但这一次,祂觉得有必要展示一下态度。

虽然德克斯特的嘴巴被完全堵住了,普利斯玛甚至分出了一部分肢体塞住祂的喉咙,并分泌毒素麻痹声带,但德克斯特还是找到了一种诡异的不明方式出声:“你很紧张啊……就算是双生的外神,我也没见过有哪对如此关心对方。”

德克斯特的腹部在抽动,呵呵笑了几声,饶有兴致地观察普利斯玛的反应,仿佛在看一只咬着祂裤腿的小猫。

普利斯玛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摸到了大粪,迅速抽回自己的手。

沈泽宇长叹一声,比起德克斯特,普利斯玛还是略显稚嫩了些,轻松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了,果然祂还是一只幼小懵懂的兽类。

“别和祂动手,”沈泽宇不忍心见普利斯玛继续被祂玩弄下去,只好把自家室友唤回来,“有话好好说。”

德克斯特揉了揉脖子和下巴,庆幸道:“感谢你的体谅,以及你真该好好管教一下祂了。”

祂似乎真把普利斯玛当成了沈泽宇的宠物,完全没有正眼看过这只外神幼体。

普利斯玛委屈地走回到沈泽宇身旁,被他单手一把搂住。沈泽宇冲对面的衣冠禽兽露齿一笑:“用不着你费心,德克斯特先生。”

德克斯特悠闲地理了理袖口:“在教育领域,我比你更有经验,不想听取我的意见吗?”

沈泽宇挑了下眉:“你会教一群异常生物如何伪装人类?”

“不,”德克斯特气势丝毫不减,理直气壮道,“不过我会引领文明走向巅峰,把一些难以理解的知识打包赠送给弱小生物。而我的某位同僚,呵,祂太粗暴,虽然在授予知识方面很慷慨,但总是折磨得那些脆弱的大脑苦不堪言。”

有教无类,只要是能够缔造出文明的生物,德克斯特都很愿意光顾一下。

沈泽宇扭头问:“普利斯玛,祂说的同僚是谁,你认识吗?”

普利斯玛摇了摇头,显然祂还没有掌握全部宇宙奥秘,只不过因为和德克斯特“亲缘”关系比较近,才本能地觉察了对方的身份。

“好吧,”沈泽宇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德克斯特,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现在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打乱我的旅游计划,害得大家都没办法好好玩。你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出去之后就别想再出现在我面前!”

德克斯特脸上笑意不减:“因为进入了怪谈域,就没办法好好玩了吗?‘导师’,看来你对怪谈域的了解还不够多,无法完全体会到它的魅力。在座各位都不是无趣的人类,不会真打算像调查员一样认真探索这里吧?”

沈泽宇眉头皱起,用威胁的语气质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来给你做个示范……抱歉。”德克斯特一步一步向沈泽宇走来,友好地展开双臂,“扮演调查员的过家家游戏该结束了,你和那些人类终究不是同路人,难道你指望一辈子隐藏你的特异之处吗?”

千瞳艰难地顶着巨大的压力站起来,咬牙切齿地反驳道:“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当个人有什么错吗?!”

德克斯特完全忽略掉周围无关紧要的声音,一双如深渊漩涡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沈泽宇。祂在逼迫沈泽宇回应,一点点挤压掉他的退路,让他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沈泽宇怒极反笑,准备将计就计:“我最近确实有改变自己的想法,正好,我觉得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你打算怎么玩?”

“我们可以一起来看人类是如何挣扎救生,然后越陷越深。”德克斯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沈泽宇的身体,看向了某个更遥远的东西,“这是‘黎明’的前奏,动听悦耳,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祂说出“黎明”二字时,沈泽宇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悸动,仿佛听见了舞曲的第一个音节,预备的鼓点已然响起,而他的灵魂早已作为台上的舞者就位。这是终会抵达的未来,他的使命,他要践行的意志……

有那么一瞬间,沈泽宇觉得自己焕发新生,脱胎换骨。他全身的皮肉都被绿炎灼烧了一遍,将那些不属于他的,不该属于他的异物清理干净。

于是,那些思想和记忆也消失。他的脑海中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由来自宇宙之外的至高存在降下的使命。

混乱,无序,永不止息的舞蹈。

他应当追随宇宙的诞生和消亡的规律,成为不停燃烧之物。

第158章 墨染狂花(5)

绿色高歌猛进, 重新开始占领世界。

在此地主人的默许下,它们撕开平日宁静平和的面纱,以各种残忍的手段对人类展开报复。

负责松土的工人一脚踩踏入泥泞中, 越陷越深,任凭他如何挣扎求饶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棕黑色的巨口咀嚼自己的身躯, 逐渐让血肉与骨骼成为孕育新生命的养分

打着手电筒巡逻的保安总觉得身后有黑影闪过,但每当他回头检查时它又狡猾地躲藏起来。反复几次后,他以为是劳累产生的幻觉, 正要松一口气, 突然有一束车灯打向他。从背面疾驰而来的卡车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上下都是深绿色的人。

今天刚把新品种花苗运过来的商人迷失了方向,苦苦寻觅出去的道路,却像是陷入了鬼打墙陷阱般找不到接驳车的车站。景区内的路牌和小亭子都是木质的, 嫩芽从它们早已死去的躯体上抽出, 让这些死物重新焕发生机。

几位年轻人正好骑行穷游路过此地, 天一黑,他们便找了个地方搭帐篷休息。夜晚,队里需要补充饮用水,领头的女人便抱着同伴们的水壶离开帐篷营地,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突然听见了轮椅靠近的声音。女人回头一看,只见坐在轮椅上的人自己用手转动着轮子向她靠近,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 宛若灰姑娘童话中在月光下出现的仙女。

“林女士,”提前做过功课的女人认出了她,“我正想去找您。”

林疏影将轮椅停在她面前, 抬头亲切地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女人提起挂绳,扬了扬手里一串水壶:“我们有这么多水壶需要装满呢,当然啦,如果饮用水是收费的,我也可以花钱。”

林疏影嘴角边的笑意减弱了几分:“我这里的清水对大部分顾客都是免费的,但对你们是收费的。”

“区别对待?就因为我们没租房?”女人皱了下眉,“好吧,如果价格正常也不是不行。”

“不,是因为你们需要还债。”林疏影语气散发出令人如坠冰窟的寒意,“人类侵占了太多淡水,把本不该属于你们的部分也夺走了,你可知道有多少生灵因此枉死?不要以为自己清清白白,只要你还作为人类活着,你便身负原罪。你的祖先使用偷来或者抢来的清水浇灌后代,而你早已享用了它带来的好处。”

女人眉头紧锁:“你在说什么鬼话?抱歉,我不认同你的观念。与其将浪费资源的罪名安在我们这些穷学生头上,不如你去制止一下那些浇灌高尔夫球场的富人?”

“谁说我没有阻止?他们一样有罪!”

林疏影演都不演了,双眼露出恶狠狠的凶光,似乎恨不得立刻从轮椅上站起来,拿刀捅死每一个吸食地球生命的毒瘤。

女人被吓得后退一步,不过她手里还拿着坚固的保温壶呢,能作为武器使用,比起坐轮椅的残疾人更有底气。她大胆骂道:“你发完疯没有?让开,我要去打水了,如果你们定价不合理,我就找市场监管部门投诉!”

没等林疏影回答,女人就绕过轮椅,加快速度朝客栈跑去。不知为何,她脑中警铃大作,本能觉察到不能继续在林疏影身边停留,会惹上大麻烦。

结果没走多远,又一人迎面跑来,差点撞上她。女人正要破口大骂,那人却好像丝毫没把她放在眼里,直接冲向了后面的林疏影,边跑边大喊道:“不好了老板!那些去找维修队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听到此话,女人心头一紧,暂时忘记了打水的事情,回过头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疏影的表现与气喘吁吁的员工截然不同,好像她只是听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轻轻点头道:“没关系,没有网络,大家正好能更专心地欣赏植物的美。如果来到我们植物园是为了换个地方玩手机上网,那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我不欢迎这样的游客。”

“喂,过分了吧。”虽然女人不是喜欢在旅途中沉迷网络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反驳。片刻后,她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打开手机一看,果然什么信号都没有,他们彻底与外界断联了。

等一下,这深山老林的……女人被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林疏影或是她手下的人做出过激举动,游客想向外面求援都难。这种封闭且原始的环境里很容易发生命案,到时候甚至无人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你死在了这里,可能要很久之后才能找到尸体。

女人脸色慌乱,放弃了前去打水,转身往临时营地跑。她必须要在出事之前通知同行的伙伴,大家一起抱团靠人数取胜,才能尽量保证安全。

“不要乱跑哦。”

林疏影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顷刻间,路边树木的黑影投向了女人,将微弱的月光遮蔽。它们展开漆黑的翼,用柔软有韧性的枝条向她展示了植物的攻击性。血水四溅,惨叫声响彻花海,倒在腥臭液体中的人类成为了新的养分。

跑回来的员工吓得魂飞魄散,连调动双腿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眸中倒映出林疏影温和的笑,那是一个邀请,也是暂时停手的许诺。

林疏影没想过屠杀所有人,她需要人类意识到错误,需要有人见证它们的复仇。

…………

庭院内,沈泽宇被灌了好几瓶水。林疏影不在,这群游客便无法无天了,直接跑进客栈收纳一次性物品的仓库,找到了瓶装水储备,偷偷顺了几瓶出来。

沈泽宇头脑恢复清醒后,本来还想叫千瞳多拿走一些食物,有备无患,但没想到这间民宿内根本没什么吃食。林疏影很追求食材的新鲜度,每日食物都是凌晨快要天亮时配送过来的,不会过夜,现在几乎一点不剩了。

沈泽宇深呼吸几下,沉声问道:“普利斯玛,眼下除了我们还有林疏影,怪谈域内还有多少个人活着?”

普利斯玛闭上双眼,似乎是在感受。大约过了两分钟,祂睁开眼睛,低声道:“还有十几人。”

这个数字超出沈泽宇的预计,他本来以为只有个位数的幸存者。这就有点麻烦了,他要去帮助这些人脱困吗?还是旁观这个数字一点点减少呢?

沈泽宇心中万千没有对救死扶伤的渴望,他连报恩的戏码都不想看到。现在,对他来说,受害者只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无论多少都很难激起他的情绪波动。

伊斯抬了下眼睛,淡淡道:“导师,你的心境似乎发生了变化,是污染进行到下一阶段了吗?”

“不,”沈泽宇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我能感觉到,污染已经离我远去了。”

绿炎烧掉了他体内的异物,还他一个完美无瑕的干净身体。

那么,是哪里变了呢?难道是绿炎趁机改造了他,让他变得更加趋向于那位青炎圣主?

“我是不是变得和你更像了呢……”沈泽宇垂着脑袋喃喃自语,失落与怅然笼罩着他。

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与过去的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从此分离了。

就在这时,几声惨烈的尖叫远远传来,众人接二连三抬头看向那边。沈泽宇收起迷茫,走到窗边朝外探头,夜色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哪怕光线不足,远处的景色依然印在他的眼中——几棵树将一个女人活活撕碎,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一丝怜悯。

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的林疏影正在冷眼旁观,而她旁边还有一名员工,此时面如纸色,全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怎么回事?”千瞳也跑到窗户旁,向外探出半个身子,“啊!那是……”

林疏影像是感受到了来自客人们的视线,忽然将眼睛移向客栈,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冲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她已经不是人类了,否则不可能发现我们。”沈泽宇笃定道,“她就是污染源。”

与此同时,沈泽宇也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夜视能力本来并不强,但刚才似乎不是通过视力“看见”了植物行凶的画面,他拥有了新的感知方式。

他对能量波动变得更加敏感了,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发生何种能量的转化和转移,这些动静如同投入池水中的石子,而站在池塘中央的他能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波澜。

小虫子正在一只只地纵身跳入池塘中……

“你很快就会沉醉于这种感觉中,”德克斯特静悄悄地走过来,撩起他一缕黑发,“万物正在运动,世界不再死寂,你能听见很多美妙的声音。舞者,你喜欢音乐。”

沈泽宇没有回答。他确实喜欢音乐,但是品味独特,对音乐尤为挑剔。

他十分肯定一件事,那就是德克斯特的说话声特别难听。

“请你闭嘴,如果你不想跟这个世界说再见的话。”

第159章 墨染狂花(6)

在德克斯特面前, 其余伪人都没什么发表意见的空间,只能眼睁睁看着祂把沈泽宇带走。

“普利斯玛,现在要怎么办?”千瞳着急地向最强大的同伴求助。直到德克斯特走出客栈, 她才从那种可怖的威压中缓过来,重新拥有开口说话的能力。

普利斯玛脸色极差,如果眼神能杀人, 祂早就把德克斯特这具脆弱的化身切成万千碎片了。

德克斯特是善于蛊惑人类的恶魔,轻而易举就用祂惯用的技巧勾走了沈泽宇。普利斯玛不想引起暴力冲突,但在其他方面, 祂对上德克斯特就像一个婴孩与成年人比拼, 既没有力量, 也无靠漫长岁月累积下来的经验。

“等他回来,”普利斯玛的眼睛紧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不会在那个人身边停留太久。”

没关系的, 沈泽宇向来警惕心很重, 自带防沉迷机制, 就连祂这个当了三年室友的怪物都无法让他完全放下戒心,德克斯特怎么可能做到?

现在沈泽宇选择离开,只不过是为了探查德克斯特的底细,击破祂的阴谋。他能保持冷静和清醒,一定可以。

几分钟前,虽然沈泽宇极力拒绝,但德克斯特仍然死皮赖脸地邀请他加入这场观察“蚂蚁”的游戏,说他不懂其中的乐趣只是因为没体验过。沈泽宇不知想到了什么,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坚守道德的时候,他突然答应了。

现在,德克斯特正带着沈泽宇向林疏影那边走去。对德克斯特来说, 她不仅是一位笔友,更是极好的观察对象。

普利斯玛憋了一肚子气。祂平时情绪寡淡,又目中无人,从不会忍耐坏心情,这是祂第一次体会到“屈辱”,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过于弱小的不甘。

好神奇的感觉,祂无比想要进食,不是被饥饿驱使,而是渴望身体能尽快成长起来。

总有一天……

客栈外的田野上,聒噪的虫鸣不断,两人慢悠悠地并排行走,好像吃完饭出来散步。

沈泽宇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德克斯特,你是神吧,我听普利斯玛说你的职业是信使,神也要当牛马吗?”

正满脸得意的德克斯特噎住了,片刻后摆出一副正经的表情,道:“不不不,和人类理解的工作不同,我们的职责是天生的。打个比方,太阳本身就能发光发热,并不是被束缚在照亮地球的岗位上,无论地球是否存在,它都会如此运行。”

“所以,你无时无刻不在履行你的职责,而且没机会转行?”

沈泽宇眼中透出一丝怜悯,神可是拥有永恒寿命的,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痛苦。

“为什么要转行呢?你会觉得呼吸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想要摆脱呼吸吗?”德克斯特嗤笑道,那双漆黑污浊的眼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想法。

沈泽宇注视着前方的地面,喃喃道:“所以,舞蹈对我而言就是如同呼吸一般的事……”

“你是在想绿焰吗?”德克斯特微微一笑,“哈,祂是一种宇宙能量转化规律的体现,不过,用舞蹈来取悦我的主人确实是祂最重要的工作。”

沈泽宇略感好奇:“你的主人?”

现在他知道,神明也有高低贵贱之分,普利斯玛似乎会被德克斯特压一头,而德克斯特上面还有更强的神,果然是天外有天。

“嗯……”德克斯特用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最后惋惜地说道,“如果我现在把祂伟大的名讳告诉你,你瞬间就会崩溃,人类就是这么脆弱的生物。”

沈泽宇苦笑着摇摇头。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从德克斯特的话语中听出一分轻蔑的意味,然而祂并不是在轻视他,而是对那位“主人”不敬。

怎么说呢,就好像祂被迫服侍一个大傻货老板,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辞职,也不能上位。沈泽宇被自己可怕的念头吓到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

“我们到了。”德克斯特马上露出热情的笑容,朝前面挥手,“嘿,绿喉女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林疏影的视线越过两人,落在后方的建筑上,她意味深长道:“客栈离这里没有多远,我尊贵的客人,抱歉让您受惊了。”

德克斯特哈哈大笑,好一阵后才停下:“你看我们像是有被吓到吗?我们早已被你伟大的思想和愿景折服,期待看到你接下来如何一步步夺回这个世界。”

林疏影仿佛遇到了知己一般,眼睛顿时亮起了光,感动地看着德克斯特:“我就知道,你读过我这么多的诗,一定能理解我。不用着急,植物的生长需要时间,尽管它们已经变得比以往快很多了,但还需要注入外部的能量。”

“你是说,日照?”德克斯特会心一笑。

沈泽宇浑身一震,一股凉意窜上脊柱。一般情况下,怪谈域中黑夜比白天更加危险是常识,调查员们也都坚信这个法则,但显然在这个怪谈域中恰恰相反,如果仍用惯性思维去判断,恐怕死到临头都搞不清楚状况。

怪谈域中的空间法则本就会和外界不同,白天比夜晚更危险是有可能的。目前植物大军还处于嗷嗷待哺的状态,消耗着之前积累的能量进行移动和攻击,等到了白天,它们就能进行光合作用,获得源源不断的补给,变得更加活跃。

说起来,沈泽宇一直有件事搞不明白,黑界可以隔绝光线,那在怪谈域中看见的太阳是真实的吗?

联想起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各种关于怪谈域的猜想,沈泽宇不禁怀疑,太阳和月亮会不会是某只异常生物的眼睛?

算了,现在不是纠结这种细节的时候。沈泽宇定了定神,继续观察德克斯特的表现。

正当他想一直当个旁观者时,德克斯特忽然回头,将他强行拉入交谈中:“沈泽宇,你也觉得绿喉女士的精神很值得敬佩,对吧?”

沈泽宇被两双眼睛盯着,一边似是在循循善诱地邀请,另一边表面是期待,实则暗藏危险,仿佛答案不尽如人意的话,他整个人就会被疯狂生长的植物撕碎。

还好他身经百战,只要身处于怪谈域中就会时刻保持思考,以此来驱散紧张和恐惧。沈泽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露出赞赏的微笑,对林疏影道:“当然,德克斯特私下给我看了许多你的作品,我一直以来都很钦佩你,所以才在难得有假期的时候选择来这边旅游。”

谎言脱口而出,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其实他之前为了预订房间跟林疏影通过电话,那时候根本没表现得像是认识她。沈泽宇说完就心虚地看着林疏影,生怕她拆穿。

好在林疏影没有太在意这些,或许她看穿了谎言,但相信德克斯特带来的是可靠的伙伴。她微微颔首,收起带有威胁意味的眼神,声音温柔亲切:“感谢您愿意阅读我的作品,它们不太完善,亦有很多不足之处。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喜欢,因为华夏境内能理解我的人很少,所以我通常会将作品发布在外网上,以及寄给朋友们看。”

她说完,看向德克斯特,他便是笔友之一。

沈泽宇按捺吐槽的欲望,附和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等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相信那些没品的人也能读懂你的诗句。哦不对,你无需再等。”

林疏影一直都不像她表面那般柔和,她精神激进,行为也充满攻击性。德克斯特不知用何种办法将她的锋芒引导出来,促成了这个怪谈域诞生,而她也获得了实现理想的机会。

“可以帮我推一下轮椅吗,我有些累了。”林疏影抬头冲着德克斯特微笑。

德克斯特欣然答应,走到她身后:“当然,美丽的女士。”

“话说回来,刚才那人去哪里了?”沈泽宇左右张望。他记得刚才林疏影身边还有一名被吓傻的员工,难道他逃走了?

“他领受了使命,立刻前去执行。”林疏影语气平淡,似乎不太在意这个人。

沈泽宇惊奇道:“你的员工现在还能乖乖听你话吗?”

等一下,如果植物园内被林疏影雇佣的人都变成了她的爪牙,那他们还能算人类吗?现在剩下多少幸存者?

根据经验来看,被怪谈域彻底污染、站在人类对立面的受害者,基本上没有被救回来的可能性。基金会也提倡直接放弃救援,不允许调查员费劲去尝试。

这种已经沦陷的人应该提不起德克斯特玩乐的兴趣,所以植物园里恐怕还有其他正在挣扎逃生的游客。

“嗯,因为我也曾要求他们阅读我的作品,”林疏影毫不吝啬使用老板的权力,“他们都相当认可呢。”

沈泽宇突然感觉一阵刺痛贯穿头部,吓得他连忙清空思想,保持几秒钟头脑空白。

原来被诗句污染不仅会变成植物,还会被林疏影操控。

她能操控这个怪谈域内所有植物吗?

沈泽宇对这位可怕对手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了。

第160章 墨染狂花(7)

帐篷内的男男女女, 在发现出去打水的人迟迟没回来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拿起手机想要联络,却接收不到一点信号, 急忙叫同伴帮忙。所有人使出浑身解数,都没能找到联络外界的办法。

“等等,我们该不会是……”其中一人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瞬间脸色煞白。

其他人心急如焚,闻言纷纷投来指责的目光。另一名游客颤声骂道:“真倒霉!你也是,说话说一半干嘛, 别扰乱军心……”

那人面红耳赤地吼道:“怪谈域!你们不觉得很像吗?!我们被困在里面了!”

帐篷内接连响起惊恐的吸气声, 全部人都安静下来, 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会触犯某种规则,引来杀身之祸。

“冷静点,大家, ”一名女生故作镇定道, “要不我们先派一个人出去, 把赵姐找回来?”

“你当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呢?我们绝不能单独行动,越是危险越要抱团。”她身边的男生反驳道。

其余人点头附和:“是啊,赵姐可能已经……出事了。”

“保命要紧,既然我们在帐篷里没事,说明保持现状是安全的。等到了白天,太阳升起之后,我们再想办法移动。”

“没错, 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大概率害怕阳光。太阳就是圣洁的象征,天然带有驱魔功效。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候, 度过这段危险的夜晚时间,说不定就能得救了。”

“我好害怕,手电筒还有电吗?能不能一直开着?我不想死……”

“放心,大家都靠近一些,我还有几块备用电池,再撑两个晚上也没问题。”

众人望了望自己背包里丰富的物资,顿时心情安定了不少,不一会儿就有人开始讲笑话活跃气氛,渐渐驱散了笼罩他们的恐惧阴霾。

又过了十几分钟,坐在帐篷门口的一人突然示意所有人安静,又将自己的耳朵贴在帐篷上聆听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道:“好像有人在朝我们靠近。”

听到有新情况,原本就很紧张的游客们顿时大气不敢出,竖起耳朵试图捕捉空气中微弱的信息。

然后,他们便听到了人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

那些人步伐整齐,节奏缓慢,不像是前来救援的军队,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不对,那不是人……”最先注意到声音的游客吓得连连后退,撞进同伴怀中,瑟瑟发抖,“不可以开门!我们绝对不能开门出去!”

这几名年轻游客一动不动地盯着拉链紧闭的帐篷门,就连汗水滑过脸庞引起瘙痒感都不敢立刻处理。外边的脚步每响起一次,他们的心脏都猛然跳动一下,仿佛死神正提着镰刀靠近,即将斩下这些人的头颅。

“放心,拉链在里面,外面的人没办法……”

话音未落,闪着亮光的锋利刀尖刺破了布料,顺势向下,轻松划出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颗绿油油的古怪头颅挤过缝隙探进帐篷内,那张人脸正冲着前方大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处。

空气凝固了几秒。

“啊!!!”

…………

原本植物园内大部分区域都是开阔的田野,高大树木被人为集中在一片园区中,但受到神秘力量的影响,所有植物都在疯长,树叶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可以行驶车辆的道路也被挤占得只剩下羊肠小道。

德克斯特推着轮椅,好几次走到过不去的地方,但只要林疏影轻轻低头一看,附近的植物都会识趣地退开,让出足够他们通行的空间。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沈泽宇好奇地打听。

林疏影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平静道:“躲在客栈附近的那几只‘臭虫’,我已经叫人去处理了。现在,还有一些负隅顽抗的家伙需要我亲自去解决。”

“臭虫?昆虫是植物的伙伴吧。”沈泽宇随口说道。

林疏影皮笑肉不笑道:“没错,但我指的是人类,人类才是真正的祸害。”

“可明明你也是人类……”沈泽宇露出不解的眼神。

林疏影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人这么问,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从不觉得自己是无罪的。我对别人充满怨恨,对自己也是一样。”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减轻心中的负罪感。这种愧疚如同蚂蚁般不断啃食她的内心,带来强烈的痛苦与表达欲。

“我必须要这么做……”林疏影握紧拳头,双肩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哪怕无人认可,有些事情也不该被忽视,被遗忘。”

沈泽宇看她浑身上下散发出英雄主义的光辉,悄悄叹了口气。他可没有把握说服这种固执的狂人,平时嘴炮都建立在对方是异常生物,不比人类狡猾的基础上。但林疏影已经深陷自我催眠,她在一次次反思和创作中巩固思想,坚信自己是正确且正义的。

现在他是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得,只能被林疏影和德克斯特牵着鼻子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沈泽宇心里暂时没有完善的逃跑计划,更别提杀掉林疏影。他这次出门是来旅游的,完全没带热武器和防具,很难在战斗中占据优势。

就在这时,德克斯特语气轻松地问道:“绿喉女士,我听说你最近把你的一位老友邀请来植物园做客?好像我也认识他。”

“嗯,其实我发出了许多邀请函,但只有他同意了,也许大家都比较忙碌吧。”提起这个人,林疏影的脸色有些不佳,好像不太喜欢他。

德克斯特不忘照顾一下走在后面的沈泽宇,转头解释道:“绿喉女士的笔友都是些大人物,平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很难有机会见一面。”

林疏影道:“如果我的作品只能用于发声,那和无痛呻吟的表演有何区别?我知道,只有掌握权力的人,才能改变这个世界。但我的这双腿……反正我是做不到在政界叱咤风云,但我可以影响那些已经成功的人。”

“你能改变他们的思想,说明你也很成功啊,”沈泽宇感慨道,“我还以为国外那些政要都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呢。”

林疏影微微叹息:“你说的倒也没错。他们只需要一面精神旗帜,来标榜自己是正义的。我何尝不知有很多‘笔友’其实是想利用我?他们连同类的死活都不顾,又怎么可能关心植物的存亡?”

“那这个人……”沈泽宇的目光投向前方。

他们在一间小房子前停下,若不是提前说明了来意,沈泽宇会以为这是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

德克斯特点头道:“他就是那位受邀过来参观植物园的笔友。”

沈泽宇无奈地苦笑一声,看来其他笔友的选择是对的,不抽空跑来拜访绿喉女士就无需遭受这场无妄之灾了。

林疏影抬起手敲了三下门,门后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苍老声音:“是谁……”

那人用的是英语,再加上口齿不清,沈泽宇反应了好久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我,林疏影,也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林疏影的声音极为冷淡,一改往日和蔼可亲的作风。

“是你啊……”屋内的老者艰难地挪动步子,“来,等等我,我来开门。”

林疏影没耐心等到他走到门前,从口袋中摸出钥匙,二话不说将门锁打开了。她挥手示意德克斯特将自己推进去,而正要赶过来的老者被她粗暴的举动吓得愣在原地,直直盯着门口处逆光的人影。

没等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林疏影便抢先道:“躲在这里没用,植物是这片土地的主宰,它们迟早会找到进入房屋的办法。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种子滚进来,它就能生根发芽。”

“我已为你们开了门,你为何不杀了我呢?”老者脸上的紧张和恐惧渐渐褪去。面对不怀好意的林疏影,他依然努力维持着对待友人的温和微笑。

他佝偻着背,林疏影虽坐在轮椅上,却能与他平视。她用一种迷惑不解却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我还有问题想问你,在你如实回答之前,我不会夺走你的心智。既然你愿意来拜访我,那就意味着你认可我的观念,我也是一直这么认为的。可你为什么要反抗我?你难道要背叛我吗?”

沈泽宇站在门外,虽距离很近,却感觉此处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毫无关系。他像是隔着屏幕在欣赏一出电视剧,无论剧中人物碰到了什么麻烦,是喜是悲,他都无法感同身受,反倒是有种微妙的被取悦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德克斯特想让他体验的,隔岸观火的快感?

德克斯特不知何时松开了原本握住轮椅把手的手,退到和沈泽宇相同的位置上,用只有沈泽宇能听见的音量悄悄道:“人类就是这样容易和同类爆发冲突的生物。两位都是文化人,你说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会不会以最原始的方式撕咬对方呢?”

沈泽宇白了一眼:“只抓着一两个人迫害,你未免也太没品太有闲了吧,邪神大人。”

“呵呵,我的化身数不胜数,遍布全宇宙,可以同时进行大量有趣的游戏。一个人,一支军队,一座城市,国度和星球,对我而言都没有差别。”

德克斯特将视线转向屋内的两人,无数混乱的影子在祂眼眸中重叠,上演着同样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