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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18244 字 26天前

那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让她难免眷恋。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可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既不明白,留着何用,快些滚开。”

展钦看着她这般恼羞成怒的模样,纵使从前在她这里听过无数冷意横生的“滚”,当了两年的听话驸马,这会儿也全然把这话抛到一边去。

容鲤推他推不动,便扭过身去,用个后脑对着他,摆明了还在生气。

“殿下那日,不是夸奖臣举一反三,甚好。”他也不硬将容鲤扭过来,只从背后拥着她,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边,一点点地往里钻,“殿下不是还说,要臣再教殿下些更深入的学问,臣自当遵旨。”

热气将她的耳朵熏红了,也将她的身子熏得软软,不曾注意到他的手已然进了锦被。

“你好烦……”容鲤的耳朵被他的唇蹭着,热意一股股地涌上来,叫她头晕目眩,却又不自觉地往他怀中偎着。她气恼自己的叛变,却又贪恋他的胸膛。

“是臣的错。”展钦认错总是认得极快,却不曾松开抱着她的手。“臣来侍奉殿下,天经地义。”

龙凤红烛忽然炸响一声烛火声,把容鲤的一声压抑的惊呼掩住了。

“殿下还小,学功课,当循序渐进。”

“今夜先请殿先吃些轻松的,可好?”

“请殿下笑纳。”

容鲤被锦被缠着,又被他拥在怀中,只觉得身上的气息、身上的衣裳、身上的人、身上的锦被,皆如同一条滚烫的绸缎一般,将她裹得喘不过气来:“你不许再说话了……”

“殿下所阅功课里,书中人物说的可不止这些。”展钦在她的耳边低笑,忽而说起:“殿下看那功课,看到哪一章回了?”

容鲤脑中昏昏沉沉的,随着他轻微的动作颤抖,迷迷糊糊地答:“‘金针挑破桃花蕊’……”

展钦嘉许似的在她的耳边颈边落下细碎的吻,感觉到不过如此几下她便已经浑身滚烫。

容鲤呜咽抽泣,亮晶晶的泪落在她的眼窝里,又被展钦凑过来吻去:“殿下好乖。”

容鲤垂下眼来,见他另一只手搂着自己,就在自己面前。

手,这可恶的手,可恶的人……

乱七八糟无处可去的热意,化成她最后一口咬在展钦的虎口,如同他予她的力道一般,随着她的颤抖,在他的虎口咬下一圈齿痕。

……

后半夜容鲤总算缓过神来,沐浴了换了衣裳,不肯见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

展钦哄不过来,也去不了偏殿,便睡在她的身侧,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拥入怀中。

那红烛将要燃尽,屋中一片昏黑。

容鲤也不说话,仿佛睡着了。

待展钦阖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样的夜,他从未想过。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想起来,方才二人一同去沐浴时,指尖方才被容鲤抓着,狠狠按在铜盆里洗了。彼时看着容鲤恨急了的样子,禁不住低笑了两声,脸上便挨了容鲤轻轻一巴掌。

没有半点疼意,倒勾出连绵的痒来。

他倒习惯了,只觉得比起别处,心中已很满足了。

微微的睡意袭上来,却听得怀中的人发出些簌簌动静。

那声音极小,展钦却不会错认,仗着屋中昏黑,他悄悄睁开眼看向怀中的容鲤。

容鲤似在是试探他是否睡着,但她看不得那样清晰,只觉得展钦动也不动,又轻轻唤了他两声,见他不曾回应,便只当他睡着了。

因而她悄悄的从被子里滚出来,一点点地爬过展钦,怕惊醒他,连脚踏上的绣鞋都不敢穿,只轻手轻脚地踩在地上,一点点地往挪去。

展钦悄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只好奇她这样晚缘何不休息,还有精力做别的事。

却见她挪到方才被他随手放下的“绝密宝册”边,如同做贼一般将那书册拿了起来,凑到那一对龙凤烛下,借着点微弱的光翻看。

以展钦的武力,不必光亮也能看清容鲤,只见她秀眉紧蹙,仿佛遇到了什么绝世难题,在正在绝密宝册之中翻来覆去地找答案。

随后听得她一声低呼,仿佛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不是如此!哪有只用……”

偏生这时,鹦鹉笼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容鲤顿时吓得不敢再说,立在那儿呆了半晌,听着屋中并没有半分其他动静,便轻手轻脚地将绝密宝册选了个好地方藏起来了。

她偷偷摸摸地回来,沿着来时的路爬过展钦身上。

展钦闭上眼,只当不知她这半夜行径。

却不料她忽然停下了,似乎凑到他面前来,正在观察他是否睡着了。见他没有反应,她才自己嘟囔起来,似在抱怨:“这坏人,将我都带得偏了。这样久了,我试了如此多次,连‘货’都没让我验成一次。”

展钦尚且在思索她说的“验货”究竟是什么,便察觉她那双手按在了自己身上,大有隔着被子衣裳触摸一番的意思。

展钦终于明白过来,自方才起便一直压着的热意着实有些压抑不住。

但好在她还是有些怕了,自言自语了两句“罢了,一会儿要是醒了,又要怪我,我连个理由都寻不着了”,便老老实实回自己那一侧,躺下睡了。

展钦听着身侧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纱,映照在容鲤恬静的睡颜上。

他想起方才她那句”验货”,唇角无奈扬起。

时至今日,他算是明白了。

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会有那样多离经叛道的奇思妙想?

*

容鲤睡了一场好觉,简直神清气爽。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展钦眼眸。他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尚且还没习惯一睁眼就能看到展钦,愣了愣,意识回笼前,先溢出些许欣喜。

“殿下醒了。”他声音依旧那样公事公办,“可要用早膳?”

他没有半分狎昵的意思,倒叫容鲤松快下来。

她没去想昨夜的事,反而想着展钦如今搬进公主府来与她同住了,自然要物尽其用,是以很是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驸马先来替我更衣。”

只是不曾想到,原来武状元亦有如此不擅长之事。

容鲤那些衣裳,拆解下来竟然有如此之多,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系带有的系扣,有的又只用披着。

容鲤看展钦与她那些衣裳沉默已对许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终于觉得昨夜被木头气死的怒气消散许多。

“不中用的,起开,叫扶云来。”容鲤一昂头,哒哒哒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笑眯眯的。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用膳的时候。

“殿下用完早膳后,”展钦忽然开口,语气再自然不过,“臣带殿下去验货。” ?

不对。

容鲤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验、验什么货?”

展钦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昨夜梦中一直念叨着要验臣的货,臣想着,总要让殿下得偿所愿才是。”

容鲤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真的说梦话了?还说的是这个?!

一股羞耻感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偷偷瞄了展钦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由得心跳加快。

难道他这是要

“真、真的吗?果真吗”她小声问道,耳根都红透了。

展钦颔首:“自然。殿下心心念念已久,臣岂能不让殿下如愿?”

“好吧,那算你识相。”容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用膳,实则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用完早膳,展钦果然带着她出了门。

容鲤一路都低着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连脚步都有些发软;又有些奇怪,验个货,要去这样远的地方,还要去他的府上?

容鲤奇怪地跟在展钦身后,半分疑惑,半分悸动。

然而,当展钦带着她走进他的私邸库房时,容鲤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各式兵器、铠甲、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不少奇珍异宝,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下请看,”展钦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些都是臣的多年存货。殿下可随意验看,若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

不是?

这对吗?

容鲤:“……”

她呆呆地看着满库房的“货”,又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展钦,终于反应过来——

她被骗了!!

容鲤瞠目结舌,荒谬到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看着她那纯然懵样,笑意从眼底浮起。

“展!钦!”容鲤气得跺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欺君之罪!你这是欺君之罪!”

展钦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弧度,却仍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这些不都是货真价实的货么?臣踏入仕途以来,多年赏赐与俸禄饷银,皆在此处了。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俯身靠近她,“殿下想验的,是别的什么‘货’?还请殿下明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容鲤又羞又气,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那满库房的珍宝,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

确实是货!

容鲤气笑了,不知该气自己想多了,还是该气展钦语焉不详。

这也怪不着展钦,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可容鲤还是火窜头顶,一把推开他:“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也不等展钦了,一改先前跟着展钦来的时候那股腻歪黏糊劲,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咬牙切齿地回来了,狠狠地瞪了展钦两眼:“好,非常好。既然叫本宫来看了,你是本宫的驸马,这些‘货’也都是本宫的!全部抬进公主府去!”

说罢,扭头又怒气冲冲地踢着绣鞋走了。

展钦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于是京中人日日闲暇里讨论的怨偶一对,就这般一个乘着公主府的华盖在前头走,一个骑着马在后头跟,身后一串儿长长的队伍,竟是将指挥使府内的珍宝全都抬走,看样子是要抬入公主府去。

博阳侯世子已连日在街边蹲守许久,终于叫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冷哼一声,快马赶往弘文馆,将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又聚集起来,说起此事。

众人皆说,长公主这是不许驸马留一点家私,及笄礼第二日就带人将展大人的家底给抄走了,如此奇耻大辱谁能忍得?展大人正深得圣心蒸蒸日上,一路青云坦途,定有一日忍无可忍。

在众人纷纷下注“必和离”后,博阳侯世子再次怒押“二人绝不和离”。

他可不是没眼睛,他瞧见了。

长公主生气地叫车夫快快走,展大人跟在她轿辇边,眉目比起瞪他那日暖了不知几个度。

甚么怨偶,甚么弥天大屁,将所有人都骗了!

哼,他偏不告诉任何人!这一次,他要将失去的都拿回来!

一伙子人在弘文馆宿舍内赌得热火朝天,倒见那位白衣翩翩的高世子路过。

众人一静,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赌盘,一块金元宝,便压在了“必和离”上,如此飘然而去。

博阳侯世子看着高赫瑛清雅出尘的背影,只恨这厮高句丽番邦世子竟与他高贵的京圈世子作对,等着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作者有话说:求放过啊,审核陛下,臣是老实人!

第34章 第 34 章 驸马之物着实可怖!

容鲤正气呼呼地坐在回府的轿辇上, 一面蹂躏着手边的香囊。清早的晨光透过华盖的缝隙在她织金绣凤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却没有半分欣赏之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钦那句若有所指的“殿下想验的, 是别的什么的‘货’?”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自己昨夜说梦话, 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不成真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混账东西……”容鲤恨恨地捏着手里的香囊球儿, 恨不得展钦眼下就是她手里能够搓圆揉扁的东西。她竟当真以为……他要给她看那个!心中还想着, 看个这些怎么还要出门, 谁承想是叫她去观摩她的府库?

那些刀枪剑戟金石古玩有什么好看的?

亏她兴冲冲想了一路!

展钦纯粹就是个混账!

一想到他昨夜将她扣在怀里,如同弹琴似的抚弄叩问门户,还真有几分“绝密宝册”之中所写的“不语, 只是一味地凿”似的,将她弄得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浑身上下哪处都被他知晓了。

摸也摸了,尝也尝了, 他却什么也不肯给她看, 咬他那一口、扇他那一巴掌可真是轻了!

“扶云!”容鲤脸愈发红了,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朝外头唤了一声。

“殿下有何吩咐?”扶云立即凑近。

“吩咐下去, 驸马进献的那些东西, 都清点清楚,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许遗漏!若是有好的, 都擦得亮亮的,摆在殿内的多宝阁上!”容鲤咬牙切齿的很, “我日日都要看着,记着这人有多么可恶可恨!”

扶云并不知这二人生了什么嫌隙,只是看着容鲤这气闷了头的模样, 不免有些想笑,只点头应下:“是,殿下。”

轿辇一路回了公主府,容鲤看也不看身后跟着一同下马的展钦,也不要他来扶了,嘴翘得都能挂起个油壶,只扶着扶云的手往里头走,端着十足的架子:“我乏了,要歇息,无关人等不许打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扶云耳边叮嘱了两句,就哒哒哒地飞快走了,如同一阵风似的。

展钦要跟上,却被扶云温和地拦下了。

这位公主府的长史女官面上一直是笑眯眯的,今日却叫展钦看出些憋笑的意味:“大人,请往这边去。”

展钦挑眉,也不曾硬跟上,就这般跟着去了自己的小院。

*

容鲤所谓的“歇息”,其实也不过就是窝回了寝殿的软榻上,将那早已经看不明白形状的隐囊好一顿揉捏,生着闷气。

目光无意识瞥向那藏着“绝密宝册”的角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人家小桃花和陈银生,第一回中所作所为,便已超过她与展钦了。这厮把她吃得透透的,自己却不肯给她看一回摸一回,当真是可恶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些许动静,是下人们正按照她的旨意,将展钦府库中收着的那些珍宝摆上来。听着些许的轻响,容鲤气闷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

一会儿是展钦拿着那本绝密宝册,逐字逐句地念给她听,似笑非笑地要她照做;一会儿是他勾着衣衫,含着笑问她究竟要不要“验货”;一会儿又是昨夜指挑桃蕊时的润润水声,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倒叫她在梦中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只是那好梦到最后,美事寸寸崩塌,她分明是含羞带怯地一巴掌扇在展钦面上,不知怎么的在梦中却成了十足的冰冷恼怒。那一巴掌扇出去,用了她十足的力气,将她都打得生疼。

这梦境叫容鲤浑身都沁出冷汗,不由得惊叫一声,顿时睁开双眼。神思却好似还沉在那梦中,仿佛听见自己在梦里冰冷讥诮的笑声“就凭你也妄想与本宫举案齐眉?滚!”

她浑身一抖,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着的锦被都抖落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殿下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后凑到自己身边。似是看见她满头的冷汗与蹙着眉的惊慌姿态,那声音之中染了些关切,“殿下可还好?”

容鲤循声望去,见梦中那一双唯余冰冷失望的浅色眼眸就在身边望着自己。

展钦掌中还有一卷书册,只不过此时他已不再看了,只看着她,见她还回不过神来,眼底似有惊慌水色时,便起身倒了一盏温水过来,扶着她喝下。

容鲤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感觉回过了神。

梦中的事如潮水褪去,容鲤已想来早间这人对自己的“诳骗”之举,因而又扁起了嘴,拥着被子往里头躲:“你怎么在这儿?”

展钦的浅色瞳孔在花窗映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更浅了些,容鲤望着,觉得如同一泓会吸人的潭水,因而侧过眼去,不再看他了。

“臣来伺候殿下起居。”展钦回答,倒像是早上容鲤吩咐他来伺候自己穿衣时一样天经地义。

容鲤想起他给她更衣时那笨手笨脚的情景,又想起来他对自己的诳骗,没好气道:“不必了,本宫用不起驸马这般‘人才’。”

展钦也不坚持,就退到外头去,候她起身。

他的态度一切自然,反倒让容鲤积蓄了一天的火气无处发泄。

她隔着珠帘瞪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偏偏这样听话。

午间有些热,容鲤干脆只披了一件氅衣便起身,走到外间来,就见展钦正在看着她多宝格上的那些新换的珍宝,皆是从他的府库之中搬出来的。

看着这些东西,容鲤才觉得气顺了些。

展钦听见她走出来的声响,回过身来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胖鹦哥儿的绒羽划过,又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很有些不自在。

“看来殿下已然将臣之所藏安置妥当。”展钦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来,替她将鬓边有些松动的一支步摇扶正。

容鲤轻哼一声,只想呛口:“什么‘你之所藏’?眼下进了本宫的府库,便是本宫之所藏。”

看着她这炸毛模样,展钦也知晓她被自己捉弄,气性正大得很,因而顺口应下:“自然,臣之物银,皆是殿下所有。”

看着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容鲤也不好发作,只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茬,不肯理他,随口找了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就要将他往外面赶。

展钦无法,只好往外走去。

容鲤看他这听话模样,心里更觉得恼火了,可他又这样听话,无处发泄,因而追上去将殿门关上,在门后闷闷地嘟囔:“驸马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殿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忽而从花窗外传进来。

容鲤抬头,才发现他并未离去,只是站在花窗外,透着几层雕花窗棂看她。

她气闷,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看他没走,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干脆又将殿门打开,噔噔噔走出去,一把攥住他的腰带,就将他往殿中拉。

展钦将她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中:“殿下轻些,仔细手疼。”

“呸,假好心!”容鲤甩开他的手,将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闩好,甚至连窗户都全都插紧,倒像是害怕他跑了。

她在殿中一顿忙活,然后才凑到展钦面前来,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你不喜欢我!”

展钦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不知她是怎么想到这一茬上来的:“……绝无此事。”

容鲤的声音里便带了些郁愤的指控,听上去很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总是那样……连看也不给我看?”

展钦尚未明白过来,容鲤看着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自己钻到桌案下,把昨夜刚藏好的“绝密宝册”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拍到他面前来:“你自己看!”

展钦不明白这淫|书上有何好看的,就见面前的长公主殿下很有几分要掉眼泪的架势:“陈银生喜欢小桃花,小桃花在他面前,他总是克制不住。你与我成婚二载了,先前及笄礼前你不肯碰我,礼教如此,我明白。可如今及笄了,你也还是那样……我身上如何,你都丈量过了,却连看也不舍得让我看一眼,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定是嫌恶我了,才只肯摸我!”

展钦从未想过容鲤竟是如此想的,他珍她重她,怜她失于记忆,念她年龄尚小,却不想在她看来竟是如此。

“殿下便是如此想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叹息。“是臣的错。只是这等书册,闲暇时一观便罢,其中……种种,未必能当真。”

“你认错倒是认得快,”容鲤眼眶中的水光仿佛要掉下来了,“我不要你认错,也不管那些什么道理。你什么也不肯给我,叫我心里害怕。”

“殿下当真想看?”展钦问。

“自然!”

“那便如殿下所愿,可好?”

“好!不许反悔!”容鲤眨了眨眼,立即应了,那将将要掉落的泪珠一下子就滚了回去,当真是收放自如,叫人叹为观止。

“只不过在此之前,不如请殿下先与臣看一件东西。”

展钦走到今日才收整过的多宝格前。

容鲤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多宝格前取下一只紫檀木盒。

这紫檀木盒雕工精巧,一般是盛放些精妙的小物件,如舶来的黄金小鸟,拧上发条就能在原地蹦跶唱歌。因其贵重精致,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打开,只与其他的小盒子们一齐放着,等待主人闲暇时自行赏玩。

展钦将那紫檀木盒打开了,却见里头并非是什么精巧的造物,反而是一只用朱锦裹着的玉盒。

“臣南下归来,给殿下请安后,入宫述职。陛下因南下之事,擢升臣为金吾卫指挥使,赐下诸多珍宝,而这便是在诸多珍宝之中,列为第一之物。”他玉白的指尖搭在白玉盒面上,轻轻敲了敲,“殿下可要看看?”

容鲤听他所说,心中生出莫大的好奇来——母皇赐物,多是珍贵非凡之物,这小盒子位居第一,其中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展钦将匣盖打开,容鲤凑上去一看,却大失所望。

里头却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满满一罐脂膏,散发着悠悠香气。

“这有什么稀罕的?”容鲤有些不解,以为是什么润面润手的脂膏,“这样的香膏在宫中不计其数。”母皇怎会将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做头等赏赐,赐给展钦?

展钦不语,蘸了些许脂膏,揉开了,往掌心一捂。

那脂膏很快化开,如同油一般,在他的指尖和掌中流淌。

容鲤看着他垂眸,如同处理一件十分要紧的公务一般,将那脂膏涂抹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上,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请殿下用手握住。”他先将不曾蘸脂膏的手指放在容鲤面前。“握紧些。”

容鲤虽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用手圈住他的两根手指,握得紧紧的。

展钦抽|动手指,并不曾用很大的力气,因而可谓寸步难行。

他又换上蘸了脂膏的两只指节,叫容鲤如法炮制。

容鲤握住了,这一回便很不一样了。那脂膏滑腻非常,只觉得掌心如同握了一尾游鱼似的,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握不住。

“握紧了?”展钦轻声问。

容鲤点头,便见展钦又蘸了些许脂膏,将无名指也一并放入她的掌心。

容鲤手小,而展钦的手却比看上去要有分量得多。他身材颀长,这手在他身上时不显,放在容鲤掌心时,便显得骨节分明,格外的大。

再加上那脂膏滑溜溜的,容鲤不得不调整手势,却还是费劲,干脆两只手一起,双手才能圈住他并排的三根手指。纵使如此,掌心依旧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何?”

“握不住了。”容鲤实话实说。

“若是再添一指呢?”不等她回答,展钦已将小指也并了进来。

四指并排,容鲤已然是握不住了。

那脂膏被两人掌心的热度化开,滴滴答答地糊了满手,黏糊糊地往下掉。而那脂膏的滑腻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展钦的动作,无论他握得多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钦轻轻松松两下,便将手从她掌心抽出。

“殿下明白了?”他取了丝帕,慢条斯理地替容鲤和自己擦拭掌心,“臣不是不愿。而是殿下身形与臣……不甚相似,加之殿下年纪尚小,若是强来,多有受苦。此亦是陛下在殿下的及笄礼前,便赐下赐物的缘由。”

容鲤似有所察,又觉得有些不大明白。

展钦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宫中的教引嬷嬷究竟有没有好好同长公主殿下教习?她还这样懵懂,若是换个畜生作了她的夫婿,她可要吃尽苦头。

他微微俯下身去,将昨夜的那两只指节放在容鲤面前,轻声说道:“殿下昨夜,已是勉强了。”

容鲤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她看的那些正经书册上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等,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释义,面颊上不禁热起来。

“如何?殿下可还要看?”展钦已经将两人掌心粘腻的脂膏擦尽。

容鲤有些进退维护——她已然大概知晓了。

原来那脂膏,是做此用途的?!

难怪猎场那夜,她从锦囊之中拿出来的那些脂膏皆被用了——彼时她还以为是展钦爱尝两口,原来、原来!!

既然如此,她只觉得自己不太应当看了。

可她为了“验货”前后折腾了如此之久,眼下展钦也已经答应了,她若打了退堂鼓,岂非惹人笑话?

更何况,只是看看而已,又能如何?

又不是、又不是非要眼下就用了!

来都来了,说都说了,事已至此……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因而她明明满脸都涨红了,还鼓舞着自己定要看看。

展钦知道,长公主殿下从小就是这般犟脾气,因而也不再多问了,只拉着容鲤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革带上。

容鲤能感受到那革带上镶嵌的玉石等物温凉,而展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混着一点儿温热气,灌入她的耳廓:“殿下,悉听尊便。”

*

胖鹦哥儿正在寝宫外头的院子里蹦跶,打算给在花园里给自己寻点儿花蜜喝喝,不想才刚刚在枝头站稳,就听到小主人的寝宫之中穿来一声短促又愕然至极的惊叫,吓得它扑腾一下翅膀,就摔落在地了。

随后那被闩紧的门好一番颤抖,容鲤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了,猛得从里头窜出来,眼中活有些惊恐。

容鲤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险些被门槛绊倒。扶云正端着茶点过来,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极了,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也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但只一眼便够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了——那与她想象之中截然不同堪称骇人的物事,虽色泽粉白如玉,形状也称得上漂亮,可那份量却实在让人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不过是比画册上多些细节,谁知竟是这般……这般……

安庆还同她说什么,看手指看鼻梁,甚么得不得用,这太得用了,也太叫人害怕了罢!

想了想在书册与画册上所见的东西,一想到她若是也要如此,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会死的罢?

“备轿!”她猛得抓住扶云的手臂,连气都没有喘匀,“我要进宫!”

扶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殿下怎如此着急,先慢慢与奴婢说?”

“慢不得慢不得!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容鲤急得跺脚,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当她慌乱之际,展钦已整理好衣冠,从容不迫地自殿中走出。

他衣冠楚楚,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丝毫不见方才被容鲤扯了革带衣衫不整的模样,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殿下方才梦魇,有些魇住了。”他缓步上前,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还未用午膳,眼下就进宫,恐怕在宫门口便要饿肚子了。”

“你你你……你不许说话。”容鲤哪敢看他。

人生了一张如此如玉面,怎生会有那般可怖的物什!

她慌乱间踩到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展钦手疾眼快扶住她的腰,却惹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你不许过来!离我远些!”

展钦从善如流地退步两步,浅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容鲤几乎要昏倒,“你明知故问!”

扶云看她这般模样,不知这二位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殿下分明没有生气意思,竟好似有些怕似的,这怕中又掺着些许羞赧,真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展钦还温声劝她:“那臣送殿下回房歇息可好?”

“不必!”容鲤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你今日不许进殿,去给你备着的偏院歇着。”

展钦微微挑眉:“那臣今夜值宿何处?”

“爱宿哪儿宿哪儿!”容鲤气鼓鼓地甩下这句话,想着自己今夜定要把门窗皆锁了。

她自己往侧殿走了两步,又觉得公主府中处处危机,想起自己先前如此期待及笄礼后合房,眼下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咬自己两口。

容鲤只觉得这公主府是待不下去了,这什么天地敦伦,她实在有些畏惧了,因而一转身就往外面走:“我去安庆府上玩儿,今夜不回来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

展钦无奈,偏生扶云用那等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叫他百口莫辩,便也不再解释,往自己的院落去了。

走的时候,与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厮擦肩而过。

展钦认出那人走路姿态,绝非一般小厮,想起传闻中陛下曾余长公主殿下一支暗卫,想必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无心探寻,走了很远。偏他耳力过人,听见那人走到扶云身前,似是说起什么“殿下让查的那人……”。

扶云的目光似往他这侧绕了绕,那侍从自知失言,立即住了嘴,不再说。

展钦眉心微蹙,脚步不停回了院子,片刻后,便以府衙尚且还有公务为由,往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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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被那庞然大物吓坏了。……

容鲤不在府内, 并未接到那消息。她一心逃窜,钻入安庆府内时,正逢安庆请了几个戏班子, 在自己府内排戏。

安庆见容鲤满脸惊慌失措地来了, 以为生了什么大事, 欲叫那些戏班子先回去。

“不必不必, ”容鲤连忙拉住她, 气息尚未喘匀,“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出来透透气, 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她不愿耽搁安庆为母祝寿的大事, 只说无妨,拉着安庆一同坐下, 观看剩下的戏文。

这几场戏皆是阖家团圆欢乐的热闹戏, 正适合喜庆日子, 只可惜容鲤素来不爱看戏, 便捧着茶一个一个地打量那些浓妆艳抹的小戏子。

伶人们身段极软, 水袖抛洒, 如风中杨柳蹁跹摇曳,叫人目不暇接,其中领衔的那个旦角儿, 唱腔格外绵软悠长,一双眼儿描画得精致, 即使隔着浓墨重彩,也能看出他柔情似水,风情万种。

只是容鲤瞧着瞧着, 渐渐发觉,他那流转的眼波,总若有若无地拂过身旁的安庆。

她心下好奇,悄悄凑到安庆身边,用团扇半掩着面,小声问道:“这个旦角儿,是不是就是那顾云舟?”

安庆目光仍落在戏台上,闻言微微点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正是他。怎么,可是有甚不妥?”

容鲤见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早已察觉,却偏要自己来说,有意打趣,促狭道:“不妥?我瞧你恐怕觉得妥的很呢。那顾云舟总在看你,眼神儿都快织成一张情网了。你倒好,如坐钓鱼台般四平八稳——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安庆被她逗笑,侧过头来,轻轻点点容鲤额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戏谑:“你眼睛倒是尖。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戏,两不相干,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分别?

容鲤不依,非要她说个明白。

安庆这才和她咬耳朵,实话告知:“我天生不喜欢这般柔软男子,他再是有意,我也没那个心思。

再说了,这戏班子之中能做台柱子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他如此做派,不过是想同班的伶人们都晓得,他如今得了我的青眼,想借着我这块跳板,在京中权贵中更进一步罢了。我只盼他能在母亲寿宴上唱一场好戏,讨我家老寿星的欢心,至于旁的,随他如何。”

言下之意,倒清晰明了。容鲤见她对顾云舟的心思门儿清,也并无半分沉溺的心思,容鲤这才放下心来。

一出戏排演完毕,班主领着众伶人上前听候县主指点,安庆指了两处情节说是要改动一番,其余的便是打赏。

顾云舟亲自来谢赏,眼神如丝一般落在安庆身上,将鬓边一朵新鲜的花儿折下,放在安庆案头,随后便随着众人一同退下了。

戏班子的人一走,厅中便安静下来,安庆屏退左右,好整以暇地看着容鲤:“好了,如今没人了,今儿究竟生了什么事,叫我们长公主殿下像个被点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慌慌张张地跑到我这儿来?”

容鲤看了戏,这会儿已然平静不少,听安庆问起,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半晌,才凑到安庆耳边,将早间“验货”的事儿囫囵说了一番,连声指责展钦身怀凶器,若她还要和展钦呆在一块儿,迟早为“凶器”所伤。

安庆起初还强忍着,听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笑的打跌,眼泪都快沁了出来。

“你真是……怎么回回都能从你这儿听来新乐事?”安庆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不必说,我就知道,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你定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什么也没记住。我原以为,过了猎场那夜后,你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竟还是只纸老虎!看一眼就吓成这般模样!”

容鲤被她笑得又羞又窘,闹了个大红脸,直后悔自己说给她听,连忙上手去捂她的嘴巴:“好了!你再笑,我以后什么都不同你说了!”

安庆这才勉强收敛了自己的唇角,一面安抚她:“既然有驸马教你,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他既然不曾强迫你,既不轻浮也不孟浪,心中定是极为珍重你的,你也不必太害怕……那事……也没有你想的那般艰难……”

她不好多说,只拍拍容鲤的手,安抚她。

容鲤听她这般说,心中安定不少。只是安定归安定,让她立刻回去面对,她仍是惴惴——那日惊鸿一瞥所见实在惊人,她眼下实在消化不过来。

安庆也知道她年纪小小,不急一时,有意和她插科打诨,笑闹了一阵,见容鲤面上郁结惊恐少了不少,这才罢休,反而想到什么旁的事,提起顾云舟和怜月来。

“你上回同我说的事,我派人仔细查过了。”安庆神色稍正,“正好我的人还说,碰见你的人去查,我才晓得那日有人在你及笄礼上如此出言不逊,扶云姑姑只是勒令戏班之中不许阳奉阴违将那灵官接回来,我觉得还是太轻了些。”

“冒犯于我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且不提,那顾云舟与怜月之间究竟如何?”

安庆眉目之中也有些疑惑:“此事倒说来话长。”

安庆将事儿说给容鲤听。

顾云舟原是这家戏坊的台柱子,也不知那班主从哪儿将怜月买了回来,原本是有意栽培他,叫他与顾云舟同台争辉。

但那怜月不知因何缘故见罪于班主,于是原本给他备下的许多戏皆给了顾云舟唱,他倒冷寂下来,在班中地位一落千丈。想必也是因此,那怜月才对顾云舟生了许多怨怼。

顾云舟早已知晓此事,却不曾生气,反而时常接济他。那怜月性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以为顾云舟要害他,在班中又无人与他交好,因而时常暗中落泪,颇有怨怼之言。

安庆说到这里,眉目之中也有些惭色:“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过这样打探会生何后果。昨日见你的人去查,才发觉那班主以为我想替顾云舟出气,暗地里将怜月罚得半死。我听说你府中已然敲打过那戏班子了,那班主想必不敢再对怜月如何。他今日还跟着来我府上唱戏了呢,想必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容鲤原也是担心此事,听怜月如此一切都好,她也不再纠结此事,安安心心赖在安庆府上一整日,夜里也缠着与安庆同睡,绝口不提回公主府之事。

*

展钦去完衙署回来,仍旧未见到容鲤。

听扶云说,容鲤今夜当真在安庆县主府上歇下了,面对空荡荡的寝宫,与扶云转达于他的、容鲤亲自下的“分居”旨意,也并未多言,只平静地搬入了偏院。

因容鲤及笄礼,展钦得了五日的休沐,只可惜这五日却没怎么瞧见容鲤。

她在安庆府上赖了两日,不好多待,第三日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也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与展钦相处,连膳食都不在一块儿用。

等到展钦休沐结束,他这几日几乎都不曾见过容鲤一面。

他倒安之若素,如常一般往衙署上值去了。白日里在金吾卫衙署处理公务,夜里便在那公主府内一个极为偏僻的小角落里歇下,神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

这倒让一心防备的容鲤,心头似乎有些空落落的。

她严防死守了好几日,寝宫门窗入夜必锁,有意打听展钦来回时辰,以便自己避开,却不想展钦如此安分守己,除却每日谴人来问她是否安好外,再也不曾来犯,反叫容鲤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是滋味。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容鲤回到寝殿,总觉得有些空寂。殿中炭火点了起来,锦被也加了厚的,皆是暖融融香喷喷的,容鲤夜里却总是翻来翻去,心绪不宁。

今儿夜里,容鲤才躺下,独自在那御赐的拔步床上滚了好几圈,毫无睡意。

听得外头风声渐起,随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打窗声,容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拥被坐了起来。

今夜值夜的是扶云,她尚未睡下,在外间听得她起身,便掀了帘子进来,问她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方才坐起来,是听风紧扯呼,猛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了避开展钦,将他打发到了最偏僻角落里。那院子长久地不曾住人,眼下又这样寒雨连窗,夜里不会冷,窗外会不会飘雨进来?

是以她下意识地起身,想唤人去看看——只是话到了嘴边,迎着扶云的眼睛,她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是她自己将人赶去偏院的,如今又去关心,岂非自打嘴巴?

扶云看她如此,其实这几日冷眼看着,已然猜到容鲤心中在焦灼什么,便主动开口:“那偏院中寒冷,又没有炭火,不如请驸马来主殿休息?”

容鲤心中有些愿意,便顺势下了扶云递过来的台阶:“也好。只是不许他来我殿中睡,叫他去偏殿睡罢。”

说着,又“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在被子里头闷闷地丢出来一句:“将我柜子里那床银丝被给他盖着,那被子我不喜欢了,正配他。”

新弹的桑蚕丝被,软绵绵的如同一大朵云,又轻飘飘的不压人,这可是容鲤自小就喜欢的被子,也不知怎的,今日就被容鲤“打入冷宫”。

扶云忍笑去了。

容鲤原以为,解决了心中挂念的事儿,总该能睡着了。可是听着扶云的脚步渐渐往外去,她反而愈发没了睡意,心中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要将靠偏殿的那几扇门和窗户皆关紧些;一会儿又想,那偏殿的床榻是红木,若是垫的褥子不够厚,是否会凉人?

她想的乱糟糟的,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忙闭上眼装睡,只想自己已然够仁慈宽容了,不必多想。

却听扶云疾步进来,轻声说道:“殿下……驸马半个时辰前往衙署去了,仿佛有什么公务缠身,今夜未必会回来。”

容鲤心中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落了空,也不必她烦恼了,可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有些气闷:“……那就算了。”

她躺在那儿,总觉得空落落的。

*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署内,烛火通明。

展钦面前摊着数份卷宗,其中一份,乃是胡玉楼之中大大小小的戏坊、酒楼、青楼瓦肆名录,放在最上头的,正是容鲤与安庆皆查过几轮的“清音坊”。

他的视线落在清音坊的名录上。方才已将清音坊之中所有人的来历等皆看过,确为一处寻常戏坊,在京中已经营了十余年之久。当家台柱子顾云舟乃是从小采买来的,苦练多年才成的角儿,其余人或老或少,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怜月倒是从外头采买来的,不过也甚简单。他组上是越人,三岁便被家人卖给了牙行,随后被转卖给了江南的戏班,在江南确有一段名声大噪的时候。

只是他在江南的时候得罪了人,被班主转卖给了清音坊的坊主,如此又辗转北上,到了京城。

如此看起来,皆无问题。

外头雨声滴答,越下越大,似有沁骨寒意从窗外飘进来,展钦这小阁如雪洞一般,愈发显得寒凉寂寥。

他却不甚在意,看了一眼更漏,只觉时间太晚,打算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待他沐浴更衣回来,却见那桌案上成堆的卷宗已被人挪开了,反而放着那个他见过一回的暖玉盅,并一个精巧食盒。

屋中点了一盆银丝炭,而他那个只有薄被竹席一卷的木榻,上头被人垫好了厚厚的褥子,并一卷摊好的软被。

展钦蹙眉,以问询的目光看往门口站着的侍从。那侍从正是原先在他宅邸之中伺候的,如今宅邸之中基本无人,他便被调到了此处,见主子看过来,立刻学着方才来的那两位长公主府长史的神情,忍着笑但一板一眼地说道:“殿下全然不担心驸马,乃是下头人自作主张送来的。”

展钦看着被装点得软蓬蓬的床榻,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那一卷软被上一碰。但见触手生温,软若无物,隐有幽香。

他疏冷的面上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那侍从又走上前来,将一卷儿小纸条递到他手中:“方才那二位女官大人所呈上的,请大人亲启。”

展钦打开一观,见那纸条上楷书端正,一板一眼的:“雨夜寒凉,你那院子恐有落雨。今夜若归,往偏殿来宿,只此一夜。若不归,便捡扶云携月执意要拿来的本宫不要的东西,睡在府衙得了。”

展钦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在“本宫不要的东西”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对侍从道:“备马,回府。”

“大人,这样晚了,还下着雨……”那侍从看了看他身上已然换好的寝衣,不由得一怔。

“去。”展钦已然将发束起,那侍从便也不再说什么,就这般去了。

*

雨夜的长街寂静无人,马蹄声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展钦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子时三刻。远远瞧见,公主府主院寝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偏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是专为他留的。

主殿与偏殿之间,其实只隔了一个耳房。容鲤早就将那耳房打通了做了个暖阁,因而对彼此那头的声响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容鲤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头雨声里的声响,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分明已然身体已然有了困意,却仍旧无法睡着,容鲤只能在床上郁卒地滚来滚去,心中暗骂,定是展钦害得她这样的。

她这头吹了灯,瞧不清桌案上的更漏,也不知离自己传令已经过了多久,只觉得实在漫长,坐车都能在衙署与长公主府之间来两个来回了,展钦还不回来,定是不回来了。

“可恶,都叫他回来了还不回来,定是故意的……”她埋头在软软的羽绒枕里,暗暗地抱怨。

只是抱怨了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地想,不回来也好,今夜风寒雨冷,免得雨打风吹。

正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听到耳房的那一头传来细微的动静。

扶云声音轻轻:“驸马请,偏殿已收拾妥当。”

“有劳。”展钦回应的声音轻轻。

容鲤睡意全无,立即竖起耳朵。

只是这会儿听又听不大清楚了,容鲤干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凑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瞧。

展钦披着带雨的氅衣站在廊下,墨发被雨水打湿几缕,更衬得面容清俊。他似乎察觉什么,抬眼望向主殿方向。

容鲤慌忙缩回头,只想着夜深未点灯,定没被他瞧见。

外间安静片刻,随后响起渐远的脚步声。

容鲤这才敢抬起头来,瞧见展钦依言去了偏殿。

容鲤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回了床上。

床上暖香依旧,她听着隔着暖阁那一头传来的些许响动,瞧见那边灯火摇曳了片刻后便被吹熄,知道展钦是睡下了,这才心安下来。

她闭上了眼,片刻之后,便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竟是这几日难得的安稳。

夜里又做梦魇几个,也都是与驸马争吵冷战的,吓得容鲤几个大喘气。还好深梦零碎,等醒来时皆会忘记。

*

容鲤睡的晚,第二日醒来,比平常晚了不少。

她今日还要往弘文馆去,一看更漏将要迟了,连忙什么也顾不上,从床榻上弹起来便洗漱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得离府。

扶云和携月拉不住她,她怕误了时辰,连带点儿早膳都不肯,匆匆忙忙往外跑的时候,却见展钦立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塞入了容鲤手里。

容鲤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正要哇哇大叫“来不及了”,便听展钦说道:“东市新出的蟹粉汤包正滚烫着,等殿下到了弘文馆听完早课,正好能用。”

容鲤已然数日不曾见他,乍然一见,讷讷地眨眼,有些想说什么。

展钦却推推她:“快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容鲤这才提着香喷喷的食盒上了马车,往弘文馆去了。

待她下早课的时候,那一屉蟹黄汤包正好是最好入口的时候。容鲤提着食盒,正好经过上回二人一同来弘文馆时,展钦说要增设布防的地方,不知怎的,还能想起彼时他站在自己身侧,专注看自己的模样。

她晃了晃头,将展钦的身影从脑海之中晃走,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心中是很有些想念的。

到了午间诸事了,容鲤迫不及待地想回府去。

却听前来接她的携月说,驸马一早便往城外去了,说是巡防城北大营,今日并不在府中。容鲤便泄了气,蔫巴巴地躺在马车上,叫车夫载自己去安庆府上打发会儿时间。

她今日来的也巧,安庆要排的戏已然排的差不多了。这出戏的许多桥段皆是安庆亲自改的,因而难免有些激动,盛情邀请容鲤同她一块儿观赏。

容鲤闻言,也想瞧瞧安庆的手笔,两人一同兴味而去。

不想还有更巧的事,今日与顾云舟搭戏的,竟正是那夜里在花园子里看见的美人儿怜月。

他在台上,便没了那可怜怯弱模样,即便容鲤不爱听戏,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中翘楚,与当红角儿顾云舟同台,也丝毫不损风致。

只是吃着安庆备下的瓜子儿,容鲤的目光落到怜月面上,渐渐地就失了神。

怪道……还真是像,越瞧越像。

只是究竟像谁呢?

容鲤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总觉得记忆之中雾蒙蒙的,似蒙了一层尘埃,便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怜月的面孔思索。

安庆听戏,容鲤便看怜月,台上二人从台上唱到台下,一个舞水袖,一个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是美不胜收。

眨眼间,二人便舞到容鲤与安庆桌案前。

顾云舟的水袖一转,那原本该软绵绵的长剑忽然寒光一闪,竟如毒蛇般直刺安庆面门!他胭脂晕染下的眼眸再无平日里的柔情似水,只余冰冷杀意。

安庆反应极快,当即掀翻面前桌案挡开剑锋。顾云舟一击不成,眼中凶光乍现,转身便朝容鲤扑来。

容鲤惊得连连后退,脚下却被椅凳绊住,眼看那明晃晃的剑尖已到眼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闪过。”噗嗤”一声,长剑没入血肉。

那眉目间总有轻愁的小戏子怜月,竟一下子扑上前来,替容鲤挡住了那一剑——

作者有话说:依旧加如班,痛如经,人如死(破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