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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越摇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好像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滚出来似的。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开始有其他大人走进大殿,殿内嘈杂起来,有笑声也有哭声。

常满坐在齐越旁边,还在努力找话题:“我刚才听长老们说,检测证明太重要了,不能让一群小孩带回去,路上丢了怎么办?所以让家长自己过来领。”

“嗯。”齐越只是发出一声鼻音。

陆陆续续有孩子被带走了。蒋寒松是他爸爸来接走的,那人似乎很失望的样子。蒋寒松旁边那孩子则是父母一起来接的,原本沉默的男孩被安慰了几句,再也绷不住,哭得一抽一抽,差点喘不过气。他的父母轻轻叹气,抱起他离开了。

常满的爷爷也来了。

“阿越,一起去我家吧?”常满说。

“不,今天不能招待朋友。”三长老抱起常满,不顾男孩使劲踢腿,“你爸妈在家里等检测证明呢……”

老人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勉强朝齐越笑了笑:“改天过来吃饭吧。”

人逐渐变少。大殿里又慢慢安静下来了。

“嘿,你家长呢?还没来?再过会儿关门了。”有人问齐越。

旁边有女子急忙拉住那人,警告性地摇头。

齐越不吭声,默默站起来,攥紧手心的纸条,慢慢朝外面走去。

太阳快落山了。天空与地平线的交界处是一片明亮的血红色,颇为瑰丽壮美。地面上洒下金红色的光辉。

*

“…………”

牧南风睁开眼睛。

有什么湿润的液体从眼角处滑落。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听到旁边轻微的碰撞声。转头,是宿明渊在整理行李箱。

“醒了?”宿明渊看向他,立刻皱起眉,“做噩梦了?”

牧南风点头,又摇头,坐起身,还有些呆愣。

宿明渊走近,俯身,伸手拨开他的额发,试了试温度,手指拂过他的眼角:“梦到了什么?”

牧南风仍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他下意识摇摇头:“没什么……现在几点了?”

“七点。高铁两个小时以后才开,不着急。”

“嗯……”——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写本章时心情其实挺复杂的……这种情绪以我的笔力或许没法传达出来,但我本人就……虽然某种意义上对我来说这正是写作的意义……等正文完结的时候再梳理一下某些心路历程吧……

第56章 一起睡

牧南风的下一站是明章。

在越州待了两天, 已知的异常大都扫荡了一遍,多半是孤魂野鬼造成的都市传说,以牧南风现在的实力解决起来轻轻松松。对于修为够高的修士来说, 完全有能力一口气接下一座城的所有外勤任务,将其一扫而空, 不过实际操作中可不能这么干, 审核任务的风璇和宿明渊也不会批准——你一个人干完了, 其他人喝西北风么?

牧南风能这么干, 纯粹是因为东海门其他人暂时没法下山。

高铁上, 牧南风看着手机聊天界面发呆。

翻翻收藏的表情包, 从头翻到尾没找到合适的;向上划拉之前和常满的聊天记录, 一时间也找不到可以作为开场白的话题。

总不能直接问常满“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齐越的人”吧?如果梦中的一切是真实的那还好说,若只是他梦中的捏造,他该怎么向常满解释自己的胡言乱语?

思来想去,他最后给蒋寒松发消息:“翻师兄电脑时看到了一份名单, 大多数都挺熟的,但有个叫‘齐越’的完全没听说过, 寒松你知道吗?”

再补上一个“疑问”的表情包。

梦里的蒋寒松和齐越似乎只是点头之交, 旁敲侧击地问问,应该没关系吧?

蒋寒松这几天很闲, 基本都会秒回消息,这次也不例外。屏幕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标识,不多时:

“知道啊。也是杂役弟子来着, 以前还和我是同学呢。不过他前几年生病去世了。”

“……”牧南风的目光定格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不知道该震惊于自己的梦居然是真实的,还是该惊愕于齐越的死讯。

他心情沉重地抿着唇,又和蒋寒松聊了几句, 按熄手机屏幕,向后一靠,陷进柔软的座椅中,偏头去看窗外的地平线。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你情绪都不太高。”宿明渊说,“只是因为那个噩梦?”

即使近在咫尺、朝夕相处,牧南风仍会有一些他无法触及、无法干涉的秘密,意识到这件事的宿明渊多少有些不爽。

“差不多吧。”牧南风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不想让师兄觉得自己被区区一个梦搞得魂不守舍,很丢脸的,“对了师兄,宗门是怎么划分修道天赋的?”

“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见他还是蔫哒哒靠在椅背上,宿明渊伸手帮他将椅背向后调了调,“上等、中等、普通、无资质,大致是这四种。”

“……我是上等资质吗?”

牧南风之前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记忆里师兄并没有带他去做过资质检测,修行也好、剑道也好,一切都水到渠成,对他而言最需要做的就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资质什么的,想都没想过。

“自然是。以你的修为进境,若还称不上上等,那还让不让其他人活了?”宿明渊点了点他的额头。

“上等资质啊……”牧南风咕哝。

宿明渊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好吧这也很正常,师兄总能看穿他的想法:“别胡思乱想。你现在的修为是你勤学苦练来的。天生上等资质的人在宗门也有不少,但大多数都泯然众人了。要么没悟性,要么不努力。”

“那,有悟性也愿意努力,但是没资质的人?”

“……”宿明渊沉默数秒,“他们可以走其他路。没有修道资质,并不代表没有其他方面的天赋。只不过……”

在宗门,这是做不到的。

*

梦境的事并未困扰牧南风太久。他不是那种会长时间消沉的性格,确定齐越真实存在后,他决定等回到宗门后仔细调查其人的情况,说不定齐越有心愿未了,魂魄还在人间徘徊?不然该怎么解释他突然做了个如此真实的梦?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暂时可以丢在脑后,还是历练要紧。

“师兄你和游素先去酒店吧,我去侦查一下季先生给的那几个异常,碰到简单点的就顺手解决掉~”

“不用我们跟着么?”

“不用不用,也不能一直让师兄你们当我的贴身保镖吧?放心好了,真遇上我应付不了的事,我会第一时间给师兄你打电话的。”

“好。注意安全。”

“师兄你要信任我的实力啊,我现在……啥?”正要据理力争的牧南风呆住。

“注意安全。有问题么?”

“没有没有。那,那我走了?”

青年的身影融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要单独行动,真正这么做时又有点不甘心:一般来说师兄不都会坚决反对的么?怎么这么快就同意了?有点心塞啊……

“其实牧南风根本不会遇到安全问题。”游素淡淡道,“有你和他之间建立的那种奇妙联系,任何惨重的伤势都必须先从你这儿过一遍。换言之你从来都不需要跟在他身后当保镖。”

“没错。”宿明渊坦然承认,“我只是想用这个理由待在他身边,如此而已。”

“那为什么刚才又同意他单独行动?”游素有些好奇。虽说外界传说她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但传闻只是传闻,她也会对凡俗事物感兴趣,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见证的红尘俗务越多,越有助于她磨炼心境。

“就像放风筝,风筝线需要时紧时松。”宿明渊轻笑一声,“再说,我也有需要单独行动的事。”

游素不明所以。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宿明渊要做的事是什么。

“麻烦把这间标间换成大床房,谢谢。”

游素看着宿明渊在酒店前台笑得温和又无害的样子,一时间道心都有点动摇。

按理说,能在道途上走得长远的人,心灵应该越纯粹越好,像宿明渊这种心思深沉的人怎么也能有这么高修为?难道她之前对道心的理解有误?

*

夜。

“师兄,我回来了!”

按照师兄发给他的房号,沿着走廊没走几步就到了目的地,门是虚掩着的,不用说,肯定是师兄知道他回来了,所以专门留的门。

兴冲冲一把拉开门,牧南风骄傲地向自家师兄叙述自己的战绩:“我今天碰到了四只孤魂野鬼,全部超度了,还碰到了一起打架斗……呃?”

“怎么了?”自家师兄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开目光看向他。

牧南风纳闷地抓了抓因汗水而微微湿润的头发。乍一看,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回来了就去洗澡吧,衣服都湿透了。”

“哦。”牧南风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推开浴室门刚走进去,终于意识到了那股违和感的来源,“嗖”地探出头,不可思议地又打量了一遍房间的摆设。

没错,只有一张床。

“师兄你是不是和游素拿错房卡了?我订的是一间标间,一间大床房啊。”

“没拿错。我和游素来的时候标间已经全部住满,没有空房了。只好换成了大床房。”

牧南风眨眨眼睛,看看师兄又看看那张看上去就很柔软舒适诱人的大床:“所以,我今晚要和师兄你一起睡?”

“准确来说,是接下来好几晚。”顿了顿,宿明渊又补充,“当然,我知道你不习惯和别人睡,晚上我在沙发上冥想,你一个人睡就行。”

牧南风赶紧摇头:“不不不,没有不习惯,师兄你和我一起睡吧!”

开玩笑,怎么能让他一个人独占大床,师兄在旁边冥想?他的良心会痛的!

……话是这么说,但真到了睡觉的时候,牧南风又后悔了。

现在去找前台再订一间大床房可以吗?

倒也不是说他娇气到不能和别人躺一张床上,但如果对象是师兄,总觉得很奇怪……

“话说啊,上次我和师兄你一起睡是什么时候?”他一边转移师兄注意力,一边试图缩进被子里。

“很久以前。大概你十二岁的时候?自从师尊说你长大了该独立了之后就没有过了。”宿明渊正靠在床的另一侧,见他穿着短袖躺平,一时间哭笑不得,“平时在宿舍你都只穿个短裤,这时候怎么又穿得这么严实?这样睡不难受么?”

“我今天突然想这么睡。”牧南风将半张脸捂进被子里,闷闷道。

“你说了算。”宿明渊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那我关灯了?”

“嗯。”

随着开关的“咔嗒”声,房间陷入黑暗。被子响起轻微的窸窣声,床铺朝师兄所在的方向稍稍沉了沉。一片寂静。

牧南风仰面朝天,双手平放在胸前,笔直躺成一根棍儿——看上去安详得像是下一秒就要闭眼。

同样是中间隔着空隙,一张床和两张床压根不是同一种感受。在宿舍,撑死了也就是睁眼能看到师兄,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师兄的轻微呼吸声,现在呢?师兄那——么大一只!存在感超强地躺在那里!好像随时都可能触碰到!

牧南风只好僵硬地躺得端端正正,以免自己不小心碰到师兄。但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没多久牧南风就撑不住了。等到师兄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他赶紧活动身体换个姿势,伸展手臂时一不小心碰到师兄的肩膀,立刻触电似的收回来。

……用“触电”这个词好像不太对,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师兄身上的温度好像烫到他似的。按理说碰一下也没什么啊,师兄不也天天摸自己脑袋吗?

牧南风苦恼地翻身,背对着自家师兄,心跳声清晰可闻。

为什么他会觉得很难为情呢……?

第57章 找工作?

清晨。

酒店窗帘尽职尽责地将阳光挡在外面, 房间内一片昏暗。牧南风模模糊糊睁开眼睛,数秒后意识完全清醒过来。

这倒是很少见,一般早上醒来总会懵一会儿——虽说作为修士, 稍稍运转法力即可恢复神智清明,但牧南风不大习惯那样做, 老实说他挺喜欢早上醒来迷迷糊糊翻个身就能睡回笼觉的感觉——今早居然这么快就清醒了, 看来昨晚睡眠质量不错,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热。

……热?

牧南风下意识动了动, 想掀开只盖了一半的被子。

没掀动。

一只没有衣物遮挡、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正压在上面。

对了, 他和师兄睡一张床来着……不过师兄的睡姿什么时候这么不安分了?而且今天师兄居然起得比自己还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房里暗沉沉的, 他一时间判断不出现在到底是几点, 想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胳膊被压着不能动,只能傻不拉几望着天花板,看腻了就偏过头去看面向他睡着的师兄。

难得能看见师兄的睡颜, 作为新时代好师弟,当然不能扰了师兄的清梦, 所以他决定保持这种姿势直到师兄自然醒为止。唯一的问题是师兄的手臂压得他很不自在。师兄平时的体温有这么高么?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温度……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一晚上习惯了, 牧南风不再像昨晚那么窘迫,只是努力忽视胸口的触感, 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宿明渊的脸上。能看到师兄这样闭着眼睛熟睡的机会不多,尤其是师兄还是侧躺着睡的,压着枕头的那半边脸微微有点变形, 看上去居然有点可爱。

牧南风被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怎么想师兄都和“可爱”不沾边才对,能用来形容自家师兄的必然是高大帅气玉树临风人见人爱……

这些词用在宿明渊身上一点都不过分。以前他还拿师兄收到的情书信封当过草稿纸呢……现在想想挺对不起写情书的人的……据他所知,师兄从来没谈过恋爱,宁冬夏还为此揶揄过他, 说师兄跟个单身奶爸似的,精力全花在照顾小师弟上了。

“能力超强的万人迷师兄只照顾我一个人”这种事情,似乎还挺值得炫耀的。牧南风有点儿飘飘然地想。不过他好歹也算是个成年人了,也不能一直靠师兄照顾不是?就像现在,这么大了还挤一张床,说出去会被嘲笑的……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他看到宿明渊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即便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上目光。

“师兄你醒啦!”他弯起眼睛。这下就不用担心吵醒师兄了,他试图推开师兄压着他的手臂。

……没动。倒不如说收得更紧了。

“还早,再睡会儿。”声音有些许沙哑。

牧南风莫名觉得耳朵有些发热,同时自家师兄手臂的存在感也愈发强烈,他赶紧掰开那只手,坐起身:“那师兄你先睡?我得出门做任务了。”

刚才他用法力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已然天光大亮,再赖在床上就不合适了。

“……”宿明渊松开手臂,看着牧南风一跃而起蹦下床去洗漱,心情复杂。

是他的教育有问题么?为什么自家小孩会迟钝到这种程度?

睡一张床就算了,早上醒来被人搂着,这是正常师兄弟的距离感么?牧南风居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是很乐意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侵占牧南风的空间,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行啊,这和媚眼抛给瞎子看有什么区别?宿明渊略有些心塞地想,难道是因为牧南风目前的心智还停留在十五六岁?那也不对啊,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不都应该满脑子粉红色泡泡么?

等等,说到心智……要是按照魂魄来计算年龄,他现在的行为,是不是有诱拐未成年的嫌疑……?

*

东海门,常满房间。

“不想打游戏了——”常满向后靠在他那张人体工学椅上,转来转去,“连着玩这么多天已经腻了。有什么娱乐推荐吗?”

“可以考虑看书或者上个网课什么的。”沈玉舒倒在他床上,仰躺着举着本书,“提升自己。”

其他跟着常满混的人大都因为之前诈骗的事被长辈制裁了,严令不能再和常满打交道,所以眼下能陪常满解闷的人就只剩下他。这方面他倒也无所谓,早就轻车熟路了。

放在平时,常满肯定连连摇头或者干脆假装没听到,但今天却不太一样。常满一只脚搭在地面上转来转去,语气犹疑:“你别说,我还真想找个网课看看。”

“……?”沈玉舒放下手里那本巫术研究的书——虽然他已经不可能再举行一次仪式了,但及时复盘一下上次的错误总可以吧——颇有兴趣地看向好友,“为什么?”

“这几天神州不是在到处调研吗?各宗对封山令相关的事都特别关注,一直在和神州那边交流。今天老头子说神州可能会考虑彻底解封。”常满枕着椅背望着天花板,“到那时候杂役弟子应该也能下山了,说不定我可以去找个工作?玉舒你说呢?”

“山下找工作也很难的,你连个大学毕业证书都没有哎。”沈玉舒坐直身体,盘腿坐在床上,“没看苏恫都是先去大学吗?”

常满咕哝:“找不到工作我就回来继续啃老……”

沈玉舒无语。好吧,这就是常满的思路经常和他迥异的一大原因。对于背后有三长老兜底的常满来说,很多决定都不用像他那样再三斟酌。

“也行啊,反正肯定饿不死的,找不到正式工作总能打个零工吧?实在不行就回来呗。”

“有道理。那我是不是该先在网上找找,投投简历什么的?”

“……不是,就你这个情况,你简历上写什么?在家待业多年?”

“曾经组织大型人员活动算不算?”

“别告诉我这个组织活动是你之前拉了一帮人给那个克扣津贴的修士套麻袋那件事。”

“简历上可以适当美化一下嘛……哎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沈玉舒面不改色:“我听南风说的。”

“哦。”常满没多想,又转了几圈椅子,“那玉舒你呢?解封后你准备怎么办,也下山找个工作?”

“你忘了我就是从山下过来的吗?”沈玉舒说,“怎么可能又下去?”

常满挠挠头:“可是你不是没法修行嘛,待在山上也……”

还没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常满又打破沉默:“反正你再多想想呗,这几天你也看到了,宗门可没你之前想象的那么仙气飘飘,与其窝在这儿不如下山找出路。而且你应该也不太喜欢那帮修士吧?反正我看你对他们不怎么感冒。”

“……”沈玉舒垂下眼睛,“觉得山上不好,不喜欢其他修士,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是修士罢了。如果你有机会修行,你会拒绝吗?”

“如果放到几年前,那肯定会啊。”常满哼了一声,“在宗门,没修为的话很惨的,别说其他人了,亲爹亲妈都看不起你,有修为就不一样了,待遇拉满,闲着没事还能欺负一下没修为的普通人。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这不是封山令快解除了吗?到时候直接跑路,爱干嘛干嘛,不用受人白眼。有别的路可走,我干嘛铁了心去修行?”

顿了顿,他的神色又黯淡下去,低声:“如果封山令早几年解除的话……”

“……”沈玉舒大概能猜到常满在想什么。只不过常满不明说,他也没法说什么。

如果封山令早几年解除,他会走上另一条道路吗?世上没有如果,所以他也不知道答案。大概不会?修行是他从小的执念,又怎会因为封山令的解除而轻易放弃?

“总之,你就先下山去试试深浅呗。”他岔开话题,“至于我嘛……到时候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

“到时候再说”什么的,自然是随口一提。他哪里还有什么“到时候”?仪式既然失败,这具身体也撑不了太久,再过十天半个月可能就要死翘翘了,那时候神州的调研可能还没结束呢。

不过这么说起来,他是不是该和常满保持距离……?若是这些天混得太熟、感情太好,到时候突然挂掉,岂不是晴天霹雳?五年前那次就足够让常满伤心了,他可不想再来一次……

“也对。”常满终于不再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伸手一拉桌沿,连人带椅子移到电脑前,“来来来,帮我想想简历怎么写。等我在山下闯出一番事业,我就拉你们下山来一起给我打工,怎么样,有没有心动?”

“等你真的闯出一番事业来再说这种大话好么?别到了最后哭唧唧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玉舒还是坐到了常满旁边。他不得不承认,听常满描述的那幅图景时,他还真有点儿意动。可惜他已经没法参与进那幅图景中了——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关于大床房,如果说作者有什么比战斗场面更不会写的,那就是开车……真正的完全开不起来,好在jj也没法开……(望天)

第58章 符水

数日后, 明章市,郊外。

牧南风捧着手机站定,看看周围的景象, 又低头看看屏幕上的地图:“应该就是这儿了。”

说着向宿明渊投去询问的目光,宿明渊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表情好像在说“这是你的历练所以就算走错了地方我也不会干涉”。

“……”好吧, 师兄有时候也蛮放养的。

这里是明章市边缘的一处村落。说是村, 但由于交通便利, 因此发展得颇为不错, 到处都是高门大户。牧南风的目标就是其中一栋二层小洋楼。

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牧南风摆出标志性的笑容:“您好, 我们是来找姚婆婆的, 前天已经预约过了!”

男人“哦”了一声:“牧南风是吧?后面两个是家属?”

牧南风和宿明渊同时嘴角一抽,只有游素像是没听到似的面无表情。

为了不穿帮,牧南风只好咬牙认下来:“嗯,是家属。”

男人不疑有他:“行, 都进来吧,我妈在楼上等着呢。”

一楼平平无奇, 和普通人家里没什么区别, 到了二楼则风格陡然一变,窗帘掩着, 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各种书法作品和乍一看颇为玄妙的画像,空气中有熏香的气味。跟着男子再走几步, 便能看到在墙壁上密密麻麻红底金字的锦旗,大都是“妙手回春”之类。

这就是牧南风本次行动的目的地,也是季仓列出的异常之一。这位姚婆婆用符水帮人治病,远近闻名, 不少人万里迢迢慕名求医,离奇的是还真都治好了……据说村里本来还有个小诊所,现在已经卷铺盖跑路了,根本竞争不过……

像这种贩卖符水的封建迷信,妥妥的算是诈骗,一些同行眼热,干脆举报了这老婆子,但也不知道是此人有些人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这符水治病的牌子照旧稳当当地挂在这儿。

来到一扇屏风前,男子出声:“妈,病人到了。”

“好,你下去吧。牧南风是么?过来我看看。”苍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牧南风上前一步,遂看清了这位姚婆婆的真容。

看上去约莫七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几乎称得上沟壑纵横,身上穿得颇为奇异,道士不像道士,巫师不像巫师,像是什么都糅了一点儿,总之一个词,高深莫测。

老婆子上下打量牧南风,皱起眉:“看上去挺健康的。你有什么病?”

牧南风拿出早就编好的病情:“最近总是咳嗽,时不时还会咳出血。”

说着调整气血,让自己的脸色稍微苍白一些,再配合地捂着嘴咳几声,用法力逼出一点殷红的血液。

姚婆婆脸上的皱纹几乎能夹死蚊子,踱过来摸摸牧南风的脉象,又前前后后打量一番,摇头,看向后面的“家属”:“病得太重,治不了,去医院吧。”

……没错,这老婆子之所以声名在外,还有一个原因,能治的小病她真治,治不了的呢,她也不耽误人家就医……

不过牧南风收到的情报可不是这样,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表情恳切——之前没演过类似的戏,还真不太习惯:“真治不了么?我听说您能治不少重症呢。”

姚婆婆眯起眼睛:“听谁说的?”

“季仓季先生。”牧南风搬出季仓的大旗,神州官方的身份还是很好使的,而且季仓此前确实以就医为借口来过这里,可惜没找到线索。

“原来如此。”姚婆婆背着手踱步,转了两圈后看向牧南风,“我确实能治,但要看缘分。你我的缘分……”

老婆子又打量几眼,摇头。

牧南风傻眼,怎么还得看缘分?那玩意儿虚无缥缈的还不是凭你一张嘴,你说没有就没有?

他一时间愣在原地,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动用武力逼这老太太交待实情,但似乎太不尊老太不文明,传出去有辱宗门声誉……

正不知所措时,耳边响起宿明渊略带无奈的声音:“加钱。”

是传音。

牧南风恍然。感情这就是缘分?

“拜托您了,我之前去过医院,压根看不好,只能来找您解决。只要能治好,您随便开价。”

牧南风之前实在没扮演过类似的角色,这种低声下气的语调真装不出来,希望没被看出破绽。

“这是钱的问题么?”姚婆婆大摇其头,顿了顿,又看向两名“家属”,“嗯……这位倒是和我有些缘分。也罢,既然是血亲,我就帮你一把。只不过符箓书写艰难,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指。

“五千?”

姚婆婆老脸一皱,显然对眼前这年轻人很不满意。

宿明渊不得已出声:“五万就五万,您随意施为就好。”

姚婆婆这才点头:“这还是看在季先生的面子上,给你们算了折扣的。退后吧,我要开始刻画符箓。”

牧南风松一口气。退后就退后,他可是有神识的,还怕看不清楚屏风内的那点儿小秘密?

随着三人后退,姚婆婆的身形隐藏在屏风之后,烛火摇曳,香烟缭绕,苍老的声音念诵着晦涩的咒文。牧南风并不在乎这种表象,神识穿过屏风,专注审视。

令他失望的是,一段跳大神似的繁琐仪式后,姚婆婆才抓着毛笔沾着朱砂在黄纸上绘画,然而无论怎么看这也和符修没关系,只是胡乱涂抹罢了。

他此行可不是为了揭穿这老婆子的诈骗本质,更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为什么她能治一些医院束手无策的重症?按照季仓的情报,那些可都是现代医学手段近乎无法处理,即使处理也需要极高昂代价的病症哎?总不能这些乱涂乱画真能起效吧?

正困惑时,他的神识感应到周遭轻微的空气波动。是传音,不过不是给他的。

——对于神识敏锐的修士,传音是可以被发现的,只不过顶多判断出附近有人传音,但无法识别内容,因此这依旧是很保险的对话手段。

至于牧南风感应到的传音,不用说,自然是宿明渊和游素之间的。

“……”牧南风莫名有点不爽,但仔细想想又很没道理,自己做任务,两名护道者不能干涉,传音聊个天怎么了?

但他还是不爽。遂一边用神识监控屏风后,一边传音给师兄:“师兄,你和游素在聊什么?”

游素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空气波动,原先的传音便停下了。

“在聊符箓之道。”宿明渊答,“她也看到了屏风后面的情况,对符箓有点儿兴趣,所以我们两个讨论讨论。”

那可不,两位天才论道,听上去多好的……牧南风酸溜溜地想。

……不对啊?师兄和游素论个道,他为什么要酸溜溜?嗯,肯定是因为自己忙成陀螺,但其他两人却可以无所事事,所以心里不平衡。

仔细想想,最近几天好像都是这样。他在执行任务,两位护道者就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聊闲天……不爽。但是师兄和别人聊天,他管得着么?管不着。

郁闷。

宿明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声音带上点笑意:“怎么了?不想让我和游素聊天?”

“当然不是!”牧南风矢口否认,他怎么会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呢?“师兄你随便聊呗!”

说完又有点不甘心,赶紧补上一句:“不过哈,能不能少聊几句?会干扰到我……”

这当然是胡说八道。传音带来的那点儿波动,不专心致志根本检测不到,谈何干扰?

还没等宿明渊回答,屏风后已起了变化。那张被画满朱砂的符箓已被点燃,还带着点点火星的灰烬飘落在瓷碗的清水中,火光透过屏风隐约可见。而在神识的感应中,姚婆婆在那张纸燃烧的同时又从一个极精致的小匣子中取出一张符箓,符箓无火自燃,灰烬同样落在清水里。

牧南风的眉毛轻微拧起来。

那张符箓是有法力波动的,燃烧后落入清水,便是所谓符水。

虽说符水一般被视为封建迷信,但在过去的修行界,确实有用这玩意儿治病的案例。绘制特殊的符文,将法力凝结在上面,通过燃灰落水进入人体,驱除病灶……但现在修行界已经没人这么搞了。

这种用法力来疏导身体的方法简单粗暴,以前常被修士们用来普济平民百姓,那时候的普通人很少有花里胡哨的病,基本都是饿的累的,灌点儿法力进去,不说百病全消也差不多了,现在嘛……还是赶紧去医院比较好。

不过目前仍有对符水的研究,东海门就有人兼修丹药和符箓之术,两相结合,搞出来的符水颇为不错,大家普遍认为下一任宗门医务室老大就是那人了。据说以前也有将符水和巫医结合起来的方法,但早就断了传承。

“好了。过来领符水吧。”

还没摸清楚虚实,也不好贸然动手,戏只好继续演下去。牧南风上前接过那碗飘满纸灰的水,情不自禁地露出嫌弃的神情。

“良药苦口,你不明白吗?”姚婆婆训他。

“……”牧南风用法力戳了戳自家师兄。

数秒后,宿明渊传音:“可以喝。是无害的。”

既然师兄都这么说了……牧南风一咬牙,端起碗,闭上眼睛,“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

接下来几天会尽力日更,一直到正文完结……没错,故事确实接近结尾了……

第59章 墓碑

符水入口的感觉非常……奇怪。想想也是, 纸灰泡水能好喝么?更别提里面还有朱砂!会毒死人的吧?

不敢细细品味,牧南风一口气灌完,同时用法力悄悄剔除掉那些有毒物质。喝完, 咂吧一下嘴,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但与此同时, 一股清亮柔和的力量从腹部涌向身体各处, 尽管很微弱, 但作为修士, 他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力量运行的轨迹。

还真有效果……牧南风回忆刚才用神识窥见的内容。没错, 肯定是从那个小匣子里取出的符箓带来的效果, 姚婆婆自己的鬼画符只是个样子货。问题是, 那些符箓是哪儿来的?

对面的姚婆婆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一饮而尽,老脸上仍是淡然的神色,微微颔首:“大概要半小时到一小时才能起效, 在这里静坐等候吧。”

牧南风转了转眼睛,露出真诚又好奇的神情:“婆婆你好厉害!符箓原来是这么神奇的东西么?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些的啊?收徒弟吗?”

“……告诉你也可以。老婆子我前几年睡梦中有神人教导, 天授画符的方法, 这才有了这门手艺。既然是天授,自然无法传给后人。”

牧南风腹诽, 我信你个鬼!他修行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天授符箓这种事?何况若真是天授,刚才你那鬼画符是怎么回事?

“天授吗……可既然是天授,婆婆你刚才为什么只是乱画一气, 之后又拿了张旧符箓呢?”牧南风故意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反问语气。

姚婆婆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屏风。牧南风颇为贴心地解释:“刚才屏风没挡严实哦。”

其实是他趁姚婆婆不注意,偷偷用法力挪出了一条缝。不然该怎么解释他看到了姚婆婆的行为?又不能暴露修士身份。

姚婆婆深吸口气:“这……老婆子我今天状态不佳,画完了才发现没有神韵, 这才找了张以前的存货。好了,莫要多说,后面那两位带你们家孩子去静坐一会儿,免得干扰符水的效果。”

什么叫“你们家孩子”?就算冒充一家人,他看上去难道像师兄和……和游素的晚辈吗?原本就有些不爽的牧南风立刻垮下脸,也不想再和这老太婆搞什么弯弯绕绕:“我刚才可看到了,你画的符和那些‘存货’压根不一样,难道你在天授的基础上还创新了吗?还是说,所谓会画符都是假的,那些符箓另有来历?”

他毕竟是剑修,语气一旦凌厉起来,身上的气势顿时一变,连旁边的宿明渊一时间都有些讶异,没料到牧南风会突然转为攻势,对面的姚婆婆就更没法反应过来了。其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张嘴想呵斥什么,却发现自己压不过眼前这小青年的气势,嘴唇嗫嚅几下,没发出声音。

“哦对了,我这边还有份检测报告哦。”牧南风拿出手机晃晃,“关于你某次给看病小孩服用的符水中含有大量抗生素和激素类药物,你又准备怎么解释呢?难道画符能凭空产药?”

这份检测报告是季仓交给他们的。其实按理说有了这份报告就足够判这老太婆一个诈骗的罪名,无奈她确实治好了不少重症,病患里还有不少神州官方人员,这些人投桃报李,自然对姚婆婆多有照顾,以至于季仓没法下手,只能委托东海门继续调查。

到了这时候,姚婆婆就算是傻也知道面前这人压根不是来看病,而是来找茬的。她强装镇定:“……今日的费用就免了,我那张符箓白送你,你我就当没见过面,如何?”

牧南风撇嘴:“想得美,让你继续坑蒙拐骗吗?老实交代,符箓是哪儿来的?”

姚婆婆安静数秒,突然大声朝楼下呼喊,喊子女过来赶人,同时强撑着气势看向牧南风:“你能拿我怎样?我上面有人,你尽管报警吧!”

牧南风好整以暇地和她对视。好半天,姚婆婆意识到不对:怎么还没人上楼来?

她又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这下她是真有些慌了:“你……你是什么人?”

牧南风露出自以为高深莫测的微笑。一旁的宿明渊无奈按了按眉心。

其实这种处理方式还是有些瑕疵的,虽说没有完全暴露修士身份,但也很接近了。宿明渊自己能想出好几种更妥当的处理办法,不过南风任务经验少,能做到这个地步也不错了。

他抱臂旁观,看着自家小孩三言两语间逼得对面的姚婆婆无言以对、接近破防边缘,一时间也颇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感。不过随着姚婆婆在牧南风的紧逼下开始一点点吐露内情,他也慢慢皱起眉。

“……那些小病确实都是用大剂量药物来治的。”老婆子被牧南风那隔绝声音的奇异手段震慑住,不复神神叨叨的形象,看上去很老实,“重病就用这些符箓。一开始是稍微严重一点的都用这些符,后来越来越少,就只给那些地位高一些的人用,也免得我名声太大惹到麻烦。”

所以她才会说,看在季仓的面子上,只收他们五万元。重点倒不是钱,是季仓的那份人情。

“能治百病的符箓……是哪儿来的?”牧南风问出这个最关心的问题。与此同时,早就服下的符水仍在缓慢生效,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神智更加清明,最近几天频繁做噩梦导致的疲惫感也在消退。世上真有这么奇妙的符箓么?

“捡的。”

见牧南风一脸“你逗我?”的表情,已经破罐子破摔的姚婆婆赶紧解释:“真是捡的,三年前我本来都快入土了,无意中捡到那个盒子,里面装着符箓,我年轻时跳过大神,就想着碰碰运气,烧了一副喝,没想到居然痊愈了。”

看上去不像撒谎……牧南风纳闷,难道有哪个兼修丹道和符道的修士死在了人间,遗产被姚婆婆捡到了?

他传音给自家师兄,好一会儿才听到师兄的声音:“……我认不出那张符箓的传承,此前也没听说有类似的修士。”

游素插话:“或许要再久远一些。那些符箓看上去很旧了,说不定有近百年的历史。”

宿明渊依旧皱着眉:“突然被捡到的符箓……听上去是不是有些耳熟?”

游素一愣,但清楚自家师兄想法的牧南风迅速反应过来:“越州的那个姻缘鬼!”

所谓改变桃花运的术法,也是莫名其妙捡到的!

难道说,附近这几座城市的异常,其实是一个大阴谋?看多了小说漫画的牧南风立刻开始发散想象。

和如此阴谋相比,姚婆婆该怎么处理,倒是一件小事了。其实这也不归他管,他的任务只是调查清楚姚婆婆“妙手回春”的真相,至于后续处理,交给神州官方好了。既然姚婆婆不是什么神巫神婆,想必那些包庇她的人也不会再说什么。

不过,剩下的那些符箓该怎么办呢?估计会被神州官方没收吧,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拿一张呢,刚才那符水虽然不好喝,但他现在神清气爽还蛮舒服的……

*

几乎与此同时,东海门。

“……?”沈玉舒一阵恍惚。

他纳闷地停住脚步,难道是昨晚没睡好?他这两天噩梦频繁,精神状态确实有点差。

甩甩脑袋,他重新迈开步子,穿过一排排墓碑,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停在一处小坟包前。

……那是齐越的坟墓。

东海门的墓园,是个颇为神圣的地方(至少修士们是这样想的)。对于宗门成员来说,即使修行一世,长生不死也只是古老的传说,终究要化作黄土一捧。而修为高、贡献高的成员,往往能在墓园中占有更好的位置,受到后世修士年年供奉,甚至和历代祖师一样,在大殿里得到一块牌位。此即所谓“身后名”。

至于普通修士嘛,当然也能在墓园里有一席之地,但过个百八十年,腐朽得差不多了,也就该给后人腾地方了。山上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哪够几百年来一直埋人的?

既然修士们都得在墓园里抢地方,杂役弟子自然是有多远滚多远的份儿了。以前没封山的时候,山上的普通人死了都是送到山下埋葬的,后来封山了,没办法,宗门才在墓园里开辟了一个小角落,用来安葬死去的杂役弟子。齐越,齐越的祖母,都埋在这个小角落。

“……”沈玉舒看着那块墓碑。那是常满准备的。

他并不清楚齐越葬礼的经过。那时候他刚成为“牧南风”,没修为,身体不适应,但凡和熟人交流,铁定露馅,只能暂且宅着不出门,也就错过了葬礼。后来他断断续续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一些信息,勉强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就比如,齐越已没有亲人,大多数事宜都是常满在帮忙。

这么想想,他还真是对不起小满……

“……沈玉舒?”身后响起熟悉的、带着不可思议的声音。

是常满。

第60章 又是梦境

“你怎么会在这儿?”常满不解地看着沈玉舒。

墓园位置很偏, 总不可能是路过吧?

“只是好奇仙门的坟墓是什么样的。”沈玉舒站起来,面不改色,“原来修士也会死啊。”

这话显然很合常满胃口, 他哼了一声:“当然,只是有法力而已, 又不是成仙了。”

见常满没继续追究, 沈玉舒翘了翘嘴角, 继续转移话题:“倒是你, 不是还在禁足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放心, 没人看见我出来了。”常满拍拍胸口, “关在房子里这么多天, 再不出来就发霉了。至于为什么到这儿来……”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以前的朋友也埋在这里。”

沈玉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齐越的墓碑:“是他?”

“嗯。”常满半蹲下来,默默注视着墓碑。沈玉舒则安静地看着常满。周围一时只剩下蝉鸣声。

好一会儿,常满才回过神, 有些窘迫地跳起来:“抱歉,有点儿出神。齐越和我应该算是竹马吧?从小一起长大的, 五年前他生了很严重的病, 没多久就去世了,老实说我很想他。”

“……”沈玉舒心想你能别用这种多愁善感的语气回忆过去吗?你这样搞得我心里也很难过的好不好?咱俩以前什么时候露过怯示过弱啊?要不是我现在不能暴露我肯定要狠狠地嘲笑你。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接着常满的话问。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听好友评价自己?这算什么事儿!

常满想了好一会儿,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聪明?骄傲?死犟?还有……”

……齐越在你心里是这种形象吗!沈玉舒抑制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常满一拍脑袋:“嗯,应该说很要强吧。他是个绝对不服输的人, 虽然有人可能会批评说他争强好胜,但我其实很佩服他这一点……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屈居人下什么的。前几天苏恫不是给神州代表写了信吗?大家都觉得苏恫是杂役弟子里的楷模,可是如果齐越还在的话,肯定会比他更出色的。当然, 也肯定比我出色得多。”

“不过也有缺点啦。他这人有时候挺难相处的,颐指气使理直气壮的,搞得我跟他手下似的……这么想想,你和齐越那家伙还有点像,甚至南风也是。可能我和这种个性的人命里犯冲?”常满苦恼地挠头。

什么叫犯冲,能说点儿好听的么?沈玉舒心道,这明明叫投缘!

又聊了几句,常满和他告别。毕竟还在禁闭期,要是被守墓的弟子看到了又是一桩麻烦,只能尽快溜走。沈玉舒装模作样地在墓园里转了半圈,假装自己确实是来逛墓园的,等不见常满身影后,便又回到了齐越墓前。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常满这次出门,似乎是专程来祭奠齐越的。不然怎么直奔墓园而来,又径直回家?

所以说啊,他真的很对不起小满……

他垂下眼睛,也蹲下来,伸手抚摸墓碑上的“齐越”两个字。

那家伙夸齐越也夸得太过头了。什么如果齐越还在的话肯定会比苏恫他们都出色之类的……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去高考,或者去给神州代表递信。唔……至少十五岁的他不会那样,至于会不会在五年时光里发生改变?应该也不会吧,过去五年,他不是切切实实地活着吗?可是他好像越来越废了。

“让你失望了啊,小满……”他苦笑着,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玉舒猛地站起身,转头。

是常满。

他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的?

*

又是梦。

牧南风新奇地打量周围。这就像是个第一人称视角的游戏,他看不见自己,只能看到周遭的一切。

这就是传说中的清明梦么?在梦中可以保持清醒,甚至随意改造梦境?

那我想让师兄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没变化。

好吧,看来他还没法操控梦境……牧南风继续观察四周,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些眼熟。

宗门的墓园?

没错,那几个恢弘大气老远就能看到的石碑,肯定是墓园。

他怎么会梦到这个?

墓园里似乎有人在争吵。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牧南风就发现自己的视角迅速向争吵处靠近。

“拜托,宗门的通知已经发下去了吧?你们还拦在这儿干嘛?”有些傲慢的声音。

“宗门确实通知了,可你至少等几天吧?等这几座坟迁走不行吗?”反驳的声音略微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这么着急做什么?”

“谁说我不等了?我只是先来选个址,又不是现在就要挖开来。嗯,我看这座和这座就不错……”

对面的人气得咬牙,却又不能再说什么。牧南风看得似懂非懂,又转头看向周遭围观群众,终于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齐越和常满。嗯,只不过看上去是十二三岁的样子。

……又是齐越。和上次那个梦差不多么?可是为什么……?

眼前的齐越正默默站在墓园边缘,看着里面两拨人对峙,神情沉郁,一言不发,旁边的常满似乎在安抚他,凑近了就能听到常满的声音:

“别郁闷了,前两天不是都说好了吗?以后每到清明,我陪你一起溜下山去扫墓……”

齐越硬邦邦地回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

“你以为我看得惯啊,哼,回去我就让老头子给他们穿小鞋……”

没等牧南风细想,眼前的场景骤然破碎。要醒了吗?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这次班里的第一……仍然是齐越。大家多向他学习。”

要说心情毫无波澜,那当然是谎话。齐越起身去拿奖状和奖品,原本略带期待的表情在看到老师脸上隐约的无奈时收了回去。

他知道老师在无奈什么。班里有修行天赋的弟子居然考不过一个杂役弟子,说出去多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老师的教导无方呢?

他默不作声地上台,接过奖状,也没说谢谢,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没走几步,他听见一声低低的抱怨:

“拽个毛啊,坟都被我家刨了……”

声音很小,但足够他听见。如果他都能听到,那么其他有修行天赋的人,自然更能听到。

齐越丢下奖状,径直朝出声的那个男生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扯着脑袋撞向旁边的窗户。

“砰”地一声,窗户被撞出无数裂痕,玻璃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其他人反应过来时,齐越已经揪住那男生准备再撞第二次、第三次。男生身上有极其微弱的法力波动,但在脑袋已扎上玻璃碎片的情况下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常满率先跳起来拉住齐越,仓促间有意无意踩到了男生的脚。其他人也匆忙上前拉架,讲台上的老师伸手挥出一片法力,将齐越从窗边拉开。教室里只剩下男生的痛呼声和哭声。

接下来的事就没什么悬念了。男生的父母匆匆赶到,其中一人正是今天在墓园选址的一员。齐越自然受了一顿破口大骂,他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一声不吭。

场景再次破碎。一切再度清晰起来时,已是夜晚。

“……”牧南风困惑地看着夜空。梦境中的视角似乎是混乱的……刚才那一段并没有他的存在,但他仍清晰地记得齐越身上发生的事。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夜空明亮,月色皎洁,周遭树影斑驳。这里是宗门道路边的树林。如果梦中的每个场景都有齐越,那么……

“哎卧槽!”一声压低的惊呼,随后又长出口气,“是阿越你啊,我还以为被巡夜的撞见了……欸不对,你大半夜在这儿干啥?”

牧南风循声望去,看到了两个显然撞了个满怀的少年。

齐越的声音没什么波动:“出来散心。你呢,怎么在这儿?”

“鬼才信,宵禁的时候散心?”常满咕哝,“我是前两天老头子突击检查,没办法把几本漫画埋林子里了,寻思着偷偷挖出来……等会儿,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齐越背过手。常满丢下漫画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掰到前面来。

是一把小刀。

“……你究竟要干吗?”

“……”齐越低头看看手里的小刀,语气仿若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炽烈但又带着令人发毛的冷静,“就为他们一家死了个老不死的,要让那么多普通人的坟墓迁到山下去。一具棺材而已,腾出那么大地方做什么?干脆一家子一起住进去好了。”

常满哆嗦了一下,赶紧抢过小刀:“别激动别激动,我回去再求一下老头子,实在不行就撤销迁坟的决定吧?你可别做傻事,要不今晚睡我家吧,我怕你又偷溜出来啊。”

顿了顿:“再说啊,那一家子好歹还是修士呢,你拿个小刀够干啥的啊……”

齐越没有反抗,任由常满拿走小刀。他垂着眼睛,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修士啊。”

月光皎洁,夜风微寒。

他咬着牙:“连那种垃圾都可以修行,就因为他们可以修行啊……”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少年眼中滚落,可他一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悲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