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我即传说[GB] 灯乾 21824 字 26天前

第21章

暗星带,是主星外围的特殊区域,由密集的小行星、废弃星舰残骸和人工防御工事组成,环境极端,没有任何自然光源、重力紊乱,是隐藏高机密设施的绝佳场所,而帝国的监狱,就分布在这些小行星上。

一艘银白色的星际飞船从主星上点火出发,因为速度过快,后面跟着流星一般的拖尾,在连续经过几个跃迁点后,径直朝着暗星监狱地方向飞驰而去。

“殿下,我们已经进入暗星带区域了哦。”霍普还从没来过暗星监狱,在离开主星前特地为自己下载了一堆资料,这会儿俨然一副导游模样,有声有色地给蓝西介绍道,“暗星带具备天然的隐蔽性,同时,帝国还会通过散布辐射风暴假象屏蔽外部探测,仅有裁决骑士团知晓具体坐标。”

“对。”蓝西咬牙切齿地答道,“刚才阿特利那个一根筋的混蛋已经把虚拟坐标发给我了,这七拐八拐的,要不是这狗屁规矩,我早就到了。”

“这都是为了您的安全,殿下。”霍普的音调抑扬顿挫,让蓝西觉得他其实去当幼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小行星带的环境复杂,天然形成物理屏障,配合人工力场和仿生守卫,可抵御外部舰队突袭。而且暗星带不与任何行星直接关联,可以避免囚犯利用行星资源或地形越狱。虽然阅后即焚的坐标和路线可能不是最佳方案,但是却可以最大程度地维持监狱的隐蔽性并且防止您遭遇任何不必要的意外攻击哦。”

蓝西:“……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霍普装聋作哑道:“对了,帝国境内最具有传奇性质的监狱——深渊之塔,就在暗星带中。”

蓝西:“……”

“资料显示,深渊之塔的本体是一座巨型人造空间站,锚定在暗星带的核心小行星上,外观如倒悬的黑色尖塔,内部采用分层的量子加密舱室,每层关押不同级别的囚犯。为了保证深渊之塔的隐蔽性,塔体会随着随暗星带小行星群缓慢漂移,定期更换锚定点,进一步增加外部突破难度。”霍普好像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般,“对了,殿下,您的人罗绪先生就曾经从深渊之塔中奇迹般地逃脱呢!真是一段传奇般的故事!”

蓝西:“……我突然觉得我应该重新设置一下你的性格编码。”

“您已接近目的地。”

吵闹间,飞船穿越了暗星带间的无数暗礁与废料,终于到达了指定的停泊点。

阿特利做事向来一板一眼,此刻已经等在了停泊点旁边,他身边站了个人,双手被磁力手铐捆着,正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蓝西连总开关都没关,用手撑着一跃下了飞船,在引擎的轰隆声中,一把拽过罗绪的胳膊,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浑身上下没少什么器官,和被抓走时一样健全,立马一侧身,把人护在了身后。

“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放人了。”

蓝西因为动作急匆匆的,显得有些风尘仆仆,说话语气也带上了混不吝的味道,阿特利最讨厌这种随便的人,微不可见地一蹙眉,却仍然公事公办道:“是女皇陛下的吩咐,我不知道具体原因。”

蓝西当然看出他的不爽,但她也乐于得见阿特利的不爽,谁让他比人工智能还像机器人,那么不讲情面?

“行吧。”她不欲与他多说,干脆道,“那人我就带走了。”

军靴刚调转方向,又以脚跟为支点,在原地画了个半圆:“差点忘了。”

蓝西伸出右手,手心在上:“手铐钥匙呢?”

阿特利从裤子侧袋里摸出一个圆片形状的物件,示意罗绪把手伸过去,而罗绪刚把手抬起来,就立刻又被蓝西侧身挡在了身后。

他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肌肉轮廓隐隐约约从衬衫里透出来的背影。

“干什么?”

这下连老实的唐上将都不免感到有些无语,但碍于对方毕竟是帝国公主,是女皇的孩子,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公主殿下,这是加密芯片,需要靠近才能解开罗绪先生手上的磁力枷锁,您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

“那您……”

蓝西伸出手,非常理所当然地说:“现在整个帝国都知道,罗绪是我的人,我的Omega,当然不能和别的Alpha有任何肢体接触了。”

罗绪看向阿特利,只觉得这位拥有古铜色皮肤的铁血骑士团长额头上,似乎出现了一滴如有实物的豆大汗珠。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想打人的心情,勉强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骑士团有规定,加密芯片决不能被骑士团之外的任何人接触,包括您,抱歉,殿下。”

“好啊。”蓝西抱臂,“那我就把罗绪这样带回去,然后告诉陛下,唐上将——她最宠信的裁决骑士团团长——拒绝解开手铐,以至于我没办法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

她着重说了“任务”两个字,然后看到阿特利棕黄色的眼眸显而易见地一抖,接着他抬起手,在自己微鬈的棕色狼尾发顶一揉,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烦恼。

蓝西知道,但凡阿特利脾气差点,这会儿肯定已经开始在心里怒骂她了,但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她知道,这人的内心与外表堪称完全相反,就像一只无论怎么打骂都依然忠诚护主的温驯土狗,不会违抗主人的任何命令,所以她才故意把“任务”说得语焉不详,毕竟刚才阿特利都说了,他不知道具体原因,想必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任务”指的是什么,这样一来,完不成任务这事就可大可小,拿来吓唬他一番也未尝不可。

果然,那一丝苦恼过后,阿特利肩膀微垂,把芯片交给了蓝西:“下不为例。”

“这还差不多。”蓝西接过,在阿特利目光的紧紧跟随中,拿着芯片在离自己手腕不到一掌的距离处一顿,然后扬起一个笑容,“怎么了,唐团长,担心我偷走你们骑士团的芯片钥匙吗?”

阿特利此刻只想扶额:“……其实我更害怕您拷贝。”

“原来如此。”蓝西仿佛终于大发慈悲,“那我得动作快点,免得让团长担心。”

“滴”地一声,手铐应声而开,蓝西把芯片交还给阿特利,后者则在芯片重新回到手里的那刻,终于如释重负地松开了紧拧的眉头。

“走了。”蓝西一把拉起罗绪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飞船,在一片轰鸣声中,离开了这片仿佛被放逐于人类世界之外的荒原。

“殿下,”飞船上,霍普道,“已经进行备份。”

蓝西“嗯”了一声,一直没吭声的罗绪看过来,问:“备份了什么?”

“没什么。对了,骑士团的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罗绪摇摇头:“他们刚把我押送到暗星监狱,就好像忽然接到了什么命令,又联系你把我放了,你知道原因吗?”

蓝西心虚地别过脸,躲开罗绪仿佛一无所知的清澈目光:“我怎么会知道,女皇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他们骑士团做事就是没什么章法。”

“真的?”罗绪微微眯起眼,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的眼尾其实是微微上挑的,只不过平时因为总是瞪圆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眼尾又会被碎发半遮半掩,才会让人总是忽略他身上那一丝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气质。

“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蓝西说着,罗绪的座位旁边就升起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个精致小巧的奶油蛋糕。

罗绪伸手拿起蛋糕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飞船内置通讯忽然响了起来,蓝西如蒙大赦,立马按下接通键。

“嫂子,你不能不管我老大啊!”卡恩鬼哭狼嚎的声音瞬间响彻不大的驾驶舱,连身经百战的蓝西都被吓得一激灵。

“上将……上将……这小子非要联络您,我说了他还不听,非说……诶诶诶你干什么!这可是军用设备!”帕尔默也咋呼着紧随其后。

“军用怎么了!老子现在可是你们帝国|军名正言顺的一份子!”

蓝西被这两人吵得脑仁儿疼,选择性忽略了那个不合理、不合法也不合情理的称呼,道:“……他现在就在我旁边,你要跟他说话吗?”

“真的吗?老大!真是你吗老大!你没事?我听说他们骑士团的人最不讲道理了,你……”

罗绪咽下一块蛋糕:“闭嘴。”

对面沉默了大概一秒,接着,似乎听到了什么感人至深的两个字,蓝西觉得自己似乎在杂音间听到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这似曾相识的语气,绝对错不了,果然是我老大。”

“我说闭嘴。”

“好的老大。”对面以一个令人诧异的速度挂断了通讯。

蓝西和人工智能霍普对这一切叹为观止。

霍普:“我好像找到了人工智能没办法代替人类的原因。”

蓝西:“那恭喜你了。”

驾驶舱重新安静了下来,罗绪的吃相很斯文,连吃蛋糕时都细嚼慢咽,并没有拾起刚才的话题,狭窄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隐隐的鸣响,恒温系统运作时空气流通的声音,以及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知怎么,蓝西忽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热不热?”

说完,在主控屏幕上轻点两下,将室内温度调低了两度。

动作间,掀起一阵微小的气流,然而涌入鼻腔的,却不是熟悉的海潮味,罗绪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上的烟火气,微微皱眉,问:“去哪了?”

蓝西一愣,心说:这就管上我了?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我老师那儿,去化验了从宁家拿来的病毒。”

罗绪低低“唔”了一声,似乎对化验的结果并不敢兴趣,蓝西见状有些意外,但随后又意识到,这也正常,毕竟罗绪与她不同,对这些贵族没有期待,因此也不会心存侥幸,他大概早就意识到了会有哪些人的基因编码可以免疫病毒。

于是驾驶舱中再次沉默下来,那并非一种尴尬的沉默,空气中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子,莫名让蓝西坐立不安。

后来,或许连霍普也注意到了这种沉默的不寻常之处,自动循环播放了一手轻柔的乐曲,罗绪在音乐中渐渐放松紧绷的理智,缓缓进入了梦乡。

那之后,蓝西才感觉稍微自在了一些。

“殿下。”霍普的声音响起来,不过并非出现在飞船内的通讯频道,而是蓝西自己耳朵上的通讯器中,“我觉得您应该为我免去这个月的星轨弥撒作为奖励。”

蓝西竟无法反驳:“……确实。”

“毕竟如果罗绪先生再不睡着,他就要发现您两天没洗澡身上痒的事实了。”

“……罚你这个月去听两次弥撒。”

她偏过头,说话时努力压低声音,生怕把罗绪吵醒,而坐在旁边的人双眼紧闭,睫毛微微翕动,面无表情,似乎睡得很熟,连嘴角还沾着蛋糕碎屑都不知道。

蓝西心中一动,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罗绪嘴角一抹——

沾着蛋糕屑的指尖,被她送进自己嘴里。

蓝西向来对自己几乎严苛到了非人的地步,从来不吃这些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刺激多巴胺分泌的食物,如果平时忙起来,甚至会打一针配比好的营养剂凑合,而此刻,蛋糕的甜腻与淡淡的竹子清香,渐渐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好甜。

心跳声逐渐变得鼓噪,蓝西急忙收回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各种控制按键上。

然而,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粉红色渐渐爬上罗绪的耳根——

作者有话说:黑熊精(划掉)阿特利是女皇的代言人,蓝西为难他实际上是对女皇绝对权力的第一次挑战。

第22章

帝国主星核心区, 公主府邸。

一座呈现倒置四面锥体形状的建筑,仿佛一座悬浮于地面的银色利刃,底部尖锐刺入地壳,顶部平台悬浮于云层之上,将帝国统治美学具象化了出来——精致、冷酷、充满压迫性。

“醒醒。”蓝西没有一点颠簸地停稳飞船,本想揉揉罗绪的脑袋叫醒他,又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亲密过头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还好罗绪“适时”地将双眼睁开一条缝,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她才轻声道,“我们到了。”

透过飞船被调至透明状态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那座利刃般的建筑,罗绪问:“这是哪儿?”

蓝西:“我的……住所。”

倒置四面锥形的建筑表面流动着半透明的淡金色力场,阻挡着一切试图擅闯的外来人,但凡有人未经允许试图进入,力场会自动升温,将目标瞬间碳化。得益于这种威慑,建筑周围环绕出大概半径一百米的“净空区” ,没有任何植被与装饰,有的只是一片灰白色。

除此之外,锥体四面嵌有微型光子炮台,平时收缩如鳞片, 如遇敌袭则会展开如机械羽翼一般的炮口, 进行无死角的扫射。在如此密不透风的防御下,这处住所唯一能进入的通道是底部悬浮的磁轨平台,需要通过瞳孔、基因与精神力三重验证来确认身份。

蓝西驾轻就熟地一一通过,这才进入玄关。

“你回家的工序比造一台机甲的工序还繁琐。”罗绪忍不住吐槽道。

通过闸门时,他眼尖地瞥见闸门旁边的墙上用帝国通用语鎏金刻着一句“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又一言不发地移开了目光。

锥体没有窗户,仅以表面的纳米级缝隙透入光线,内部光源的亮与暗完全由人工调控,蓝西道:“打开灯,亮度50%。”

“好的。”霍普的机械音响起,不亮也不暗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建筑内部很空旷,整体呈纯白色调,嵌入墙面的冷光金属线条缓缓移动,模拟着星轨的运行,除此之外,整栋房子都仿佛一间巨大的战术沙盘室——客厅正中央,全息投影实时模拟各星系战况,半空中还悬浮着没来得及关闭的防御部署图。

蓝西“哔”地一声遥控关闭了部署图,站在一旁的嵌入式武器柜前,道:“随便坐吧,霍普,收拾一下客卧,再做点饭……对了,你爱吃什么?”

罗绪还没来得及回答,霍普抢先道:“殿下,厨房里没有食材了,只有军用营养剂,按战斗等级编码存放。”

“……还不快叫人送来?”

“不用了。”罗绪打断她,“我刚刚吃饱了。”

他余光瞥见墙上的全息投影日程表——

05:00 体能训练(重力舱3倍负荷)

06:30审阅边境战报(配营养剂S-37号)

……

22:00 工作总结

每一项安排都精确到了分钟。

罗绪忽然明白为什么蓝西把这里称作“住所”而不是“家”,她在这里,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完美运转的战斗机器,整间房子里,没有一点儿人味儿。

“好。”蓝西也并没有勉强他,“那我先去洗澡了,等霍普收拾好屋子你就休息吧,有什么需求跟他说就好。”

“知道了。”

蓝西的卧室在二楼,她上楼后,很快传来哗哗水声,罗绪则坐在客厅,静静等待霍普指挥着家政机器人们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归位,又为他收拾出来一间新卧室。

“罗绪先生。”一只机械手伸过来,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巧克力放到罗绪面前的桌子上,“我的仿生人本体不在这,原谅我只能这样为您服务。”

“谢谢。”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扬起一个笑容。

“如果您真的感谢我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小忙?”

罗绪:“……”

他没想到在蓝西这儿,就连人工智能都把人情世故学了个十成十。

“说吧,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公主殿下命令我整理房间,但是没给我上层阁楼杂物间的权限,我想请您帮我问问。”

“你怎么自己不去?”

“殿下沐浴时是惯例的独处时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罗绪眼底泛出一丝笑意:“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所以你坑我去?”

“我觉得,您是个例外。”

“……”

人工智能的声音质感非常仿真,以至于即便知道霍普只是在陈述自己心中的事实,罗绪还是有种它仿佛别有深意的错觉。

他意味不明地沉默着,但如果蓝西在场就能看出来他此刻的沉默并不是为难,也不是不情愿,而是微微的怔愣,仿佛听到了什么让人意外的话,但那话分明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惊讶于竟然会被一个“他者”如此明晰地洞察。

“好吧。”片刻后,他才终于低头露出一个类似于自嘲的笑,“我去帮你问问。”

“罗绪先生,您真是我见过最人美心善的Omega,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您和殿下早生贵子、一胎三宝……”

“打住,你这都从哪学的?”

“……网络祝福用语大全?”

“以后少从那上面学。”

“好的,罗绪先生。”

一人一AI说着,来到了蓝西门前,罗绪抬手敲了敲门,却没什么反应。

“公……”不知为什么,这个称呼让他有些难以启齿,但直呼其名的“蓝西”更让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只好叫道,“蓝上将?”

屋内的水声没停,显然蓝西没听到。

“罗绪先生,我已经为您开了门。”

不知为什么,罗绪觉得面前这间屋子就好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仿佛一旦打开,就有什么东西要彻底改变了。

而霍普就像具象化后的欲望,在他耳边恶魔低语道:“罗先生,您可以开门了。”

罗绪打开了卧室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敞着门的衣柜,蓝西的衣柜中挂满同款银白军装,连睡衣都是帝国制式。衣柜的主人似乎并不擅长整理东西,只是把衣服一水儿丢在衣柜里,霍普见状,叹了口气,从天花板伸出来一只机械手,任劳任怨地叠开了衣服。

“殿下就是这样,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从来都没空整理……”

动作间,一条腰带忽然从衣服堆里掉了下来。

罗绪看到那条腰带的瞬间,瞳孔倏地缩小了——

那是一条磨损的棕色皮质战术腰带,是那一堆从颜色到形制都没有任何区别的制服中,唯一的私人物品。

罗绪眼疾手快地捡起来,腰带内侧手感粗粝,他一翻,果然看到那里刻着一行字,虽然字迹已经被刻意磨花了,但还是能依稀分辨出,那上面写着——

“思辨胜于盲从”。

罗绪的双手显而易见地颤抖起来。

“罗绪先生?”霍普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

“没事。”他强装镇定,将腰带递给机械手,“替你们殿下收好。”

“好的,罗绪先生。”

“她……”罗绪似乎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但还是很快地组织语言问道,“她没说过这条腰带的来历?”

“并没有。”人工智能机械的声音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罗绪那方才神采奕奕的眉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冷了下去,结了霜一样。

“这条腰带有什么问题吗?”霍普问,“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帮您转告殿下。”

“没有。”罗绪飞快地回答,“只是很久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腰带了,看起来很复古。”

“或许这是一条来自过去、有故事的腰带吧。”霍普的声音听起来若有所思,“殿下经常会把它翻出来,但是却从不告诉我它的来历,罗先生,您知道吗?”

仿佛冰雪消融,和煦的暖意一点一点泛上罗绪眼底,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不知道,替她放好吧。”

“好的,罗先生。”

他终于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水声暂停,蓝西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霍普要收拾阁楼,问你要权限呢。”

“阁楼?”蓝西的声音中带着点疑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自己家还有那么个地方,“稍等,我马上洗完。”

“好,那我在客厅等你。”

蓝西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穿着睡衣,顶着干爽的棕栗色卷发下了楼。

“走吧。”她道。

“好的,殿下。”霍普道。

罗绪一言不发,过于自觉地跟在了后面。

电梯门口,蓝西回身看他:“你也来吗?”

“不行吗?”罗绪面无表情地反问。

连穿着睡衣时都一丝不苟的上将抿抿嘴,似乎一时找不到阻止的理由——虽然这是她家,她根本就不用费心找什么理由。

得到默许,罗绪一路跟着她走到了阁楼上的房门前,虹膜识别“滴”地一声通过后,古朴的木门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蓝西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整个房间都被暗红色丝绒帷幕占领了,灯光渐次亮起,一点点照亮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房间最中央,一副巨大的半身像挂在墙上,画上的男人眉眼秀气,骨骼深邃却不失柔和,身穿旧蓝星风格的白袍,手持调色板,金发如阳光流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却没什么光彩,仿佛正透过画作,看着眼前的两位来访者——那是他被女皇“收藏”前,给蓝西留下的最后一幅肖像画。

第23章

“这是我的……父亲。”蓝西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落在罗绪耳朵里,其震撼程度却不亚于一场地震。

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父亲?”

为了解决生理需求,女皇在皇宫中有几个固定的Omega ,虽然帝国很忌讳外界这么评价,但实际上其本质和封建糟粕中的妃嫔制度有些相似。

那几位“嫔妃”的存在并不是秘密,他们无一不是出身贵族,相貌身份也从来没隐瞒过外界,因此连罗绪也知道,眼前画上的这个男人,显然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位。

蓝西看到他如遭雷击的表情,脸上浮现出一抹“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笑意:“怎么,堂堂帝国唯一的公主竟然是私生女,很让你惊讶?”

“……有一点。”罗绪老实承认,他忽然想起,蓝珞确实从没对外公布过蓝西父亲的身份,因此外界也对这件事的真相众说纷纭,甚至有科学家十分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地向媒体分析说,蓝西是蓝珞通过科技手段自体繁殖的产物,而蓝珞这么做的目的是保证皇室血统的绝对纯正,正因如此,自蓝西出生后的这些年,她才再也没有生出别的孩子。

而此刻,众多为帝国未来“殚精竭虑”的专家求而不得的真相,竟然就这么被蓝西轻飘飘一句话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罗绪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简直受宠若惊。

而在他还怔愣在门口的时候,蓝西已经率先走进屋子,回过身来对他道:“愣着干什么?进来吧。放心,不会因为你知道了这点秘密就让你人间蒸发的。”

她好像在跟罗绪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房间里物品的摆放,一边拂去一张照片上的尘埃,缓缓开口:“我父亲叫凯撒,是个画家——感觉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这个职业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她慢条斯理地在书桌角落拾起一张泛黄纸片,罗绪视力很好,在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地看到那张纸片上画着一幅画,从稚嫩的笔触来看,那应该是蓝西幼年涂鸦。

画上,一艘飞船穿过一片蝴蝶形状的星云,三个小人坐在飞船上,其中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的那个兴奋地伸出手,指着远方的蝴蝶星云,看装束和长相,显然正是蓝西、蓝珞和凯撒。

更引人注目的是纸片的背面,用彩笔写着“和爸爸去蓝星”,现在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用红笔划掉,改为了“为帝国而战”。

霍普没有这间房间的权限,没有经过蓝西的允许,即便是以无实体的状态也进不来这里,罗绪没说话,房间里一时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看来你的童年过得很幸福。”不知过了多久,罗绪才意味不明地轻声说。

“或许吧。”蓝西抬头,静静地看着墙壁,也或许是看着从墙壁纳米级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其实我也记不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她微微靠在墙上,蝶翼一般的肩胛骨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平举在胸前,一只手将那张童年涂鸦举到胸口的高度,静静地端详,仿佛在透过那幅画看向别的什么东西:“其实我父亲……不是自愿的。”

罗绪身形一滞。

“那时候的帝国,还存在着艺术这种东西,所以即便留影技术早就足够先进,我母亲还是会时不时叫人进皇宫为她画像,而凯撒就是其中一名画家,或许那也是他一生不幸的开始。”

“要知道,整个帝国都是女皇的所有物,更何况区区一个Omega,他们两个人的匹配度不低,所以很快我父亲就怀孕了。他性格非常温柔,在确认怀孕到剩下我整个期间,都再也没有尝试过逃离,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母亲政务繁忙,身边也长长有他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罗绪听她的遣词造句,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父亲,而是在从第三视角出发,客观地讲述这段“历史”。

“他会教我画画,甚至会读诗——那时的帝国就已经几乎没有文学的存在了,他却还是私藏了几本诗集,我母亲宠爱他,也没追究,只是在知道以后没收了那几本诗集,于是从那以后,他就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蓝西的大拇指轻轻摸索着手中泛黄的纸片,“这幅画,应该就是我在那个时期画的——我希望笑容能重新出现在父亲脸上。”

她抬手,忽然调暗了灯光,抬眼,发现昏暗中,罗绪的双眼亮得吓人。

“罗首领,你听说过蝴蝶星云吗?”

“蝴蝶星云,一片行星状星云,蓝星时期的旧编号是M2-9,是两颗相互绕旋的行星在垂死时“回光返照”,喷涌出灼热的气体而形成的。气体在扩散过程中形成美丽而罕见的双叶形结构,在古蓝星人眼中,看起来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因此得名。”罗绪的声音非常冷静,堪称一板一眼。

在罗绪沉静的叙述中,蓝西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浮光掠影似的回忆片段,在不可逆转的时间之河中溯游而上,最后停在一个阳光昏黄的下午,皇宫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下,凯撒柔软的金色头发因为刘海有些长,微微遮住了眼睛,让小小的蓝西看不清他的目光,只能看见长而翘的睫毛在发丝下轻轻眨动的轨迹。

“爸爸,它为什么会变成蝴蝶形状啊?”她看到自己指着面前百科全书上的全息照片,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如果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凯撒的声音非常温柔,轻声细语到甚至有些柔弱,“它是两颗恒星在生命末期,互相围绕着抛旋时,喷出的气体朝着特定方向运动形成的天文景观。”

蓝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不过,如果从人文的角度出发,我更愿意说,这只生活在宇宙中的蝴蝶,这抹振翅的宇宙幽光,是一处遗迹,是恒星葬礼上飘散的磷火,亦是文明重生的原始胎衣。双星在引力和辐射的角力中撕碎彼此躯壳,迸溅的骸骨却裹挟碳氧结晶,在亿万年的沉寂中漂流成弦。”凯撒的语气中带着笑意,蓝西抬头,正对上那双像天空又像湖水的眼睛,清澈而又柔和地看着她,看着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脉和亲人。

“终有一日,某颗荒芜行星的冰川深处,会有新生恒星从蝴蝶残翼里破茧——最绚烂的诞生,向来以最暴烈的死亡为薪柴。”

“蓝西,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

这下她更听不懂了,在年幼帝国公主不解其意的注视下,凯撒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画笔,道:“来看爸爸画画吧,怎么样?”

那个瞬间,蓝西第一次觉得,这位向来温驯的父亲,眼神中闪烁着令自己捉摸不透的光芒,而那大海一般辽远而深邃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她从年幼不懂事的公主,长成了如今独立坚强的Alpha上将。

一直到此刻,他仍在某处,用满含着祝福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凯撒彻底销声匿迹之前,他曾经答应过,要带我去看蝴蝶星云。”蓝西说道,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肖像画。

“销声匿迹?”罗绪微微蹙眉,“他不在帝国了?”

蓝西摇摇头,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我好像……记不清了。”

“罗绪,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少了一段。”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小孩变成青年的,更记不清父亲是怎么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我试图问过母亲和姨妈可她们都只说他还好好地或者,却对他的去向讳莫如深。”蓝西将目光投向罗绪,“不仅如此,我似乎还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每次午夜梦回,他的影子呼之欲出,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迫切而又热烈,好像在问:那个人,会是你吗?

这些话大概在蓝西心里憋了好久了,刚才罗绪跟着上楼,她没阻止,大概也是因为她其实内心深处也渴望有一个人能诉说。

罗绪低头,不着痕迹又有些窘迫地回避了她的目光,努力控制着发抖的声线:“我听说大脑某些片区受损会出现这种症状,不知道蓝上将之前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检查……”

“呵……”他话没说完,就听到蓝西自嘲地冷笑一声,“看来是我说的太多了。”

“走吧。”蓝西直起靠在墙上的上身,“这里面没什么好收拾的。”

罗绪跟在蓝西身后,脚步略过门框时,却偶然瞥见门边的架子上,在横七竖八的杂物之间,一本纸质书静静地躺在其中。

不知怎么的,他眼疾手快地一抽,那本书便被他灵活地拿在了手中,抖落了封面上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尘。

在纸质封面上,华丽的字体写着《古蓝星诗集》几个字。

蓝西后脑勺像是长了眼,回头问:“怎么了?”

罗绪火速把拿着书的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殿下,罗先生的房间已经收拾完毕,随时可以入住。”二人刚出门,霍普便出声提醒。

“嗯。”蓝西看起来兴致缺缺,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带他去吧,我去休息了。”

“好的,殿下。”

天花板上降下了一只机械手,冲罗绪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罗绪跟着它走。

蓝西为罗绪准备的房间和整个住所的基调一样,简洁却缺乏人情味儿。

“罗先生,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祝您做个好梦。”

机械手在空中花哨了行了个礼,罗绪看得啼笑皆非:“谢谢。”

他作势准备去洗澡,但是却在霍普退出去的瞬间,立刻坐到椅子上,翻开了一直被他背着手藏在身后的《古蓝星诗集》。

这本书与蓝西住处的风格格格不入,又放在存放凯撒物品的屋子里,一看就知道它真正的主人是谁。罗绪翻开,还没来得及看里面的字,一根风干的银杏树叶就从书页间滑落下来。

虽然这东西在如今的社会已经几乎见不到了,但罗绪这些年征战星际,见多识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植物标本做的书签。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签放在桌子上,生怕弄坏了这根易碎的古董,继而翻开诗集的扉页。

一行显然不是印刷体的字迹映入眼帘——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这年头,已经没什么人会用手写字了,这是谁的字迹?

罗绪接着往下翻,发现几乎每一页上都有手写的注脚,字迹隽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自己对艺术与生活的感受,从遣词造句的习惯上来看,他觉得这些像是凯撒写的。

这些字与扉页上的字在字体上有明显的区别,显然是两个人写的。

——那么扉页上的字,究竟是谁留下的?

他将诗集的封面擦干净,珍重地把书藏到了枕头底下,余光瞥见桌上那枚银杏树叶做的书签。

书签的主人一定非常珍爱它,才会用一些方法改造它,让它这么多年都不至于枯萎碎裂。罗绪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叫了一声霍普。

“罗先生,有什么事?”霍普礼貌地停在门口,没进来。

“你们殿下让我告诉你,去买点东西。”

“请问殿下需要购买什么?”

罗绪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

……

次日清晨,罗绪被一阵高昂的歌声惊醒。

他睁眼起身,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有气无力地喊道:“霍普……”

“罗先生。”

“能不能建议你们殿下换个起床铃?我认为每天用这种风格的曲目叫醒自己,很可能会对心脏有害。”

“罗先生,这是帝国国歌,并不是公主殿下的起床铃,公主殿下在五点整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妥当,开始工作了。对了,她让我转告您,今天有需要您陪同的行程。”

罗绪才想起来昨晚在客厅看到的那张非人行程表,问:“什么行程?”

“殿下受罗纳德先生邀请,要带您出席学术交流会后的酒会。”

“好……对了,昨天嘱咐你办的事办了吗?”

“您放心,已经准备妥当。”

“那就好。”罗绪一边起身,一边把睡衣从身上换下来,“你们殿下喜欢什么音乐,能不能把每天早上七点播的歌曲换一换?”

“抱歉,权限不足。建议:帝国国歌每日07:00准时播放。”

“……”

换上蓝西为他准备的定制衬衣和剪裁贴身的笔直裤子,罗绪下楼来到餐厅,看见这处府邸的主人正背对他坐着,和一盆开满粉白色小花的绿色植物面面相觑。

蓝西听见声音,回过头,表情空白:“这是你让霍普买的?”

“殿下,难道不是您托罗先生让我去买的吗?”可怜的人工智能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

“当然是你们殿下的嘱托了。”罗绪大言不惭,“只不过她自己可能忘记了。”

他看着蓝西:“这是月见草,生命力很顽强,适合新手养。”

“谁说我要养了?”蓝西条件反射似的反问,而在她的诘问中,罗绪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被选择性透入的阳光下,月见草的花朵在空气里微微摇曳,仿佛闪着光。

花盆处贴着便签:每周浇水5mL 。

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绪微笑着提醒:“每次浇水都要亲力亲为,不能让霍普代劳哦。”

“我哪有空干这个……”在罗绪的注视下,蓝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闭上嘴,改口道,“……好吧。”

住所中,冰冷的家具渐渐染上阳光的温度,从前每一处无声控诉着帝国冰冷秩序的角落里,都在蓝西未曾察觉的裂痕中,悄然渗入了月见草有着蓬勃生机的影子。

第24章

月见草的花芯处是白色的,越靠近花瓣边缘,则越向粉色靠近,渐变出一种丝绢一般的质感。花朵下,茎直立着,被有纵棱,像一颗会开花的藤蔓从花盆中伸出来。

虽然皇宫中有花园,但蓝西每次前往皇宫时心情显然都不怎么好,并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些被花匠们精心呵护的花朵——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这么仔细地看一株花。

“听说是殿下想要,育种的花匠特意选了一株长势最好的移植到花盆中。”霍普的机械手臂一边端上来早饭,一边说道,说完还不忘奉承两句,“虽然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不选玫瑰之类更加艳丽的花朵来养,但生命力旺盛的月见草,显然与殿下的气质也十分吻合。”

蓝西心说为什么选月见草那你得问我对面这位啊,抬手拿起上面铺了生菜口蘑和滑蛋的全麦面包送进嘴里,刚嚼两口就觉出来味不对,问:“怎么有股肉味?”

霍普一如既往好脾气地回答:“考虑到二位漂泊星际多日, 我特意在早餐中加入了牛肉, 可以更好地帮助身体补充营养。”

蓝西了然地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余光却瞥见罗绪在听到霍普说三明治里有肉后,默默放下了拿着三明治的手,而是举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上面的蛋和蔬菜,表情看起来十分不美丽。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在飞船上罗绪看见牛肉之后呕吐的情景,生怕重蹈覆辙,立刻道:“给罗先生换一份没有肉的。”

“好的, 殿下。”机械手端走罗绪面前的盘子,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罗绪显然意识到蓝西想起了什么,却没主动提起那事,见蓝西没立刻问,便说:“没想到你的生活方式还挺复古的,竟然还在吃这种旧式的食物。”

蓝西挑眉:“那在你眼里,我该吃什么?”

“上将日理万机,连照顾一盆花的时间都没有,我还以为应该打一针营养剂完事儿呢。”

他虽然语带讥讽,蓝西却一点儿生不起气来,而是突然冷不丁问:“那你呢?”

“嗯?”罗绪没想到她的话题转变得这么快。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吃过一顿正经饭,要么用营养剂凑合一顿,要么干脆不吃,只拿甜点解解嘴瘾,为什么?”

“……”罗绪沉默片刻,知道躲不过,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吃饭,我是……吃不了肉。”

在新星历时代,种植业和畜牧业极速倒退,尤其是畜牧业,肉食海鲜一类的食品成了比珍惜矿石还要紧俏的商品,蓝西只见过吃不起肉的人,还没见过“吃不了”的,她皱着眉头,颇有些费解:“为什么?是觉得腥?”

罗绪缓缓地摇摇头,一言难尽地看着霍普再次把去掉肉的三明治端上来:“上将大人,这个问题,我劝你吃完饭再问。”

蓝西两三口吃完了三明治,又把牛奶一饮而尽,咀嚼的动作却非常慢条斯理,在罗绪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下去之后,道:“我吃完了,说吧。”

蓝西虽然贵为公主,但毕竟有着上将这一层身份,有时战况紧急,吃着饭突然就上了战场,之后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时间吃饭也是正常的,所以除非是社交场合,一般都速战速决。

罗绪身为一军首领,同样也是上战场的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从前一直觉得蓝西虽然名义上是上将,其实不过顶多参加一些需要顶级战力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战役,并不至于真的一直在军队中领导士兵,更没想到蓝西居然也保持着这个与低等士兵如出一辙的饮食习惯。

他无奈地放下手中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好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罗绪目光毫无波澜,拿起牛奶杯子抿了一口又放下,在唇边留下一圈白色的印记。

蓝西眼神发直,忽然有些心猿意马。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罗绪轻咳一声,用手帕擦干净牛奶渍,才娓娓道来。

“上将应该知道,我在……前往域外之前,其实也出身帝国,但我猜你不知道的是,我曾经在第七星系的繁荣星上长大,度过了一段不短的童年时光。”他的声调非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锤在蓝西的心上,“也是在那里,我经历了饥荒,目睹了无数人相食得惨剧,因此患上了严重的、针对肉类的进食障碍。”

他摊摊手,无所谓似的:“就这样。”

他竟然把一种可以称之为PTSD,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生理反应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蓝西心里有点五味杂陈,但敏锐的洞察力却让她敏感地捕捉到了“第七星系繁荣星”这个词。

这个地方,她一天前刚从罗纳德嘴里听到过,没想到一天后坐在自己对面吃早餐的人竟然变成了那次灾难的亲历者,她几乎脱口而出就要把“枯萎III型”的事情告诉罗绪,却忽然想起来,这事儿不仅没有证据,而且罗绪说到底此时此刻还并没有完全归顺帝国,她怕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又闭了嘴。

“这件事我也听说过。”她斟酌着开了口,“那时候粮食培育技术不如现在成熟,在边缘星系上,有些像路德那样的地方官为了政绩根本不在乎平民的死活,但是……”

“但是这些畜生都不如的人毕竟出身贵族。”罗绪抬起头,直视着蓝西,声音不大不小,“对吧?”

他将放着三明治的盘子一推,彻底吃不下了,蓝西见状,心里难得地有点愧疚,打了个响指:“霍普,给罗先生上点甜点吧。”

“好的,殿下。”机械手在厨房忙活,霍普的声音却像老妈子一样在餐厅絮絮叨叨的,“罗先生精神力消耗大,适当多吃一点糖分高的食物,有助于您的身体健康哦。”

“谢谢。”罗绪礼貌地打断了他,“不过这话你应该跟你们殿下说。”

“……”人工智能智能地沉默了,仍旧只敢挑他这个软柿子捏,“不过,由于您曾经被注射过秋叶,近期又再次过度使用精神力,已经几近造成了不可逆转损伤,如果不想继续加重伤势,最好还是调节饮食结构,荤素搭配,放心,我会监督您的。”

蓝西正准备起身,听见这话,动作一顿,如果不是霍普提起来,她差点都要忘了,那天在宁家实验室,罗绪几乎可以说豁出了身家性命,牺牲自己也要尽全力把她救出来,所以在使用精神力控制仿生人的时候没留手。

因为爆炸,加上那时候情况危急,有些细节蓝西也记不清了,但她依稀记得,罗绪使用精神力之后口鼻都流血了。

……那是秋叶反噬加剧的表现吗?

她脸色一僵,非常严肃地说:“罗绪,今天你别出门了,我家有治疗舱,你身上新伤旧伤的治疗都需要时间,晚上跟我去酒会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接受治疗。”

她根本没给罗绪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又对霍普道:“给他用最好的治疗液。”

“好的,殿下,只是治疗舱只能治愈□□上的病痛,对于精神力方面的创伤,或许效果有限。”

蓝西揉揉太阳xue:“有限也要治,能治好多少是多少。”

蓝西来到军部大楼的时间比平时整整晚了一个小时,她走下悬浮车时,帕尔默已经等在门口了。

主星不分春夏秋冬,温度调节系统将温度时刻保持在最适合人体的最佳温度,帕尔默身着军装,在这样的温度下,却生生急出了一脑门热汗,刚看见蓝西的影子,就一脸看到救星的表情跑了过来。

“上将。”他敬礼,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您总算来了。”

蓝西斜乜着他:“你嫌我来得晚?”

帕尔默吓得一激灵,马上立正站好:“当然不敢,只是……”

蓝西顺着他不住往某个方向飘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军部大楼外,一切都精英到了极点的装潢下,站得比墙还直的守门士兵中,混进了两个陌生的面孔,其中一个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是卡恩,另一个瑟缩着肩膀,低着头往这个方向看,大概是当时捕获的另一个星盗,好像是叫……小春?

蓝西心说这是抓了两个祖宗回来,无奈道:“把他们带到我办公室。”

“是。”

搭乘专属电梯上到顶楼,蓝西读了两页报告之后,帕尔默才带着两个“新兵”姗姗来迟,她刚打开门,不等邀请,卡恩就擅自走上前来。

“我们老大都跟了你了,我也愿意跟着你。”他义正言辞,“不过,你要是哪天对我们老大不好,我和小春肯定饶不了你,对吧小春!”

帕尔默正准备上来骂他大放厥词,却被蓝西一个眼神阻止了。

“嗯……”小春身型瘦弱,看着也就十五六岁,应该还没分化,但看样子顶多也就能分化成个工蜂一样的Beta ,对于人口过剩的帝国来说,用处不大,不仅如此,这孩子看起来唯唯诺诺的,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蓝西想不明白罗绪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人纳入麾下。

不过……卡恩那种宛如娘家人一样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放心吧。”蓝西端着上将的姿态,“但前提是,你们好好待在军中,不要给我惹事。”

卡恩拍拍胸脯:“你放心,但是……我有个请求。”

“说。”

“能不能……能不能……”卡恩吞吞吐吐半天,把脸憋得通红,“让我跟着女神干!”

蓝西:“……”

帕尔默:“……”

小春:“……”

“艾珈现在在什么部门?”蓝西问帕尔默。

“不上战场的时候,一般都在带训练军。”帕尔默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威尔·林也是,只不过艾珈是教官,他是机甲理论课的助教。”

蓝西思忖片刻,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以这两人的来历和资质,放到正式军里,不管是戍边军还是皇家卫队,都是一枚隐雷,如果能跟着艾珈和威尔这两个怪人到训练军去,说不定还能趁机学点东西。

“行。”蓝西点头,“就这么办吧。”

将这两人安排妥当后,蓝西一天的日程才正式开始。

在军部的日子其实比在星际漂流打仗还让她感觉难熬,每天数不清的会议需要参加,无数决议和报告都要她过目拍板,数年如一日的生活把她生生磨成了如今这么一个比机器人更像机器人的人。

但今天不同,她想到晚上要带罗绪一起去参加酒会,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也或许是不想承认,她心里其实是存在隐隐的期待的。

时钟飞快地划过半圈,人工大气层模拟着夜幕降临,蓝西收拾东西回家,以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快步伐坐上了悬浮车。

学术交流会的举办地点在核心区,离住处不算远,蓝西早在下午的时候就为罗绪选好了礼服,嘱咐霍普在她回来前就提醒罗绪收拾好自己在门口等她。

悬浮车接近那座倒悬刀刃一般的建筑,蓝西果然远远便看到有个黑色人影立在门口,像是在等人。

罗绪被霍普安排着,将一身顺毛整齐地梳到了脑后,将眉眼完全露了出来,他鼻子笔挺,眼型偏圆,眼尾却微微上扬,眉毛似乎被修过了,虽然原本的眉形本来就很好看,此刻看起来却比清秀更多了一层精致。

他今天的打扮也与平时轻松随意的白色T恤和休闲裤子大相径庭,一身黑绸礼服,剪裁贴身,似乎每一寸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同色皮质腰封刚好显出他傲人的长腿和细腰。

蓝西眼神仿佛粘在他身上了似的,一直看着他绕过车头,坐到副驾驶上,刚一上车,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竹林清香,知道那是霍普给他喷的香水——与普通香水不同,这种香水可以放大Omega或Alpha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不仅独一无二,而且更能凸显出贵族们个人气质的高贵。

贵族圈子里也分三六九等,不少人在聚会或者相亲时,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对方划分成三六九等的。

罗绪虽然不是贵族,但蓝西却觉得他的味道比任何贵族身上的都要好闻。

“你……”蓝西深深地看着他,直到罗绪几乎觉得她要说什么不得了的话了,她才继续道,“你坐好,准备出发了。”

悬浮车像一枚子弹一般射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宴会厅门口,仿生人接过车子的驾驶权,替蓝西泊车,蓝西则下车,替罗绪打开副驾驶的门之后,牵着他的手,将他领下了车。

宴会厅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在水晶吊灯折射出冷蓝与鎏金交织的光晕下,华丽得让人眼晕。蓝西没换衣服,也或许,对于这种场合,这身挺拔的银白军装已经是属于她的最高礼遇。她在人群中锋利如刃,划开人流,所有人见到她都会投来或谄媚或艳羡的目光,而她牵着罗绪的手——后者一身黑绸礼服,领口松散,不仅不像一名野性难驯的星盗,反而比在座其他人都要更像一位高高在上的贵族。

“终于来啦。”蓝西鹤立鸡群,在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罗纳德就远远地看到了她,越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依旧西装革履。

“老师。”蓝西微笑着问好。

“这位就是你的Omega吧……”罗纳德将目光投向罗绪,却在与他目光相接的那一秒,二人同时变了脸色——

第25章

“老师?”蓝西当然发现了这两人表情的不自然,她的目光游走在二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探究着。

可惜她还没看出什么来,两个人又不约而同齐刷刷藏好了脸上那一抹不正常的神色。

“没什么。”罗纳德率先开口解释, “他长得很像……我以前一个朋友的孩子。”

“您也是。”罗绪也迅速地敛了情绪,“很像我认识的一位长辈。”

“哦?”蓝西挑眉,显然不信, “还有这么巧的事?”

罗纳德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吩咐道:“介绍介绍吧, 蓝西。”

“这位是我的老师,帝国著名的学者,罗纳德·珀西先生。”蓝西说完,又看向罗纳德,“这位是……我的Omega, 罗绪先生。”

罗绪的大名帝国之内无人不知, 罗纳德没多问,而是调笑道:“这回不是你的人了?”

蓝西双颊一热,没想到自己在凯旋宴会上冲动下说的话竟然会被记下来打趣这么久,她看向罗绪,却发现罗绪好像倒是对此没什么反应,神色淡淡的,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人群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蓝西看过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出现在人群中,霎时间引得各位学者的Omega家属们纷纷低声尖叫起来。

那身影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燕尾服,留着一头浅金色长发,被丝缎束在脑后,扎了个简单的蝴蝶结,发尾柔顺地垂在胸前,往上看,是一双熟悉的湖蓝色眼睛。

“那是文代塔,一位化学教授。”注意到蓝西的目光,罗纳德解释道,“长得好看,会做人,似乎是不少贵族小姐——尤其是Omega们的入幕之宾。”

蓝西眉梢一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被罗绪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视线。

“他是化学教授?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蓝西问。

“他有段时间没在首都星系工作了,之前好像外出做了一段时间化学顾问,刚回来,现在在为赛博罗斯家工作。”罗纳德看着蓝西的表情,“怎么,你认识?”

蓝西还没回答,那道修长瘦削的身影却似乎率先注意到了他们三人,朝着这边走过来,在无数仰慕的目光中,绕过罗绪,站定在蓝西身前,伸出右手,道:“殿下,又见面了。”

蓝西并没有与他握手,而是勾了勾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又见面了,文代塔先生,只是我记得我们上次见面时,你的自我介绍还是第九星系化学顾问,怎么短短几天,就摇身一变成了赛博罗斯跟前的大红人了?”

文代塔忽略了蓝西话语中的攻击性,温和地一笑:“想必罗纳德先生应该向您介绍过我了,但请容我再次向您自我介绍,我是研究院的化学教授,有时也会在皇家学院为各位学生普及化学知识,不过目前,我最主要的工作是赛博罗斯家族的化学顾问。至于您说的第九星系……”

“我确实曾经兼任第九星系化学顾问——虽然我同时身兼许多星系的化学顾问。”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却半点尴尬地意思也没有,勾起嘴角一笑,笑容里,恣肆与谦和并存,闪烁着让人不容忽视的耀眼光芒,四周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叹。

蓝西其实当时一度很不解,第九星系的官员们在路德死后,为什么会派一个化学顾问与她对接,现在看着眼前的架势才明白,那些人大概是期盼这人长袖善舞,能在关键时刻救他们一命吧。

蓝西余光一瞥四周或探究或惊奇的目光,薄唇微微一动:“跟我来。”

她冲罗纳德点点头,拍拍罗绪的手臂,示意自己要与文代塔借一步说话。

角落里,一对偷腥的宾客听到脚步声后瞬间分开。

蓝西瞥见他们手中酒杯里的液体,似乎并不是宴会上的葡萄酒,反而在透明中显出一股诡异的蓝色微光来。

“这是什么?”蓝西一脸严肃,丝毫不顾那两人被抓包的尴尬,走近问道。

“殿下。”文代塔从身后风度翩翩地走过来,站在蓝西身旁,“这是最近帝国最流行的饮料,星辰之泪,对吧?”

说完,他看向那两人,其中的Omega立刻被迷得五迷三道的,连声答道:“对对对,文代塔教授说的没错,我是赛博罗斯家的人,我叫凯莉·赛博罗斯。”

蓝西觉得她这一番自我介绍简直莫名其妙,她根本没问她是哪家的人,这小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说出来,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倒是她的相好,看着瘦瘦小小,也不知道是Alpha还是Beta ,好像很害怕蓝西,磕磕巴巴道:“殿……殿下要喝吗?”

这人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眼熟,蓝西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小孩吓得一激灵,更结巴了:“艾……艾……艾瑾。”

这下蓝西知道他为什么看着这么眼熟了。

这孩子长着红发,眼睛大,睑裂宽,眼窝凹陷深,在亚裔面孔中属于眉骨突出的那一类,使得他的眼睛更加深邃。偏偏那双眼睛还是灰色的,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来一丝绿调,为他增添了一层神秘感。

除此之外,他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看起来有优雅气质。

“你是艾珈的弟弟?”

艾瑾眼睛一亮:“您认识我姐姐?”

文代塔忽然挡在身前,眼睛微笑着眯成了一条缝:“殿下,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小朋友是Beta吧。”

艾瑾声若蚊吟,在他身后小声抗|议:“我……我是Omega。”

文代塔额头青筋一跳:“Omega又怎样?现在帝国倡导自由恋爱,早就不拘泥于老套到极点的AO恋了。”

说完,他又看向蓝西,笑得春风和煦,意有所指道:“殿下,您常年在外征战,或许不知道,现在AA双强恋才是大势所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