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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与百合 扯梨子 27891 字 7天前

陈苗气得牙痒,恨不得堵上她的嘴。

可如果真的跟宋青蕊撕破脸,以宋志诚现在对这个女儿的重视程度,她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宋青蕊见她敢怒不敢言,心里那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只是下一秒,坐在客厅的老人就拄着拐杖冲出来。往她身上吐了口口水。

“死丫头你说什么呢?什么命运多舛?什么你爸死了?你这扫把星,给我滚!滚——”

宋青蕊眼疾手快地一躲,将将闪开,看着她血缘上的爷爷气成酱紫色的脸,她冷笑:“别急嘛。”

这么着急,怎么不急着去死。

奶奶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一个簸箕,往她身上撒了一大把红豆。

宋青蕊依旧躲了,但还是有一颗红豆弹到了她身上。

很轻,却像子弹。

她不再回头,在谩骂里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Day26

没说好是因为讨厌她来去如风的随性,没说不好是希望她信守约定。

第27章 过去

宋青蕊离开宋家以后, 径直去了银行。

把七万存进账户里,又划了两万给周晴。

她收到钱,就知道宋青蕊又去跟宋志诚卖乖了, 赶忙发来安慰的短信。

宋青蕊细细看了, 字字情深。

但她心里清楚, 其实周晴很赞成她讨好宋志诚这种行为。毕竟说两句好话就有钱收,再划算不过了。

所谓尊严、骄傲, 也因为有那么一层血缘关系而显得不难堪。

宋青蕊熄灭屏幕,一阵疲惫自心底涌上来,比这段时间工作上积累的各种不顺心加起来还要沉重。

她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回到家,彼时才下午三点。

按电梯的时候宋青蕊犹豫过, 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回自己家。

在玄关剥掉所有装束,她一头栽进沙发里。

外人总认为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实则不然。

尤其是经历过喧嚣以后, 总会有加倍的空虚朝她袭来。每逢这个瞬间,宋青蕊更喜欢一个人呆着。

那时候在便利店里会被梁越声偶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吃火锅和玩游戏都是要人多才热闹, 可散场以后, 却要确认没有人了,才能卸下面具。

宋青蕊特地跑到政大外面的便利店,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样子。

因为那样会被人关心是不是不开心, 而她的愿望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刚好那天晚上在回宿舍的路上, 她接到了宋志诚的电话,彼时他们还不算和睦,多有口角,这使宋青蕊本来就苍白的心情蒙上一层雾霾。

梁越声和她搭讪的时候,宋青蕊真的很想叫他滚。

可是看见他那双藏着希冀和忐忑的眼眸, 她的脏话又变成了含到一半的糖果,吞下去也没关系,就是有点剌嗓子。

不过后来从他口中回忆这个小插曲,得知梁越声将那个不算美好的夜晚视若珍宝,宋青蕊又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甜。

再后来他们住到了一起,宋青蕊虽然邀请他进入自己的世界,但心里仍留着一个只允许自己存在的房间。

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就算两个人靠在一起也没有办法打破沉默。

亲密再无间也有限,人和人之间本就像密度不同的河流,可以相依,却无法相融。

宋青蕊不止一次庆幸他是寡言的人。

木头有木头的好处。

他会让她依靠,会为她遮风挡雨,且不会像啄木鸟一样,一直喊她开门开门。

尽管平日里总是管这管那,会贪婪地向她索取爱意,恨不得把她装进口袋里走哪带哪,可当宋青蕊流露出警惕的时候,他又会自觉退后,让出自由。

同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宋青蕊时常后悔。

最难处理的就是她过去想要单独处理的事情,没了单独处理的空间。

例如父母的电话。

一次两次可以说自己和家里吵架了,可久了就显得诡异。

宋青蕊从未开口和他分享过自己的家庭,也从不解释自己时而温和时而暴戾的态度。

有一次她在电话那头和周晴吵了起来,原因是她和周晴分享她最近又接了一些拍摄,可周晴却让她早点收心,将来好继承宋志诚的家业。

宋青蕊很崩溃,在阳台通话的时候没控制好声音,还引来邻居观看。

看着对方假装晾衣服的样子,她觉得好丢脸。

可电话那头妈妈道歉的话让她更难过。

宋青蕊口不择言地说:“你总是这样,从不在意我什么感想。造成了伤害才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想做你的女儿,我想出生吗?”

宋青蕊心知自己扯掉了遮羞布,索性直接挂断,不给自己愧疚的余地。

结果她抹完眼泪一回头,就看到梁越声站在门框边看着她。

她顿时像被搬走石块的蚂蚁,四处乱窜。

她好怕他问为什么,又心知肚明,纸包不住火。

宋青蕊宽慰自己就算他问了也没关系,在一起这么久,她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梁越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擦了下她的脸。

他不知道在她心里,坦诚是一场死刑。

他只知道她因为这些事很难过。

所以比起秘密和真相,他更希望宋青蕊不要难过。

那天的晚霞很漂亮,宋青蕊埋在他的胸膛里,明明没怎么欣赏,却记忆犹新。

只可惜后来,付月娥把一切都摊开在暴烈的阳光下-

那年他们正值大四,要开始为未来的一切做准备。

梁越声法考在即,宋青蕊却无所事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本命年的关系,她那段时间总接不到好的工作,不是合同迟迟不确认,就是要求太苛刻。

反观其他朋友,同样是玩了三年,可因为不像宋青蕊那样心怀大志、想当明日之星,所以无论是实习还是继续游戏人间,都还算顺利。

宋青蕊不想陷入比较的漩涡,所以即便闲得发慌也不太联络他们,终日待在公寓里,整理模卡和作品集,海投简历,运营社媒。

无聊滋生寂寞,寂寞演变成孤独。

偏偏男友需要专心,宋青蕊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不让他分心。

那一个月他们虽然都抱在一起睡,但却一次也没做过。

某天晚上她从后面搂住还在看书的梁越声,习惯性问他:“周末去这里玩好不好?”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

梁越声说:“等我考完再一起去吧。”

宋青蕊嘴上说好吧,心里想的却是,等法考结束,最佳赏味期也过了。

她没放在心上,转眼就忘了。

结果隔天徐柏时就告诉她,他要来北城了,要她接驾。

宋青蕊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去年他凭借那部小成本电影,在圈内打开了知名度,前途一片光明。

而女主角宋青蕊拒绝了他的建议,选择留在北城。他虽然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在那以后他们的联系变得很少,宋青蕊是接到他的电话才发现,她这一整年都没在网上听到过徐柏时的消息。

见面才知道,他爸不赞成他拍电影,要送他出国读商科。当年同意艺考,只是为了让他读个好大学。

尽管徐柏时做出了点名堂,却依旧没有获得认同。

他跟宋青蕊说:“我总是在想,如果去年你和我一起走,做我的御用女主,我们的今天会不会不一样?”

宋青蕊不予置评,只说:“别想已经过去的事。”

徐柏时这次来找她,既是叙旧,也是逃亡。

他说他要赤手空拳地出去闯一闯,不想那么早向现实妥协。

宋青蕊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还是拒绝了和他同行。

徐柏时欲言又止,问她是不是因为宋志诚。

他是除范絮秋以外,唯二知道宋青蕊的身世的人。

宋青蕊当年半路出家,宋志诚烧了不少钱,还给她请过私教。徐柏时刚好是她老师的另一个学生。

在人畜无害的年纪相遇,又惺惺相惜,深交是必然的。

宋青蕊摇摇头。

徐柏时试探性地问:“那是因为……你男朋友?”

宋青蕊还是摇头。

她说:“非要说的话,是我成长了吧。开始看清自己的界限。”

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厉害。

就算长了一张酷似大明星乔明月的脸,却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所以不尽然是资源和地域问题,在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之前,宋青蕊贸然开启挑战,只是一种心理安慰。

徐柏时说:“那好吧。祝你梦想成真,我的朋友。”

宋青蕊翻了个白眼:“反弹。”

两个人哈哈大笑。

他没打算在北城待多久,主要是来游说宋青蕊。

现下失败了,只想赶紧走。

但宋青蕊想到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便说来都来了,不如观光一下。

徐柏时说:“恭敬不如从命。”

说是这么说,但宋青蕊也不是本地人,只能带他到处瞎逛。去的多是她和男友或朋友去过的地方。

因为熟悉,而且还可以用梁越声之前做的攻略,省事。

最后一天实在没招了,她想到自己之前想去那片枫林,趁着还没过季,抓着徐柏时去给她拍照。

累了一天回到公寓,梁越声坐在沙发上,不开灯也不说话。

宋青蕊问他吃饭没有,他说还没。

她边穿拖鞋边进门:“怎么不吃?”

“在等你回来。”

她一拍脑门:“我忘了跟你说了,我跟朋友在外面吃。”

宋青蕊想到晚上那顿珍馐,突然觉得有点愧疚。男友读书那么累,还要饿肚子。

说着她就进了厨房,明明只会煮面条,还要假装贤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殊不知梁越声发现她这两天早出晚归,又有了疑心。

之所以说是“又”,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在宋青蕊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她平时来往密切的几个朋友的近况搜了个遍。

他走到宋青蕊身后,搂住她,语气平静地问:“今天去哪了?”

宋青蕊被他的呼吸扑得好痒,躲了躲:“没去哪呀,就在附近玩了玩。”

“和谁?”

“徐柏时。”她烧水下面,没留意到他听到这个名字后,骤停一秒、而后猛地加速的心跳。

梁越声不说话了。

宋青蕊又问:“你还记得他吧?就是去年找我做女主的导演,我艺考时的朋友。”

他还是沉默,却吻了下她的肩颈。

他何止记得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就是这个男的,差点说服宋青蕊背井离乡。

宋青蕊笑着问他“干嘛”,躲了躲,躲不掉,只好任由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自己的肩膀。

从肩头到后颈,从脖子到耳侧,宋青蕊一边接纳他的亲吻,一边为了打消他的疑心,跟他分享徐柏时的来意,还有她这两天的待客之道。

末了她把火一关,勾着他的脖子看他已经沉下去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想要了?”

梁越声没否认。

面在锅里坨成一团。

宋青蕊蜷在被子里修图,每修一张就拿给梁越声看。

他今晚难得没有复习,陪她厮磨许久。

突然冷不丁地问:“这个地方,不是说好等我考完一起去么?”

宋青蕊愣了一下,听出他的醋意。

可亲密完以后,她才发现这段时间自己过得有多凄苦。

为了惩罚他冷落自己,她故意大咧咧道:“时间不等人,谁让你没空!那我只好和别的男人去咯。”

梁越声垂下眼,没吭声。

宋青蕊修完图才发现他还睁着眼,于是放下手机,揉了揉他的脸:“生气了?”

他抓住她的手:“你有什么打算吗?”

语气难得严肃,宋青蕊收敛了一点:“你指什么?”

“今年。还有,毕业。”他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吐,仿佛开口十分艰难。

而事实也是如此。

梁越声从来不和宋青蕊聊这么现实的事情。

可现在不得不谈了,尤其是徐柏时再次出现以后。

宋青蕊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她确实很迷茫。

梁越声顿了顿,说:“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和计划吧。”

她嗯了一声。

“不管法考过不过,下个月我都会去实习,我爸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不出意外的话我会顺利转正,留在那里。”

宋青蕊还是嗯:“意料之中。”

梁越声喉结滚了滚,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

可当下看着宋青蕊漫不经心的样子,梁越声无法开口。

他其实知道她在逃避。

也罢,他的愿望不乏她能永远天真。

所以梁越声承诺:“最多三年。”

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一定会给她无忧无虑的未来。

都说毕业即分手,梁越声很忧心会一语成谶,所以实习以后非常努力,总是忙到半夜才回家。

宋青蕊还是老样子,该吃吃该喝喝,有工作就接,没工作就家里蹲。

有时候他起床了她还没睡,他睡着了她又在熬夜。

尽管待在一个屋檐下,却有了时差。

因为实习的事沾了家里的光,所以付月娥经常来看他,生怕梁越声工作有哪里不顺。

连带着宋青蕊,也不得不和她见面。

宋青蕊向来知道付月娥不喜欢自己,也知道她为人清高自傲,所以她总是避免和她接触。

不过即使交锋,宋青蕊也不会落于下风。

有一次付月娥开门见山地问宋青蕊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宋青蕊也直截了当地回答:“没有。”

付月娥拧眉:“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吊儿郎当一辈子吗?”

宋青蕊摊手:“是又怎样?我家里有钱。”

付月娥没和她纠缠,但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下班的梁越声。

宋青蕊听到他们在门口的交流,付月娥刻意用她听得见的声音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种没有内涵的女孩子?!光有钱和脸蛋,没有教养和情商,有什么用!”

梁越声疲惫地喊了声“妈”,后面的话宋青蕊没听。

她躲进房间里,第二十次点开徐柏时的主页。

他逃到了云城,现在在本地拍文旅宣传片,做得有声有色。

宋青蕊从不做假设,可在迷茫的当下,看到过去立志要拿奥斯卡的朋友在别的领域绽放光芒,她也有点动容。

或许她可以换一种方式生活呢?不一定要局限于电视剧或者电影,也可以试试拍广告、演话剧呢?

她想了好一段时间,期间又和付月娥交了几次手,终于和梁越声开口。

她以为她心平气和地说了,他会同意。

可他反应尤为剧烈,直问:“是不是徐柏时又找你了?”

宋青蕊疑惑:“关他什么事?”

“每次都是他撺掇你。”

“这次不是。”她不悦,“而且,什么叫撺掇?在你眼里我就真的是得过且过的废物,是没有自我想法的寄生虫?”

梁越声静了一瞬,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却翻起旧账:“那你是什么意思?”

宋青蕊想到付月娥对她的那些评价,以前只当是放屁,却忽略了,或许梁越声也这样想呢?

他在往前走,她却在原地踏步。

梁越声没有说出所以然,他一直笨嘴拙舌,宋青蕊这次却不想包容了。

她闲着没事,买了张机票去找徐柏时,随便在云城玩了几天。

回来以后,她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梁越声并不表态,他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甚至会直接睡在律所。

宋青蕊以为这是他和自己抗争的方式,于是迎战。

她接触了一些广告商,发现这个行业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广告演员和演员的区别也很大,相同的地方在于都不好干。

她其实有过犹豫,但一是觉得可以尝试,二是想让自己也忙起来,所以仓促地下定了决心。

徐柏时有这方面的人脉,是以那段时间他们联系得频繁了点。

那天梁越声决定和她谈谈,却被徐柏时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宋青蕊没马上接,问他:“你想说什么?”

梁越声看着她的来电显示,知道她没挂断,就是待会还是会接的意思。

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只好说:“没什么。”

宋青蕊有点失望,但她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他们依旧抬头不见低头见,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依旧承担起各自的家务。

可却不再做.爱,不再关心对方睡得好不好,不再一起吃饭,不再喝同一杯水。

除了出现裂痕的感情,他们中间还隔着磨人的现实,以及无法跨越的时间。

那天宋青蕊去面试,偶遇了在这座大厦实习的刑桃。

电梯里,刑桃看见她的简历,对她说:“以前忘了告诉你,付阿姨不喜欢抛头露脸。”

宋青蕊回呛:“她喜欢什么关我什么事?”

刑桃摇头:“她不喜欢的事,也不喜欢别人做。你想和梁越声安安稳稳地在一起,不可能不需要她的认可。”

“而且,你现在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不如回头是岸?考个公务员,或许还配得上梁越声。”

宋青蕊真是被气笑了,

“什么才叫配得上?”她走出电梯,刑桃还在里面。宋青蕊至上而下地把人扫了一遍,“像你这种人吗?”

刑桃正要发作,电梯门就合上了。

半小时后,宋青蕊拿着面试官看都没看的简历,离开了这栋大楼。

出租车上,她想起对方观察的眼神和真诚的疑问:“你这件衣服是秀场款,按理说家里应该不缺钱吧?怎么会想来做这行?”

宋青蕊想的却是,为什么宋志诚这么有钱,也入不了梁家这种高知家庭的眼。

他们这些自诩书香门第的人,到底在高贵什么?

疑问还未开解,紧接着的处处碰壁让宋青蕊打起了退堂鼓。

梁越声不问她过程,只在好不容易同桌吃饭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我养你。”

宋青蕊对那句“配得上”记忆犹新,因此并不觉得这是一句情话,冷笑:“你拿什么养我?我的消费水平不是你现在的薪资可以负担的。”

唯一的实现路径就是从他爸妈那里要。

宋青蕊对他花他父母的钱没意见,可她不能接受梁越声用付月娥的钱来养她。这对她来说是种羞辱。

梁越声一颗真心扎在荆棘上,他握紧餐具,说:“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等我。”

宋青蕊摇头:“我不等。”

她不想承认自己被刑桃的话刺激到了,也不想面对这段时间积累的挫败,所以没有解释。

梁越声却将其视作分手的宣言。

宋青蕊心情不好,又飞了一趟云城。却不是去找徐柏时,而是上次来体验感不错,这次想一个人待几天,自我疗愈一下。

等她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先是在公寓门口被双目赤红的刑桃逮到,被告知梁越声差点行贿,误入歧途。

在梁家门口接到梁越声的时候,他脸上甚至还带着清晰的掌印,不知道是梁荣文还是付月娥打的。

宋青蕊问他:“你做坏事,是因为我吗?”

梁越声说:“不是。”

她很崩溃:“你要我怎么相信——”

从小不知人间疾苦的独子,又有那样清高的父母,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那番话,梁越声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宋青蕊一边崩溃,一边自责。

她是讨厌他妈妈,也不想被他的家人约束,可这不代表她想毁掉梁越声。

她语无伦次:“以你的能力,学历,不需要多久就可以赚到这十几万。你、你图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要坐牢了?!万一真的获罪了怎么办,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实习得这么辛苦,你的资格证书,你才申请的执业证书,都不要了吗?”

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你说,你不等。”

宋青蕊一把把他搂过来,被他气得直哭。她骂他是傻子,是疯子。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拿前途开玩笑。

梁越声任由她泄愤似的打他,越打他心里反而越踏实。他本来想问宋青蕊这次去云城是不是又见了徐柏时,但想想,还是没有破坏气氛。

但他的心始终没有落地。

没过多久,付月娥就找到了宋青蕊,让她和梁越声分手。

“事情你也知道了,越声竟然能为你做到这份上,作为父母,我很难说不寒心,也很恐惧。我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你让他杀人放火,他会不会也照做。”

“宋小姐,请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

宋青蕊难得没有顶嘴。

可她也没有和梁越声分手。

如果如付月娥所说,是她把梁越声“害”成这样的,那她应该负责才是。

付月娥见她如此执拗,便去劝说梁越声。

宋青蕊不知道梁越声回了什么,只知道付月娥断了他的经济供给,并放话道:“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她那时还嬉皮笑脸地说:“现在变成我养你了。”

虽然宋志诚一直都有给宋青蕊生活费,但彼时他还身强力壮,总觉得自己还会有孩子,所以心情好了就赏多点,不高兴了就一毛不拔。

宋青蕊那段时间伸手伸得太频繁了,他索性不接电话,玩失踪。

一对苦命鸳鸯骤然落难,各自讨生活。

宋青蕊再不济还可以卖包包,或者继续接模特商单,可梁越声就没什么变现能力了。

没有了家里的帮助,再加上这个圈子的消息都是互通的,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一家肯通融的律所。

公寓的房租一直是梁越声在负责,宋青蕊给水电,基于这个情况,宋青蕊提出两人互换,但是梁越声没同意。

他一边投简历一边做家教,过去不屑一顾的兼职变成了谋生的重要手段,别说他本人了,宋青蕊看着心里都难受。

这时徐柏时又找到她,说自己赚够了经费,准备再拍一部微电影,问宋青蕊愿不愿意担任女主。

宋青蕊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报酬,可想也知道徐柏时没多少钱能给她。

她没拍,但是在徐柏时的好心帮助下接了一些还算可观的群演,也干上了自己过去看不上的活。

可她觉得很充实,比过去任何一天都充实。

直到梁越声拿出一个信封,让她别去了。

宋青蕊拧眉质问:“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我不想看到你吃苦。”

宋青蕊站起来,把那一沓钱丢到他身上:“还回去。”

梁越声说:“好。”

自那以后他没再动摇。

宋青蕊放下狠话,不曾想接下来就是自己。

刑桃在公寓楼下拦住她,语气愤怒且急迫:“你这样做跟毁了他有什么区别?!”

“宋青蕊,做人别太自私了。”

宋青蕊头也不回。

当天她收工早,打算去找梁越声吃晚饭,结果接到他的时候看到他脸上有一道血痕。

宋青蕊很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他捂了一下,没捂住:“被学生抓的。”

宋青蕊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区,知道这块片区非富即贵,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如此傲慢。

吃饭的时候她不禁想,梁越声的家人是不是也会这样纵容他?他本该和那个孩子一样,做事不用考虑后果和金钱的。

宋青蕊和他不一样。

她从小就知道,没有物质的感情是空中楼阁。

她吃过苦都尚且对现在降级的生活难以忍受,更遑论是这样的天之骄子。

徐柏时说:“x城现在有一个娱乐公司势头正猛,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宋青蕊问:“保证我能红吗?”

徐柏时被吓到了:“这个哪怕是玉皇大帝都不能保证吧。”

宋青蕊说:“算了。”

他以为她的算了是不去的意思。

结果那天宋青蕊突然跑来找他,问他会不会演戏。

徐柏时说这可难倒我了。

她说:“好吧,那你给我发短信。”

宋青蕊把他那天说的话用文字给她发一遍,徐柏时发了,但宋青蕊这次的回复是,好。

而这聊天记录也按照她的计划,被梁越声看见了。

徐柏时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只知道那天才喊完咔,就被人提着领子拽起来了。

他定睛一看,靠,这不是宋青蕊男朋友吗?

几年前匆匆见过一次,那时候还瘦得像竹竿,现在看起来能一拳打到他归西。

徐柏时:“哥们。有话好好说……”

梁越声咬牙切齿地问他:“三番五次撬别人墙角,好玩吗?”

“……什么?”

梁越声拿出聊天记录,徐柏时傻眼了,这他妈叫撬墙角?!

早听说宋青蕊的男朋友占有欲极强,却没想到连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徐柏时一下明白这唱的是哪出,但他站在上帝视角,觉得这剧情不能这么往下写。

于是告诉了梁越声真相。

梁越声听完,放开了他,但不准他再联系宋青蕊。

徐柏时咳嗽个没完,糊弄过去。

得知宋青蕊想谎称为了梦想而离开他,梁越声产生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最为显著的是心疼。

见过徐柏时那张男狐狸精似的脸以后,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更是不安起来。

待宋青蕊在他面前演完戏,梁越声作出了一个决定。

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刑桃,严格来说不算“告诉”,他只是问她,求婚要怎么求才显得浪漫。

刑桃如遭雷劈,强撑笑意:“你不会是要和宋青蕊求婚吧?”

他没听出来,说:“对。”

那是二十出头的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一半是为了向她表决心,另一半是为了绑住她。

至于想要逼迫父母妥协,那都是别人的说法。梁越声认为这个原因只占百分之一。

他只是想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然而,宋青蕊拒绝了。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不答应是不是担心我爸妈……不要担心,我不会再让他们干涉我们的生活。”

他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入职通知书:“你看,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只要熬过后面这半年,等毕业,我就能够……”

怎知宋青蕊越听,心越冷。

因为梁越声本来不用熬的。

除此之外,她至今都没有告诉过他自己的家庭构成。

如果他知道,还会像现在这样诚恳真挚地下跪吗?还是会像他父母,或者刑桃那样,说自己配不上他?

宋青蕊觉得他们真的太年轻了。

既不足以抵抗现实的风雨,又改变不了命运的现状。

梁越声对她的拒绝早有准备,他没说他已经从徐柏时那里得知她的良苦用心,所以他说:“……你再想想,再想想。”

宋青蕊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想的。

只是她第一次被如此毫无保留地珍爱,她贪恋这一点暖。

当年周晴为了很多东西放弃了她,把她交给宋志诚。可如今,梁越声却为她放弃了很多东西。

她才二十二岁,她没办法守住自己的心不为他动容。

他为她编织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在那里,她不需要听话懂事,不需要身体里流着谁的血,只要呼吸就会被爱,只要站在那里就是公主。

宋青蕊被蛊惑了,以至于忘记了,再美好的国度也需要强有力的守卫,否则随时会被人进攻、践踏。

再见付月娥,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刑桃总说她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辈,可宋青蕊一点都看不出来。

甫一坐下,就被叱得体无完肤。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他,致使过去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做出这种忤逆不孝、丢脸丢到大街上去的丑事。”

“宋小姐,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出身,只是那时候越声喜欢你,所以我不想干涉。年轻嘛,总要有那么一两段恋爱经历,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体验。一起走过一段路就足够了,所以我也没反对。不过你居然这么贪婪无耻,想要进我们梁家的门?”

“你知道我们家是什么家风、什么背景吗?且不说你是非婚生子女,就说你在谈恋爱的时候就和男性同居这种做派,我从一开始就是很鄙夷的。这是你妈妈教你的吗?还是你自己耳濡目染的?”

宋青蕊不是没想过梁家会查她,她只是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掌控欲。

宋青蕊能说会道,此刻却疲于反驳。

例如同居这件事,一开始是宋青蕊为了工作先搬离了学校,梁越声因为总黏着她而错过门禁,两个人才商量着换了间大一点的房子同居。

例如周晴不是小三,严格来说算受害者。

例如她虽然是非婚生子女,但宋家还是承认她的。

不过这些辩解在付月娥听来都十分可笑,只会助长她的轻蔑,所以宋青蕊选择沉默。

付月娥递来一张支票。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是为你付出的青春,所支付的一点稿酬。”

换在几个月前,宋青蕊不会收,还会把支票撕碎洒在付月娥脸上。可那天她收了。

不是金额问题,是她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当她思考梁家凭什么这么高贵的时候,她就已经默认自己低人一等。她至今不敢告诉梁越声这些事,不也是因为厌恶和自卑吗?

而且比起付月娥会告诉梁越声一切,宋青蕊更痛苦的是,他们好像都还没有能够解决自身困境的能力。

宋青蕊不会拒绝宋志诚的钱,所以要永永远远做他的乖女儿。同样的,梁越声如果回到父母的手心,好些苦也就不用受了。

他贸然求婚,宋青蕊很开心,但也很绝望。

因为他低估了钱的重要性。

无论是对一个人,还是对一个家。

所以她提了分手,并且连夜开始收拾东西。

梁越声堵在房间里不让她走,攥着她问她为什么,难道这就是她的答案吗,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宋青蕊为了快刀斩乱麻,说得很绝。

她说:“因为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少爷梁越声了,你没钱了。”

他一副被殴打了把血吞下去的艰难表情,明明用力桎梏她的人是他自己。

宋青蕊没有挣扎,一句比一句利落:“我觉得徐柏时说得对,我就应该去别的地方闯一闯。北城不接纳我,不代表这个世界不接纳我。”

他听到这个名字就应激,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问“那我呢”、“我怎么办”。

宋青蕊说随便。

他又说:“可你背井离乡,会很辛苦。”

宋青蕊真的累了:“北城从来不是我的故乡。”

梁越声看着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拾好,知道她心意已决。但他还是问了。

“是不是也有你爸爸的原因?”

宋青蕊心里钝痛,面上不显。

梁越声又问:“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不会接受?宋青蕊,说不定我一点也不在意呢?”

她蓦地什么也不想带走了。

她摇头:“你在不在意,有什么用呢?别人在意,我在意。”

他低着脑袋,像被人砍断了脖子:“那我呢,你不在意我了吗。”

宋青蕊提醒道:“我们已经分手了。”

基于他们的年纪,他们的现状,梁越声的求婚变成了一种罪过,而宋青蕊单方面宣判了处罚。

他赤手空拳,再没有筹码留住她了。

她离开以后,梁越声如同行尸走肉。

像烟花一样,太热烈地绽放过,结束以后什么也不剩,往后的日子都像死水,掀不起一点波澜。

刑桃才知道付月娥做得那么过分,跑来和梁越声道歉。

梁越声后知后觉,母亲在自己面前都说得那么难听,面对宋青蕊只会更刻薄更尖锐。

但他还是回到了那个家,回到了父母的眼眶里,做他们珍爱的存在。

他依旧什么都顺从,因为已经没反抗的力气和心情。

直到付月娥告诉他,宋青蕊收了她的支票。

“果然是见钱眼开的人,早知道我应该早点拿钱打发她,也省得祸害你一场。”

梁越声从那一刻才明白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也看见自己身上存在的种种问题。

无论是经济上的不独立,还是无法割舍的原生家庭,都不是爱情可以处理的东西。所以她才会说,他的在意没有用。

同理,他的爱也是。

后来梁越声不止一次想,宋青蕊其实带走了很多东西,例如他的莽撞和天真。

求婚那枚戒指至今存放在他的保险柜里,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懈怠,不要减速,不要重蹈覆辙。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所以只能逼迫自己急速成长,以免有朝一日她再次出现,他还没有足够的条件让她除了爱情以外,什么也别顾虑。

这五年,每一天,他都在为此做准备-

听到门铃声的时候,梁越声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他在一堆文件里抬头,期待已经把困意驱散。

宋青蕊来赴约了——

作者有话说:Day27

做了一个噩梦。

睡醒却梦想成真。

第28章 后门

宋青蕊倚在门边看他。

她总是这样, 明明已经知道密码了,却还是会摁门铃。非要等他开门,非要他先主动。

梁越声迎着她的视线和她对视了一会儿, 她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侧了侧身, 意思是, 进来吧。

宋青蕊跟在他身后,但是一直没说话。

他拿不准她的心思, 只好把早上那支口红找出来。

手心在她面前摊开,她没拿,梁越声的心反而跳跃起来。

“忙完了吗?”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他的办公桌就安置在客厅, 上面堆了一座小山似的文件。

宋青蕊想起上次遇到沈决的时候,他和自己攀谈时所透露的梁越声的近况。宋青蕊并不意外他的努力,他一直都是一个自律的人。

“没有。”他实话实说。

宋青蕊故作苦恼:“那怎么办?我现在想和你做点别的事。”

“什么事?”

她拔出口红涂了一层, 膏体滋润,印在他脸上有一种湿漉漉的艳丽感,像露水打湿的玫瑰。

宋青蕊贴着他的唇说:“你最爱做的事。”

室内灯光炽亮, 把两人的面孔和身体照得细腻且清晰。不同于前两次在昏暗氛围下的天雷勾地火, 这次无论是宋青蕊还是梁越声,彼此都觉得对方多了几分耐心。

梁越声买沙发的时候只是随手一挑,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感谢它的柔软和宽敞。

宋青蕊靠着椅背, 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下来, 唇齿相缠,明明很渴望,却不急切。

双方都慢条斯理地在品尝,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进攻的,逐渐演变成吞噬。

他弓着背脊在她上方形成一道阴影, 宋青蕊从后面抓到他的衣摆,在他的配合下将他的上衣兜头除去。

她一只脚踩在沙发上,另一只脚踩在他的裤子中间,见他脸色越来越糟糕,她的笑容反而越来越明媚。

隔岸观火的代价就是被折起来。

梁越声一手就能扣住她两个脚踝,向上一举,清楚目睹那道粉色的缝隙吐出没有颜色的彩虹,他沾了点,涂在后面。

“你这变太。”

她被自己的膝盖挡住了视线,只看得到他的脑袋,看不到他的动作。五感都被放大了,不知道第几次察觉到他的意图,她终是没忍住骂出来。

梁越声嗯了一声。

他只有这种时候最坦诚。

斥责没能阻止他的试探,不过还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宋青蕊并不讨厌。

过去他们总是乐于寻找彼此身上的各种开关,让对方快乐的、痛苦的、失控的……似乎找到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就能证明这段关系更亲近了一点。

之前虽然拜访过,但都没有深入交流,梁越声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吝啬口舌之功。

头发被宋青蕊当草一样拔,他报复似的用手撵平状似红豆的小玩意儿,并合理怀疑这颗红豆里蓄了一池子的水,再反复几次就能淹了他的沙发。

宋青蕊重见光明的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想扇,可他快她一步,垂头去叼她自己掀起的两个樱桃。

她哼哼两声,任由他挤开,慢慢地推入。

每一厘米都在挑战她的极限,宋青蕊猛地惊醒:“套……!”

“让我做一次。”他捂住她的嘴,霸道到底。

宋青蕊挣了两下,争不过他,只好心理安慰自己那条小径的尽头并不是孕育的源头。

可她撑得想吐也是真的。

太久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光临过她,她很想暂停,却又不舍得暂停。因为当下那颗空洞的心,确实需要这样绝对的占有和另类的疼痛来弥补。

梁越声始终在观察她的反应,在这一点上,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医生。而且屁股针确实会比打在别处更疼,所以他比平时温柔许多。

她却不识好歹,一直在咬。

他原以为她是紧张,结果垂眸去看她胭脂似的脸,那双眼睛里明晃晃地装着挑衅,哪里有一点求饶的样子。

无所谓。

心里不服软,别的地方软了就行。

梁越声开始撞,每一次都像地裂山崩的前兆,宋青蕊才惊觉是他手下留情,赶忙亲吻他的下巴,给他降火。

可惜已经晚了,已经热起来了。

他不仅不减速,还要抽她。

那双因为过分漂亮而被她迷恋过的大手,此刻化作了刑具,配合着节奏掌掴。

梁越声咬牙切齿地问她:“还倔吗?”

宋青蕊咬着唇不回答,他气血上涌,还没退出就将她翻了过来。

忽略她抽气的声音,他笔直填入,下过雨的土壤不再像刚才那样生涩,细听还能察觉到淅淅沥沥之音。

梁越声找到她的唇瓣,竟是想徒手撬开。

背上一阵热意,是他抱上来。

隐忍低沉的声音近在耳侧:“说你错了。”

宋青蕊直言:“我只是做了最好的选择。”

他吸了口气,吐不出来,就那样梗在肺腑,难以自渡。

于是越来越快,仿佛是想把她的防线撞垮。

温凉的泉水迸发。

他从后面握住垂落的水球,拢住,叹气:“那说你爱我。”

她话都说不全了,还要跟他犟嘴。

“你先说。”-

最后谁都没有开口。

元旦假期结束以后,宋青蕊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就被围了起来,同事接连盘问,那天晚会上的优质男性是什么人物。

她最擅长四两拨千斤,随口应付。

明明没有透露多少私人信息,可同事们还是仅凭只言片语就拼凑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宋青蕊想到那两天里自己遭受的“虐待”,只想冷笑,并终于找到了同事会如此痴迷自己丈夫的根本原因——男人最大的魅力,就是女人的想象力。

包括她自己也不例外。

宋青蕊当初之所以会选择梁越声,其实也是看中他的理智和克制,总觉得这样的男人睡起来才有挑战性。

却忘了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反差。

生活并没有因为新的一年如期而至,就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时间是流动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吞没了。

宋志诚不得不住入重症病房的那一天,宋青蕊放了一支牙刷在梁越声家里。

不等他反应,她把自己装进他怀里:“速度得快一点了。”

他没有回抱,但是也没有拒绝。

他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要多少?”

宋青蕊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也不会赶尽杀绝,她回答:“我只是想拿到我应得的。”

梁越声沉默,她这次却执意要他回答:“你会帮我吗?”

他说:“不是帮。”

宋青蕊难得心软,抓着他的手指说:“你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但你还是抛弃了对你最好的人。”他冷静地抽回手,还在记仇。

她耍起了无赖,“没办法,谁让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东西呢?”

梁越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元旦和周末他都没有回家,父母也不曾问候。

又过了半个月,春节将近,楚逸突然让梁越声陪他去参加一个长辈的生日宴。

他不想去,冷淡地给出理由:“不认识。”

楚逸诶了一声:“去了不就认识了吗,走走走,多一条人脉以后好办事。”

“你找陶义。”

“不行,必须是你。”

“为什么?”

楚逸现编了一个理由:“陶义之前已经见过他了,谁不知道我们京和有三个合伙人?你一直藏着掖着,外头该说闲话了。”

梁越声心想,其实已经说得不少了。

但碍于楚逸坚持,他去了。

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捕捉到熟悉的面孔,梁越声当即明白了楚逸的用意。

不等他往前走一步,楚逸就拽着他走到梁荣文面前,喊了句:“老师。”

梁荣文笑眯眯地看着他俩,“好久不见啊。”

也不知道是在指谁。

楚逸拍了拍梁越声的背,意思是你说话啊!

梁越声喊了一声爸,看了看脸色骤然沉下的付月娥,又喊了声妈。

付月娥没理他。

楚逸捏了把汗,正准备开口打圆场,凌芸就冒出来,请大家移步到正厅用餐。

她环视了各个长辈一圈,看到梁越声的时候,表情很明显垮了一下。

看着梁荣文和付月娥携手离去,楚逸顿时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调侃:“我没说你会来,所以她见到你跟见了鬼似的。”

梁越声这才意识到,今天生日的长辈是凌芸的家人。

他本就无心应酬,用餐的时候随便吃了几口就想撤退,却被楚逸扣住。

对方一副为难的样子:“马上过年了,打仗也要休息。你做小辈的,要学会给台阶。”

梁越声说:“知道了。”

楚逸还是不放心:“你先别走,我喝了酒,待会坐你的车回去。”

梁越声只好等他。

他站在露台上抽烟,身后突然闹出一点动静。

回头一看,凌芸正手忙脚乱地在把一盆兰花扶正。

梁越声看了眼撒了满地的土,扭头,收回视线。

凌芸却没走,隔了一段距离,和他站在一条直线上。

梁越声把烟头碾灭。

“有话?”

真是惜字如金……凌芸默默吐槽,还以为他知道自己什么家境,态度就会好一点呢。

凌芸定了定神,刚要张嘴,就听到梁越声说:“你和温衡,我只会留一个。”

“……”这种被预判的感觉真令人不爽,凌芸花了半晌才沉住气,问道,“那您现在心里已经有选择了吗?”

凌芸自认自己足够努力,但她也知道自己有时候态度不是很好,比起每天给他送报纸、泡咖啡的温衡,曾经一言不合就旷工的她似乎没什么胜算。

梁越声说:“没有。”

凌芸松了口气,勉强认为他还有点人性。

她说到工作,梁越声反而有了东西可想。

凌芸眼看着他陷入思考,但是不敢问,也不敢离开,因为不管怎么做都很尴尬。

她脑子抽了,竟然提了一嘴宋小姐。

梁越声又看了她一眼,一脸“多管什么闲事”的表情。

凌芸就知道他的复婚计划进展得不是很顺利了,脚底抹油地溜了。

梁越声又吹了一会儿冷风,给楚逸发消息。

楚逸很快脱身,但他狡猾地把梁荣文也带了出来。

梁越声降下车窗,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喊了声:“爸。”

周围没人,梁荣文这次严肃了不少:“我还以为你早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梁越声没吭声,楚逸也不敢插嘴。

父子俩僵持不下。

梁荣文的手背在身后,冷哼道:“你到底是你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再怎么不好,你也要记得她生你一场的恩情。”

梁越声说知道了。

梁荣文并不买账:“你总说‘知道了’,可行动上却没有一点表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回来这种把式。”

梁越声沉吟了一会儿,回了句:“耳濡目染吧。”

楚逸心里那个倒计时的炸弹还是炸了,吓得他赶忙上车。

只见梁荣文额角青筋暴起,就要因被挑战了父权而动怒。

他赶紧打岔:“那个,老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等下次有空,我再登门拜访。”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大逆不道的某人,意思是:开车啊!还不跑,等着吃炸药呢!

梁越声跟没事发生一样,朝梁荣文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后视镜里,父亲伫立的身躯越缩越小。

楚逸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问他:“你是不是疯了?那是你爸!”

梁越声面无表情:“我倒是觉得我现在才清醒过来。”-

隔天开会的时候,梁越声当着其他两位合伙人的面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楚逸还没说话,陶义就提出:“我不同意。”

“考验一个实习生罢了,没必要给他们协助这么重要的案子。而且万一搞砸了,岂不是砸京和的招牌?”

梁越声说:“只是以实习律师的身份介入而已,如果有问题,我随时叫停。”

楚逸沉吟了一会儿,同意了。

凌芸本来还在为自己总在做一些杂活而郁闷,结果下午就被唐青通知,即日起她和温衡一起协助梁越声起草一份总额600万美元的《国际审评策略与数据合规分析服务合同》,该委托方为现在炙手可热的康健药业,含金量非同小可。

从办公室出来,凌芸脸上一片喜色,反观温衡,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但数据出境合规和知识产权归属条款这一块是他的强项,他刚才也跟梁越声主动请缨了。

凌芸嘲讽道:“别装了,你比我更早知道我们之间只能留下一个吧?”

温衡不置可否-

学校放假早,可范絮秋三番两次约不到宋青蕊人。

有一次她和李权还有张淼直接杀到宋青蕊家门口,摁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张淼捂着嘴说:“真成在逃公主了,我们小蕊不会又不告而别了吧?”

李权敲了下她的脑袋,在等范絮秋的电话打通。

只见范絮秋“喂”了一声,解释了几句情况,然后脸色变得有点凝重,再然后就挂了。

李权:“什么情况?”

范絮秋带他两走:“不在家,扑空了。”

张淼:“她最近都在忙什么?”

范絮秋不好告诉他们宋志诚的事情,于是随口道:“忙着谈恋爱呢。”

张淼顿时竖起耳朵:“和谁!”

结果电梯下行的时候,刚好碰到同样要去地下车库的梁越声。

“……”

三人噤若寒蝉,梁越声和范絮秋打了个招呼。

范絮秋硬着头皮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她旁边的一男一女一声不吭,但眼睛黏在他身上。

梁越声置若罔闻。

他们在一楼停靠。

梁越声摁下关门键,缓慢闭合的门缝里飘来张淼的大嗓门。

“我靠,我以为你说宋青蕊谈恋爱是和他谈呢,结果居然没复合吗??”——

作者有话说:Day28

(冲出去)(对着张淼大喊)那又怎样

第29章 油尽灯枯

高级病房被单独设立在医院的另一端。

梁越声把车停到楼下, 眼看一大家子人哭哭啼啼地走出来,中间夹着被搀扶的老人。

那背脊佝偻的男人突然直起腰,推了走在前面的宋青蕊一把。

她防不胜防, 踉跄一步, 差点摔倒。

梁越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才压下立马下车的冲动。

一般这种争执的场面,再不济也会分成两派, 一帮人沉默,另一帮人劝。

可宋家不是。宋青蕊背对着梁越声,她所站的位置只有她一个人。

摇下车窗,隐约能听到他们的谩骂。

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叮嘱过, 无论如何不要下车。梁越声就只能看着她身处逆境,孑然一身。

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些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包括在他身边的时候。

只要她一天不和宋志诚, 和宋家剥离,她就永永远远受其束缚。

宋青蕊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上车的时候才会略带嘲讽地说了一句:“终于可以开始准备后事了。”

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怎么会这么快?”

“还不是遗产的事。”她漫不经心, 突然看过来, “我倒是想问问你,我爸到底在计划什么?”

“现在不止是我那些叔叔婶婶不满意,我后妈也不满意, 连我爷爷奶奶都不满意。这不, 三天两头来闹,闹得老宋都吐血了。”

利益不仅能驱动亲情,还能驱动人心。

宋志诚活着的时候是家族的顶梁柱,倍受青睐和奉承。现在油尽灯枯,才发觉幻梦一场。

梁越声没说话。

宋青蕊福至心灵, 眼睛突然亮起来,问他:“老宋不会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了吧?”

梁越声想到刚才宋家人的嘴脸,凉凉道:“如果是这样,你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也是。”宋青蕊撇撇嘴,脑袋倒向窗边。

快要过年了,街上张灯结彩,喜庆又红火。

她的侧脸匿在霓虹里,光线错落地经过她,车厢里的沉默弥漫开来,梁越声突然说:“想哭就哭吧。”

宋青蕊并没有眼泪,只是喉咙有点痛:“我不会为任何一个人掉眼泪。”

无论是宋志诚,还是宋家,亦或者任何一个抛弃过、苛待过、威胁过她的人,都不值得宋青蕊有所波澜。

他说:“可我知道你很委屈。”

宋青蕊摇摇头。

她总是这样倔强。

春节来得很快。

都不是小孩子了,各自有各自的家要回。

宋青蕊时常在医院里收到范絮秋的吐槽,说待在婆家这几天,是如何被轮番拷打。

本来小夫妻一年好不容易见一次,性.生活水到渠成,现在却因为背负了生育的重担,反而没什么兴致了。

宋青蕊问:“那你早点回去呗,你们又不和公婆一起住。”

而且夫妻二人都有工作,有收入就不必看老人脸色,什么时候生孩子也应该自己决定。

范絮秋说:“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婆婆给的,所以她才会有钥匙。”

宋青蕊想到好友之前抱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婆婆上门添置食粮和打扫卫生的事。

虽然是好心,但总觉得没有隐私。

范絮秋感慨:“宋老板做的唯一一件人事,就是给你买好车房。万一他真走了……不管怎么样,已经给了你的东西,就不会再要回去吧?”

宋青蕊却觉得不好说。

宋志诚可能无所谓,毕竟人死如灯灭。

可活着的人却没那么轻易放过她。

过去他们总喜欢看宋青蕊讨好卖乖,像是在看拼命斗争的蛐蛐。

可现在,宋青蕊每天都来医院报道,能见到宋志诚的次数却寥寥。

以陈苗为首的几个陈家人日夜守在病房外面,不准任何闲杂人等进入。

就连宋家的亲戚来了,都要请示过陈苗才准进去。

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但把嘴皮子骂破了,人家也跟没事人似的。

宋青蕊知道他们这是彻底撕破脸,演都不演了。

但还是难免觉得可笑,毕竟以前是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作为老宋在位最久的配偶,陈苗哄长辈开心的手段十分高明。

如今为了钱,也不得不采取“武装”手段了。

宋青蕊每天都来报到,装模作样地和对方厮缠一会就走,目的是为了让宋志诚知道她来过,见不见得上是其次。

元宵当天,她提了一份汤圆过去,在病房外哭哭啼啼地恳求陈苗。

“陈阿姨,算我求你了,让我见见他一面吧。说不定这会是爸和我过得最后一个元宵了……我就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而已。”

陈苗甩不动她,正想叫人来把她拖走,可躺在里面的宋志诚突然有了动静。

陈苗快步前去查看,最后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朝宋青蕊抬抬下巴。

宋青蕊抹掉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从拽着她的壮汉手里抢过自己的汤圆,顶着一张泪痕未干的脸进去了。

那壮汉问陈苗:“这就让她进去了?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陈苗也是烦得很:“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宋说要见她。”

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脓液混合的味道,不仅刺鼻,还有些熏眼睛。

可真正让宋青蕊感到反胃的,是宋志诚现在的样子。

被剃干净的脑袋和近似骷髅的脸庞,都和过去那个肥头大耳的暴发户截然不同。

宋青蕊到现在还记得他找到她,说自己是她亲生父亲的那一天。

硕大的金链子中间勾着个玉牌,上面刻着财源广进、福寿绵延。走动时会被他大大的肚子顶起,一抛一抛的,很是滑稽。

“爸。”她走过去,把食盒放在床头,“我来了。”

宋志诚没什么力气说话,用眼神示意她坐。

宋青蕊坐了,沉默地适应了一会儿这股让她浑身不适的气氛,才继续表演。

都说将死之人身上有一股腐烂的气息,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

她打开盖子,企图用汤圆的香气盖过这阵病气。

可宋志诚摇了摇头。

宋青蕊便合上了。

“小蕊……”

“嗯,我在。”

“好孩子……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好孩子。”

宋志诚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了缓。

许是血缘在作祟,宋青蕊不是不动容。只是动容也没用,他治不好了。

“爸,您要是累了就别说话了。我今天就是想看看你。”

她其实很想借这个机会告陈苗的状,可是也没用了,宋志诚已经没有除了遗嘱以外的筹码了。

为此,宋青蕊甚至还短暂地搬到了楼下。

整个新春她都和梁越声待在一起,她知道前几天宋志诚才和他联系过。

只是不知道宋志诚找他干什么。

梁越声从未向她透露半点关于遗嘱的事情,可宋青蕊就是鬼迷心窍似的信任他。

宋志诚看着她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他艰难地说:“爸爸快不行了,但我还有一个愿望没有实现。”

宋青蕊:“什么?您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这话一脱口,宋青蕊顿感自己不适合做演员。

因为容易入戏太深。

她很矛盾,总希望宋志诚快点死,又害怕他真的撒手人寰。

所以回答的时候,心里才会那样不适,明明很厌恶,却又忍不住动摇。

但宋志诚接下来的话,却让宋青蕊仅存的一点真心和善意彻底消逝。

他说:“小蕊,你是女孩子。爸爸纵使想留多多的钱财给你,却也怕你一个人守不住。而且,你是我唯一的血脉……爸爸这辈子命苦,没能给你留下一两个兄弟姐妹,我这一走,你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所以我的遗愿就是,能看到你结婚……找一个人,好好地照、照顾你……”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顿时变得急促,猛地咳嗽起来。

宋青蕊知道自己此刻应该表现出紧张和担心,可宋志诚这番话却将她的手脚钉在原地。

他们不是第一天做父女了。

宋青蕊怎么会听不出来?

所谓婚姻不过是为了给生育编织一个摇篮——他做不到的事情,要女儿去做。

这个决定对她来说是牺牲。在宋志诚口中却显得有些退而求其次。

宋志诚缓过那口气,继续说:“我已经和你爷爷奶奶说好了,等你结了婚,有了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姓宋,都让ta进我们宋家的宗祠……”

宋青蕊刷地站了起来。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语气微妙地提醒:“可这是关乎一辈子的决定,如果我遇到了不好的人怎么办?”

宋志诚露出一个早有准备的微笑:“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爸爸亲自把关的,你不用担心。”

宋青蕊冷冷地问:“如果我不呢?”

他顿时收敛起一口烂牙,语气阴森:“那你就是不孝。”

过去承欢膝下的情景在脑海里放映,尽管有过不少对抗和争执,可宋志诚利落给钱的时候,宋青蕊多少还是感谢过他的。

不记得是怎么从医院离开的了。

这段时间宋青蕊频繁地探病,除了想要把握其他人的动向以外,还有一点不愿宣之于口的恻隐。

比如她和宋志诚现在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现在看来,不如不见。

她想她矛盾的心态并不是她痛苦的根本,她只是低估了一个人的卑鄙。

那股在病房里蔓延的味道一直跟着她,宋青蕊忍了很久,没忍住,打开车门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她突然庆幸自己没有吃那份汤圆,不然有东西可吐的话,会显得更狼狈。

用车上的矿泉水简单漱了下口,宋青蕊急切地想要回到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许是惯性使然,她摁下了八楼。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时间梁越声不在,她去他家呆着也是一样的。

宋青蕊等待电梯上行,数字缓慢跳动,她感觉自己在升空的同时,情绪也慢慢酝酿起来了。

她突然很想见一见梁越声。

想问他,我现在哭可不可以。

叮。

电梯门开了,她正准备给他打电话。

可他家门外却站了一个人。

大抵是不知道密码,也没有提前联系,所以她显得有些焦躁。

脸上的不耐堆叠,乍一看不像来拜访的,更像是来算账的。

宋青蕊走过去,确认她的身份。

付月娥察觉到脚步声,抬起脸,瞳孔骤然放大——

作者有话说:Day29

(开车)(看她一眼)(继续开车)(再看一眼)

真没哭。(叹气)

第30章 偏执男の反击

宋青蕊过去和这位长辈交手的次数不少, 除了深知付月娥的脾性以外,也很清楚她的雷区。

如果梁越声现在的住处是她提供的,那她不可能会不知道密码, 更不会等在门外。

宋青蕊走近, 和她四目相对, 两人都没有率先开口。

除了第一次,宋青蕊再也没有擅自进入过梁越声的房子。今天她却当着付月娥的面, 输下了密码。

她清楚地听见脑后骤然沉重的呼吸声,并在对方的注视下开门。

宋青蕊回头问了一句:“您要进来吗?”

有那么一秒钟,付月娥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八年前。

她当年第一次光临梁越声以方便学习为由而租住的公寓时,也是这个女生给自己开的门。

那时的宋青蕊, 和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别无二致。

无论是那双狡黠的眼睛,还是能够快速审时度势的观察能力,都让付月娥有一种被看穿的恼怒。

她的眼神从疑惑到笃定, 短短几秒就能够判断出来人的身份,甚至还能快速整理好惊讶的心情,请付月娥进来, 边解释梁越声现在不在, 边给她拿拖鞋。

付月娥不是没有见过会察言观色的孩子,只是宋青蕊未免太娴熟了。

而她对自己的态度更是客气得过分,既没有被男方父母撞破同居的忐忑, 也没有被长辈严厉以待的紧张, 显然是已经经历过不少类似场合。

太有市井气息的女孩子,付月娥不喜欢。

当时宋青蕊把自己的拖鞋放在她脚下,解释家里没有别的拖鞋。

付月娥说,那就不用了。

尽管她只是来访,这对小情侣才是这里真正的住户, 可付月娥并不觉得自己是客人。

只因梁越声当时的房租全靠家里支撑,所以她很反感宋青蕊这幅主人姿态。

而如今,宋青蕊依旧邀请她进来。

付月娥没有理会,当即转身就走。

一直到上车,她才平复住呼吸,同时心里翻涌起无数猜测,且越想越觉得合理——难怪梁越声这段时间会跟变了个人似的,不听话,不服从,甚至不回家。亲朋好友三番五次给他搭台阶,他都不肯下,一副要和她犟到底的样子。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盛怒之下,付月娥还后知后觉地升起一点无力。

她不进门,除了震惊和痛恨宋青蕊的再度出现,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梁越声现在的住处,和她没有半点金钱上的关系。

当初亲戚都羡慕她这样一个能干的儿子,毕业不久就自己赚够了车房的全款,一点不叫父母操心。

付月娥还为此叹过气:“我和他爸有钱的呀,想给他花,但是他不需要。”

实则沉浸在吹捧与艳羡里,为梁越声的前途和能力而骄傲。

彼时虚荣有多膨胀,如今的回旋镖就有多扎心。

她把梁越声的成功都归咎为她呕心沥血的结果,却不曾想有一天会在无知无觉中,被架空所属权。

一具无拘无束的身体,一颗拥有完整是非善恶的心,和一段已经被剪掉的脐带,足够构成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这个个体所衍生出来的房子、财产和人,都只随他心意变动,不会再被任何外界因素干涉。

付月娥的转身,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逃跑。

时过境迁,她已经无法在宋青蕊面前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了。

这个事实和失去对梁越声的掌控一样,让付月娥感到异常难受-

梁越声下班回到家,难得看见客厅亮着灯。

以往他还没回来的时候,宋青蕊都会呆在楼上,等他到家了才下来。

他问过她为什么,她半真半假地说,怕自己呆久了就不肯走了。

没有任何口头承诺,也没有书面协议,他们的关系就像断头蜻蜓一样,时而死气沉沉,时而挣扎着动弹几下,但也多是假象。

梁越声从来没有开口索要过什么,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的障碍还没有扫除。

至于宋青蕊的反复,他大抵也能猜到她的顾虑。

“你回来了。”她趿着拖鞋冒出头来,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梁越声嗯了一声,伸手捻去她侧脸压着的几根细发。

两个人对视两秒,她先踮脚,他便配合着俯身。

双唇碰到一起,安静地接了一会儿吻。

梁越声边亲边脱去自己的西装外套。

宋青蕊却抵着他的胸膛,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我今天好累。”

他看出她的勉强,捏了下她的脸,把她的梨涡扯散。

“那还有力气笑。”

他最后亲了下她的眼皮,卷起袖口,脱了外套正好方便了套围裙。

“我去做饭。要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说好累的人像晒化的橡皮糖一样粘在他的后背,梁越声只好做一些简单的、不需要太多准备的菜。

宋青蕊双手环着他的腰,厨房里就只有菜刀摁到菜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有节奏。

“有事想说?”他把食材丢进沸腾的水里,后面长了眼睛似的,洞悉她的踌躇。

宋青蕊开门见山地问:“遗嘱里关于我的部分,是不是设立了条件?”

梁越声便直接猜到她心情不佳的原因了。

他完全理解她的沮丧和愠恼,毕竟在得知宋志诚这个诉求的时候,他差点把文件砸到他脸上。

“嗯。”他湿漉漉的手心碰了碰她的手背,“你爸威胁你了?”

宋青蕊没说话。

梁越声不问她怎么想,他只说:“不要嫁。”

直截了当得有些可爱了。

宋青蕊一愣,没忍住笑出声来:“干嘛,介意二婚啊?”

梁越声说:“是的。”

“……小气。”

她其实真的打过这个如意算盘,甚至还想过和宋志诚钦定的女婿谈判,例如一拿到遗产就马上离婚之类的。

办法总会有的,可是在情感上,宋青蕊觉得很恶心,也很委屈。

她自认为自己这些年为宋志诚付出的感情不少,即便真假参半,他们也确确实实是亲人。

宋青蕊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足够的孝心,可对方却将其视作女儿的义务,在大局将定的节点上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倒不像疼爱,像交易。

宋志诚深知她爱财如命,所以笃定她会妥协。

宋青蕊其实对婚姻并没有太大的所谓,只是一旦答应,她势必会唾弃自己。

过去的讨好卖乖已经让她倍感厌恶,她既不想功亏一篑,也无法放任自己彻底失去尊严。

因此梁越声当下所展现出的占有欲,倒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就像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意外收获。

宋青蕊不愿主动推进他们的现状,却喜欢看他偶尔流露出来的不理智。

其实在他被她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确认他的真心。

宋青蕊玩着他围裙的绑带,问他:“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梁越声只说:“我不会让你做不想做的事。”

她重新抱上去,将他搂得更紧-

宋青蕊并没有告诉梁越声,付月娥来过,而且她们还碰上面了。

一是她现在没心情处理感情问题,且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

一旦有大动作,她和梁越声之间要么彻底崩盘,要么死后重生。

而她现在非常需要这位“盟友”帮她力挽狂澜,所以不能轻举妄动。

二是她准备辞职了,最近在跟学校扯皮。

当时宋志诚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快,所以为了把宋青蕊留在北城给他送终,给她签了三年制的合同。

现在想提前解约,自然没那么容易。

她忙得脚不沾地,很快就把付月娥这号人物丢在脑后。

而梁越声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们依旧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纠缠。

某次事后,看着梁越声细致地清理地面,宋青蕊不禁感慨:“知道你有洁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偷情。”

他黑着一张脸,叫她别总乱说话。

宋青蕊来劲了:“其实你是不是已经有老婆了?所以才不敢留下痕迹,被她发现?”

梁越声懒得理她。

宋青蕊拉开床头柜,抽屉里放了两盒套,和他们做的次数对不上。

她指着说:“看!这就是证据!”

梁越声走过来,一巴掌盖在她的臀侧,问她:“屁股痛不痛?”

宋青蕊哇哇大叫,本来是想嘲讽一下他走后门从来不戴.套这个癖好,结果挨了一记。

她挤出两滴眼泪:“现在痛了!”

梁越声反而笑了两声,心情颇佳,继续擦地去了。

他们都享受着这样的温情,心里各自藏着秘密-

宋青蕊在他家门口遇到付月娥的第二天,梁越声就接到了梁荣文的电话。

父亲语气严肃,梁越声让他有事直说,可梁荣文非要他回家来。并声称他再不回来,付月娥就得发疯了。

小时候他经常这样半玩笑半认真地恐吓梁越声,不是说“你如果考不上一个好高中你妈就活不下去了”,就是说“你如果拿不到一等奖你妈不得跳楼啊”。

仿佛这个家里只有梁越声和付月娥两个人,妻子的情绪崩溃和儿子的失败,和他这位自称家中栋梁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梁越声回去了,想看看这次又唱的哪一出。

不出所料,甫一进门,付月娥就跟锁定目标似的,盯着他,企图用眼神凌迟他。

好一阵沉默以后,她才开口:“你和那个女的,是什么时候又住在一起的?”

付月娥推算过日期,她上一次去找梁越声,还是十月底。

彼时她还没有在他家里发现女人的踪迹,也是那一天,她让他去和伊宁相亲,而梁越声答应了。

原本应该顺利进行的事情,不仅突然中断,还落得一个不如意的结果。

付月娥笃定,一切失控都始于宋青蕊的归来。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对听到质问却面无表情的儿子说:“你知道我当初给了她多少钱么?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她怎么能这么无耻,分手五年了还要回来纠缠你!”

梁越声其实对她们已经碰面这件事情感到些许意外,但想想,又是迟早的事。

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反应。

因为这情景,他在五年前就已经经历过了。

他当年甚至是跪在地上求父母成全,可惜他的尊严和坚持,在这个家里一文不值。

付月娥泄洪似的,将过去的不满尽数吐露,梁荣文坐在一旁,沉默地旁听。

这回他倒没有置身事外,因为梁越声已经不年轻了,又是栽进同一个坑里,如果这次他决意要和宋青蕊结婚,那谁也拦不住。

梁荣文问他:“三千弱水,你就非要这一瓢?”

梁越声毫不犹豫地将他出卖:“是您说过,只要公开,无论是谁您都不会反对。”

付月娥猛地看过来,梁荣文好不无辜地拍拍膝盖,一时失语。

原以为丈夫和自己是一个阵营的,队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叛变了。

付月娥忍着这股憋闷,咬牙切齿地指着梁越声的鼻子说:“你回去问她,这次又想要多少钱?问清楚!我要她一辈子都不准再出现在你面前,介入你的生活!”

梁越声答非所问:“五十万不过是她几件衣服、几双鞋子的事情。”

付月娥对他如此轻佻的口吻感到难以置信。

她眯着眼睛,语气荒谬:“梁越声,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也一股小人得志穷人乍富的语气啊?和她在一起这些年,她教会了你什么,又给了你什么?”

“难道这么多年,家里倾注在你身上的资源和教育,都抵不过那几年的荒唐吗?!你可是我儿子,我一手把你养大,付出了多少心血,耗费了多少时间,你怎么就学坏了呢?!”

说到这里,梁越声终于抬眸,看了付月娥一眼。

不等他作答,梁荣文也附和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支持你妈。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娶一个私生女。”

梁越声问:“如果我非要那么做呢?”

付月娥这次不说“别叫我妈”了,而是说:“那你将失去家里带给你的一切。”

梁越声点点头,竟是欣然接受了。

“可我不记得我身上还有家里的东西。”他摸了摸口袋,“如果有的话,下次来我再带过来吧。”

付月娥破音了:“梁越声——”

“妈。”他脸上没有一点逞强和赌气,平静地陈述,“我其实很感谢你们在我身上付出的一切,但既然你们选择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了,那这些责任应该是作为父母应该承担的。从小到大,成绩是我付出时间和精力去提高的,学校是我付诸努力、牺牲玩乐去考的,工作也是我和楚逸一步一步厮杀到今天。我既没有像我那几个堂兄弟一样走关系、读名校,也没有让父母腆着脸去为我的前程铺路,更没有年近三十了还把手伸进你们的口袋里啃老——所以我实在不明白,今时今日,你们还能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这番话尖锐地扎在付月娥的心头,将她已经藏好的无力挑破,铺天盖地的无措感涌向她。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像风筝线一样,嘣的一下,断掉了。

她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心。

可除了冷汗,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梁荣文面色铁青,可实在无法反驳。

他甚至做不到像付月娥那样,控诉自己所耗费的成本。

他所沾沾自喜的、赋予儿子一个荣耀的出身,在现在足够强大的梁越声面前,也已经不值一提。

离开前,梁越声还回答了一个问题。

他说:“我不是变成这样的,也不是谁改变了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甚至一直是这样。”

他本就是如此决绝且偏执的一个人。

只是放在学习和事业上,人们将其称为果断和毅力。

梁越声不需要这些美称。

他会坦然承认,他就是发了疯一样地爱着宋青蕊——

作者有话说:Day30

非常介意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