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分钟前, 蓝西命令艾珈和朱蒂一同去处理黑市人贩子的事,之后独自来到了星辰香水铺。
很显然,孤身探索一个陌生且危险的环境并不是一个好决定, 但蓝西在这个三人小团队中拥有无可置喙的绝对话语权,当然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此艾珈和朱蒂即便不理解, 也只有听命的份儿。
“你有点自作多情了,文代塔先生。”蓝西沉默片刻后, 突然笑了,“先不说我身为帝国唯一纯血的皇储,就算我此刻只是普通的帝国公民,也绝不敢苟同你的言论。”
她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感觉有点心虚,而文代塔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仿佛早就看穿了她心底的忐忑。
看着他戏谑的眼神,蓝西心中陡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她垂在身侧、被柜台挡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又松开,接着——
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蓝西的速度几乎已经超越了光速,同时却力度不减, 连眨眼的时间都不到, 就出现在文代塔面前,一拳打在他太阳xue上,下一秒,文代塔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光刀已经抵在他脖子前面几乎只有不到一毫米的距离。
“交出解毒剂。”光刃在文代塔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线血色。
“不愧是帝国之龙。”文代塔被那一拳打得眼冒金星,眼前一片黑,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很从容,“放轻松,殿下,您的武力远远在我之上,我既然敢出现在您面前,就不怕您会拿刀抵着我。”
“那我更不能放松警惕了。”刀柄上移,刀尖顶在文代塔瘦削的下巴上,只要再进一寸,就能捅穿他的口腔,“把解毒剂交出来!”
“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文代塔却好像丝毫没感受到威胁似的,一笑,四肢全然放松地摊在地上,好像彻底放弃了抵抗,“我说的不怕,是指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不会作无谓的困兽之斗。解毒剂?既然您这么想要这玩意儿,就请自己来拿吧。”
蓝西对他的态度半信半疑,文代塔狡诈,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这么轻易地答应,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诡计。
但是她已经别无选择,蓝西没多犹豫,就从他的风衣外套摸了进去,果然在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她几乎整个人罩在文代塔身上,一条腿强硬地塞在他的双腿之间,一条腿在侧腰处将他整个人牢牢固定住,不能动弹分毫。剩下一只手攥着他两只手的手腕举过头顶,一手边拿着刀,边游走在风衣外套之下。
他的西装纹理细腻,时间紧急,蓝西搜身时顾不得那么多,手上的光刀不慎在上面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其下皮肤接触到空气的刹那,泛起细细密密肉眼可见的鸡皮疙瘩。
蓝西动作匆忙,手快了,一不小心顺着划破的口子摸到了皮肤上一个硬硬的凸起,还顺手摁了一下。
文代塔忽然嘤咛一声。
“……”她从未设想过事情会是这么尴尬的走向,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她其中一条大腿顶着的地方,缓缓出现了一个不可言喻的包。
“……”同为Alpha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脱口而出,“你疯了!!??”
文代塔喘着粗气,笑道:“殿下先轻薄我的,就不许我起反应了?”
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想来是挨那一下的效果消退了,此刻,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自下而上望着蓝西。
明明他才是为人所制的那个,蓝西却有种一切尽在这人掌握之中的错觉。
拿着刀的手一把将他的脸往旁边一推:“闭上眼!不然杀了你!”
文代塔从善如流地顺着蓝西的手劲把将脸一偏,又闭上眼,一副任君享用的模样,但他嘴角明显勾起的弧度却暴露了他。
虽然羞愤难当,但解毒剂还得继续找,蓝西顺着硬管所在的位置摸了一下,果然找到一个暗口,摸进去,拿出了解毒剂。
她手边没有手铐,就地取材找到一截做实验的软管捆住了文代塔的手,又在终端上给艾珈发了消息,才站起来,走到早已昏迷的罗绪跟前,在屋子里找了点酒精给他消毒,这才一摁针管,弹出针头后,刺破他手臂肌肉的皮肤,将里面的液体注射了进去。
蓝西忙着给罗绪解毒,并没有看到身后,黑市店铺的昏暗灯光在文代塔脸上投下了一抹阴影,而那抹阴影之下,沦为阶下囚的文代塔盯着被缓缓推入罗绪身体里的液体,嘴角扬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最后一个问题。”蓝西看到罗绪的脸色明显好转之后,缓缓站起来,问,“朱蒂和艾珈,谁是你的卧底?”
文代塔似乎没料到蓝西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个玩味轻蔑的笑容:“殿下,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您的警惕性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什么意思?”
“上将。”文代塔还没回答,门外已经传来了敲门声,看来是艾珈生怕这位地位尊崇的公主会出现意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蓝西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她打得额角带血、破布娃娃一样的文代塔,打开了店铺的大门。
艾珈刚进门先看到了昏迷的罗绪,瓜田李下地移开目光,又看到被打得满脸挂彩,却好像很怡然自得似的文代塔,毫不犹豫地朝后者走过去。
“带走,回去审讯。”蓝西吩咐,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这人很狡猾,用最强劲的磁力手铐。”
“是。”
说完,蓝西蹲下,将罗绪打横公主抱了起来,却突然怔了一瞬——她忽然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感。
罗绪到底是怎么被绑架的?有终端在手,凭他的精神力,不管是入侵机甲还是悬浮车的系统都不是问题,单凭文代塔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做到让他连求救信号都来不及发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绑到黑市来的?
还有,自从来到香水铺,蓝西就觉得,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似乎有点太顺利了,虽然有跌宕起伏,但造成事件中“跌”和“伏”的部分,都是文代塔本人一手造成的,并且他似乎每次都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真正的拼尽全力,就好像……在推动蓝西按照他的意图做事一样。
违和感像一块块拼图尽数归位,拼成了一层让蓝西看不清真相的朦胧迷雾,所有不对劲的蛛丝马迹在她脑海中连成了一条线,却隐在迷雾之后,让人看不清楚。
她边想边出神地抱起罗绪,准备离开这个地方,条件反射一般嘱咐道:“保护好现场,通知帕尔默,让他派人跟进。”
“是。”艾珈押着戴了手铐的文代塔,正瞥见蓝西一扭头时,发间一点肉眼几乎很难注意到的红光一闪而逝。
“上将!”她立刻警惕,“您头发里有东西。”
在这个时代,藏在毛发或者身体各处的微小型武器并不罕见,但蓝西光明磊落,从不屑于使用这种手段,但也不得不防着点明枪暗箭。
她闻言,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连行走的动作也停了:“上探测器。”
有些微型炸|弹虽扫描记录人的行动轨迹,在积累了一定的步数之后就会爆炸,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蓝西暂停了身体所有的行动。好在她手臂力量出众,块状肌肉微微隆起,并没有电视上健美冠军的夸张形状,却胜在实用,不需要任何借力,也能稳稳地抱着罗绪站在原地。
军部的人出外勤向来都把自己武装得像百宝箱一样,艾珈虽然没那么爱惜性命,但该带的仪器都还是带了的,她掏出一个万能探头,操作了几下,冲蓝西一扫,果然“滴滴”地响了起来。
艾珈松了口气:“是纳米追踪器。”
在宴会厅时,文代塔刻意接近的动作瞬间在蓝西眼前闪过,她猛地扭头看向文代塔:“是你!”
文代塔轻轻勾起一边嘴角:“还不算太笨。”
轻蔑的语气再次让蓝西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她强压着把这位闻名帝国的化学教授胖揍一顿的冲动,咬牙切齿道:“先回军部,回去再处理。”
悬浮车停在离黑市不远的隐蔽停泊点,朱蒂坐在车里,一个人瑟瑟发抖地望着黑市的方向,看到两人的身影,兴奋地下车,朝他们挥挥手。
走出闸门后,蓝西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这是她毕生不曾涉足的肮脏生意场,但细想起来,却仿佛是帝国庞大画卷的一幅微小缩影。
天堂羽的每一寸锈铁都在证明,所谓贵族荣耀不过是脓疮上粉饰的痂。而或许连蓝西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她的军靴踏碎肮脏骗局之际,腐烂的尘埃深处,名为自由的新生幼虫,已经悄然爬出淤泥,只待破茧成蝶。
艾珈和朱蒂识趣地坐在驾驶位与副驾驶上,文代塔被塞进了后备箱,蓝西则和罗绪坐在后排。
悬浮车有防窥屏障,只要屏障升起,前排和后排座位之间就像隔了一堵墙一样,不仅无法互相窥视,就连声音也听不见。
屏障后,蓝西看着刚经历了一场死去活来的发|情热,整个人都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罗绪,不禁回想起她在剿灭星盗后的返程中,刚接到女皇任务时,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人的情景。
似乎两人自从认识之后,只有这两次,罗绪在她面前露出了堪称脆弱的一面。
蓝西想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又酸又苦又甜,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罗绪肩上,把他扶正坐好了,自己才坐正了,闭眼假寐养精蓄锐。
主星的夜晚并不宁静,但隔音效果良好的悬浮车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封闭的私密空间。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和各式各样的电子大屏飞速地向后逝去,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无声地告诉蓝西,他们马上就要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中去,回到身份各异、口是心非的勾心斗角中去。
只有这一刻,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们,属于蓝西和罗绪,而非星盗和上将、囚犯和公主。
悬浮车有既定的行使轨道,在主星,也不存在堵车这种情况,飞驰的机器怪物像一记飞梭,以流线型的外形破开空气。
车内并不颠簸,但罗绪大概是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也绵软无力,身子一歪,蓝西的肩膀忽然一沉。
向来杀伐果决的上将忽然像一只小猫一样愣住了。
第32章
蓝西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肩膀重俞千斤,拨不开的迷雾、想不通的疑点、开始逐渐变得摇摆不定的立场,这些时日以来紧紧缠绕着她的心的千头万绪,被罗绪这轻轻一靠,仿佛一把火烧光了似的,连灰都不剩了。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 蓝西下意识伸手捂住心脏,生怕自己鼓噪的心跳声吵醒身旁的那个人, 更怕把他吵醒之后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心律不齐的原因。
蓝西偏过头,强迫自己不看他,但是没了视觉之后,嗅觉却变得更加敏锐,一股熟悉的香气幽幽地钻进她的鼻腔,紧接着,仿佛整个车厢都欲盖弥彰地充满了这种味道。
那是罗绪的体香,更准确地说, 是蓝西家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 浓浓的血腥气也难掩其清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愣在原地,从脖子到脸颊都红透了——也就是说,现在她和罗绪共享着同一种体香。
一种无名的兴奋席卷了她的整个身心,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因子都在叫嚣着,要向全世界所有人彰显她对罗绪的所有权,但Alpha与生俱来的独占欲却又不想让别人闻到这个味道。
她捂住嘴,生怕自己因为兴奋而逐渐变得粗重的鼻息吵醒罗绪,同时,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摩挲着肩上那人光洁白皙的侧脸。
手指下传来咯噔的触感,蓝西动作一顿,她意识到,那是罗绪眼角的疤。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几乎冲破胸腔,她手下失了轻重,大拇指重重捻过疤痕,惹得睡梦中的罗绪难耐地轻哼一声,又不满地皱皱眉。
“真娇气……”蓝西放下手,却抬起他的下巴,盯着罗绪下唇上未干的血迹,眼眸中晦暗不明的光微微闪动,接着,低下头,吻在了他的嘴角。
后座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凝滞了,仿佛连时间都停止在了这一瞬,窗外飞逝的光影都不复存在,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像被蛊惑了一般,蓝西伸出舌尖,循着血腥味轻轻舔舐,仿佛一只偷腥的猫——
好甜,像竹子味的糖。
怀中人的呼吸一滞,蓝西感受到后,身子猛地一僵,立刻松开禁锢住他下巴的手。
这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条件反射地把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严重怀疑自己得了什么闻所未闻的病。
“咳咳……”罗绪克制地从胸腔里咳出来几声,这几声咳嗽或许本来应该很剧烈的,但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听起来就有些病病歪歪的。
蓝西强装镇定,将手背覆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还是有些烫,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看着罗绪缓缓坐直身体,有气无力地撩起眼皮,眼神一片茫然,看起来确实是刚刚醒来的样子,略微松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仿佛玻璃做的人,生怕声音大点就把他惊碎了似的,放轻了声音,道:“醒了?”
“嗯……”罗绪刚醒,声音中还有着浓浓的鼻音,似乎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就好像身体醒了魂儿还没醒似的。
蓝西了然地想,他做星盗时是首领,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囫囵觉,他们当兵的能休假,星盗首领可是一休假就指不定会不小心被对手或同行给歼灭了,肯定天天枕戈待旦,从没有过这样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这就像是一台高算力计算机,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二十四小时无休止地高速运转,即便主机过热过载也从没停下过,那么一旦停下,就很有可能会死机。
罗绪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八百年睡不了一个整觉的人,被迫陷入了深度睡眠——或者说是昏迷——那么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会争先恐后地修复自己,一旦醒来,也不容易很快恢复清醒。
他这种出神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蓝西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了也好一会儿,其间还忍不住伸出咸猪手趁机揩油,偷摸了一把爪子和大腿。
罗大首领平时那股整个星际的人加起来都赶不上他的聪明劲儿荡然无存,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失魂落魄,连自己惨遭黑手都没意识到,简直可喜可贺,蓝西即便努力憋着,笑意仍然争先恐后地从她嘴角泄了出来。
“我们这是?”他大概终于醒了,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文代塔呢?”
蓝西不动声色地一挑眉,看来他知道绑架他的人是谁,不如趁他没清醒,好好问问其中的细节。
她清清嗓子:“其实我有一点很好奇,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即便是Alpha ,应该也没办法拿你怎么样吧?况且,你手里有终端,宴会厅里也有仿生人,为什么不用精神力入侵仿生人来保护自己?”
罗绪将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平时灵光得不行的大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蓝西话里的意思,只是他目前的脑容量不允许他避而不答或者迂回着弯弯绕绕,老老实实道:“我也……记不清了,那时宴会厅里出了乱子,我看见你冲过去,很担心,想跟着过去看看,结果一时不察,只觉得脖子一阵刺痛,就失去了意识……”
蓝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担心”两个字从罗绪嘴里说出来之后,她几乎就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满脑子就剩下一个念头。
——“他担心我。”
所以他是因为担心我,才被文代塔暗算的,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你怎么了?”罗绪在蓝西眼前挥挥手,眉头微蹙,眼中的担心不似作假,“你没事吧?怎么突然脸这么红?”
蓝西猛地别开脸,暗骂自己没出息:“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热。”
“热吗……?”罗绪看看自己身上蓝西的外套,又默默感受了一下周身的气温——他怎么觉得还有点冷?难道是刚醒来的问题?
“不说这个了。”蓝西飞快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感觉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罗绪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答道:“稍微有点头晕。”
那应该是正常的副作用吧?蓝西思忖着。
见她没说话,罗绪道:“对了,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蓝西当然乐于接受他的关心,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宴会厅名流众多,早晚都要给他们一个解释,帝国也不可能真的封住这些人的嘴,于是简要地给罗绪讲了凯莉发疯的事情,还有后面朱蒂提供的线索,但关于罗纳德对星泪成分的解析,则略过不谈。
“她是个精神Alpha。”听完,罗绪这样评价凯莉。
“精神Alpha?”蓝西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
“嗯……”罗绪沉吟片刻,“如果非要解释的话,大概是对Alpha统治并主导的社会规则深度认同并且内化,甚至比Alpha这个群体都更乐意维护充满性别偏见的传统秩序。同时,从朱蒂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出来,她调戏其他Omega的行为,其实完全是出于慕强心理而产生的,第二性对第一性的一种拙劣的模仿。”
他好像生怕蓝西这个天生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顶级Alpha听不懂似的,解释道:“就比如,她做出强迫艾瑾喝酒这个行为的时候,其实背后的逻辑并不是真正对艾瑾这个人有什么兴趣,而是在向其他Omega甚至Alpha宣告,看,我和这些柔柔弱弱的Omega不一样。”
“也就是说,是一种变相的投诚和示好?”蓝西问。
“可以这么说吧。”罗绪道,“就像很多时候Alpha聚在一起开黄腔,并不会期望看到Omega羞愤欲死或诸如此类的反应,他们只是在通过开黄腔这件事,来确认对方也是 Alpha ,是这个社会的第一性,会和他们一起蔑视并取笑第二性,只不过这个过程是通过对Omega尊严的献祭来完成的。我想凯莉只是在模仿这样的行为。”
蓝西沉默了,说实话,罗绪说的这些,甚至这种看问题的角度,都是她从未思考过的,很显然,身为社会金字塔尖上的头几位,她其实从没有真的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过底层人民,甚至有时只会被看到剩余价值的Omega们究竟是怎么想的,更甚者,这些群体的基本权利,有时在他们看来,甚至不值一提。
“那Beta呢?连这种性别议题都无法参与,岂不是很可悲?”她感叹道。
罗绪沉默半晌,道:“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车厢中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沉默中,悬浮车仍在飞速前进,蓝西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等她继位之后——如果真的有这一天的话——她会成为一个怎样的统治者,会给Omega带来真正的平等吗?
她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想努力为之一试。
罗绪似乎仍然精神不佳,没过多久,头一歪,又倒在蓝西肩上睡着了。
但这一次,蓝西却再也没有了别的心思,直到车辆停稳,她才轻轻摇了摇罗绪的肩膀:“到啦。”
罗绪没什么反应。
蓝西心里闪过一丝异样,手背贴上罗绪的额头。
好烫!
“怎么回事!”蓝西大惊,连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已经注射解毒剂了吗!”
到达目的地之后,防窥屏障缓缓升起,朱蒂听到蓝西的声音,从副驾驶下来,转到后座门前,打开门:“怎么了?”
蓝西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症结,咬牙切齿道:“把文代塔给我从后备箱拖出来!”
艾珈见状就把原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二话不说,打开后备箱,暴力地一把把文代塔摔到地上,拽着他的衣领拖到蓝西跟前,又一脚踹在他胸口:“老实点!”
文代塔身体素质算不上强健,差点被这一脚踹得吐出一口血来,也不挣扎,直接就地躺到,一副“任君蹂|躏”的样子,显然对如今的混乱早有预料。
蓝西下车,军靴带着从黑市沾上的湿泥,踩在文代塔胸口,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和她对视:“你又在耍什么把戏?嗯?”
文代塔余光瞥见昏迷在后座上的罗绪,嘴角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殿下,我早告诉过您,遇上我们这种穷凶极恶之徒,警惕心这东西,还是必须要有的。”
“再说这些没用的,信不信我杀了你?”文代塔被她拉得几乎整个上半身都立了起来,二人鼻尖相对,不祥的血腥气萦绕在四周。
不再风度翩翩,表情却依然从容的科学家嘴角上扬,血丝混着口涎从嘴角滑落,他却毫不在乎,开口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事情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
“其实毒|药什么的都是我瞎说的,我只不过是趁这位罗先生不注意,用麻醉针迷晕了他,是他自己因为血液流失进入了发|情期,所谓的药物引发的发|情热和命不久矣,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而解毒剂,其实才是真正的毒|药。”
“殿下,是你关心则乱,亲手为他注射了毒|药。”
第33章
“解药在哪!”蓝西压在文代塔胸前的脚加重了力气, “咔嚓”一声,他肋骨处以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凹陷了进去,显然是断了,但不知道断了几根。
如果是Omega或者Beta ,此刻应该早就没法|正常说话了,偏偏文代塔虽然文弱,但好歹是个Alpha ,有一瞬间痛得几乎翻了白眼,又被蓝西扇醒了。他胸腔里仿佛装了个破风箱似的,吭哧吭哧地往外出气,却仍然勉强保留着一丝体面,口齿清晰地说:“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给你解药。否则……就算是罗纳德,也救不了他。”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 但以文代塔的能力,说不定真能做到, 毕竟连星烬这种一般人只会当作废料处理的星际垃圾, 都能被他当作原料, 做成星泪这种在贵族眼中价值连城的“社交奢侈品”。
蓝西目光一凛,问:“什么条件?”
文代塔邪笑,他心里清楚,这是蓝西准备做出妥协的讯号——如果她真的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此时就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连问都不会多问。
他咧嘴,笑得诡异,满嘴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赤红色蜿蜒在他苍白的下巴上,嘴唇一张一合:“我要求,在之后的审讯过程中,你要全程,对帝国全体公民,公开直播。”
“痴心妄想!”
蓝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先不说这不符合审讯规定,就算她可以凭借特权打开通道,直播的风险也太大了,因为谁也没办法保证文代塔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和赛博罗斯家族的关系太密切了。
她眼神狠厉:“把他带走,严刑拷打,我就不信他能扛得住。”
文代塔像一滩烂泥一样被艾珈拎着衣领拖走了,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眼神失焦,口中却不住发出癫狂的大笑:“等死吧……都等死吧!”
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中,蓝西抬手,用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师。”
通讯器那头,罗纳德好不容易等到蓝西的消息,连珠炮似的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蓝西的声音却冷得像冰,让他顿感不妙,问:“怎么了?”
“十分钟后,军部医院见,罗绪他……快不行了。”
朱蒂和艾珈在蓝西的吩咐下离开了,她抱着罗绪把他移到了副驾驶上,握住他的手,单手启动了悬浮车。
罗绪的体温忽冷忽热,身体也一直不住地发抖,蓝西表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与罗绪十指相扣的那只手,手劲儿大得快把他的骨头都捏碎了。窗外灯光一闪,她才似乎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似的,冷汗唰地从额头上流下来,脚下使劲儿,把油门踩到了底。
主星上的居民们没什么夜生活,悬浮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飞驰着,几乎快成了一道虚影,甚至连十分钟都不到就到达了目的地。
好在罗纳德做事靠谱,早叫来了最好的医生候着,也准备好了医疗舱,在蓝西抱着罗绪走进他医院时,就十分顺手地接手了后续的工作。
军部的医院并不对外开放,虽然门可罗雀,却具备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医疗资源,因为提前得到了蓝西的命令,医院里灯光大亮,所有器械都已经被启动待命,机械担架停在门口,行云流水地接上了悬浮车的班。
蓝西将罗绪放到担架上,护士和医生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连招呼都没给蓝西打,就进了医院。
封闭的治疗室内开始不断传出急促的交流声,但具体说的什么,蓝西听不清,也无心去听。
罗纳德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跟了进去,他需要随时帮助医护人员化验罗绪的血液,从而辨别他体内的毒素种类。
罗纳德离开后,走廊里彻底只剩下了蓝西一个人。
在飙车飞驰紧张感的余韵过后,之前一直被她强压下去的情绪终于细细密密地涌了上来,平生第一次,那种名为“恐惧”的情感攫住了她的心。
上战场时没有过,面对强敌时没有过,面对贵族的群狼环伺时更没有过,她的脊梁从来都那么直。
但今天,蓝西轻轻将自己的背靠在医院冰冷的铁皮墙壁上,没有一丝温度的凉意顺着脊柱爬上来,迅速而不经意地入侵了她的五脏六腑。
蓝西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
她在害怕。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害怕的具体是什么,或许是这种失控的感觉,或许是感觉到在意之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缓缓流逝的感觉,也或许……她只是不希望那是最后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蓝西难得地什么都没做,并没有抽空阅读军报,也没有用终端全息投影进行沙盘演练,她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砰”地一声,治疗室的大门被大力推开,在静得连一个纳米零件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医院走廊里,像惊雷一般炸开。
蓝西本能地汗毛倒竖,心脏仿佛被做了CPR一般瞬间复活,砰砰跳动着,却又在接触到医生和罗纳德欲言又止的神情时,落到了谷底。
“抱歉,上将,病人的生命体征不稳定,在解毒之前,暂时无法脱离危险。”
蓝西犹带希望地看向罗纳德,后者却同样缓缓地摇摇头:“毒物的分子式解析我已经完成了,是我从没见过的结构,应该是文代塔自己合成的。”
“解毒剂什么时候能制作出来?”蓝西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罗纳德沉默了数秒,大概是在说好话安慰还是告知事情之间最终选择了后者,深吸一口气,郑重道,“运气好的话,至少一周,但在此期间,我需要大量的毒素样本用于实验,以罗绪目前的身体状况……”
“我不保证他能活过这一周。”
蓝西眼前一黑,呼吸一滞,差点没站稳。
通讯器滴滴地响了起来,蓝西强行稳住心神,按下接通键。
“上将。”帕尔默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蓝西顿感不妙,“我带人奉命查抄星辰之泪,遭到了贵族们的抵制,恐怕很难再进行下去了,上将,恐怕这事……还需要您出面。”
“怎么回事?”
“星泪中含有成瘾性物质,之前已经有大量贵族通过星泪接触了这种物质,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已经成瘾了。”
蓝西的心重重向下一坠:“知道了,先忙别的吧。”
她明白,星泪的封禁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脆弱的贵族们精神世界贫瘠,就像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如果要釜底抽薪,在极短的时间内瞬间抽走让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必然会迎来极为猛烈甚至不惜代价的反抗,不仅是帕尔默,到时候恐怕她本人也难以应付。
而此刻……她抬头,对上眼前两人殷切的目光。
所有的事情都挤到了一起,蓝西脑子里乱哄哄的,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头痛欲裂。
然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时,眼神又恢复了往常的理智与冷静。
“先在不伤害罗绪身体机能的情况下全力研制解毒剂。”她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然话锋一转,“老师,你觉得,你和文代塔的学术功底,谁更胜一筹?”
罗纳德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思索着说道:“如果论天赋,他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而且是怪才,我比不过他,但我的年龄和经验摆在这,说起专业能力来,未必不如他。”
蓝西微微颔首:“那就拜托你了,老师。”
她转身欲走,被罗纳德叫住:“你去哪?”
似乎是觉得自己这话有些突兀,他又匆忙解释:“病人在昏迷期间,最好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求生意志会强一些,细胞活力也会更强……这是有科学依据的,不是我瞎说的!”
蓝西失笑:“不用担心老师,我现在很理智。”
“我要再去会一会那位罪魁祸首,文代塔先生。”
悬浮车再次上路,蓝西手指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通讯器中瞬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上将。”
艾珈接通通讯,说话时,背景里似乎有杂音,声音听起来没有从前清晰。
“怎么样了?”
对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又过了几秒,艾珈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上将,我现在就在刑讯室,这家伙……看着柔弱,没想到是个硬骨头,咬死了要您直播审讯过程,否则一句话也不会说。”
蓝西心下一凛,能让脾气又臭又硬的艾珈都说出这种话来,文代塔确实是个人物。
“上将,”艾珈见她沉默,追问道,“我们……要答应吗?”
竟然能问出这种话,说明艾珈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但蓝西清楚地知道,她现在的困境在于,如果同意直播,等于给敌人递刀;如果拒绝,罗绪会死。
很简单,却也很残酷的选择题。
何况,他故意要求直播,这比私下要挟更危险,说明他真正目的不是谈判,而是制造舆论炸|弹。届时不管他准备说什么,帝国都无法阻止,这也是他要选择直播这种方式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既然敢提出这种条件,就说明他对自己有十足的把握,确信罗纳德解不开他创造的分子式,确信蓝西只要不答应他,罗绪就一定会死。
短暂的思考过后,蓝西的心再次沉入了深潭。
“我马上到。”她说完,挂断了通讯。
一辆悬浮车仿佛银白色的子弹射出膛口,仿佛一道飞虹射向远方,割破了浑浊的地平线,仿佛谶喻着,这座死气沉沉尾大不掉的宏伟帝国,正即将迎来命运为它量身定做的覆灭。
第34章
监控镜头悬浮在刑讯室上空,无孔不入、没有任何死角且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向外传递着室内的画面。密闭空间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自带桌板,犯人坐在上面,会被束缚带牢牢固定住腰部手部和踝部,使其不得不长时间保持着“两个九十度”的端正坐姿,虽然看起来无足轻重,但这种不适是渐渐深入肌理的,一段时间过后,犯人会觉得浑身难受不适,然后渐渐被攻克心理防线。
不过,文代塔显然不在其列。
他被艾珈用最凶险的刑罚轮流上了一圈,浑身血迹,汗渍糊了一脸,眼睛被生理性的泪水和汗水模糊得只能睁开一条缝,却被灼热的白炽灯直直照着,想躲开,却又被椅子束缚着。先前被蓝西踩断的肋骨显然没好,他下意识想佝偻着,却因为束缚带不得不直着上半身,疼得一直抽气,嘴角却仍然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挑衅一般。
“上将。”透过单侧可视的玻璃,蓝西可以将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照理说,文代塔应该看不到外面,但他却仿佛似有所感似的抬起头,精准地看向了蓝西站立的位置。
艾珈那头不祥的红发被她揉乱了, 她似乎因为文代塔的油盐不进感到颇为苦恼,语气不复从前的狂妄,而是多了几分苦恼:“电击、鞭刑、水刑……只要是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他愣是一个字也不说,如果想让他开口,或许只有……”
她语焉不详地沉默了,蓝西却对她略去不谈的词语心知肚明,毫不避讳地开口道:“真言剂。”
艾珈淡黄色的、总是仿佛冷血动物一般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刑讯室中,文代塔的金发辫松散垂落,眼睛因为强光直射只能勉强张开一条缝,湖蓝眼瞳像融化的冰川,有种说不出的我见犹怜。但蓝西知道,自己决不能被他的外表欺骗了。
她上前,推开了门。
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即便连脸都看不清楚,文代塔却知道,那是蓝西。
破风箱似的胸腔中传来了闷闷的笑声,还没笑两声又疼得咳嗽起来,咳嗽时断掉的肋骨摩擦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在这样的背景音下,文代塔道:“你终于来了,殿下。”
蓝西并没有回应他,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大而挺拔的身影为文代塔挡住了大半的灯光,让他得以勉强睁开双眼,憔悴的红血丝蛛网一般遍布眼球白色的部分,眼睛下面,因为痛苦和折磨而显得越发明显的青黑色眼袋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引用星泪的贵族更像瘾君子,但蓝西知道,这样一张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是一副看起来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打不碎的坚韧骨架。
这种人如果是朋友、是战友,将会非常可靠,但如果是敌人,将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她伸手,在外套内侧摸索片刻,掏出了一管淡紫色的药水,拍在桌面上:“文代塔教授,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在看清那样东西的瞬间,文代塔被拷在桌板上的双手下意识狠狠一挣!
·
军部医院灯火通明,但走廊上却阒无人声。
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一道身影徘徊在某间病房外,不断地离开又靠近,从罗绪病房出来拿试管的罗纳德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可疑的身影。
“什么人!”他提高音量喊道。
那道身影明显地一顿,随即转过身来,罗伯特看清了她的脸。
“朱蒂?”他又走近几步,确认自己没认错,“你怎么在这?”
他说罢,意识到了什么,扭头透过病房的透明玻璃看进去——冰冷的病房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浑身上下插满了仪器导管,眉毛狠狠拧在一起,双手双脚被绑在病床旁的护栏上,小幅度挣扎着,似乎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那是凯莉。
“我来看看她。”朱蒂叹了口气,“虽说这是我表哥一家自作自受,但她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心智都还不成熟,只知道模仿大人,谁知道最后受苦的却是她……”
罗纳德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干巴地说了一句:“是啊……”
“对了,您怎么在这?”朱蒂并没有沮丧很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罗纳德这种级别的学者,是不会专门来看凯莉的。
罗纳德脸上的为难神色一闪而过:“罗绪他……出了点事。”
“对了。”他话音刚落,眼睛一亮,拉住朱蒂的手腕就往罗绪病房的方向走,“你也是化学教授,每个人的思路不同,我想不出来,说不定你能想出来呢……”
他声音不大,絮絮叨叨了一堆,朱蒂连话都没听清,就被一脸懵逼地拉进了病房里。
无数台仪器嗡嗡运作和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作一团,并不算吵,却莫名地让人心惊肉跳。朱蒂看向躺在病床上的罗绪,脑海中浮现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蓝西大发雷霆的样子,打了个寒战。
“珀西先生,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你过来看看这个结构式。”罗纳德直接忽略了她的借口,朱蒂欲哭无泪,只得凑近去看。
然而,只不过一眼,她的眼神就变了。
朱蒂虽然平时唯唯诺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这是毒物的分子式?”
“嗯。”罗纳德道,“我已经试了几种解法,都达不到效果,你看看,有什么灵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尝试过的分子式投影在半空中,朱蒂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她打开终端里的虚拟笔记本,神情严肃,一言不发地在上面写写画画。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这两位无论智商还是学术知识都称得上帝国顶尖的学者最了解彼此思考时的习惯,罗纳德知道她一定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被别人打扰,于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朱蒂手上虚拟笔的动作忽然一顿,罗纳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虚拟笔记本上,赫然是一个全新物质的分子式。
——如果是他,一定想不到这里会出现一个甲基。
“β -内酰胺酶可以切割毒素的酰胺键,将其转化为神经递质前体……前辈,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朱蒂话说了一半,回头看罗纳德,却见这位向来不会流露出太多情绪的学者前辈此刻眼泛绿光,像盯住什么从没见过的珍稀野生动物似的看着她。
意识到不妥之处,罗纳德连忙做了表情管理,恢复到往常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摇摇头:“不是内酰胺酶的问题。”
“嗯?这个分子式有什么问题吗?”朱蒂不解地偏偏头,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连脸上的雀斑在罗纳德眼里都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没有问题。”罗纳德缓缓开口,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他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分子式,“这就是最完美的解法。”
只不过,他永远想不到,要在这里挂一个甲基。
文代塔多智近妖,他早就想到蓝西会拜托在她看来最可靠的人——也就是罗纳德来为罗绪研究解毒剂,他知道罗纳德性格保守,一定会从最传统的分子式开始研究,于是选了最剑走偏锋的一种合成路径,却没想到这中间会突然冒出来一个朱蒂。
朱蒂从小聪明冒头,就算在上学的时候,思路也从来和别人不同——她是一个另辟蹊径的天才,若非如此,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她也势必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罗纳德立刻打开终端,把消息同步给了蓝西。
·
刑讯室中,惨白灯光自头顶打下来,照在蓝西手中那管淡紫色的液体上,泛着一层说不清的诡异光芒。
蓝西在管壁轻轻一按,针头自动弹出,抵在了文代塔的脖颈旁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只要她稍稍一推,针头刺破皮肤,液体便会被注入文代塔体内,届时,无论蓝西问什么,他都会老老实实地回答。
“这是真言剂。”蓝西道。
科技发展到今天,窃取个人隐私的手段可以说是层出不穷,只要一个人掌握的资源足够多,几乎可以事无巨细,从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到最见不得光的性癖,甚至连他心里想的什么,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真言剂就是其中一种手段,只要给文代塔注射了真言剂,不管蓝西问他什么,他都会一五一十地回答。
但蓝西犹豫了,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么做,违背帝国的社会伦理。
如果这种手段人人都可以用的话,那个人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所以,无论地位有多尊崇,就算是高贵的公主亦或贵族,使用这种手段,都会被抵制。蓝西手上这支真言剂,也只是存在刑讯室备用,以备审讯穷凶极恶之徒的不时之需用的。
文代塔能算得上是穷凶极恶的人吗?
扪心自问,蓝西觉得不是。
她看着那一汪平静湖水一般的眸子,即便知道针头即将刺入自己的脖子,文代塔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张,就好像……他知道蓝西不会那么做。
“你不会这么做的。”他又挂上招牌轻笑,语气依然从容不迫,“殿下。”
蓝西忽然对他研制并传播星辰之泪的原因好奇到了极点,她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抓耳挠腮地想知道一件事的答案,而只要她的大拇指轻轻一按,她就可以在拯救罗绪的同时,轻松得到想要的答案。
……
房间内沉默片刻,单向玻璃后的艾珈甚至有一瞬间以为时间静止了,半晌,监控器中传来一声轻笑。
蓝西利落地收回针头,将真言剂揣回了自己怀里,摊摊手:“好吧,你赌赢了,不过先别高兴太早。”
一道投影从终端上射出,映在刑讯椅的桌板上,看清内容的瞬间,文代塔的笑意凝固在脸上。
——那是两个分子式,其中一个是他精心设计的“无解分子式”,而另一个,则可以完美地抵消前者的毒性。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仿佛灵魂终于回归肉|体,刚才还可以靠意志力忍耐的疼痛顿时变得无法忽视,他疯狂地深深吸气,仿佛试图缓解这种疼痛,却只给自己的身体带来了更剧烈地折磨:“这不可能……”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透出深深的绝望:“这不可能……”
没了罗绪作为要挟的筹码,文代塔的计划注定满盘皆输。
虽然很残忍,但这对维护帝国的社会安定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面露不忍,不过很快就被她掩藏好了。
“你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虽然很残忍,但她还是要说,“很遗憾,你想告诉帝国芸芸大众的事,恐怕现在只有我有聆听的荣幸了。”
“虽然很期望你能说出来,不过说与不说,权利在你,文代塔先生——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第35章
“这是罗纳德解开的?”文代塔的语气中满是怀疑,似乎到现在都还不相信自己处心积虑设计的陷阱竟然这么容易就被蓝西破解了。
蓝西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收起投影,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手指稳得可怕,瞳孔在强光下仿佛冷血动物一般收缩着,文代塔看着她从容的样子,心中侥幸的火苗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这是你专为罗纳德设计的分子式,并且你笃定在所有研究人员中,我最信任罗纳德,一定会让他主导解毒剂的研制工作——这一点你并没有猜错。”蓝西说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俯身低头看他,“你错就错在,对自己的筹划太过自信,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可能出现的变数。”
“罗纳德从事化学研究很多年,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思维定式, 你洞悉了他的所有思路, 于是专门针对他脑回路的死角设计了毒物的分子式, 他也果然如你所料陷入了研究僵局,但要打破这个僵局也很轻松——只需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变量,可以是突然从某本专业书籍上获取的灵感,可以是灵光乍现的灵感, 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个专业能力与罗纳德等同, 或者稍逊于他也没关系,却能带领他走出死胡同的人。”
“就在刚刚,这个人出现了,她是朱蒂。”
文代塔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蓝西把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轻笑道:“没想到吧,Alpha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有时两个Beta,甚至Omega的力量也能胜过一位强大的Alpha。”
“确实……是我输了。”漫长的沉默过后,文代塔终于认输一般,颓然地垂下了头。
白色顶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透明琉璃一般易碎的外壳,但同样也是这样一个人,却能笑着看蓝西亲手将毒素推入罗绪体内,看着他咯血、脆弱、濒死。
蓝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文代塔对面,抬手示意单面镜子那侧的艾珈关闭摄像头,悬在刑讯室天花板四角的全息摄像头熄灭了红点,她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文代塔,他仿佛一条搁浅后彻底放弃挣扎的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所以现在能说了?”蓝西略微偏头,侧目看他,这个角度大概能露出她四分之三的侧脸,微微低头时,竟然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肆和攻击性来。
文代塔有些犹疑,但他并没有犹疑多久,他深深地看着蓝西的目光,似乎在权衡这位帝国公主兼上将在内心深处真正对于帝国的忠诚程度,但他并没有犹豫多久,整个人彻底靠到椅背上,蓝西知道,那是他彻底放松的标志。
原来她对帝国的忠诚在文代塔心中被待价而沽后,竟然只值这么点踌躇的时间,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文代塔抬起脸,瘦削的下巴被强光勾勒得越发棱角分明,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钢铁匕首,他没回答,反而先反问道:“殿下,您听说过CX-297红矮星自然衰变的事情吗?”
蓝西一愣,她急得之前从第九星系离开时,霍普曾经在飞船上给她科普过这件事,那时他们发现,宁家不法收入中的很大一笔,都被用于了“ CX-297残骸采购”, CX-297是一颗非宜居恒星,在自然衰变后产生了爆炸,其爆炸释放的伽马射线瞬间汽化了三颗星球,致使15亿平民灰飞烟灭。不仅如此,星球爆炸后留下的辐射尘埃形成了“死亡星带”,导致邻近星系癌症率飙升,新生儿畸形,而在此之后,为了平息舆论,赛博罗斯家族宣称这次灾难属于“宇宙自然选择”,星语者教团亦称“罪人遭天谴”。
如果不是星辰之泪的主要原料星烬的本体就是CX-297爆炸产生的辐射尘埃,蓝西大概早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了,但她也着实没想到文代塔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等等……这问题甫一冒出来,蓝西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星烬……赛博罗斯……星泪,无数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如草蛇灰线,终于在此刻宛如一颗颗散落的珠子,重新被文代塔的一句话串了起来。
为什么用星烬?为什么偏偏选中赛博罗斯家族?蓝西直觉,这一切的选择都不是文代塔随机进行的,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异常处心积虑的筹谋,或许为的,就是未来某一天能像他计划中那般,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地说出真相。
而这一切都因为蓝西的介入而胎死腹中。
不过蓝西有种感觉,她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也不是文代塔随机选择的结果——他是故意选中她的。
可是为什么?
她强行稳住声音,强装没听懂他话中的暗示,问:“知道,这和星泪有什么关系?”
文代塔讥诮地一笑,不知是在讽刺她的迟钝,还是在讽刺她此刻的粉饰太平:“如果我说, CX-297的爆炸,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自然衰变,而是彻彻底底的人为,殿下,您信吗?”
他这话仿佛一颗惊天巨雷,“轰”地砸在蓝西脑门上,几乎把她砸得眼前一黑,彻底维持不住表面上的从容,厉声问道:“怎么可能,谁有那么大本事,你哪来的消息?证据呢?”
“一个人确实干不了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但一个家族可以。”文代塔仿佛看穿了蓝西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最不愿意听到的那个答案,“半个月前,联邦在三颗无归属的边缘贫民星球上发现了稀有资源光冕矿,而赛博罗斯家族的核心技术就是恒星能源采集技术和建立光冕能源网,光冕矿显然是实现其技术垄断和维持能源网络的核心原料,如果被联邦抢先占领这三颗星球,赛博罗斯的垄断地位将彻底崩塌,你觉得,到了那时候,他们还能维持自己在帝国境内的地位和风光吗?”
“为此,他们制订了引爆计划:赛博罗斯家主下令在其中一颗红矮星,也就是CX-297内部植入了坍缩炸|弹,并将其伪装成了非宜居恒星自然衰变,这才守护住其技术和资源的垄断地位,殿下,这个解释,您满意吗?”
赛博罗斯的家徽——地狱三头犬的标志,连带着家主布鲁克·赛博罗斯那张阴影下的脸浮现在蓝西脑海中,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群人能做出这种事,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还是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问:“你这么说,有证据吗?”
文代塔幅度极小地勾起一边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我会知道,是因为在爆炸发生时,我的母亲——主星派遣前往CX-297星球上的医疗官,正在带队救治病人。”
“她甚至正在和我进行视频通话,但只要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齑粉……”
蓝西瞳孔骤缩。
“爆炸和自然衰变的场景,我身为学者,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在那之后,我截获了赛博罗斯家族的内部通讯记录,发现爆炸人为操控的证据……但是所有的证人,都被灭了口。”他苦笑着,“通讯记录可以被指控伪造,又没有人证,就算殿下您觉得我在说谎,我也毫无招架之力。”
蓝西彻底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文代塔的复仇动机很充分——母亲死于红矮星爆炸,而赛博罗斯掩盖真相,迫于权势,他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了将事情闹大,引起蓝西注意,并趁机试图通过直播将真相公之于众。
知道真相之后,她心里那块巨石不仅没放下,反而更难受了,并非因为悬而未决,而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彻底压住,喘不过气来。
蓝西忽然有种感觉,文代塔他伤害罗绪、挑选罗绪下手,或许是对她的测试。
难道在他眼中,自己已经被归为可以策反的那一类人了吗?
这个念头在蓝西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又被迅速压下,她强行集中精神,问:“所以凯莉嘴里的好烫和不想死,也跟爆炸有关,对吗?”
文代塔似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在爆炸时化为灰烬的,不只是那三颗怀璧其罪的星球,还有所有当时生活在上面的人类。当熊熊大火吞没生命,留下的只有一星半点的星际尘埃,这些尘埃就是星烬。”文代塔有气无力地说着,“事后,为了掌握更多赛博罗斯的罪证,我收集了很多星烬,在解析时奇异地发现,由于爆炸发生和死亡的突然性,许多星烬中的人类细胞甚至仍能进行某些特定的生化反应,其中一种,就是致幻。”
他忽然直直地看向蓝西,眼中的光芒近乎犀利不可直视:“也就是说,高浓度的星烬在进入人体后,会使人脑产生强烈而逼真的幻觉,而那幻觉的场景,正是遗者死前的执念。”
——“这火好烫。”
——“我不想死。”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我去死?”
蓝西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星球上的居民,在这场权力与资源的角逐中无疑是最为无辜的存在,可他们却荒诞地为此付出了最为惨痛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殿下,”蓝西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神色,只看到文代塔半眯着眼睛,汗水泪水乱七八糟挂满了眼睑,就这么自下而上地看着她,“您如果打算将我交给军部,我绝不反抗。”
蓝西侧脸微微一抬下巴——她怎么觉得文代塔这话里有股别的意味?硬要说的话……好像有股茶味。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两步:“你说的事情,我会去核实,但你犯下的罪责,也容不得包庇。”
全息摄像头上面的红点再次亮了起来,蓝西转身,准备退出房间。
在她平稳的脚步声中,文代塔喉间发出了几声古怪的轻笑。
“殿下,为什么您身边那位星盗首领那么神通广大,被帝国和联邦围剿多年仍能一次又一次地全身而退,但却能被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者轻易地撂倒,您难道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蓝西的脚步终于停在了原地。
第36章
“你这话什么意思?”蓝西没回头,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悬浮在四角的摄像头。
文代塔口中关于罗绪的疑虑她当然也想过,但当她试探着问出口时,罗绪却拿“一时不察”还有对她的“关心则乱”当作借口,堵住了她的嘴,那时蓝西满脑子都被他的一句“担心”冲昏了头脑,但事后再想起来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暧昧且略显拙劣的借口。
说合理也确实合理,但是说牵强也确实牵强。
但——至少在蓝西看来, 或者说以罗绪以往在蓝西面前的表现看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情绪的人,可是在驶离天堂羽的路上,他却破天荒地对蓝西说,他很“担心”她。
那究竟是被药物折磨到神志不清后, 罗绪不小心吐露的真心话, 还是为了暂时转移她的注意力而用上的权宜之策?
蓝西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身后的文代塔是个多智近妖,智商几乎已经达到人类巅峰,甚至连罗纳德都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顶级学者,他闻弦音知雅意,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蓝西心里的龃龉。
“没什么意思。”他声音里含着万事尽在掌握之中的游刃有余,“只是感觉有些奇怪,没想到连无所不能的公主殿下,也没办法为我解惑,真是可惜。”
“……闭嘴。”蓝西连头也不回, 径直走到门前,“你觉得凭这些空xue来风的猜忌,就能挑拨离间吗,文代塔教授?未免有点太小看我了。”
文代塔轻笑一声,蓝西拉开刑讯室沉重的铁门,在他身上撂下最后一瞥,在铁门关合的间隙中,隐约听见他说:“空xue来风,首先得有xue ,不是吗?”
沉重的铁门轰然合上,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内,蓝西落荒而逃似的,下意识朝远离铁门的方向走了两步。
“上将。”艾珈走上前来,“要将他移交军部看管吗?”
“……”蓝西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如果要移交军部的话,大概还需要经过层层审讯,之后……以文代塔此次事件的恶劣程度,即便骑士团不会接手这个案件,他还是大概率会被投入深渊之塔,到那时,他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