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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比直接牺牲在怪谈域中更加可怕。

尤其是王志远,他现在快急哭了。其他队友起码拿到了人的身份,他现在可是变成了一只羊啊!搞不好过年就被杀了!

王志远甚至无法使用赖以生存的超能武器来保护自己。

什么都做不了,这太无力了。

沈泽宇仰头看天,似乎想用视线穿破这层虚假的天幕,抵达遥不可及却真实存在的外界。

明明随时可以看见,却难以企及,对于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灵来说,星空便是这样的地方。

他想要逃出去。

“我实在是……”林奕按着额头,无助地摇晃脑袋,仿佛想要把坏情绪全部甩出去,“想不到办法。”

千瞳脸蛋苍白,冰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此时她不仅要忍受伤痛,还要适应身为“人类”的无力感。

沈泽宇望着天空,将湛蓝收入眸中。他以自言自语的音量低声道:“困在书里的人,确实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维度的问题。假设一个人是漫画家画在白纸上的角色,那么当漫画家拿起橡皮将他抹去时,他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幸好,调查员前辈们留下了足以破解死局的关键线索。

沈泽宇脸上绽开一个庆幸的微笑:“我们还有留在外面的朋友。”

…………

俞聪恨不得上手去翻页,提前阅读后续剧情,可每次伸手都会被普利斯玛光速打回来。

“干嘛!”俞聪揉了揉被撞红的手背,发出不满的抗议。

普利斯玛冷冷道:“如果你碰了书,很有可能被吸进去。书页上的内容应该与他们的行动实时同步,你无法靠它预知未来。”

俞聪小声嘀咕道:“呵呵,感谢你的解释……”

他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心情上在闹别扭。这怪物,下手真是一点都不知轻重!

俞聪不想憋着气,反正打不过普利斯玛,对方随便一个眼神就能杀了自己,那干脆别装礼貌了。有沈泽宇在,祂怎么敢轻易对队友动手?想明白这点,他大胆道:“你这么聪明,啥都知道,那你倒是说,书里的白色怪物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普利斯玛和沈泽宇都没有明说,但俞聪断定他们之间肯定有交流的办法。呵,这两人私底下不知说了多少悄悄话。那个沈泽宇更过分,表情管理都不注意一下,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尚在书中的可怜沈泽宇还不知道俞聪正在疯狂吐槽。唉,这也怪不了他,毕竟从小宅惯了,没什么社交需求,所以不擅长控制五官摆出虚假的神情。

被普利斯玛逗开心了,他还会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俞聪甩了甩头,把那恶心的画面从脑海中清理出去,转头盯着普利斯玛,像是这次势必要逼出一个答案。

现在,「黎明」众人就像是一群没做好复习的学生,面临老师的提问手足无措,只等待唯一一名优等生发言,然后立马抄作业。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摆上优等生宝座的普利斯玛沉吟片刻,竟真的开始向俞聪讲解。

“你还记得这本书的封面吗?标题那三个字并不是被人为抹去的,也不是不小心沾上了墨水。”

祂引导俞聪去回忆那片怪异的污渍。桌面上的书本仍在自行翻动,就连祂也不敢直接动手合上,害怕惊扰到里面那个承载着沈泽宇与其余队友的脆弱空间。

“抹去文字的是时光。它‘褪色’了。”

第266章 书中万象(10)

俞聪花了十几秒消化普利斯玛提供的信息。这倒不是什么恐怖的内容, 然而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犹豫:“是……字面意思吗?”

“没错,”普利斯玛点头,“这本书被放置的时间太长了, 材料是有寿命的。墨迹褪色,故事的内容自然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俞聪很难将这件事与书中世界的异变联系起来。更准确来说,假如没有普利斯玛点明, 他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

因为在他眼中,“书中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他熟知的那些朋友进入其中, 就像是进入了一间主题密室。

现在, 你居然说他们即将消失是因为墨水褪色了?

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只存在于文字中的二次元角色!

但这就是维度的差别, 站在更高维度才能意识到他们会因载体消失而死亡。

“你是不是很喜欢动漫?”普利斯玛的视线终于从不断翻动的书页上离开,看向了身旁的人类,“假设你喜欢一部漫画, 某一天, 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 所有记录了这本漫画的物质载体都风化了,里面的角色不就相当于真正死亡了吗?”

“不,”俞聪斩钉截铁道,“没有死,因为我会记得他们,还有人会记得他们。”

人物会活在记忆之中。

将答案脱口而出后,俞聪忽然怔住。又是一阵沉默,他呢喃道:“所以, 这就是答案?是拯救他们的方法?”

普利斯玛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书页。祂没有什么与其他人类沟通的兴趣,只是看在俞聪勉强算是对沈泽宇比较有用的份上,才多说了两句。

唉……俞聪揉了揉太阳穴, 缓解大脑过载带来的痛苦。尽管他在人类之中算不上蠢,但毕竟没有进化成超越者,智力也还停留在普通人层面,对于某些抽象概念他依然无法理解。

在俞聪看来,普利斯玛刚才的表现完全就是最惹人厌的谜语人!

可从普利斯玛的视角来看,祂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明显了,听不懂不是祂的问题。

祂毫不吝啬地将答案说了出来,1+1=2,只不过没考虑到对方从来没听说过加法,这不是常识吗?

其实普利斯玛认可俞聪算是比较聪明的人类,刚才在祂的引导下,他不也很快想出正确答案了?只需再放置一会儿,祂相信他会行动起来。

普利斯玛需要积蓄能量等待质变,进入成熟阶段,所以近期祂能省则省,不会做没必要的事情。

“算了,肯定还有哪里被我忽略了……”俞聪决定不再依赖这个不靠谱的伪人队友,从现在开始靠自己想办法。以往他还不理解为什么某些联机竞技游戏的玩家要骂队友是伪人,现在完全理解了!

他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就这样闯入了他的视野,仿佛放置在捕鼠夹上的奶酪片般充满了吸引力。那是前辈们留下的纸条,是指引也是小抄。

怪谈域不是考试,在这里不需要考虑道德与法律,作弊是合理的。俞聪迅速将那张纸抽过来,有外挂为什么不用呢?他又一次仔细阅读前辈的留言,希望从中找到新的灵感。

之前躲在沈泽宇背后偷偷看,他没能认真揣摩每一个字,直到现在他才能体会到字句之间蕴藏了多大的信息量。字迹可以反映调查员的精神状态,不同的颜色可以体现笔者们的对抗与合作,杂乱的删除线与补充说明能够使人看出落笔的先后顺序,每一笔都有意义。

俞聪从上到下浏览,视线停留在注意事项第三条上。

【3.三楼密室大门在你需要的时候会自行打开,若没有触发相关机制,则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无法打开门锁。】

“是时候了吗……”俞聪情不自禁抬头望去,但他坐在一楼沙发上,此时受视角限制没办法看见三楼栏杆后的事物。

他没有犹豫多久便站起身,一边往楼梯走一边吩咐道:“普利斯玛,你继续守在这里,我上去看一眼。”

普利斯玛仍一动不动,大概猜到了后续会发生什么,不打算转移注意力。

俞聪顺着旋转楼梯小跑上楼,每一步都跨越多个台阶,很快就抵达了昏暗的第三层。他放眼望去,走廊延伸至深不见底的远方,天花板没有光源,两侧墙壁上挂着金属烛台,一阵阴风吹过,火苗无规律地跃动。微弱的光芒难以驱散大片的黑暗,远处仍笼罩在神秘的阴影中。

若不是俞聪确信自己来到了藏书室的最高层,他可能会误以为这里是某座城堡的地下室。

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筒,向前照射,一瞬间走廊亮如白昼,给人强烈的安全感。在长廊的尽头,一扇宽大古朴的木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雕刻,却能让人感受到历史的厚重韵味。

没有任何语音提示,也没任何路牌之类的指引,但俞聪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大门走去,仿佛有无穷的宝藏在门后诱惑他去推开这扇门。

不过,还没等他上手去推,门就自行开启了,如同装了感应装置。和他想象中不一样,门后的房间很狭小,墙壁是弧形的,地板也是个巨大的半圆。圆弧附近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根大约一米高的石柱。石柱顶端是四方形的石台,每块石台中央都摆放着未点燃的白色蜡烛。

俞聪左右看了看,试探着朝里面迈步,确认没有陷阱机关后就大胆往前走,来到最中央的石柱前,低头仔细地观察它。

蜡烛是全新的,烛芯没有任何燃烧过的痕迹。石柱看起来很古老,但上面毫无文字,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俞聪茫然地挠头,有点不知所措。这一点提示都没有,到底还让不让人玩了?

…………

《■■■童话》,书中的村落中。

沈泽宇正在安抚躁动不安的同伴,忽然在心中听见了普利斯玛的呼唤声。

“你那位聪明的朋友,已经找到了能稳固记忆的方法,”普利斯玛说,“作为虚拟角色,身处于书中,你们无论如何尝试记住自己与身边的人,都是徒劳无功。只有书外的人有资格也有能力将你们铭记。”

沈泽宇顿时闭上了嘴巴。周围人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所以,成为书中之人,真的什么都做不到吗?那他们冒险进入故事中的意义是什么?

普利斯玛紧接着说道:“不过名额有限,正如人类的脑容量有限,没办法记住故事中一切细节与全部人物。你们有能力探索这个残缺褪色的世界,判断谁更有被铭记的价值。”

书外之人也有局限性,必须跟随角色的视角,没办法看清书中世界的全貌。

沈泽宇明白了,成为书中角色的调查员有选择让谁活下去的权力。故事中的角色不可能全部被保下来,这是一个残酷又现实的真相。如无外人干涉,这场褪色灾难最终会席卷整个世界,吞没这里的每一个生灵。

而如今,灾难已接近尾声。说不定这里曾经不是村庄,而是繁华的城市,只不过历经百年的遗忘,才剩下了这么一点居民。

故事的重要人物可能已被遗忘,那么幸存下来的这些小配角呢?他们有被永远铭记的价值吗?

“首先,肯定要保住我和你们……”沈泽宇低声自语,眼眸中似乎没有视线焦点。

普利斯玛道:“嗯,我会让俞聪先将你们‘固定’,但铭记亦需要代价。想点燃灵魂的烛火,需以记忆作为燃料。”

“请说人话。”

“俞聪找到了一种名为‘永恒之烛’的道具。如果你们想释放某位书中角色,就需要提炼任意一人记忆中涵盖了那名角色的部分,融入到蜡烛里作为耗材。”

沈泽宇抬眸扫视眼前的三名队友,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假如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就必须让他们之中的一人彻底遗忘我?”

站在他正对面的林奕听不懂他说的话,歪了下头:“你在和谁说话?”

千瞳虽然听不到完成的对话,但大致猜到了真相,嘴角绽开一个放松的微笑:“应该是普利斯玛,看来我们的外援找到办法了。”

林奕不像千瞳那样乐观。她敏锐地注意到沈泽宇的脸色不太对,迅速被这种紧张的氛围感染:“怎么了,你刚才说的莫非就是这本书的任务?”

沈泽宜摇了摇头。他决定向普利斯玛确认一下:“你说,这会是我们逃离故事的条件吗?”

“没那么简单,”普利斯玛顿了顿,“这本书在向外界求助。它不希望生活在自己体内的孩子们随着褪色被世界遗忘,而你们是它求来的帮手。”

沈泽宇若有若思地点头:“我懂了。所以我们需要找出它想救的角色,和外面的队友打配合,用‘永恒之烛’将他们释放出去,我们才有机会离开,对吗?”

那就很麻烦了。毫无疑问,这本童话书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它想拯救的孩子已经化作了白色怪物,他该如何找到与那名角色相关的记忆去制作燃料?

第267章 书中万象(11)

兜兜转转, 沈泽宇又绕回到原点。他去和面包师聊天,又让其他队员去找孩子们讨论各种奇妙的话题,试图从残存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这个童话故事原本的轨迹。

千瞳和林奕也行动起来。因为千瞳腿部受伤, 王志远义无反顾地承担起轮椅的职责,成为了她的坐骑。沈泽宇看着两人一羊远走的背影,叹息一声, 没想到之前的调侃竟然一语成谶。

沈泽宇返回屋内,拖住面包师。反正她现在失忆症越来越严重,少一只羊也不会被她发现, 沈泽宇只需要让她看不到羊跑出去的过程就好。

面包师仍需要工作, 没这么多时间陪他说话, 转身就朝屋子后面的磨坊走去。沈泽宇自告奋勇帮忙,跟她一起体会了一把朴实无华的乡村生活。

许多童话都会涉及到爱情元素,于是沈泽宇尝试着把话题往这个方向拐。他一边揉着洁白的面团, 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我看你好像是一个人住, 家人是住在了别的地方吗?”

面包师手上的动作一顿, 重新开始后比刚才慢了许多,说话的声音也格外轻柔:“我很久没见到我的家人了,只有这些羊在陪伴我,所以我特别在意它们。”

她回避了家人去向的问题,以往沈泽宇也会默契地不再追问,但这次他是为了真相而来,所以不得不刨根问底:“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太记得了……”面包师眼眸中的光逐渐陷入混沌, “好像他们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真是含糊的回答,如果是至亲,怎么可能不记得死因与去世的时间?沈泽宇几乎可以确定他们是因为书籍的褪色而被强行遗忘了。

沈泽宇放下面团, 扭头看向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面包师又愣住了。是呀,基本上每一个脑子比较好使的村民都能意识到这片土地有问题,但从未有人升起过搬家的念头,包括她,就好像这个选项不在他们的生命之中。

家人的身影在记忆中渐渐变得模糊,屋外的小动物一只又一只地丢失。她的社交圈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小,有时候一整个星期都没机会和别人说上一句话。

她忍受着漫长的孤独,久到身体逐渐对这份疼痛麻木了,下意识认为一切都没有错。回想起自己迫不及待将骑士邀请进家门的举动,她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渴望打破死水一般的平静。

这是不正常的!

她,以及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在过着不正常的生活,却浑然不知!

沈泽宇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担心过分的刺激会让她做出偏激的举动,所以稍微退了一步,轻柔地说道:“我知道,日复一日过着同样的生活,你肯定忘掉了很多不重要的事物。但大浪淘沙过后,总有一些特别的记忆会被保留下来吧?你有没有经历过什么至今还印象深刻的事情?”

他在试探面包师是否见过这个童话故事的主角。

比起找回已经淡忘的记忆,回想那些印象深刻的人显然更加简单。面包师松了口气,没花多长时间就锁定了答案:“算是有吧,因为村子里大家的状况都差不多,所以每一位外来者都很显眼,我能记住一些。”

她的双手又开始熟练快速地揉搓面团,此时劳作并不会影响她的思维。

“我们村子的位置很特殊,想去北边讨伐魔兽,必须途经此地。因路途遥远,很多冒险者都会暂时停留在这里获取补给,购买物资和装备。”

这还是个魔幻世界观?不过考虑到童话基本都有幻想元素,沈泽宇短暂惊讶一瞬便接受了,安静地继续听面包师讲述。

“冒险者不会停下太久,因为这里不是终点。有一些幸运儿在回程途中还能再路过这里一次,而另一些……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忽然,少女抬起头,朝沈泽宇绽放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难道你不一样吗?在村口遇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也是去讨伐魔兽的人。”

沈泽宇心头一颤。他再次检查属于骑士的记忆,模糊地认识到自己也许真的身负重要任务。

这说明什么?他之前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不可能提前受到区域诅咒的影响遗忘过去,所以这个问题必须站在高维的角度来看。骑士应该是故事中的重要角色,而记录了他身份和过往信息的书页已经褪色,导致相关记忆缺失了。

我,可能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沈泽宇猛然意识到。

为什么骑士的坐骑和随身包裹丢失了?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受到了褪色的影响。对于这本童话书来说,故事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同时存在于“现实”里,书页老化是同步的。

他的存在依托于那些文字。他无处可逃。

“感谢你!”沈泽宇真挚地说道,甚至放下手中的东西鞠了个躬,“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要和朋友们聊一下,等晚上我再来帮你干活吧!”

面包师腼腆地笑了笑,温柔道:“没关系,你去吧。其实你愿意和我一起聊天,我已经很高兴了。”

沈泽宇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告别,跑去洗了个手,离开了面包师的住所。

夕阳西下,气温逐渐转凉,微风吹过旷野,让他的发丝在身后飞扬,仿佛眼前一切只是一场美好如蜜糖的黄金之梦。

之前在村口玩闹的孩子们已经各回各家,准备享用家人做好的晚饭。千瞳坐在白羊背上,慢悠悠地在田野边缘的小路上闲逛。林奕独自去拜访村民,此时尚在一间杂货铺的门前与人交谈。

沈泽宇没去打断林奕和村民的对话,而是走向了千瞳,开门见山道:“我理解这本童话书的意志了。它希望重要的部分被铭记,那在求援的时候就会想办法强迫我们这些外来者去优先保护这些内容。”

见千瞳露出茫然不解的眼神,他接着说道:“它给我们安排的身份,就是故事里的重要角色。”

只要发现了遗忘诅咒与白色怪物的秘密,调查员就会想办法对抗诅咒,在人类求生意志的推动下,肯定优先把点燃“永恒之烛”的机会让给自己扮演的角色。

真是厉害的阳谋,沈泽宇心中感慨。就算此时明白了真相,他也不打算故意违抗它的意志。

也许,故事的主角本来没这么多人,但因为被吸进来的调查员共有四人,所以王志远才落在了没那么重要的配角身上。

猎人在这一带颇有名气,擅长野外生存,又有较强的作战能力,行事狠辣。如果故事正常推进,她将被骑士招募进讨伐魔兽的队伍中。也就是说,林奕扮演的是主角团成员之一。

上山采药的少女在森林中迷路,不幸落入猎人布下的陷阱中。千瞳扮演的角色,原本是骑士与猎人相识的契机,也是未来团队里的药师和智囊。

他们在这里结成联盟,踏上一段充满奇幻色彩的旅途。

只因岁月摧残,大量的故事背景随着文字的消失被一同带走。这些角色遗忘了太多重要信息,剧情也变得残破不堪,无法进行下去。

沈泽宇将自己的猜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

千瞳失望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这次有机会看到人类编纂的故事了呢……”

“等出去之后,我可以买新的童话故事给你看。”沈泽宇笑着安慰道。

王志远高兴地咩咩叫了两声,普利斯玛没有实时翻译,大概因为内容是不太重要的附和。

但很快,王志远又发出了语气满是担忧的叫声,这次普利斯玛同步解释道:“故事还没正式开始,村民们不存在对于这三名角色的记忆,那我们要怎么找到燃料?”

果然,即使到了这种危急时刻,王志远仍然满脑子想着同伴,总是忘记了自己也身处于险境之中。沈泽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对他说道:“放心,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了。”

其实,童话书设下了一个思维上的陷阱。

不过沈泽宇没把错误全怪罪到这本书上,或许想坑人的是怪谈域的污染源呢?

一旦他们抱有“必须要让故事的主角被铭记,才能离开书中世界”的想法,那就跳进陷阱里了。

沈泽宇深吸一口气,使胸腔中的心跳渐渐放缓,缓解死里逃生的后怕。

越是接近终点,越要保持冷静。

因为,要被记住的,不是骑士、猎人、迷路的少女和羊。

而是沈泽宇、林奕、千瞳和王志远。

他们绝不能忘记自己真实的身份,把宝贵的生存机会让给虚幻的书中人物。

为了避免褪色和遗忘带来的死亡,他们必须脱离这个纸质载体存在,也就是通过燃烛的方式逃出书中世界!

然后,这又引申出另一个问题——

调查员来自于故事之外,所以只有同样存在于故事之外的人才拥有相关的记忆。

如果要点燃“永恒之烛”,他们就必须抽取彼此的记忆。

第268章 书中万象(12)

沈泽宇十分庆幸自己及时察觉到了陷阱。为避免节外生枝, 他果断将逃生的正确办法告诉给队员们。

这是必须的,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开始考虑该牺牲谁的记忆,如何将损失和负面影响降到最小。

才刚说出真相, 沈泽宇就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力量死死捏住了自己的脖子,仿佛想下一秒就将他的头拧下来。

“唔……”沈泽宇闷哼一声,身体不自觉地弯曲蜷缩, 几乎要单膝跪在地上。他下意识用手摸自己的脖颈,但上面没有任何东西。

这时候,他听到了脑海中来自普利斯玛的急切呼唤。

“你戳穿了它, 让它没办法继续隐藏……快走!不然你们都会被它抹杀!”

虽然书籍本身的权限低于书外之人, 但掌握书中角色的生死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它乐意自毁一部分, 就可以拖着相应的人物陪葬。

“呵,它不是很想救人吗,舍得杀我?”沈泽宇不屑地冷笑一声, 在这关键时刻竟然变得格外倔强, “那就来试试吧, 看谁先憋不住!”

在他看来,这本书完全就是个蠢货,竟然把想救的人和从外面请来的救援人员绑在一起,又企图威胁他,岂不是将人质送到绑匪手中?

不过……沈泽宇用力地吸了几口气,但气体几乎无法通过被封闭的气管进入他的肺部。疼痛不仅出现在身体中,还不断刺激着他的精神,近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沈泽宇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望向身边的同伴。只见白羊王志远和千瞳都面目狰狞,努力对抗这种来源不明的痛苦,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白羊瘫倒在地, 抽搐不止。千瞳也被摔了下来,腿部受伤的她根本无法单独行动,只能原地等待命运降临。

一个古怪的念头出现在沈泽宇心中——

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说出了秘密,他们就不会承担这份惩罚!

眼眶中不断分泌出生理性泪水,滚烫的液体被紧闭的眼皮强行阻隔。他死死闭上双眼,不想在敌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换作普通人,此时大概已经濒临崩溃,但翠绿的火种煅烧了沈泽宇的意识,也护住了他的精神。在无穷无尽的腐坏中,竟生出了一丝永恒不变,与这个世界试图施加给他的荒谬思想相互对抗,最终占据了上风。

对!那不是他的想法!是这本书想让他陷入愧疚自责的漩涡中!

“我没有错!”沈泽宇撕心裂肺地怒吼道。他平时矜持内敛,从不大声说话,但此刻完全冲破了桎梏,不再克制自己的音量。

真是笑话,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普利斯玛的声音又出现了:“俞聪在密室里等你们,快决定好用什么燃料,他实际操作也需要一定时间。”

沈泽宇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下来。普利斯玛很有耐心,毕竟祂的时间观念和人类区别很大,所以一般不会催促他做任何事。现在祂如此急切,大概是因为情况真的坏到了极点,再犹豫片刻恐怕就无法挽回了。

他强撑着打起精神,对千瞳说道:“我们……要尽快决定好牺牲谁的记忆……”

比如,想要点燃与沈泽宇关联的“永恒之烛”,让他逃离书中世界,就必须让千瞳、王志远或林奕中任意一人彻底遗忘他。

或许俞聪和普利斯玛也可以?

沈泽宇首先排除掉了“普利斯玛”这一选项。怪物最是薄情,如果连这份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情感都丢掉了,他没有把握重建友好关系。

他还没傲慢到那种地步,什么“假如重来一次,我们也能成为最好的朋友”,现实可不是童话故事。

拥有绿炎的沈泽宇在普利斯玛眼中就是一块美味的小蛋糕。如果普利斯玛失忆,祂可能会毫不犹豫吞下这份大自然的馈赠。

想到这里,沈泽宇忽然意识到自己仍对普利斯玛缺乏信任。但这未必不是好事,他不能完全依赖普利斯玛,不可以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祂身上。

如果俞聪忘掉了“沈泽宇”,会有什么后果?失去了调查方明死亡真相的动机,他为何要加入「黎明」这个团队?很多记忆会因此出现bug,也许这些矛盾之处会诱导他推理出真相,又或者将他带去一个错误的方向。

沈泽宇接着考虑其他选项。千瞳如果丢掉和伪人辅导班相关的记忆,很可能当场就不做人了,阵营直接改变,那么接下来「黎明」还得在这个怪谈域里多对付一个敌人。林奕?似乎可以,她加入「黎明」是因为郑利行的安排,尽管本质上也和沈泽宇有关,但表面上看关联性相对来说并不大。

思考的间隙,沈泽宇看向了变成一只白羊的王志远。他最初拉拢王志远完全是因为喜欢他的工具人属性,一个能治疗队友的盾卫对于「黎明」这支队伍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而且王志远没什么主见,哪怕丢失记忆、忘掉入队的理由,沈泽宇也有把握重新控制他。

只是这样一来,王志远对队长的信任度可能会大幅下降,战斗中恐怕无法像以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保护队友了。王志远现在总能身体比大脑意识先动,打开维生屏障非常及时,若是失去这份果决,在节奏极快的战斗中是十分致命的。

这就相当于把千辛万苦拉起来的满级满好感角色打回初始状态,沈泽宇实在是不舍得。

权衡利弊,沈泽宇说出了自己的选择:“林奕,忘掉我吧。”

刚才他来找千瞳和王志远的时候,林奕还在附近的杂货铺前和村民聊天。她远远看见队友的状态不对劲,于是急忙赶了过来,没想到沈泽宇一开口就说出这么劲爆的话。

“你什么意思?”林奕皱了皱眉。因为错过了沈泽宇的真相揭露环节,她没有受到书本的惩罚和威胁,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深陷于痛苦之中,却不知痛苦从何而来,该如何解决。

沈泽宇不想跟林奕解释。他担心会把她拉进惩罚机制中,所以调转矛头:“普利斯玛!让俞聪用林奕记忆中属于我的部分去点燃‘永恒之烛’。”

不可否认,他是个自私的人,眼下只想先把自己救出去,再考虑捞队员。

林奕瞳孔一震,还未等她理解这段话里隐藏的巨量信息,大脑突然像是被塞进了一块橡皮擦,有只无形的手拿着它粗暴地擦除刻在神经中的记忆,将一切的色彩与图案变作空白。

“然后……”沈泽宇将目光投向了千瞳,“普利斯玛,接下来就把千瞳记忆中有关林奕的部分做成燃料。”

千瞳忘掉林奕,几乎没有影响,这样又能救一个人了。

尚在窒息感中苦苦挣扎的少女浑身一紧,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前方。她的动作逐渐放缓,无力地趴在地上。

沈泽宇继续安排:“普利斯玛,你忘掉千瞳。”

普利斯玛:“那个蜡烛道具的水平太低了,无法消耗我的记忆。”

沈泽宇:“……”

“怎么,你很失望?”普利斯玛竟然在这种万分紧张的时刻轻笑出声,“我本来以为你不会让我舍弃任何记忆。”

沈泽宇沉默半晌,道:“那就让俞聪忘掉千瞳。”

他最不想让王志远丢掉和队友相关的记忆,因为如果王志远无法在潜意识中识别他们为重要的友方单位,战斗中开盾的速度就会慢一步,风险太大了。

话说回来,其实可以让林奕忘记千瞳,但这样她们俩就互相不认识了,后面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如果其中一人还保留着记忆,沈泽宇就可以把重建关系的工作扔给她。

现在,沈泽宇、林奕和千瞳都得到了铭记。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但这三人都在某个瞬间感受到一股强大又温暖的能量涌入自己体内,使躁动不安的心跳快速平复下来,就连遗忘带来的恐慌也被驱散。

沈泽宇能感知到自己正在与故事角色分离,原本纠缠不清的记忆突然失去了亲和性,如无法相融的水与油那样自行划清了界限。沈泽宇是活生生的人,骑士只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虚构的画面逐渐褪色,而真实的回忆愈发清晰明亮。

在即将离开书页的瞬间,沈泽宇回过头,对着白羊喊道:“你能接受谁忘记你?”

白羊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习惯了那份刻骨铭心的疼痛。

王志远总是在被人需要的时候才被想起来。他早就明晰自己的定位,一直无怨无悔。

真的毫不怨恨吗?只是早就麻木了。若不能麻木,他活不到今天。

这就是“王志远”存在的意义。工具放在谁手中,不是工具能够决定的,所以他不打算参与这项决策。

不久之前,他还想着为父母争光,抚养弟弟妹妹,但信念被击碎后,他最后一丝欲求都不存在了。

白羊轻轻地叫唤了一声,虽缺乏情感,但久久没有停下。

普利斯玛对沈泽宇解释道:“他说,‘我无所谓’。”

第269章 书中万象(13)

回到现实后, 沈泽宇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一个人沉思了许久。

他心中一直回荡着普利斯玛帮王志远翻译的那句话。就在那一刻,强烈的绝望与无助击中了他。

作为队长, 他居然没能及时察觉到队员的心态变化。沈泽宇略感惭愧,也意识到了先前自己究竟有多么忽视王志远这个人。

王志远摆烂了,放弃抵抗, 逆来顺受,完全听从指挥与领导的安排。这对于「黎明」来说似乎是一件好事?只要这面盾牌一直被他们掌握着的话。

但沈泽宇微弱的同理心却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UMF基金会又得逞了!

咳,虽然基金会里不全是坏人, 但不可否认大部分高层都不喜欢把人当“人”。他们最爱制作工具, 使用工具, 如果有条件,甚至乐意把孩子抓起来从小培养。

沈泽宇已经从王志远口中得知了维生屏障的来历。他敢肯定王志远的哥哥王承曦就是经历了这么一个由人变为物品的异化过程。在基金会眼中,王承曦不是一名员工, 而是活性化的超能武器。

现在的王志远也只不过是一个会动的超能武器架子。

沈泽宇接受过基金会的培养, 亲眼见证童年伙伴的惨死, 所以当他听到王志远麻木无助的发言时,才会触景生情,就连逐渐枯竭的悲伤和怜悯都被勾引出来了。

他恨这个庞然大物能一直耀武扬威,每次都得偿所愿!

超能武器的来源应该是保密的,王志远又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调查员,怎么就恰好在一次维修后得知了真相呢?怕是有人故意泄露了信息,想要击溃他的信念吧。

沈泽宇回想起以前王志远偶尔提起家乡时的表情,那时他脸上会洋溢出幸福和期待的笑容。

这是属于人类的情感, 可王承曦没有。据说这位神秘孤僻的超越者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刃,从不和别人提起自己的过往,总是忠实地执行着基金会的命令, 哪怕要杀掉与自己关系亲近之人也从不手软,因为没有人能真正走入他的内心,武器不存在自我与情感。

看来,基金会想让王志远成为下一个王承曦。

“……啧。”

藏书室中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遵守纪律的图书馆,没有一点噪音。俞聪轻手轻脚地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疑惑地看向围在桌子旁的众人,主动打破了僵局:“你们这是咋了?”

有人正在头脑风暴,有人还没从失忆的恍惚感中走出来。

沈泽宇最终选择让林奕忘掉王志远,因为林奕加入「黎明」的时间比较晚,与其他人的关联最弱,不过这样操作导致林奕一下子失去了大量记忆。她虽然成功脱离了书中世界,但陷入昏迷,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其余人默契地让出了一张大沙发,让林奕躺在上面休息。

千瞳注视着躺在对面的陌生少女,警惕地凑到沈泽宇耳边问道:“导师,这是谁,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身处于怪谈域中,所以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使她紧张,担心沈泽宇可能会受到伤害。

沈泽宇扶额摇了摇头。最麻烦的环节来了,他要向失忆的各位说明情况。

普利斯玛保留了全部记忆,但显然祂在这种场合帮不上忙。这位无用的调查员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无言地盯着已经完全合上的《■■■童话》,当个安静的美男子。

沈泽宇选择先向千瞳解释,因为她最听话。果然,千瞳不负众望地点头道:“原来如此,她是被我忘记的人。叫林奕是吧?我相信导师,既然她是你的朋友,那肯定没问题。”

记不记得不要紧,反正千瞳只为追随沈泽宇而来,「黎明」成员无论如何变动都与她无关。

接下来是俞聪。沈泽宇花了不少心思才让他放下了对伪人千瞳的戒心。因为俞聪是负责点燃“永恒之烛”的人,他知道自己忘掉了一位队友,所以很快接受了沈泽宇的解释,却没料到「黎明」居然收了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当调查员。

“好吧,”俞聪上下打量着坐在沈泽宇身旁的千瞳,“别耍小聪明,我现在还无法确定你是不是混淆了所有人的认知。如果我发现你是趁机潜入进来的奸细,一定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俞聪的威胁就像是小猫挥舞爪子,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有些可爱,逗得千瞳拍着腿大笑。

沈泽宇打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将目光投向对面。林奕平躺在沙发上,过了这么久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看来探索下一本书的时候只能让林奕留在外面了,”沈泽宇看向桌面上剩余的书籍,“话说我们这次有得到什么好处吗?”

如果没有,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进入书中世界?他们可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逃了出来,谁知道下一本书会不会索要更宝贵的事物。

白跑一趟,没有得到任何有关污染源的线索,沈泽宇倍感挫败。

俞聪忽然变了性子,少有地主动安慰他:“我觉得线索其实藏在了三楼的密室里,但当我点燃了‘永恒之烛’,把你们都救出来之后,它立刻把我弹了出去。等我站起来,再尝试去开门,就怎么都打不开了。”

“有道理……”沈泽宇回想着那张前辈留下的纸条上的文字,“密室只有在特定时刻才会打开,那是我们探索它的唯一机会。下次开启的时候,我们最好能多派一个人进去。一人负责做任务,另一人照常探索。”

新出现的希望让他顿时打起了精神,将沮丧远远抛开。身为队长,他不允许自己长时间被负面情绪控制,哪怕他并不太喜欢承担责任。

因为,一旦沈泽宇踌躇不定,决策失误,就很有可能带着这艘小舟覆灭在汹涌浪涛之中。

沈泽宇转头望向王志远,这个经常被众人忽视、耿直又憨厚的男人。此时,王志远的表现和所有人截然不同,是唯一一个离开书本后一直笑着的。原因也十分简单,他庆幸自己活了下来,重新成为了人类。

精神贫瘠的人便是这样,如同容量很小的水杯,很轻易就能被填满,也随时能被抽干。给一点阳光他就灿烂,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你留在外面,保护林奕。”沈泽宇吩咐道。他想起了维生屏障在书中世界无法使用这件事,放王志远进书实在是太亏了。

王志远一如既往地对队长的安排非常顺从:“没问题。”

怎料沈泽宇看着他那副老实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恼火,却因为知道错不在王志远,所以一时无处发泄。他愤愤不平地咬了下嘴唇,声音低沉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奋斗下去的动力了?”

王志远死水一般的脸上终于有了不同以往的动静,惊诧地看向沈泽宇。

“我听你说过,你来大城市打工是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成为父母的骄傲。然后呢?你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吗?”沈泽宇无奈地叹息一声,尽量更加语气柔和地劝说他,“你可以更自私一点,王志远。还记得你那个已经去世的哥哥吗?他没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被基金会利用,连最后一丝价值都被榨干。如果你不做出改变,你也迟早步他后尘。”

王志远垂下脑袋,像是一个正在挨训的小孩,全程沉默不语。

沈泽宇没有停下来等他消化,接着说:“我已决定把你们都拉上船,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人掉下去。如果你需要一个新的目标,好,那我告诉你,去成为那个能被自己坚定选择的人。”

王志远相信自己吗?并不。他从未摆脱过自卑,极度渴望他人的认可,这样的心态会让他容易受到摆布。他甚至可能不分是非对错,只去走别人指出的“正道”。

他总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愚笨、注定出错的,所以才心甘情愿成为工具,把选择权交给“主人”。领导、父母、亲朋好友,都可以当这个“主人”。

有时候,他连开口说话都不敢。

沈泽宇不清楚王承曦有没有经历过这个时期,但从结果来看,他是一柄被基金会磨砺得很锋利的尖刀,最终在一次艰难的任务中折断了。

多年成长经历养成的思维习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王志远深吸一口气,用几乎无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应了一句:“好。”

沈泽宇话锋一转,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很喜欢你。我需要一个可靠的、话不会太多的队友。我接下来还要面临人类方的敌人,比如新住民、神秘研究部、某些心怀鬼胎的部长……可能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无法认可我的选择,但我希望你能留下。”

哈哈,若不是有郑部长拉着,他都想马上毁灭世界逃离地球了。

即便林奕、王志远和俞聪不愿意留在「黎明」,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一顿输出过后,沈泽宇舒畅地往后一靠,手臂摊开搭在沙发上。

不知为何,普利斯玛投来了幽怨的目光,好似在谴责室友处处留情。

第270章 书中万象(14)

一本书被摆到了桌子正中央。

《龙骨信条》!

俞聪兴奋得直搓手, 好像假如沈泽宇拒绝让他进入这本书的话,他能毫不犹豫一拳呼到队长脸上。

普利斯玛的威胁算什么?他必须开启一段传奇的冒险!

沈泽宇的眼神宛若一条冰冷的死鱼。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十分无趣的大人,连俞聪的激动都无法共情。

但沈泽宇不喜欢扰别人兴致, 既然俞聪都这样明示了,那他不会自讨没趣地阻拦俞聪进书。正好经历第一轮探索后队伍士气低迷,充满干劲的俞聪能弥补这一点。

进书探索的人选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沈泽宇、俞聪和千瞳。普利斯玛要留下来充当对讲机,王志远需要照看昏迷中的林奕,都没办法参与这次冒险。

俞聪一屁股坐在了最中间, 正对那本颇有质感的史诗。他迫不及待伸出手, 十分爱惜地轻抚封面, 感受它独特的粗糙触感:“我看这本书没什么褪色的迹象,应该不会出现上次那样的问题吧?”

“但难免会有新的难题。”沈泽宇淡淡地提醒道。

“呼呼,没有困难, 那还叫冒险吗?我准备好了, 你们呢?全员ok的话我就翻书啦。”

不准备参与冒险的普利斯玛迅速退到了墙角。王志远和林奕位于另一侧的沙发上, 都离《龙骨信条》很远。

沈泽宇轻轻颔首,紧接着就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书页的间隙中迸出。宛若被扔进抽水马桶的眩晕感席卷而来,庞大的吸力让三人瞬间失去意识。

…………

黄金!

漫山遍野的黄金!

沈泽宇轻轻扫了一下尾巴,不知怎么就触动了金山上某个机关,数不清的宝石饰品与金酒杯向下滚落,带动附近闪闪发光的器物如多米诺骨牌般坍塌。

真是太刻板印象了,龙的种族遗传病怎么可能是囤积癖……好吧这是真的,没人不喜欢黄金。

沈泽宇懒洋洋地趴在金山上。覆盖全身的坚硬鳞片足以抵挡底下的硬物, 而且黄金是比较柔软的金属,对于巨龙来说是很好的筑巢材料。

他能喷出高温的龙焰,将人类打造的稀奇古怪的饰品熔炼成金灿灿的液体, 再塑造成自己需要的形状。

人类似乎是在多此一举,但沈泽宇并不讨厌收集这些造型奇特的小玩意儿。偶尔,他会把镶嵌着宝石的黄金饰品单纯地摆放在巢穴里用于观赏。切面光滑的宝石会反射烛火的光辉,如同遍布夜空的繁星,璀璨夺目。

巨龙其实不喜欢吃人。人类皮肉少骨头多,有什么好吃的呢?他甚至保留了几堆金币,随时准备与路过的人类行商进行几场交易。天地可鉴,他是一条友好的龙。

可他还是要灭世,为什么呢?

沈泽宇不太情愿地四脚朝地撑起身子,从温暖的金属堆中走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是一个穿越者,回家的唯一方法便是摧毁这个世界。

听起来很残忍,但对于穿越者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就像是一场全息游戏。沈泽宇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杀死这里的人,所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任务。

他最难克服的是自己的惰性。龙巢太舒服了,完美契合他的宅属性。干嘛要急着回家呢?不能在这里继续生活一段时间吗?

“喂!准备出门干活,不然你想等到勇者打上来吗?”

洞口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催促声。

沈泽宇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向远处那一头深红色的巨龙。他拥有矫健优美的身躯,展开双翼之时几乎能遮蔽天空中所有的日光,锋利的龙爪能撕裂飓风。

这是他的亲属,一头住在隔壁的龙。

这头深红巨龙的壳子里也装着一个穿越者的灵魂。和沈泽宇不同,他非常有干劲,破坏欲极强,总是时不时飞出去捣乱。

“俞聪,”沈泽宇心平气和地说道,“人类勇者不足为惧,就算先将他们解决掉,我们也有足够的体力去摧毁人类的王国。”

“呵,别找借口,我可不想出什么差错。”俞聪扇了几下翅膀,“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回去。”

沈泽宇闭上双眼假寐:“没有的事。”

“你把我和千瞳这些年来收集的黄金几乎全偷走了!至少八成!你这么拼命地筑巢是打算寻找配偶吗?”

沈泽宇猛然睁眼,竖瞳中倒映着摇曳的火光:“这世上除了我们还有别的龙吗?”

似乎没有,而他不想吃窝边草。千瞳和俞聪,从剧情设定上来讲是他的近亲,但不清楚是兄弟还是姐妹。

“剧情”,沈泽宇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何会有这个概念。漫长又悠闲的幸福时光逐渐抹去了他穿越前的人生,不过他现在还记得自己是穿书了。

他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兴许是几百年,几千年,那么身为人类的二十几年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离开这本书的条件——杀光人类,统治这片大陆。但他没有很积极地去执行,反倒是俞聪一直在谋划。

俞聪没有尝试独自去完成这个任务,纯属因为他太弱了。一头龙不足以和人类王国抗衡,因为对方拥有魔法,还拥有训练有素的军队与精良的武器装备。

俞聪不是一头有勇无谋的龙。为了达成目标,他做过许多准备工作与研究。他发现只要三龙合力,就能使用激情四射的组合技!威力堪比那些人类勇者嘴里喊着什么“羁绊”啊“友情”啊之类的台词冲上来释放的终结技。

于是,俞聪的每日任务变成了想方设法动员两位家属龙一起灭世。

千瞳一开始还对俞聪的灭世计划很感兴趣。不过两头龙对人类村落展开了一些试探性的进攻后,千瞳倒戈了。就连沈泽宇都想不明白,千瞳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人类。若不是她再三强调自己是单身龙,他甚至以为她爱上了某位漂亮帅气的人类,打算跟这种渺小生物私奔了。

说起来,即便以龙的审美来看,千瞳也长得很古怪。她的头部有点像蜘蛛魔物,拥有多对眼睛,每一只眼珠都像是有自我意识,能独立移动。

但沈泽宇不讨厌她。同样的,他也不讨厌俞聪,这两位都是他重要的家属。

沈泽宇拥有深绿色的鳞片,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阴险冰冷的毒蛇。他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有时可以容忍与蝙蝠分享安眠的空间。

长相古怪的千瞳经常外出,找人类玩耍。最初人类非常害怕她,每次她一出现就会召集附近的军队拼命攻击。但渐渐地,他们发现一般的武器完全破不了防,魔法也收效甚微,赶不上她自愈的速度,于是众人都没招了,只能放任她到处跑。

千瞳根本不在意自己受到了什么伤害。她依旧对人类十分友善,愿意学习他们的语言,和人类平等地交流,从来不报复他们。很快,她就认识了一帮人类朋友,成为了某些村落的知名吉祥物。

真和平啊,如果没有烦人的勇者就好了……

沈泽宇合上眼,又睡了个舒服的午觉。

勇者和他们这群巨龙一样,是穿越者。既然吃了穿越的苦,那自然是有补偿的,他们比原住民强很多,拥有堪比开挂的天赋和极其逆天的运气,仿佛全世界都围着勇者转。

沈泽宇还没和勇者接触过,但据说俞聪悄悄潜入了王城,见到了正在训练的勇者们。这些人是神选定的拯救者,被人们追捧和尊崇,过着优渥的生活。

等年轻的勇者从学院毕业,再去打几场大赛,通关几个迷宫,他们就会踏上前往巨龙巢穴的征途。

龙这么好,为什么要屠龙?

神早在许久前就降下预言,人类会被巨龙覆灭。

沈泽宇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只要他按住俞聪,千瞳保持现状,预言中的末日就不会发生。

但人类没办法不信。他们是弱小的生物,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们胆战心惊。弱者承担不起风险,必须早早做好打算。

沈泽宇是很感性的龙,能够理解人类的心情,所以作为巨龙中的老大,他放任人类做各种进攻龙巢的准备。勇者就这样在他的默许下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了能让他稍有些忌惮的对手。

其实巨龙跟人类没有多大仇,顶多就是霸占了一些黄金而已。那些人类贵族占据的资源不是更多吗?但人类目前还没有向同族强者挥刀的觉悟。

好困……

沈泽宇醒来了,又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这一觉,睡了好几个月。

“你醒啦,勇者他们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

沈泽宇决定再睡三年。

“给我起来!!!”

俞聪气得发出一声咆哮,高温的龙焰瞬间将洞窟中的金属尽数炼化,焰影于岩壁间回荡,掺杂着大片的黑影。

流淌的黄金中,沈泽宇缓缓撑起拥有锐利骨刺的双翼,任由滚烫的液体顺着脊背滑落。

“那就,一起去迎接我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