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到了什么?”
褚啸臣问。
“五斤重的鳜鱼。”
清了清嗓子,何小家睡意全无。
他问,“你是想我跟你回去么。”
男人坦诚地嗯了一声,何小家身体为之一震。
“为什么?是不是没有了我,世界上没有这么能够照顾你的人了?”
“你是要把我带回去,让我接着做你的床伴么?还是做你的假太太,真保姆?”
何小家把心里的问题脱口而出,“那天我说过的话你没听清么?我受够了你,我不回去了。”
“听清了。”
褚啸臣很快讲。
他这么快速的出声让何小家不由得愣了,感觉被人噤声了一下,把后面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
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
褚啸臣是怎么回事?半年不见,反应速度变得这么快,从前他讲十句话,他一句话都不回的。
“可以轮到我讲了吗。”
何小家谨慎地提防。
褚啸臣顿了一下,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空气都停住了。何小家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伸手摸摸面前的白墙,确定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越想越慢,把这句话反复咀嚼。
手臂上有一点轻微的淤青,是白天褚啸臣在溪水中拽他的印记,男人握他的手那么紧,好像害怕会和他就此走散。
“比以前好,”何小家讲。
“我现在过得很充实,很幸福,你也看到了,没有你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一样。褚啸臣,我不是十四岁,离开你就活不下去,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会离不开谁。”
“是的,”褚啸臣又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应该快点走,回你的海市去,去住你的大房子,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褚啸臣摇头,“今天害你没抓到鱼,明天我去赔给你。”
何小家奇怪地扭身看了他一眼,褚啸臣没有看他的意思,依旧低垂着眼神,看他的膝盖。
抓鱼有什么用?抓了不还是我做!
“褚啸臣,你清醒一点,我们已经离婚了,现在你不需要我,我也并不需要你了,我不是十几岁,每天一睁眼就是去叫你起床,给你热牛奶准备早饭。”
褚啸臣说,“何小家,你又说谎话,你说你爱我,我记得。”
“我没说过。”
“‘褚啸臣,我承认我爱你,但你又猜错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你走的时候,这是最后一句话。”
何小家眨着眼睛,想起他们分开那天。盯着墙壁太久,因为太干而酸涩。
褚啸臣的记忆真的这么好,只是总不记得理他。
“你就是说过,”他再次确定,好像何小家不承认,他就不会罢休。
何小家用手臂遮住眼睛,“可是我累了。”
褚啸臣想了想,提议,“如果你累了,可以找一个人休息。”
“我还能找谁?你把他们都赶走了,”何小家的声音平平寂寂,他已经能毫无波澜地复述这些在心里吼过无数遍的话,“阮玉琢根本就没有故意接近我是不是,全都是你骗我的。你不想我离开你,因为你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你太害怕孤单了。从前是囚禁,现在是谎言,我脑子不好,褚啸臣,我根本分不清你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
褚啸臣说,“阮玉琢和沈昭是一起的,他们很坏。”
“在你看来谁都不是好人,”何小家说,“路克养的这么好,他怎么会弃养,是不是你故意赶走他?”
“沈昭找阮家的私生子合作,是为了打探你的下落,我给了他前男友一笔钱,他们就远走高飞了,我没有威胁他,也没有阻拦他,”褚啸臣冷静回答,“我在你心里,我什么都能做到吗。这些人我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何小家转了一下眼睛,没好气地讲,“当然。”
“理由。”
“因为你是褚啸臣!”
“对,我是褚啸臣,为什么呢?褚啸臣,这只是妈妈给我的名字。”
褚啸臣按了一下床头,何小家防御式地抬了下胳膊,又听到他只是咳了一声,拿过水杯,抿了一口水。
“因为你有钱有权,有那么大的公司,只要你皱皱眉头,马上有无数狗腿子巴巴地过来要替你分忧,你根本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情绪,不用管别人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业更喜欢的爱好更期待的人生,因为褚啸臣能给他们的那么多,你从手指缝里漏出的一点儿都能改变别人的人生,那些人的想法也不值一提了。”
褚啸臣有很多慈善基金会,有个他认识的菜农的孩子被他资助,上了很好的大学——褚啸臣可以给一个贫病交加的少年如此明亮的人生,这仅仅只是他那天突发奇想:何小家去菜市场买菜,而他也要跟来。
何小家从来不会轻视权势的力量和甜美,因为他曾经就是小皇帝身边最忠实的狗腿子,为了巴结褚啸臣,那些人的嘴脸他最清楚,扪心自问,他跟在褚啸臣身边,把他当作自己孤苦无依时的避风港,他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吗?
何小家闭上眼,他决定不和褚啸臣说清这些,这太伤人了。
“你不是不值一提的人,”褚啸臣突然说。
何小家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吐出。他知道,他对褚啸臣并不是路人甲乙,但这中间能有多少真心,能让褚啸臣有多在意,他试了太多次,已经失望到盖棺定论,无需再试了。
何小家用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那个农业公司这么大方,是不是你授意。”
“投资平溪镇,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停了一会儿,褚啸臣开口解释,“地方企业本身就有扶持村镇的义务,就算没有我,他们也对平溪镇很感兴趣,这里本身就很有投资前景,项目部调研过很久,我也要对我的员工负责。”
“是我看好这片地,是我想赚钱,你不用有压力,”褚啸臣说。
何小家没说话,四野无人的农村小屋里,只有虫鸣,两人的呼吸成为唯一的人声。
褚啸臣抬头,细细看过房顶的砖梁,“这里很老旧,没有空调,夏天蚊虫多,又热,你住起来也不方便,我让齐书记给你修房子的钱,为什么不要。”
何小家闭着眼回答,“这是村里干活的钱。”
“把这里修好,也是景观收益的一部分。”
“那你强制要求吧,你要求齐枫来改造这里,我就会修。”
“好,”褚啸臣讲,“不修就不修了。”
“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钱,”何小家说,“你没必要投资这里,我们只有姜田要投资,用不着你修路修灯。”
“刚刚给你解释过,要我重复一遍吗?那会耽误你睡觉。”
“不用。”
“你总是不要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褚啸臣讲话很慢。
他说,“我只是想我太太过得好一点。”
太太。褚啸臣疯了,竟然说出这个词。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他是他的太太,何小家的心像被人攥住,酸软得一塌糊涂,甚至淌出眼泪,事到如今,他终于可以释然。
“你不用这么在意这段婚姻,其实我们不算在一起,”何小家咽下声音中的哽咽,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我只是照顾你,你也照顾我。
他闭上眼,“谢谢你照顾我。”
褚啸臣似乎嗯了一声,“你走的时候,没有把东西都收拾好。”
“怎么可能,我都按照平时的习惯给你收好了。”
褚啸臣说,“你都没有好好照顾小白,忘记带它的阿贝贝,也要我送。”
“阿亮送的。”
“戒指,你也没有带。”
“那不是我的东西。”
“那我呢?”
褚啸臣倒下来,额头抵在何小家的腰上,大概是发烧了,褚啸臣的吐息很热。
何小家屏住呼吸,两滴温热的液体,从男人的眼眶涌出来,打湿了他的背心。
他喃喃地讲,“何小家,你也没有带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