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70(1 / 2)

第261章 书中万象(5)

“作为一名合格的猎人, 呃,我认为自己应该了解每一种在附近活动的野兽的习性。所以我在某一天晚上冒险出门探查……”

这是林奕在描述角色记忆里的内容。因为不知道书本会不会有扮演方面的要求,她还是以自述的口吻说了出来。

沈泽宇一手撑着下巴, 脑袋微微一歪,好像正在听故事的小学生。

林奕脸上闪过些许复杂的表情:“我看见了那些怪物在空地上游荡。它们行动速度比普通人走路更慢,像是电影里那种处于行走状态的丧尸。这种异常生物没有固定的外形, 有些像牛羊,有的则更像人。”

“和它们接触的过程中,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沈泽宇直接挑重点询问, 试图刺激林奕想起关键的记忆, “还有, 你知不知道它们的活动规律?”

林奕沉默了两分钟,低头思考,然后缓缓答道:“我很谨慎, 不敢贸然靠近不熟悉的生物, 所以只是躲在林子里远远地看了几眼。村民们也很识趣, 没有大半夜出来找死的。”

沈泽宇点头,想起了面包师的劝告,看来村子里的人都很清楚晚上会发生什么,也找到了暂时规避危险的方法,那就是晚上不出门,假装没看到那些异常生物。

但真的有用吗?

不过,倒是能从中得到一个好消息——夜间怪物并不会强闯民宅。

面包师的描述中,“野狼”闯入了村庄, 但不是闯进羊圈抓羊吃。

他又想到了一个疑点,如果这种异常生物已经在附近一带活动很久了,又不会闯入住宅主动攻击人, 那么羊为何会忽然受惊,从围栏破损处逃出去?

这里的牲畜应该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

面包师肯定撒谎了,可惜沈泽宇不是专业侦探,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尽管他有点后悔当时没问清楚,可就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无法从面包师的只言片语中挖掘出全部真相,他的话术有待提高。

他能感受到面包师迫切想要寻回羊的心情,所以应该不是她主动把羊放了出去。羊究竟是受惊逃跑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林奕轻敲两下自己的额头,说道:“我又想起了一些。那种白色怪物活动范围有一定规律。它们分布得比较均匀,每一只都有自己喜欢的‘地盘’,会在那片区域内无固定轨迹地游荡。有一部分在村庄里面,也有一部分在外面,再远一些,到森林里几乎没有了。我印象中,村子外面的怪物似乎越来越多了。”

沈泽宇的灵感被微微触动:“嗯?难道它们有在缓慢地向外迁徙?”

以及刚刚林奕又提到了一个重要特征,怪物是白色的。

林奕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眉头痛苦地皱起,纠结许久才说:“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很诡异,我明明觉得它们没有挪动‘地盘’,可是外面的怪物确实越来越多。”

她没什么可隐瞒的,刚才只是陷入了回忆的漩涡中,两种充满违和感的矛盾知觉互相冲撞,才导致她无法立刻给出答案。

沈泽宇也陷入沉思,方才他的第六感一直在震动,好像自己离真相只差一层薄薄的迷雾,伸手过去,却什么也没摸到。

就差一点点,是哪里出了问题?林奕在他的引导下已经能比较轻松地找出有效记忆了,可她又受到了某种来源未知的痛苦,而那个“来源”,应该就是故事里的异常。

每只怪物都在属于自己的一小块领地上活动,不会变化,但位于村庄外的怪物却越来越多。

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刷怪笼位于村庄外面,新生成的怪物也会出现在外侧;二是变化的不是怪物,而是村庄的范围。

村子在缩小!

林奕还说了,森林里没有这种怪物,如果答案是一,那么新生成的怪物最终会逐渐蔓延到森林中,与真实情况存在矛盾。

沈泽宇又向林奕专门确认了这点,十几年来,离村庄最远的怪物与森林边缘之间的距离几乎没变。

他几乎能肯定,并不是怪物活动区在扩张,而是村庄在不断变小。

林奕脸色疲惫,不过还是努力撑起一个微笑:“你真厉害,我感觉你才刚刚来到这里,就差不多找到困扰这片土地许多年的真相了。”

沈泽宇心里没有一点骄傲,谦逊地回答:“因为‘旁观者清’,我毕竟是个外来者。”

这句话有双关意味。他在故事里的身份是路过此地的骑士,才踏上这片土地不到一天。假设村子中存在什么问题,他受到的影响也是最小的。

而且,沈泽宇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一直保持清醒,与普利斯玛联络。即便记忆糅合,也改变不了他的自我认知。

沈泽宇又不是傻子,在想明白“村子正在缩小”这一点后,很多相关联的问题他都有了猜想。比如怪物的来历,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是由这片土地上原本存在的生灵转换而来。

所以林奕才会说它们有的像牲畜有的像人类。如果某种异常生物是由普通动物转化而来,通常会保留一些原本的特征。

接着,又有新的问题产生了,转变的条件是什么?他担心会波及到自己以及其他队友。

“我必须亲眼看看,”本就因为逆反心理而打定主意晚上出门的沈泽宇现在更加下定了决心,“要跟我一起吗?”

林奕果断道:“当然,我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只不过需要有人结伴同行。”

一个当地猎户和一名优秀的骑士,想想就很可靠。

沈泽宇又向林奕简单描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将现有的疑惑扔给她。

林奕思索片刻,摇头道:“我最近没在林子里见到什么羊,也没有见到羊留下的痕迹。”

作为猎人,她很擅长在树林中分辨那些动物活动造成的痕迹,也善于追踪它们、布下陷阱。

“好吧,”沈泽宇遗憾道,“看来这个任务无法完成了。”

“你知道羊去哪里了?”林奕听出他言下之意。

沈泽宇往后倾,背靠在椅子上,闭眼态度随意道:“多半是变成怪物了,那我还能怎么办?把白色怪物抓回羊圈去?那位小姐恐怕也不敢要吧。”

林奕轻笑一声,问道:“你等下要回去告诉她结果吗?”

沈泽宇想了想,摇头道:“还是不了,这几天我还得拿她的好处,假装努力一下吧。不过,也可以先给她打预防针。”

他也想试探一下,看看面包师对白色怪物的了解有多少,是否早就猜到了自家羊的下落。

如果是,那就很有意思了,为什么要请一位外来者去找羊呢?村子里还有这么多乡亲可以帮忙呢,看上去面包师也不像是人缘差的角色。

沈泽宇合理怀疑其他村民知道羊大概率变成怪物了,所以不愿意出手相助。

林奕见他正在思考,也不敢出声打扰,直到沈泽宇眼神稍微变动,她才说道:“如果白色怪物只是在那里游荡,不会伤人,那村民就没必要害怕它们了。我们今晚必须小心,也许近距离接触就会触发危险。”

这是当然的,沈泽宇从未放下过警惕心。即使他有强力杀伤技能,他也不会轻视任何异常生物,毕竟人家可能也握着他不知道的底牌。

世上异常生物太多了,即便沈泽宇收过很多学生也根本认不全,更何况他不太喜欢向学生打听事情,他认为这是它们的个人隐私。

但这不妨碍某些骄傲自满的学生主动向他分享,比如一些坚信自己族群受到神明庇佑的家伙。信仰邪神的异常生物可不止蠕行者一种。

能向域外生命体借力,那就很可怕了,和容玉这种残缺新生个体没法比。

林奕抬眼望向窗外,像是无意间提起道:“对了,王志远和千瞳呢,怎么没见到他们一起来,你找到其他人了吗?”

仗着林奕没在看这边,沈泽宇有点得意地扬起嘴角:“当然找到了,但我觉得他们暂时派不上用场。而且找你又不是去打怪,我就自己过来了。”

他这么一说,林奕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怎么回事?”

沈泽宇也不隐瞒,道:“还记得我在面包师家看到的那个羊圈吗?王志远变成了里面一只羊。”

林奕:“……”

林奕:“有点可怜啊,原来不是只会变成人类啊……小动物也算角色?”

沈泽宇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敲着桌面说道:“当然!这里可是童话故事,很多童话的主角都是小动物啊!”

与此同时,在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眼下这一故事,似乎不与任何他熟知的在世上广为流传的童话相似。

是因为有太多闯入者搅乱时空,导致故事与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还是因为这本就是某个不被世人知晓的童话?

封面标题中模糊不清的三个字,究竟是什么……

第262章 书中万象(6)

半山腰上, 千瞳经过长达半小时的爬行,终于驯服了自己新的四肢,进化成直立行走的姿态。

她一身衣服都被撕坏了, 现在就像是刚离开激烈的战场,侥幸逃出生天的士兵。

千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 她体内那些属于眼球的独立意识全部“静音”了。与之相对的,她无法像往常那样分解自身,变成一大堆单独的眼珠子。

她下意识用双手触碰脸上的两颗眼球, 随即而来的剧烈刺痛让她瞬间紧闭双眼, 生理性泪水喷涌而出:“嘶——”

这就是人类的感觉?

以前她的眼睛可没这么脆弱, 在地上翻滚都没有问题。

虽然在肉身层面上,千瞳变得更像人了,但那一丝曾被她死死封印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却突破了枷锁, 肆无忌惮地在体内回荡。

她憎恨自己, 厌恶自己, 沉浸于无穷无尽的恐惧中。

因为弱小。

人类的身体太弱了,很容易被欺负,也很容易被摧毁。这是恐惧的根源,亦是她憎恨的理由。

她开始理解“姐妹们”为何要聚齐在一起。为了抵抗这种虚无与恐惧带来的痛,为了改变命运。

但当她能切身体会这种痛的时候,那些声音却恰在此刻消失了,好似正躲在暗处看她的笑话。

千瞳沮丧地坐在地上。

太阳渐渐升起,高悬在大地之上, 热烈的光线却无法穿透层层树叶叠加而成的屏障,林中仍是阴影的领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本来进入故事前,她还想着一定要马上向同伴靠拢, 可是现在,她担心自己无法融入那种“氛围”。

比起适应真正人类的身体,与人相处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难道通过三年的学习,她就能融入人类社会吗?不,就连沈泽宇都未能做到。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时,千瞳忽然浑身一震,仿佛漂泊在暴雨中的船只看见了远处的灯塔,光芒刺破雨雾,让它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挣扎着爬起,向山下走去。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她一刻都不想停留在寂静中。

那片土地生活在阳光的照耀下,很热闹。

千瞳像喝醉了酒的人,跌跌撞撞向下跑……

噗通!

腿部骨折的剧痛让她脱离了连绵不断的幻想,一下坠入残酷的现实。

千瞳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四周——

她掉进了一个深坑里。

这显然是某位猎人为了狩猎野兽而打造的陷阱,恰好抓住了走路不看路的她。

不过,就算是有看路,她恐怕也发现不了脚下的地面有问题。因为猎人很有经验,提前布置好了伪装。

出师不利,她还没找到队友,就受伤且被困了。

“呜呜呜……”千瞳忍不住掉眼泪。她本就不太坚强,现在更是深陷于脆弱情绪的漩涡中。

好饿!好冷!好痛!

不做人的时候,她根本没有这些感受。

此时,她甚至有点后悔以往憧憬成为人类了。

她并没有食用人类的需求,所以之前找到沈泽宇学习伪装人类的技巧,只不过是想以后生活在人群之中,不要那么孤独罢了。

现在掉进了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陷阱,又没办法利用异常生物的优势,她只能被动地等待救援。

会有人路过这里吗?她在此之前已经走了一段距离,练习使用这具身体时也观察过四周,可以确定附近无人活动。

指望路人那是基本不可能了,她唯有等待布置陷阱的猎人过来收取猎物。

千瞳不太了解人类猎人的生活习惯,没办法推断自己何时能够获救。她只能漫无目的地等待,而这种不知终点的惶恐是让体感时间流逝变慢的罪魁祸首。

她太想找人说话了!她从未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无论是体内还是体外。

有人吗?有人在这里吗!

“喂!!!”

千瞳鼓起勇气拼尽全力大喊一声,挂在洞口的枯叶都被震得抖落了不少,飘入深坑中,挂在她凌乱的发丝上。

结果,还未等她蓄好力喊出第二次求救,就有另一人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谁在里面?”

千瞳呆滞地看向上方,眨了眨眼睛。这声音,怎么听着有几分笑意?

片刻后,一条绳梯被扔了下来,其中一端依然被站在洞口的人固定着,另一端落在千瞳面前。

虽然看不到来者究竟是谁,但千瞳别无选择。她只好暂时放下戒备,伸手去抓梯子。

“嘶……”在千瞳试图站起时,腿部剧痛再一次让她脱力。

感受到绳梯的晃动,站在洞口的人疑惑地向下探头:“你怎么了?”

千瞳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喊道:“我的腿受伤了……”

站在洞口的人沉默两秒,语气中的笑意消失了:“我现在下去背你上来,稍等一下。”

这时,千瞳才隐约听见上方好像不止有一个人。那些人交流了两句,不知做了什么。绳梯再次晃动,有人正在从上往下爬。

那人行动敏捷,很快抵达陷阱底部,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千瞳。他腰上挂着一盏提灯,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是沈泽宇。

千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看着他。

“被吓坏了?”沈泽宇轻笑一声,“怎么搞成这样,千瞳。”

他在林奕的木屋中脱下了铠甲换了身衣服。因为两人有一点体型差距,衣物并不太合身,所以用兽皮改造了一下,看起来有种狂野的味道。

沈泽宇并没有两手空空地爬下来。他带了一些木板和绳子,用来给千瞳进行简单的急救处理,以防她伤势加重。做完这些后,他让千瞳趴在自己背上,又用带子加固了一下,这才将她往上背。

千瞳全程一言不发,好像在之前的挣扎中耗光了力气。她的脑袋搭在沈泽宇的肩头,眸中无光,呼吸逐渐放缓,好似即将进入睡梦。

她终于放松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重见光明。林奕早就在洞口侯着了。她和沈泽宇分别站到千瞳的两侧,一同搀扶伤员往山下走。

沈泽宇已经累了,懒得多费口舌,于是林奕负责讲解前面发生的故事。千瞳对人类的童话不是很了解,本来进入这个故事就是想学习一下剧情,现在难免有些失望,遗憾又好奇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找一只羊吗?我刚才并没有看见过任何羊。”

沈泽宇望向不远处的村庄:“也许我们该回到那个地方,再找面包师问一下,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线索。”

林奕认同地点头道:“如果能知道那只羊的特征,就算它变成了怪物,我们也能比较轻松地认出来,到时候就能确定它究竟是走丢了,还是变异了。”

“还是得等到晚上才能见分晓。”沈泽宇看向天空,头一次如此期盼太阳落下。

千瞳忽然说道:“为什么我们不找王志远问一下呢?既然他成为了羊,肯定和我们一样能继承原主的记忆呀。他绝对是最了解真相的角色。”

沈泽宇:“……”

林奕:“……”

两人相视无言。

对不起,收回前言。

沈泽宇和林奕同时加快了脚步,将千瞳扛起来飞速往下走。

千瞳怕自己被甩下来,连忙抓紧了两边的肩膀,没想到两人竟然配合默契,全程极其平稳,生怕触痛千瞳的伤口。

沈泽宇还记得回去的路线,像导航一样口头指挥这奇怪的三人组合前进。十几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面包师的房屋。

身穿蕾丝边中长裙的少女正哼着歌往羊圈的食槽里添加草料。她听到了身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疑惑地回头,在看到那三人古怪扭曲的姿势后愣了一瞬,脸上同时闪过震惊、害怕和赞叹等表情。

沈泽宇义正言辞道:“我们不是疯子。”

天知道他们现在的形象有多滑稽。沈泽宇和林奕的衣服都富含野兽元素,缝制手法粗糙但整体实用性高,千瞳的衣物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算得上是只挂了几条破布,身上还有血迹和伤口。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两名食人族抓捕一位游客,游客虽奋力挣扎但最终落入敌手,被食人族兴高采烈地扛回了家。

要不是面包师见过沈泽宇,怕是要以为躲在深山里的食人魔闯入村庄了。她将怀中草料放到一边,尴尬地微笑道:“这位骑士,还有……您是山上那位猎人吗?我能否知道你们经历了什么?”

林奕不记得面包师,这个猎人角色记忆中村民的面庞都十分模糊,也许是因为她与其他人关系不好,没去耗费脑力记住任何一位村民。但村子里的人都认识她,包括面包师。

林奕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两声,道:“我今天正常去收取陷阱里的猎物,恰好碰到了这位上山找羊的骑士。还有这位小姐,她不小心落入我布置的陷阱中了。”

面包师的视线扫过三人的脸庞,摇摆不定。她一只手捏紧了裙摆,额头上布满汗珠,似乎有点紧张。

“上山找羊?骑士先生,您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您的坐骑其实是一只羊吗?”

第263章 书中万象(7)

闻言, 站在羊圈旁的三人都愣住了。

她们都相信沈泽宇的说辞,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说谎,所以寻找羊的请求一定是这位面包师提出的。所以, 现在只可能是面包师出了问题。

为什么突然要装傻?难道这件事不能被除了骑士以外的人知道?

沈泽宇脸色一变,回头道:“林奕,你先带千瞳去找个地方, 处理一下伤口。”

林奕知道沈泽宇这是想把无关人士支开,点点头:“好,刚才走得匆忙, 确实该再检查一遍。”

等到两人离开, 沈泽宇才重新看向面包师, 满怀歉意地苦笑道:“女士,你是不是忙到忘记了,我们进屋再说。”

面包师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但没有多问, 和沈泽宇一起进入屋内。

顺手关上门后, 沈泽宇耐着性子对她问道:“你还记得吗,今天早上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记,记得……”面包师有些慌乱,或许是因为光线忽然变得昏暗,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有点太近了,“我在村口和你相遇,邀请你共进午餐。”

沈泽宇眉头一皱:“你是真的忘了,当时你并没有吃东西。”

那段时间, 他一直在单方面享用面包师带来的食物。她可是啥也没吃,就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

是在说谎吗?但事情并没有过去太久,论谁都不可能记错, 眼下并无旁人,面包师为什么要模糊真相?

但就在他倍感疑惑之际,他发现面包师的表情几乎和他自己如出一辙。

总不能在说谎的人是他吧?

面包师小心地后退一步,谨慎问道:“你是不是去山上采蘑菇吃了?”

沈泽宇无语凝噎,决定还是想办法引导一下话题:“你还记得当时我为什么要离开你的屋子吗?”

“你……我……”面包师似乎记性不好,双手按住太阳穴的位置,冥思苦想许久也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几番交流下来,他们一直在互相提问,却没人能回答问题。

矛盾的点实在是太多人,让沈泽宇一时思绪混乱。

“你把从遇到我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描述一遍。”沈泽宇冷静道。他要理顺剧情,看看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难不成他并没有按照故事预设的轨迹走,所以这个世界自动修正了?

面包师显然已经头脑风暴一阵了,很需要“对答案”,听到沈泽宇的提议后就马上说道:“我在村口接你回家,一起吃了午饭。你说想去外面逛逛,认识更多的人,就出去了。你看,刚才不是还带着新朋友回来了?”

沈泽宇没想到自己将林奕和千瞳带回来的做法竟然还作证了面包师的话。

难不成在这个世界看来他不应该接下找羊的委托?

沈泽宇接着问道:“你家羊圈前段时间是不是有处破损,有羊半夜从那里跑出去了?”

“是有破损,不过我已经修好了,没事的!”面包师拍着胸脯信心满满道。

沈泽宇闭口不言。

她承认了前半部分,但没有肯定后半部分。

或许她意识到了自家羊的数量在减少。

“我不是个喜欢吃白食的人。作为高尚的骑士,我认为自己应该多行善事。”沈泽宇努力按照剧本给的形象来表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面包师脸上再次浮现出复杂的表情,似乎思绪一下沉入了朦胧的回忆中。她目光渐渐往上浮,看向了天花板,摸着下巴思考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我好像听你说过类似的话……当时我没有拜托你做什么事情吗?”

沈泽宇释然地笑了:“所以我说,你绝对忘记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一直记性不太好?”

面包师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像是不敢说谎但又不愿意承认。纠结很久后,她低声嚷嚷道:“我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这可能是一种遗传!”

“比如,你们不记得那些空房子是谁建的?”

沈泽宇凝视着她明亮如灯的双眼。

少女看起来并不苍老,远没有到脑子逐渐变得不好使的年纪,也不像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像是终于被发现了一个被掩埋许久的秘密,面包师并没有表现得很慌乱害怕,反倒是松了口气。她想继续向沈泽宇露出微笑,却无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声音也十分虚弱:“……没错。”

她又补充道:“也许是一种古老的诅咒。但这并不怎么影响生活,我们就没管。”

实际上村子里并非全是蠢人,很早就有聪慧敏锐的老者意识到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但他们想过无数种办法去破解它,却无法对它造成丝毫影响,就好像试图通过扇子驱散清晨的迷雾,然而雾气依然纹丝不动地笼罩在这片大地上。

不是不想管,是没招了,只能自我催眠,假装没事地继续维持表面幸福平静的生活。

反正如果不管这些东西的话,大家都还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沈泽宇拉着面包师在餐桌旁坐下,沉声问道:“你们村子里都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全部告诉我。”

面包师长长地叹息一声。这座村庄并非与世隔绝,以往也有王国各地的能人异士途经此地,村民们也曾向他们求助,但无一人能破解迷题,反而造成了许多混乱,让居民蒙受财产损失。久而久之,村民便不指望这些外来者了。

既是不信任外人,也是不相信问题能够被解决。在沈泽宇这样的现代人看来,这是一种习得性无助。

但他哪会放过这个活生生的情报源?调查员可不会管这么多,只想快点找出真相解决问题,就算你不自愿说,也有一百种办法撬开你的嘴。

鉴于面包师之前态度良好,沈泽宇决定还是先以比较温和的方式推进。

面包师最初还能保持沉默,可自从与沈泽宇面对面坐下,她就仿佛屁股底下垫着刀山火海,想要下一秒立刻弹起来逃跑。每当她真的意图做出离开的动作时,一股强烈的威压就会从头顶落下,将她死死按住。

简直是身陷地狱动弹不得。

好可怕,这真的是正直的骑士吗?!她惊恐地看向前方,不敢直视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绿色?

奇怪,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的眼睛是绿色的。

她分明记得骑士的双眼是很普通的深棕色,看起来友好善良,如他自己所言,是正直之人才拥有的眼睛。

她想起之前的种种疑点,脑海中只剩下一种可怕的猜测——此刻坐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那位骑士,而是从深山老林中走出的怪物!它披上了一层人皮!

偏偏这怪物笑得如此温和,能让人情不自禁地放下戒心。它还拥有动听的声线,如春日的清泉,亦如夜间悠然婉转的小调。

她知道对面的恶魔正在向自己套话,即便很想反抗,却也意识到在他面前隐瞒真相是一件徒劳无功又可笑的事情。

毫无选择余地的面包师只能全盘托出:“我知道的不多,可能有一部分被我忘记了……每天夜里,一些纯白的怪物就会在各处游荡。它们似乎不会靠近有人的区域,只不过偶尔会有例外。只要不出门,基本上不会有危险。村子里的空房是它们主要的活动地点,有时候它们也会进到屋子里面去,所以我们认为那些房子具有封印怪物的作用,就没有拆除。”

沈泽宇轻轻颔首,问道:“靠近纯白怪物,是不是会遗忘一些事情。”

“对的,不过一开始很轻微。失忆是会传染的,如果你自己不记得一些事,但周围的人还记得,那可以校准。当所有人都忘记了,就无从拾起那些被永远遗失的记忆了。”

沈泽宇盯着面包师那张彷徨不安的脸:“所以你和这里的村民无法确定自己曾忘记了多少事情。”

如果不是他还记得今天早上的经历,面包师恐怕永远也记不起羊圈里少了一只羊,村子里其他人也不会记得。

不,或许少了不止一只羊。

但沈泽宇没经历过相关的事,无法帮面包师校准记忆,也没办法确定羊本来该有多少只。

“这种遗忘仅能影响到人类吗?”

刚说出这个问题,沈泽宇就意识到有点多余了。他完全可以出门问问队友。

与此同时,他联想到一个潜藏在心底的疑问……

这个童话为何毫无特色,根本不像是一篇连贯的故事?

它应该拥有富含趣味与哲理的剧情,只不过因为角色渐渐遗忘,使故事支离破碎,无法再像原本那样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就连重要角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配角,在故事圈出的这一方天地中行动。

这是一个即将死去的故事,展现在外来者眼前的是残破的遗骸。

如果这些猜测都没有错的话,沈泽宇大概猜到想要逃出这个故事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了。

面包师惆怅地望向窗外,明明阳光灿烂,屋内却弥漫着寒冷刺骨的气息。

“如果只能影响到人类,那我们迟早能够重新想起来,但现实是……”

第264章 书中万象(8)

藏书室中, 普利斯玛低头注视着不断自行翻动并显示出新文字的书页,难得露出凝重的脸色。

祂现在是人类形态,方便身旁的俞聪理解祂的态度和情绪, 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沟通。

除了沈泽宇,其他人类基本没和祂长时间接触过,无法通过祂的肢体语言和反应来确认祂的想法。

未知, 再加上实力的差距,就会引导出恐惧。因为不知道怪物何时会暴起伤人,人们会自觉和祂拉开距离。这种戒备可能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合作。

所以普利斯玛还是更喜欢和沈泽宇待在一起。有时候哪怕不使用语言, 沈泽宇也能立刻读懂祂想表达的意思。

“现在谁能听得懂王志远说话?”俞聪望着书页上那几行“咩咩咩”发愁。

不过, 文字内容中还包含了翻译, 以角色内心独白的形式呈现,所以坐在沙发上的二人可以看懂。

但书中角色就没这么走运了。趁着沈泽宇去找面包师聊天,千瞳和林奕进入了羊圈, 找到王志远询问情报, 结果发现双方语言不通, 根本就是鸡同鸭讲。

王志远积攒了很多话想对同伴说,可嘴里只能发出急促或绵长的咩咩声,吓得周围的羊都不敢靠近它。

这只羊气愤又无奈地跺脚,蹄子不断撞击泥土地面,扬起阵阵黄黑色的灰尘。

林奕侧头看向千瞳:“你没办法跟他沟通吗?”

千瞳满脸写着无语:“就算我还是从前的样子,我也没有和小动物聊天的能力呀,我又不是白雪公主……”

“嘶,”林奕摸着下巴思索, “看来只能找队长商讨一下有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们怕打扰到沈泽宇行动,所以即便在外面等得有些不耐烦,也没有贸然推门进屋。

两人一羊就这样在羊圈中僵持着, 附近惊恐的白羊沿着护栏围成了一个圈,仿佛是角斗场的观众。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所有目光都被吸引过去,白羊们不约而同地鸣叫起来。

“咩——”

沈泽宇从屋内走出,表情说不上好,但也不坏,一如既往地平淡。

林奕一眼就看明白了,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她翻越栏杆快步来到沈泽宇面前,拦住他问道:“有什么我们现在需要注意的事情吗?”

“有,我们需要每隔一段时间互相核对一下记忆。”沈泽宇道,“尤其是进入这个故事后的部分。”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这么快忘掉穿越者的身份,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层身份,他和猎户林奕以及落在陷阱里的流浪者千瞳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能互相信任的好朋友,这是无法被合理化的。

更何况,他和普利斯玛还保持着联系,能不断获得提醒。

但其余部分的记忆相对而言就比较危险了。

沈泽宇暂时无法确认这片村庄的失忆buff究竟是只针对当地人还是平等地伤害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生灵,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将这一点告诉了千瞳和林奕。

“你们这边情况如何?”沈泽宇朝羊圈的方向看了一眼。

千瞳与林奕眼神古怪地对视,仿佛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最终,林奕开口道:“我们都听不懂王志远在说什么。”

沈泽宇立刻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也迅速想出了解决方法:“你可以让他用蹄子在地面上写字啊。如果干泥土上不好留下痕迹,还可以去沾一点水。”

林奕:“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

忽然目光呆滞的王志远:“……”

沈泽宇话锋一转:“不过这样违背生物本能的动作怕是很辛苦,速度也不快,还是让我来翻译好了。”

“你有办法听得懂羊叫?”林奕投来怀疑的目光,“该不会你才是这个童话世界里真正的白雪公主吧……”

千瞳:“噗。”

沈泽宇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离开了一个世纪,以至于接不上这两人的梗了。

他无言地绕过两人,拿着从面包师那得到的钥匙打开门进入羊圈。受到惊吓的羊群依然靠在围栏上,导致中央一大片地空了出来,仅有一只羊站在那里,显然是王志远。

见到沈泽宇后,那只羊眼中瞬间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光,急切地咩咩叫了几声。

同时,沈泽宇也在心中听见了普利斯玛的实时翻译。

“王志远想说的是,队长你可算是出来了,把我急死了,你真的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沈泽宇蹲下身子,让自己能够与羊平视,用安抚的语气说道:“我能听懂,你先别急。我需要你回忆这只羊近几天的经历,等下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王志远很快安静下来,整只羊都不动了,仿佛在那一刻将人类人格弹出,切换回原本普普通通的白羊思维。

沈泽宇并不担心。他知道这是王志远在整理记忆,所以一言不发地蹲在它身边,等待回应。

林奕和千瞳也跟了过来,见沈泽宇不动,她们也心领神会地没有出声。

片刻后,王志远又“咩——”了一声。这次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恐慌,带着某种自信与平和。

沈泽宇开始像往常一样套情报:“晚上是不是有白色怪物在外面游荡?会有怪物进入羊圈吗,如果有,长什么样?”

王志远咩咩两声,普利斯玛的同声传译随即出现:“有,那真是太可怕了,不过时间一长,这里的小动物都习惯了。而且假如在太阳下山前睡着,到清晨再醒来,那就看不到它们,也谈不上害怕。”

白羊向外走了几步,来到接近乡间道路的那一侧围栏附近:“这里晚上也会有白色怪物出没,但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一到天黑就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儿。天越黑,它越明显。”

沈泽宇眼眸微动:“只有一只?”

“不,它们越来越多了。”王志远又花了不少时间去回忆,“好像最开始确实只有一只。”

沈泽宇点点头,问道:“那么,你有发觉羊的数量在减少吗?”

“我只是一只羊,”说出这句话时,王志远发出的羊叫声带上了几分无奈,“没有这么高的智商,不会去数羊群里一共有多少只同类。除非一下子数量锐减很多,我才会发现。”

沈泽宇斩钉截铁道:“失忆了,你肯定也失忆了。”

既然是养在这里的牲畜,那就是原住民,难免受到影响。

游荡在羊圈中的白色怪物不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而是由羊转化而来。

“最近有羊逃跑出去吗?”沈泽宇环顾四周寻找面包师所说的围栏缺口,大概是因为被修复得比较好,他并没有看到。

这一回,王志远回答得十分果决:“没有,大家都很安分。这里有吃有喝又安逸,何必跑到森林去找麻烦?”

羊圈里的羊都不是养来吃的,平时不会有生命危险,顶多被取一些羊毛。

王志远都有点想留下来了……哦不,绝不可堕落。

所以说做人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尤其是在高压力的现代社会中生活。比起十几年前,现在还有个“世界末日”在追赶着众人,连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压力更大了。

“你的维生屏障还能使用吗?”沈泽宇打量了几下,并没有发现那层半透明薄膜。

王志远摇头:“我没能带上它,或许是换了个身体的缘故。维生屏障和我原本的身体是绑定的,你应该知道原因。”

维生屏障认人认血缘,当然无法被一只羊操控。

沈泽宇挠了挠头发:“这可真是麻烦了,超能力都没办法带进来……”

按照这种逻辑来看,因为一般超越者的能力都源自于他的基因,也就是身体,所以魂穿后就无法使用了。

但沈泽宇确信自己还能使用绿炎。来自于域外生命体的能力恐怕属于特殊情况,与灵魂或者精神层面有关联。

林奕拍了拍沈泽宇的肩膀,轻声问:“有什么头绪了吗?”

“存在于这个村庄内的生物,都记性不好。而且,在某种特定情况下,他们会变成徘徊在原地的白色怪物。变成了怪物的个体,会被遗忘,存在过的痕迹也会被抹除。”沈泽宇眼神阴沉,但不是因为生气,只是他推理时的外在表现。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空房里见不到任何生活痕迹。

如果生活痕迹存在,进入里面探查情况的村民很容易就能意识到这里曾存在过一些住户。

就住在自己家附近,而且住了很久,怎么可能一直不被人注意到?

然后,那些人就能发现自己的记忆存在问题,有可能很快就会想起被遗忘的对象。

在和面包师交流的过程中,沈泽宇发现一些近期才被遗忘的记忆是能够被及时唤起,并通过反复强调来加深的。

但若是遗落在无尽的时光中太久,于所有人脑海中彻底消失,就再也不可能被拾起了。

这是个需要被不断修补的故事。遗憾的是,事到如今,从未有过一名合格的修理工抵达这里。沈泽宇现在能看到的,仅剩一片残破不堪的画卷。

第265章 书中万象(9)

“我们应该无法还原整个故事了。”沈泽宇阴沉地说道, “如果脱离书中世界的任务条件是这个,那我们将永远被困在这里。”

运气真坏,这本书要不以前一直没被翻开过, 要不之前进来的人都没能找到解决办法,导致情况不断恶化,破局难度越来越高。

沈泽宇开始怀念《深邃的呼唤》的自动刷新机制了, 起码副本能够重置,前辈就不可能帮倒忙。无论前人做得好不好,都不会影响后来者的挑战难度。

但他现在意识到, 《书中万象》这个怪谈域不仅自身不会刷新, 书中世界也不会刷新, 进度一直是累积的。

前辈的尸体将这一座座山越堆越高,让他们这些晚到的人难以攀登。

怪谈域不是游戏。它可不会考虑什么趣味性和通关率的问题,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出现必输局和绝境是有可能的。

宛如残酷的大自然与宇宙, 不会随人的意志变化, 不会迁就弱小的生命。

平时有普利斯玛兜底,沈泽宇无论在何时都不会太害怕。他相信普利斯玛的预言,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和这颗星球的生命划清界限,远走高飞。等到时间被无限拉长,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短短几十年便会变得微不足道,他甚至有可能会忘记。

没啥好担心,也没啥好在意的。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沈泽宇还是得面对一些问题。眼下的痛苦与危机并不会被遥远的光辉未来改变。

普利斯玛有办法打破这个书中世界, 把他们全部捞出去吗?

如果他变成白色怪物,普利斯玛有办法扭转现实,将他变回人类吗?

沈泽宇记得普利斯玛并没有展现过使生命体改变种族的能力, 既然没出现,那就暂时认为祂不行。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过于依赖普利斯玛。沈泽宇一直在心底提醒自己这一点,可奈何普利斯玛太好用了,没人能抵挡住诱惑。

强大又完美的靠山,简直像是开了挂,开过就不想关了。

几曾何时,沈泽宇还很不信任普利斯玛,总是对祂保持警惕。

后来,不知是谁先向对方走出了一步,然后两者的距离越拉越近,某些隔阂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

沈泽宇发现有两个选择被放在自己面前,地球和外面的宇宙,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人类与怪物,因为人类目前还不能代表“地球”。

他心中的天平,总是克制不住地向“外敌”倾斜。

虽然他是人类,但他可以改变种族,不会被这一标签所困。而支持他保留这一标签的理由是什么呢?人类对他很好吗?嗯,养育之恩。他不认识任何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况且基金会把他养得很差,从来不把他和那一批孩子当成是“人”。

如果沈泽宇想摘掉这个标签,几乎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的牵挂少得可怜,郑利行以及「黎明」的人类成员勉强能算是。

外敌呢?域外生命体和外星种族,再加上潜藏在地球上的异常生物。终有一天,在传说中的群星归位之时,它们会重新成为世界的霸主,奴役或消灭人类。

这些怪物才是新世界的“新住民”。

也难怪这个邪教组织成员这么多,如今的世界和人类对于部分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留念。

网上偶尔也会有人开玩笑,恨不得将地球坐标报给宇宙中的高等文明,引“外星太君”过来毁灭世界。

他们想毁掉的根本不是这个美丽的世界,而是这一群糟糕的同族!

沈泽宇渐渐开始理解这些想法,也愿意承认——他早就不想当人了。

拜托,人类真的把他养得很差!

全死光的童年好友,根本不存在的原生家庭,垃圾的职场与必须拿人命去填的工作项目……

一群成天不知道在干啥、末日危机来临时还要斗来斗去的领导,或是牺牲或是无用的同事……

他真想逃啊。

起码,地球外面的世界是未知的,未知足以引起憧憬。

以往他喜欢缩在自己的蜗牛壳里,现在他想带着蜗牛壳逃离这个星球。

普利斯玛就是能将他捞出去的存在。

沈泽宇从祂身上看到了新生活和新世界的希望。他怎么可能不渴望、不憧憬、不喜欢呢?

祂拥有美丽且强大的形态,不靠任何工具就能遨游于星海之中,又在时间尺度上是个大富翁。

祂不必为了生存而去做不喜欢的工作,不会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可以随心所欲地慢慢品味这个世界美好的那一部分。

虽然现在祂仍然会受到一些限制,不过沈泽宇归因于祂还未成熟。普利斯玛也曾说过,只要祂彻底成熟,就和人们认知中的“神”没什么区别了。哦不对,人类根本无法认知真正的祂,人的认知是有上限的。

普利斯玛断言沈泽宇日后也会成为类似的存在。沈泽宇不禁想起了那位“卓越之青炎,独尊之圣主”,假如域外生命体真的如此强大,祂怎么会没意识到有一只蝼蚁正在偷偷享用这份恩赐呢?

这是一种默许,或许也将成为他脱胎换骨的契机。

言归正传,在梦想起航前,沈泽宇不得不面对现如今很难解决的麻烦。如果在这里翻车,就没有以后了。

沈泽宇好想喊救命,不过喊了也没啥用。

他说出那段话后,旁边的两人一羊都呆住了,没人能在这样的结果面前保持冷静。

遗忘有时比生命的死亡更加可怕。如果他们没办法出去,被困在这里,比死亡更快降临的就是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遗忘。

忘掉来处,忘掉使命,浑浑噩噩地融入这片土地,直到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