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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传说[GB] 灯乾 18073 字 27天前

第41章

会议室内的贵族们, 在蓝西离开后,似乎找到了一点主心骨,议论声又起, 但那份源自未知的、深层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并未消散。帝国的最高指挥中心, 依旧笼罩在铁砧哨站最后影像所带来的、荧绿色与猩红色的恐怖阴霾之中。

离开顶楼会议室,穿过长长的金属走廊,蓝西看到尽头立着一壮一瘦两个身影,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名黑发青年身上时,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接着就好像要把在会议室里吸入的污浊空气都排空一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她的身影,罗绪双手插兜,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蓝西却莫名从上面看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他脚步微微向前挪了一点,就被帕尔默抢了先。

“上将,我们现在出发吗?”

听到帕尔默的声音,蓝西原本冲着罗绪去的脚步调转方向,摇摇头,道:“去军部医院。”

悬浮车里, 帕尔默坐在驾驶座, 蓝西和罗绪坐在后座,升起了隔音屏障。

夜幕再度降临,霓虹灯洒下的光影在蓝西的侧脸上不断变化,让她的神情变得晦暗。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形成一个刀锋一般锋利的弧度,罗绪盯着那一点紧绷的唇角看了一会儿,问:“你今天向女皇汇报星辰之泪和红矮星的事了?”

蓝西凝住的眉眼一松,眼珠往罗绪的方向一瞥:“这都能看出来,你会读心啊?”

罗绪转过脸不再看蓝西,目光落在前座的椅背上,微微勾唇:“或许我只是比较了解你。”

“你是帝国境内第一个敢这么说的人。”蓝西也收回目光,直视前方,身体随着车身颠簸而微微摇晃,“人人都知道我位高权重,没人敢像你一样这么明目张胆地揣测我的心思。”

罗绪失笑:“人人都知道上位者的心思猜不得,人人却都为了点蝇头小利争相做您肚子里的蛔虫。”

蓝西的眼角终于泛起一点明快的笑意:“那你该当何罪啊?”

罗绪也低头笑了:“我人都在这了,殿下不是想怎么处罚都行吗?”

“殿下”两个字经由罗绪的嘴里说出来,竟然莫名带了点别人都没有的缱绻意味,蓝西没吭声,罗绪也没继续说,后座空间的温度却仿佛一路飙升,不知过了多久,才被罗绪的一声轻咳打断。

“所以,女皇并没有处置赛博罗斯的意思?”不知道是为了转移话题还是别的什么,罗绪又提起最开始的话题。

蓝西觉得这事并没有什么必要瞒着他,轻轻一点头:“母亲大概早就知道这事,红矮星的悲剧,是她默许的结果。”

出乎蓝西的意料,罗绪并没有出言讽刺,相反,他的语气很平静,冷静地说道:“我猜也是这样,毕竟炸毁红矮星,也是为了不让联邦得到上面的资源,女皇这么做也是情理之中。”

蓝西意外道:“你认同她的做法?”

“当然不。”罗绪果断地否认了,“只是站在女皇的立场上,或许这么做并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说完之后,车厢再次陷入了沉默,两人都没再说话,即将抵达目的地时,蓝西却突然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罗绪刚刚……是在安慰她?

·

白色灯光冰冷地打在走廊上,军部直属高级医疗中心的心理创伤科中,消毒水的气味也掩盖不住一股无形的、名为“创伤”的铁锈味。

蓝西的步伐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而坚定,银白的军装衬得她如同出鞘的利刃,与这里试图抚慰伤痛的柔软环境格格不入。

罗绪跟在她身后半步,因为医院冷气足,为了防止着凉,在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眼眸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带着惯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刻意落后半步,既像是囚犯跟随监管者,又像是影子守护着光。

他们停在一间治疗室外。单向观察玻璃后,一个年轻的士兵蜷缩在宽大的治疗椅上,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位就是铁砧哨站中唯一生还的士兵,名字叫弗恩。”帕尔默介绍道,虽然显而易见,但还是补充了一句,“他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透过单向玻璃,蓝西看到青年眼神空洞,身体时不时因看不见的恐怖而剧烈痉挛一下,双手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金属牌——那是老兵最后塞给他的身份识别牌。

一位温和的Beta心理医师正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安抚,但效果甚微。弗恩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跑……快跑……怪物……格林前辈……”

蓝西的视线落在弗恩紧握的军牌上,那凝固的暗红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想起了报告里描述的惨状,扭曲的尸体,被撕裂的腺体,以及老兵格林用生命为这个年轻人换来的逃生机会。一股冰冷的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心理医师看到来人,立刻起身,恭敬地开门行礼:“殿下。”

他看了一眼蓝西身后的罗绪,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和谨慎,但并未多言。

蓝西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治疗椅上的弗恩。罗绪则安静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浅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室内的景象。

弗恩被开门声惊动, Beta医师立刻快走几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弗恩听完,他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身体绷紧,几乎是本能地想站起来敬礼,却因为脱力和恐惧而跌坐回去,只剩下嘴唇在哆嗦:“上……上将……”

他从小长在边缘星系,别说真人,就是从电视上都没怎么见过这位传奇公主的影子,如今见到真人,竟然忍不住看呆了。

见状,罗绪状似不经意地向前走了半步,半个身子挡在蓝西前面,弗恩这才回过神来。

“士兵弗恩。” 蓝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冰冷的金属,瞬间压下了室内弥漫的惊惶气息。她没有走近,保持着一段距离,避免给这个饱受创伤的年轻人更多压迫感,“我是蓝西,帝国最高上将。”

弗恩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蓝西,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看到了更高层恐惧的化身。他嘴唇翕动,想说哨站的事,想说怪物,想说格林前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化作急促的喘息和眼中再次涌上的泪水。

“你经历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蓝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却仿佛能察觉到那冰层下似乎有暗流涌动,“格林士兵的牺牲,很英勇。”

她提到了格林的名字。

弗恩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军牌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林前辈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跑!”,那双被血糊住却依然望着他的眼睛,还有他在怪物手下手无缚鸡之力的惨状,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蓝西沉默地等待他情绪稍缓。罗绪的目光则从弗恩身上移开,落在蓝西挺直的背影上。他看到了她军装下绷紧的肩线,看到了她垂在身侧、微微收拢的手指——那不是帝国上将面对普通士兵时惯常的放松姿态。

她在克制什么?愤怒?还是别的?

“那些怪物,” 蓝西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管它们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她更靠近弗恩,也让她身上那种属于顶级Alpha的、沉静如深海般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奇异地带给弗恩一种并非压迫、而是某种坚固屏障的感觉。

她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弗恩惊恐未消的眼睛:“它们带来的恐惧是真实的,仇恨也是真实的。格林士兵的仇,铁砧哨站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军牌:“那些被撕裂的尊严,都需要有人去讨还。”

但弗恩却再次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上将,您没有亲眼见过那些怪物,它们真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事情,捂住地捂住自己的脸,却阻挡不了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

蓝西将手放在他肩上,并没有因为弗恩的惊惧而产生丝毫的动摇,而是斩钉截铁地说:“弗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站起来,和我一起,亲手把被那些怪物玷污的家园夺回来?”

罗绪闻言,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太熟悉蓝西了,熟悉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因此明白此刻她话语中的锋芒不再仅仅是为“帝国荣耀”而战的冰冷宣告,而是带着某种代表她个人的无声邀请。

这和他认识的强大却冰冷、只会执行上层命令的帝国上将,有了微妙却本质的不同。

不是“为了帝国”,不是“执行命令”,而是“夺回家园”,而是“亲手”!

弗恩彻底呆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的恐惧和茫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动荡起来。他看着蓝西,看着这位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上将。她银白的制服依旧象征着帝国的铁律,但她说的话、她的眼神,却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被恐惧和绝望堵塞的闸门。

格林前辈推他上飞船时最后的眼神、哨站墙壁上飞溅的同袍之血、通讯器里破碎的“须斩祭司冕”,还有那怪物眼中幽绿的磷火和撕扯腺体的恐怖景象……

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属于格林前辈的冰冷军牌。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前辈最后推他时的力量和温度。霎那间,一股混杂着悲愤、仇恨和某种被点燃的、微弱却倔强的火焰,猛地从心底窜起,压过了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

弗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止住颤抖。他挣扎着从治疗椅上站起,尽管双腿还在发软,但他挺直了脊背——那是一个士兵面对将军时应有的姿态。

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掉脸上的泪痕,将格林的军牌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试图从中汲取某些力量。

他的目光迎上蓝西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清晰地吐出三个字_

“我愿意!”

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

现在站在病房中的,不再是那个被吓坏的年轻新兵,而是一个背负着血债、选择了复仇之路的战士。

蓝西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句简洁的命令:“很好。准备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她转身,留给弗恩一个背影,那是一个无论面对何等可怖强大的敌人都从不曾感到恐惧的、坚定的背影。

罗绪的目光在弗恩紧贴胸口的军牌和蓝西决然的背影之间飞快地扫过,当蓝西经过他身边时,他才一同转身离开,在蓝西身后用几不可闻地低声开口问道:“你确定要带一个新兵……回到那种地狱?”

蓝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的声音依旧冷冽,清晰地传入罗绪耳中:“他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亲手为他的家园和战友复仇。这比任何心理疏导都更能让他活下去。”

罗绪看着蓝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正努力挺直腰板、眼神从恐惧转向决绝的年轻士兵弗恩,苍白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一缕风吹过冰湖泛起的、无人察觉的涟漪。而那涟漪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是欣慰的情绪。

帝国的剑,似乎正在自己磨砺出新的锋芒。

而这道锋芒所指的,或许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冕”。

第42章

一小时后,舰队准时出发,皇家卫队中最为精锐的士兵被尽数擢选随行,代表帝国最顶尖战力的飞船与星舰于基地起飞升空,不过几十秒,从地面上看,就变成了几颗闪着红蓝光的光点。

舷窗外是高速跃迁留下的流光溢彩的星轨残影,将指挥舱内映照得光怪陆离。蓝西站在巨大的战术星图前,指尖划过代表铁砧哨站和附近几个失联哨站的猩红标记,眉头紧锁。

弗恩被安置在医疗舱休息,此刻指挥舱内只剩下她和靠在角落闭目养神的罗绪。

“……从该生物的行动动机来看,它们杀死士兵的动机似乎并不是为了占领哨站,而是单纯地发泄杀戮欲望,至于撕扯死者的腺体, 目前暂未发现明显线索。”霍普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分析道。

蓝西身穿军装站在星图前,双手抱臂,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那时她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罗绪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合金舱壁上轻轻敲击, 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哒、哒”声, 听到霍普的话,他忽然睁开眼,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在跃迁的流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目光投向蓝西挺直的背影。

“那些东西, ”罗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舱内的寂静,开门见山,“它们撕碎腺体,不只是为了杀戮。”

蓝西没有回头, 但她的手指在星图上停顿了一下:“不只?”

他偏过头,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让蓝西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觉不觉得那些怪物不管是从外形看,还是行动时的各种习惯……都和人类如出一辙?”

蓝西眉头一紧,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说下去。”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命令式的专注。

“我曾经听说过一种人体改造计划,” 罗绪的语调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往事,但蓝西能听出那冰层下压抑的暗流,“计划核心是剥离人性,制造纯粹的战斗机器。”

他顿了顿,迅速话锋一转:“但人性这东西……很麻烦。 Alpha的本能,尤其是信息素驱动的狂暴行为和领地意识都是强大的武器,但也可能导致实验体失控,甚至……产生不必要的意识残留。”

他停顿了半秒,指尖敲击的节奏快了一瞬:“所以,进行人体实验的的疯子们,用了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法——扭曲并放大改造成功的实验体对信息素本身的掠夺本能,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破坏欲和吞噬欲。”

蓝西终于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直视罗绪:“你的意思是,它们撕碎腺体,是为了……吞噬信息素?”

这个推测比单纯的虐杀更令人作呕。

“更准确地说,是摧毁并汲取源头。” 罗绪纠正道,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信息素腺体是Alpha力量与身份的象征,是生物化学信号的最高强度源。那些怪物被改造得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回路——它们能感知到高浓度的信息素,就像鲨鱼嗅到血腥。摧毁腺体,彻底撕裂它,不仅是为了消灭威胁源,更是为了……汲取其中残存的生物能量和精神印记,作为维持它们那非人躯壳运转的劣质燃料。”

蓝西凝眉屏息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当罗绪怀疑她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时,她却呼出一口气来,声音里甚至带着笑意:“你这都是从哪听说的?和神话故事似的。”

罗绪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面部表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当星盗的时候,在域外听过一些空xue来风的传闻。”

“哦?”蓝西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空xue来风,也得先有xue才能有风,不是吗?”

罗绪一哽,还没说什么,却听到蓝西再度话锋一转,收敛了笑意说:“所以,它们袭击哨站,是因为那里聚集着拥有腺体的Alpha士兵?”

“一个充满燃料的补给站。” 罗绪给出了残酷的答案,“边缘哨站,防御相对薄弱,信息素浓度又高……对它们而言,是绝佳的猎场。”

他看向星图上猩红的标记:“而且……你觉不觉得,这些失控的怪物好像在本能地远离一个坐标吗?”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已经沦陷的哨站坐标上划了一圈,最后沿着半径点向中点:“你看,这几个哨站虽然零零散散,但大致构成了一个三分之一圆的形状,你觉得,这会是巧合吗?”

“在战争中,可从没有什么巧合。”蓝西道。

罗绪轻轻点头:“所以我猜测,这个圆形的中点,就是这群怪物的来源,它们主动或被动地离开这个点之后,在本能的驱使下向信息素更密集、更自由的区域扩散……比如,帝国的边境线。”

“罗首领果然聪明。”蓝西微微一笑,“寥寥几句话,就把怪物的行为逻辑剖析得一清二楚。”

“两位还真是心有灵犀,刚才殿下在星图上也是这么画的!”霍普真诚地赞叹道。

罗绪身体一僵,蓝西想阻止霍普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看着罗绪干笑了两声,听到他戏谑地说:“还是殿下更聪明,一石二鸟,夸我的同时就顺便把自己也夸了。”

蓝西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舰载探测器的冰冷提示音响了起来:“警告:已抵达第十一星系高危区域外围,检测到高能生物信号及大规模有机质分解残留。准备脱离跃迁状态。”

星舰猛地一震,脱离了流光溢彩的跃迁通道。

舷窗外是一片死寂的星域,曾经作为帝国前哨的铁砧哨站此刻只剩下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金属残骸,扭曲变形,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更远处,几艘戍星军的巡逻艇碎片无声地翻滚着。

“派出侦查无人机。扫描所有残骸和附近小行星表面。启动生命探测,最高灵敏度。” 蓝西清晰迅速地命令道,银白的军装下的肌肉宛如绷紧的弦,结实而有力。

侦查画面很快传回主屏幕。放大、增强的图像令人心头发冷——在哨站最大的一块扭曲装甲板上,巨大的、带着荧绿色粘液的爪痕清晰地残留在上面。

而在一艘巡逻艇的断裂舱壁上,粘附着一小块灰白色的、布满荧绿脉络的皮肤组织,边缘还带着撕裂的筋肉。

“确认袭击者特征:人形轮廓,高度约2.8至3.2米,皮肤呈现灰白色,带有发光绿色生物荧光脉络……” 霍普的声音仍然一丝不苟,然而,他每多说一个字,蓝西眉心的褶皱都更深一分。

突然,生命探测器的警报尖啸起来!蓝西的视线迅速落在星图上,只见数个高速移动、散发着强烈生物热源和高能反应的信号,正从附近一颗布满陨石坑的荒凉小行星背面急速冲出,目标直指主舰!而它们的身影在探测器捕捉到的瞬间被主屏幕放大——

“是人形!”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在真正亲眼见到怪物的瞬间,蓝西的心跳仍然本能地瞬间狂跳了起来。

虽然扭曲高大,但那熟悉的骨架结构无疑源于人类!

皮肤是与报告中如出一辙的死寂灰白,虬结的荧绿血管在真空中仿佛也在幽幽脉动,如同嵌入尸体的毒藤!它们的动作狂暴迅猛,在真空中无声地扑击,依靠某种生物能量推进,眼中燃烧着毫无理智的、纯粹的杀戮幽绿磷火!

很显然,这些怪物拥有Alpha甚至超越Alpha的恐怖爆发力,然而,屏幕上的生物读数却显示,它们的大脑活动一片死寂,只有原始的狩猎与破坏回路在疯狂闪烁——毫无人类意识!

“防御阵列启动!主炮充能!拦截火力网,别让它们靠近!” 蓝西按下对讲按钮,她的声音迅速在各艘星舰的指挥舱中炸响。

下一秒,炮火的光芒瞬间点亮了死寂的星域,能量束交织成网,照得整片宇宙几乎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片爆炸留下的苍白余韵。

一秒……两秒……三秒……

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从虚空中飞速袭来!

果然不行……

“所有星舰听我指令,开启力场屏障!”蓝西见状,果断下了决心,火速命令道,“十台机甲待命,其中艾珈和威尔·林和我一起……”

“正面迎敌!”

“是!”

“是。”

“是。”

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了数道声音,其中属于艾珈的、带着恹恹腔调的声音格外突出。

在这样一个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刻,似乎连空气中都充满了易燃气体,只要随手扔出一个火星就能点燃整个宇宙,罗绪脸上却没有丝毫紧张或是不安的神色。他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整个人陷在皮质沙发里,看起来懒懒的。

然而下一秒,他静静地掀开眼皮,露出了那双清明到无以复加的眼睛,越过指挥舱中大大小小的设施和按钮,看向了站在控制台前的蓝西。

——她脸上竟然是带着笑意的。

自信、年轻、意气风发,对即将到来的战斗没有恐惧担忧,有的只是此战必胜的决心。

她缓缓抬手,眼神睥睨,指尖拂过鼻梁上那颗被称为“战神之泪”的小痣,眼神锐利如即将撕裂苍穹的闪电。

“那么——开战。”

年轻上将的声音,响彻整个帝国舰队。

第43章

废弃的采矿平台如同宇宙巨兽的骸骨,位于距离已经沦为废墟的铁砧哨站不远处,漂浮在弥漫着黯淡荧光的尘埃云中。

在人形怪物的视野盲区,三台帝国制式“游隼-III”型突击机甲如同金属猎隼,蛰伏在被高能辐射扭曲的金属山峦之后。它们拥有流畅的黑色外壳和标准的武装配置——双臂配备粒子光刃和速射机炮,背部是通用导弹发射巢和粒子炮。

三台机甲从外观上看几乎没什么分别,通体哑光漆黑,没有任何多余涂装,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位于战术核心位置的那台涂装材质与其余两台有着极其细微、几乎不可见的分别,温润如珠宝一般的华光在辐射尘埃的微光下偶尔流转,昭示着涂装材料的不同寻常——这是蓝西的“黑曜”,虽然外壳是制式,但被涂了一层防御材料,拥有更强的抗击打能力,其内部的核心动力和火控系统也早已被秘密改造升级,远超普通“游隼-III” 。

通讯频道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蓝西的声音冷静地响起,穿透了辐射干扰:“目标确认。三只不明生物,坐标已同步。能量读数活跃,正在吞噬平台残留的工业能量核心。艾珈,诱饵投放。”

“收到。” 艾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只见最前端机甲背部的通用发射巢迅速调整角度,“噗”的一声,一枚不起眼的圆柱体被精准地抛射到数百米外的一处开阔平台。圆柱体落地时,瞬间释放出强烈而纯净的Alph息素模拟信号,对怪物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最诱人的血腥盛宴!

——早在听到罗绪的见解之前,蓝西就通过报告里描述的无数恐怖细节——粗暴的撕扯、对腺体|位置的精准破坏、以及对信息素源头的本能渴求——推断出了怪物对信息素的生理渴求,因此提前准备了诱饵。

吼——!

几乎在信号释放的瞬间,三只正在撕扯能量管道的灰白身影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磷火在辐射尘埃中骤然亮起!它们以撕裂真空般的狂暴速度,朝着信息素源头猛扑过去!庞大的身躯撞开漂浮的金属碎片,荧绿血管在灰白皮肤下疯狂脉动。

“威尔,预设力场启动!” 蓝西的命令紧随其后。

“力场激活!”“壁垒”的驾驶舱内,威尔·林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舞动。

他所驾驶的机甲肩部传感器吊舱射出数道定位光束,下一刻,只见怪物冲锋路径上,几处看似随意的金属残骸突然亮起蓝光,瞬间展开形成一片无形的、扭曲空间的粘滞力场网!

这是威尔·林利用工程臂提前布置的便携式力场发生器!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怪物一头撞了进去,狂暴的速度骤然被迟滞,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发出愤怒的“咯咯”声,疯狂挥舞着巨爪撕扯力场。

“艾珈,压制左侧!威尔,干扰右侧!中间的我来处理!” 蓝西的声音斩钉截铁。

“明白。” 艾珈声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机甲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侧翼悍然杀出!

军部唯一的Omega因为制式型号充能慢并未使用笨重的背部粒子炮,而是精准地操控双臂的速射机炮,以令人眼花缭乱的点射,如同泼水般将密集的能量弹幕倾泻在左侧那只试图绕过力场的怪物膝关节、肩关节和相对薄弱的腰腹连接处!

“叮叮当当”的火花和沉闷的撕裂声不绝于耳!虽然无法瞬间击穿其坚韧的灰白皮肤,但巨大的动能冲击和持续不断的打击,成功地将这只怪物打得连连后退,动作严重变形,暂时失去了有效攻击能力。

“干扰弹幕发射!” 威尔·林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攻击风格。

他没有急于冲锋,而是沉稳地操控工程臂,向右侧怪物前进的路径和上空抛射出大量烟雾弹、强光弹和高频声波干扰器。刺目的白光、浓密的烟雾和刺耳的噪音瞬间笼罩了那只怪物。它敏锐的视觉和感知系统显然受到强烈干扰,动作变得混乱而狂躁,在原地疯狂地挥舞手臂,攻击着不存在的目标,甚至差点撞上漂浮的巨型金属梁。

就在两只怪物被成功牵制的瞬间,蓝西的黑曜引擎爆发出远超普通“游隼-III”的澎湃轰鸣,漆黑的机甲化作一道撕裂尘埃的黑色闪电,直扑被困在力场中的中间那只怪物!

那只怪物感应到巨大的威胁,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不顾力场束缚,转身挥出足以撕裂小型星舰的巨爪!

面对这毁灭性的攻击,蓝西的操控则冷静到了极致。黑曜在巨爪临体的刹那,以一个精妙绝伦的、近乎贴着爪刃边缘的极限侧滑机动避开!同时,机甲右臂的粒子光刃瞬间弹出,高频震荡的刃锋在真空中发出“嗡嗡”的低鸣,化作一道致命的流光,精准无比地斩向怪物挥出的手臂肘关节!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湿泥,灰白的、布满荧绿脉络的粗壮手臂应声而断,断口处喷涌出荧绿色的粘稠血液和闪烁着一滩滩生物组织液!

怪物发出凄厉的无声惨嚎,巨大的痛苦让它彻底狂暴,仅剩的手臂带着更加疯狂的力量抓向黑曜。但蓝西驾驶着机甲如同鬼魅般灵动地躲避着,引擎喷射口微调,以不可思议的短距机动再次避开致命抓握,同时左臂光刃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入怪物肩胛连接处,狠狠一绞!荧绿的粘液喷溅在漆黑的装甲上!

“艾珈!束缚索!威尔!神经抑制弹!目标——它的后颈核心!” 蓝西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下达指令。

“目标已锁定。” 艾珈早已将右侧那只被她压制得晕头转向的怪物用机炮暂时钉在原地,驾驶舱内,头盔下的红发仿佛燃烧的火焰,此刻她迅速切换武器,机甲左臂的粒子光刃收回,从腕部弹射出带着高强度合金爪钩的纳米束缚索!

“嗖嗖嗖——” 数道银索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缠绕住目标怪物的双腿和仅剩的手臂,爪钩深深嵌入其灰白皮肤!

“抑制弹就绪!发射!” 威尔·林的机甲肩部,一门临时加装的、如同狙击枪般的特制发射器稳稳锁定。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一枚装载着强效神经抑制剂和生物电流干扰器的特制穿|甲|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虽然真空无声,但机甲装有传感模拟装置,因此控制室内听得一清二楚——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射向怪物后颈!

那里是荧绿血管最密集、疑似控制核心的区域!

“噗!” 地一声,穿|甲|弹深深没入灰白的皮肤,液体刻度瞬间下移。

那只正在疯狂挣扎的怪物身体猛地一僵,幽绿的磷火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一般,狂暴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被艾珈的束缚索牢牢捆缚,只剩下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荧绿的血管光芒也变得黯淡紊乱。

“目标捕获!生物信号急剧衰减!束缚稳定!” 威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成功后的喘息和如释重负。

“漂亮。” 艾珈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沙哑,在通讯频道里听起来有种被信号颗粒打磨过的质感。她操控机甲上前,将束缚索的末端牢牢固定在坚固的采矿平台上。

蓝西的黑曜缓缓降落在被俘获的怪物面前,漆黑的机甲在制式的外壳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透过冰冷的传感器注视着这头仍然生有人形,却显然早已没有丝毫人性的怪物。

“威尔,回去准备一台标准生物样本隔离舱,进行最高等级的密封和辐射屏蔽。艾珈,协助回收所有有价值的生物组织碎片,特别是腺体残留物和绿色粘液样本。” 蓝西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冷静依旧。

在确认安全之后,一架小型侦查艇缓缓地靠近采矿平台,但似乎仍然心有余悸,只敢在周边徘徊,不敢靠近。侦查艇上,除了驾驶员以外,还有坐在副驾驶上的弗恩——这是蓝西在前往战场前下达的命令。

此刻,他看着平台上那只被捕获的、如同噩梦具现化的怪物,又看向那三台在废墟和荧光尘埃中屹立的、看似普通的“游隼-III” ,手中紧握着格林前辈的军牌,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混合着敬畏、愤怒和坚定决心的火焰。

——他亲眼见证了,即使驾驶着制式机甲,在蓝西的指挥和艾珈、威尔这样顶尖士兵的完美配合下,人类依旧能撕裂怪物带来的噩梦!

舰队主舰缓缓降下牵引光束,将那只被束缚的、散发着荧绿微光的怪物样本拖入了腹部经过紧急改装加固的通用隔离舱。舱门关闭的瞬间,沉重的液压锁扣发出“咔哒”一声闷响,如同暂时封存了一个恐怖的秘密。

“样本捕获成功。”机甲驾驶舱内,蓝西在耳侧的虚空处轻轻一按——那并不是军中通讯频道的按钮,而是独属于帝国公主的私人通讯频道,目前军中大概,只有一个人能收到这条只有六个字的简短讯息。

“剩余两只,枭首。”她说完,熟练地将通讯频道切换至公用,三台机甲双臂处不约而同地亮出了光刃。

第44章

五分钟后,黑曜冰冷的驾驶舱内,充斥着能量武器过载后的臭氧味、机甲润滑油的气息以及蓝西自己汗水蒸腾的微咸。

头盔半透明的显示屏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正从激战的高峰缓缓回落,但心率依旧略高于基线。透过外部监视器,她看到威尔·林正小心翼翼地用工程臂牵引着被超合金索捆成粽子、散发着黯淡荧光的怪物样本,将其缓缓送入主舰腹部洞开的、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重型隔离舱。

艾珈的机甲则一直在周围警戒,机炮警惕地扫视着辐射尘埃弥漫的空域。

“样本回收程序90%……生物信号稳定……隔离舱加压中……”舰载人工智能冰冷的提示音在公共通讯频道中响起。

胜利的实感并未带来丝毫轻松——扭曲的灰白身影、喷溅的荧绿粘液、被撕裂的腺体空洞……战斗和报告中死者的画面在蓝西脑中挥之不去。她操控黑曜悬停在主舰侧舷,冰冷的金属手指随着蓝西的意志擦过装甲板上沾染的一抹荧绿色污迹。

然而,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干扰,穿透了机甲的隔音层和通讯频道的白噪音,直接钻入了她的耳蜗,或者说……她的意识深处。

“星……语……如锁链……”

那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战斗后的短暂沉寂,直接扎进蓝西紧绷的神经。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握在操纵杆上的手猛地攥紧。黑曜的传感器阵列无声地高速转动,过滤着所有电磁波谱和声波信号,蓝西紧盯着显示屏,几乎屏息,数秒过去,却一无所获!

——这声音并非来自物理空间!

它更像是……精神层面的低语,或者某种高度定向的精神力广播?

“神谕……似……谎……言……”

破碎的音节继续敲打着她的意识,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弄。嘲弄她们刚刚捕获了罪证,却正带着它飞回编织这一切谎言的巢xue 。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威尔犹疑着问。

“这么胆大包天的童谣,哪来的?”艾珈也说道。

蓝西微微皱眉,刚想说话,却听到“呃!” 地一声,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和剧烈的喘息。

蓝西瞬间就听了出来,是弗恩!

他乘坐的小型侦查艇正跟在机甲后方警戒,监视器捕捉到他猛地抱住了头,身体在驾驶座上痛苦地蜷缩起来。

“弗恩?!报告情况!” 蓝西立刻道。

“我……我没事,长官!” 弗恩的声音嘶哑,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是……是声音!那个……那个曲调!我……我想起来了!在铁砧!在格林前辈推我上飞船的时候……在……在那个怪物踩碎通讯器之前……我好像就听到了!”

他的话语如同打开了记忆的潘多拉魔盒,被极致的恐惧强行压制的碎片瞬间汹涌而出——

“模模糊糊的……就在脑子里响……跟刚才……上将……跟刚才那个感觉一样!” 弗恩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自责,“是这首童谣!就是这个!旋律一样!只是……只是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前辈的喊声……我……我把它当成耳鸣或者吓傻了!我竟然……我竟然没意识到!”

巨大的恐惧几乎将他完全淹没了,那些被血海淹没的回忆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到心底,此时却再次弥漫了上来。无数冤魂争抢着从地狱向他伸出血淋淋的手——

下来吧……下来吧……为什么只有我们死了?为什么偏偏只有你活着?

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尖泛白,掌心里,刻着格林名字的金属铁片将他的皮肉硌得生疼。

“弗恩,跑!”

“弗恩,凭什么只有你活着?”

同样的脸,同样被血污染得看不清无关,同样的狰狞……

难道,他真的也应该下地狱?

“弗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站起来,和我一起,亲手把被那些怪物玷污的家园夺回来?”

弗恩忽然醒了过来。

“隔离舱关闭完成。密封等级:最高。辐射屏蔽生效。准备脱离高危区域。启动主星跃迁坐标。”机械的提示音再次响起,盖过了弗恩的喘息。

蓝西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脑中那冰冷的童谣低语和翻腾的惊疑压下。她看了一眼监视器中弗恩痛苦蜷缩的身影,又看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隔离舱大门——那里面封存着来自地狱的铁证。

“弗恩,” 蓝西的声音透过频道传来,沉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弗恩瞬间冷静了下来,“那不是你的错。在那种灭顶的恐惧下,人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你也不必因为格林在最后一刻将生机让给了你而自责,他只是在危急时刻做出了最合理的判断,无论你还是他,都是帝国的英雄。”

她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坐稳,我们回家。”

主舰巨大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色光焰,庞大的舰体在巨大动力的反作用力推动下猛地加速,脱离了这片被辐射尘埃和死亡笼罩的星域,朝着帝国心脏——那片被虚假星穹笼罩的主星跃迁而去。

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模糊的流光。蓝西坐在黑曜的驾驶座上,头盔下黑色的眼眸锐利如冰。艾珈和威尔·林都已经从机甲上下来,卸下了装备,在机甲下待命。蓝西闭了闭眼,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写什么,过了数十秒,才缓缓睁开眼,伸手从头上摘下头盔,站起来,放在了座位上。

头盔下,她的额发微微汗湿,高耸的鼻梁上带着点点汗渍,双颊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刚才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依旧在她脑中回荡——

“须斩……祭司……冕!”

蓝西清亮的眼神落在操纵台上,主星那虚假繁荣的景象在导航星图上快速放大,仿佛一个巨大的、诱人踏入的陷阱。

“立刻去查这首童谣的来源。”蓝西道。

艾珈与威尔·林果断的两声“是”在空当的机甲室中响起,再抬头时,房间里却早没了蓝西的影子。

指挥官专属休息室里,罗绪刚刚洗完澡,浴室中还泛着水汽,把他的皮肤关节处蒸成了粉红色,其余地方也终于不再是从前的苍白,略微泛起了点血色,加上各处还未消退的印记,看起来秀色可餐。

门锁“咔嗒”一声,大门被人推开,罗绪抬头,只见蓝西面无表情地进了屋,接着反手关上门,“滴答”一声,门锁自动反锁了。

他眉头轻轻一动,说:“恭喜,刚才那仗赢得很漂亮。”

“谢谢。”蓝西淡淡回答,眼神落在他身上之后,渐渐变得晦涩,之后就再未移开过。

不对劲。罗绪心想,很不对劲。

这些天他们朝夕相处,蓝西的习惯和各种微表情早被他摸透了,因此他一眼看出,从刚刚她进门起,虽然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实际上眼神也几乎没有聚焦,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当然,除了此刻。

令人难以忽视的眼神,再也不复刚才的涣散,完全聚焦在他身上,描摹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所到之处,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

那简直是一个……如狼似虎的眼神。

罗绪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忍着那种被极具攻击性的Alpha凝视着的不适感,如同在猛虎注视下的野兔,硬生生克服了刻在基因里逃跑和退缩的本能,上前几步走到蓝西跟前:“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把手背贴在蓝西额头上,发现她的体温烫得吓人。

“发烧了?怎么会这样?刚才走之前不还好好的吗?”罗绪说着,就要穿上衬衫,领着此刻显然无法独立行走的蓝西去医疗舱接受治疗。

然而,就在他的手臂垂下之前,被一只如烧红的铁钳一般坚硬滚烫的手抓住了手腕。

他回过头,看见蓝西一手掀下军帽,随手一扔,栗色卷发瞬间如瀑布一般垂下,几根发丝立刻被汗水黏在额前,胡成一片,更加让罗绪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脸颊红得不正常。

“霍普,”他挣了挣,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抗争的可能,于是略微提高音量道,“检测蓝西的身体各项指标是否正常。”

“是,罗先生。”蓝西手腕上的终端立刻泛起蓝光,不过数秒钟,霍普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殿下战斗后肾上腺素上升,属于正常生理现象,只不过……”

罗绪微微偏头,想要把霍普的话听得更清楚,却露出了一截雪白脖颈上的红色印记,蓝西的呼吸陡然加重了,她手臂上一使劲,直接把罗绪打横抱了起来。

“殿下还没有完全脱离易感期的影响,肾上腺素上升的余韵可能会引发Alpha的占有与攻击性本能,使她再次进入易感期。”

他说完,半晌没有得到回应,当然,此刻的罗绪和蓝西都无暇理会他了。

被冷落的人工智能也并不生气,好脾气地提醒道:“请二位注意节制哦。”

第45章

“小星卫, 听星语,不哭不闹不质疑……为帝国,献此生, 化作星海一粒尘。”

夜幕再次降临,不知名的行星角落,又脏又臭的贫民窟里, 又像往常一样响起了母亲为了哄孩子入睡,吟唱童谣的声音。

然而,那宁静的声调刚刚落下,就再次以一种激昂的姿态响了起来,虽然是一模一样的音调,却被唱得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首歌——

“星语如锁链,神谕似谎言。若要真自由,须斩祭司冕!”

“什么声音?”

“这歌词……”

“是哪家人胆子那么大,敢把词改成这样,快别唱了,再唱估计我们都得一块陪葬了!”

不断有人被从睡梦中惊醒, 在听清歌词之后, 全都大惊失色。

原始的电灯一家一户地亮起来,有人忍不住,不安地跑出房门查看情况,然而就在这时, 一声低吼从与童谣相同的方向传来。

“是什么东西在叫?”这处贫民窟里为数不多的Alpha是一名女性,她大着胆子抄起一根铁棍,朝着声音传来地方向走过去。

“你不要命了!”有人阻止她。

出生在贫民窟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前往主星参观蓝星博物馆的机会,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源,亦不知道自己的去处, 同样没见过蓝星上那些各色的动植物,因此他们不知道这种吼叫声与人类从前就无法赤手空拳与之匹敌的野兽肖似,但这种恐惧却是刻在基因里的,所有人都本能地意识到了危险,只有她仍然一往无前地向前。

女性Alpha回过头,那个瞬间,吼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离得又近了许多,她皱皱眉:“我是这里唯一的Alpha,我要保护大家。”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是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新星历127年,第十一星系边缘一颗被贫民占领的小行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因为飞船型号老旧,甚至没有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个消息传到蓝西耳朵里时,已经是两天后了。

对于铁砧哨站怪物的围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蓝西率领军队成功杀死两只怪物并捕获一只,大大地安定了贵族们动荡不安的心——这至少说明那些看似无坚不摧的怪物是可以杀死的。

然而,更棘手的事情却出现了。

在蓝西将样本送进研究院之后,又出现了几处哨站被袭击的消息,监控显示,袭击者都是与铁砧哨站如出一辙的怪物。在仔细研究了那些影像之后,蓝西和罗纳德惊讶地发现,这些怪物不只有与人类相似的四肢,甚至连长相都各不相同,这不得不更加加剧了他们对这东西是否源自人类的怀疑。

还有一件事也让蓝西十分头疼——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易感期居然这么长?

在回程的星舰里折腾了两天还不够,在回到主星之后,她发现,自己对罗绪的渴求似乎越来越无法抑制了。

她不好意思把这事告诉罗纳德,于是隐晦地询问过霍普。

“殿下,您从前一直靠抑制剂度过易感期,现在正处于有伴侣之后的第一次易感期,请不要过分克制,否则很可能会迎来更猛烈的反噬。”霍普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伴侣……”这两个字在蓝西的唇齿之间滚过一遍,让她觉得有几分陌生,但如果这两个字指的是罗绪的话,似乎……也没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这天,蓝西接到军部消息,第十一星系边缘的贫民窟小行星被屠杀殆尽,身为上将的良好素养让她尚存理智地挂断了通讯,在那之后,立刻拨通了罗纳德的号码。

“老师,”她的声音比冰还冷,“研究有结果了吗?我已经派出艾珈和威尔·林带领军队联手前往各个遭遇不测的哨站剿灭怪物,但是与此同时,还有许多新的怪物正在不断涌现,就在刚刚,我接到消息,一处普通小行星也遭遇了屠杀,上面的居民……无一生还。”

通讯器那头的罗纳德沉默了好久,半晌才开口:“蓝西,我接下来要跟你说两件事,你要做好准备。”

“嗯。”

“第一件,样本失踪了。”

“什么?!”

十分钟后,帝国主星,军部直属生物研究站的深层隔离区内。

冰冷的白色走廊灯光刺眼,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循环过滤空气的味道。这里是理论上帝国安保等级最高的区域之一,厚重的合金闸门需要三重生物密钥和动态密码才能开启。蓝西、罗纳德、朱蒂以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罗绪——为了避免麻烦,蓝西给了他一个顾问的身份,方便他在帝国活动,所以现在也可以叫他罗顾问。

他们四人站在最深处的“零号隔离舱”外,但隔离舱那厚重的、足以抵御小型舰炮轰击的透明观察窗内,此刻却空无一物,只有几道被暴力挣脱、散落在地的超合金束缚索,以及地板上残留的几滩已经半凝固的、散发着黯淡荧光的粘稠绿色液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关押过什么。

“舱内温度显示正常,压力稳定,辐射屏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强行突破的物理痕迹,没有触发任何入侵警报。”罗纳德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四平八稳,但苍白的脸色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安。

那只被他们捕获的怪物样本竟然凭空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充满嘲讽的空壳。

“这不可能!” 朱蒂第一个冲上前,手指飞快地在隔离舱外部的控制面板上舞动,额头因为难以置信的剧烈冲击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调取了日志记录,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系统记录一切正常,最后一次生命体征记录在2小时前,显示低活性稳定!没有异常访问记录!没有能量波动!它……它就像是被系统自己删除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技术专家的挫败感和难以置信。

蓝西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她竟然前所未有地失态了:“爹的,我们豁出命去抓回来的东西,在帝国最安全的笼子里飞了?!那些戍星军的兄弟……格林……”

她咬牙切齿,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黑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和一种被愚弄的屈辱感,接下来,则是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

她闭了闭眼,迅速地冷静下来,站在观察窗前,黑色的眼眸如同最深的寒潭,倒映着空无一物的隔离舱,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蓝西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观察窗,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头怪物残留的、非人的暴戾气息。

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这绝不是怪物自己逃脱。

它虽然有具有智慧的迹象,但绝对达不到在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痕迹的情况下,突破这种级别的物理和电子封锁的程度。

蓝西回过头去看罗纳德,正对上后者沉静却似乎隐含怒火的眼睛,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知道,对方心底的答案,和自己一样——

这只能是……内部操作。

是一个拥有极高权限、熟悉这套安保系统每一个漏洞、并且能够完美抹除一切痕迹的人做的。

“内奸。” 罗绪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了死寂。

他靠在另一边的墙壁上,双臂抱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那双浅蓝色的琉璃眸子,如同扫描仪般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罗纳德、朱蒂,以及旁边几个噤若寒蝉的研究站守卫士兵,最后落在蓝西紧绷的侧脸上。

“有人不希望我们查到这怪物的来源。”罗绪面无表情地宣告了死|刑。

“而且,”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毒针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级别不低。能绕过帝国顶尖工程师的监控系统、能拥有开启深层隔离区的完整权限、能在军部眼皮底下把这么大一个活体样本大变活人……这可不是底层的小喽啰能做到的。”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压抑的惊涛骇浪。

朱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军部高层……有叛徒?她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这么机密的事情,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听。

“不是朱蒂。”罗纳德平静道,“上次能研究出救治罗先生的特效药,多亏了她,因此我才把她留在身边做助手,她这些天基本都和我在一起……”

他语气一顿:“……只要不是我,就不是她。”

他说完,抬眼看向蓝西,似乎在探究这位昔日的学生对他有几分信任。

蓝西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却问出了一个与这件事完全没关系的问题:“老师,你在通讯器里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