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
稍早之前。
展钦在容鲤去了弘文馆之后, 便往城北而去。
昨晚一夜寒雨,今儿的日头却和煦,秋高气爽的,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展钦不知为何, 总觉得今日心头闷闷, 不知从何而来。
沈自瑾今日当值, 同展钦一块儿巡防。
他年纪尚小, 是个活泼性子,很快和城北营中的士卒打成一片,在里头听了一肚子的奇闻轶事回来。
巡防不是轻松活, 这秋风在骑马的人脸上吹久了亦如刀般疼痛,沈自瑾却在回程的时候笑个不停, 惹得同行的郎将奇怪。这路上无聊,有两个同他关系好的便问他, 到底听了什么笑话, 能叫他笑那样久。
他便将自己方才在营中听到的诸多乐事相告。
城北大营的士卒, 大多是京畿人士, 也有些是前两年从下头各地调来的, 因而南腔北调都有, 大杂烩一般,人人都有乐事。沈自瑾便一件一件地说,引得众人欢笑。
展钦在队伍前头, 他驭下严明有度,去的时候不许下属放肆, 如今既巡查完了,在后头聊些闲天也无不可,便没怎么管他们, 还听了一耳朵的闲事。
其中有个沧州籍的士卒,也说了一桩糗事。说是他前两日得了家书,得知老家生出一件奇事,遂当个故事给大家听。
说是钦州有一户豪富人家,家中长子整日斗鸡走狗、眠花醉柳,很不安分老实,又格外好色,因此早早地伤了身子,娶了夫人又讨了许多小老婆,膝下一个孩子也没有。几个月前,夫人又与他和离了,叫他在本地抬不起头来,便躲到了外地去。不料在外头也改不了好色本性,染指了几个良家妇女,还被人丈夫追着打破了头。
但也不知好还是不好,有一位丈夫出了远门的小娘子有了身孕,这久无子嗣的纨绔大喜过望,竟偷偷地将那小娘子改名换姓,喜气洋洋地要带回家里去。
不想那小娘子的夫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顿时暴跳如雷。原来他久不归家,是因犯了些事落草为寇当了山贼,听闻此消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于是连夜带着兄弟们追赶上这一群人,将自己的娘子抢了回来。
争斗中,那小娘子动了胎气落了胎,而那纨绔子被山贼丈夫一刀砍在了大腿根,将一丁点别的东西也砍掉了,这纨绔子以后恐怕是不能人道了。
可怜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是要绝后了。如今沧州人人知晓,那纨绔子连出门都不敢,日日龟缩家中。
说起这些下三路的东西,人便忘了情发了狠了,个个在后头大声笑话,都说活该。
展钦原很不爱听这些,只是那些笑声顺着秋风飞过来,难免听到几句。他本不放在心上,不过些许词语碰在一起,甚么“沧州”、“和离”等的,却让他的眉心微蹙。
沧州……
他忽而想起来,昨夜看的清音坊诸人信息,曾提及顾云舟是沧州人士。他是从小就被清音坊的坊主买下了,只是家中尚有父母姊妹健在,他也常年将自己唱戏所得的钱财寄回家中。
沧州豪富,三代单传,月前和离……有这样巧?
他家那位小殿下,最好的手帕交安庆县主,便是当年下嫁沧州,前两月才和离回来。
他只觉得心中的闷感愈发重,心中思索片刻后,便将带领诸金吾卫回京的职责先交给身边的副将,自己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
而安庆县主这边,一切不过也皆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云舟今日舞剑所用剑刃,竟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怜月护在容鲤身前,容鲤几乎能听见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
淡色的衣衫上瞬间开出一朵血花,甚至有几滴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容鲤的面上。
顾云舟见一击不中,一脚将身前的怜月踹开。他瘦弱的身躯如同风筝一般被踹到一边,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柔美的面庞上便沾满了血污,他却犹看着容鲤的方向,唇嗫嚅了几下,便呕出一大口血来。
安庆今日听戏,并未将自己的兵器带在身边,府中的侍从们见此异变,也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
安庆将容鲤护在自己身后,却见那顾云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猛得往两人身前撒过来。
安庆不过只吸入半点,便觉得头晕目眩,两下便跌倒在地。
顾云舟提着沾血的长剑上前,容鲤心慌意乱,连忙将昏倒的安庆往后拖。只是昏迷的人竟如此之重,容鲤拖不动她,只能看着顾云舟一步步前来,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他的步伐忽然停下,顾云舟很是不耐地回头看去,竟是怜月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脚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
“你也找死?”顾云舟实在不耐,又往怜月身上再刺一剑,见他连挨自己两剑也不肯松手,听到外头府卫的脚步声已经就在墙外,便从怀中抽出一叠银镖暗器,往安庆与容鲤的方向如下雨一般洒去。
容鲤仓皇地拉着安庆往桌椅后躲,那些暗器却实在不少,眼见着几只眨眼间便飞到了容鲤面前。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从容鲤耳侧传来,容鲤只来得及瞧见寒光一闪,竟是一支短矢擦着她的面颊,将那银镖打落。
她惊魂未定,拼命地用身体护着安庆的头,躲在桌椅之后,这才敢回头往身后一看。
展钦面如寒霜,一身风尘仆仆,正在门口。
他来的甚至比府卫还快,手中短弓弓弦犹在颤抖,随后弃置一边,抽出腰间佩剑。
顾云舟早在见到展钦身影的那一刻便丢下手中凶刃,喉头一哽,瞬间七窍流血跌倒在地,大抵是早在齿间藏了毒囊,见血封喉。
府卫们这时候才涌入,将顾云舟团团围住。
展钦快步走至容鲤身边,半跪在地上,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染血的面颊上停留片刻,几乎是瞬间变得冷肃,指腹却只是轻轻地擦过那抹刺目的红,确认这并非容鲤的血后,面上的寒色才略微消融:“殿下可有受伤?”
容鲤动了动手脚,才觉得掌心与膝盖上一阵钻心的疼,想必是方才仓皇躲窜之时擦伤了。她却有意将伤处掩在袖中,摇了摇头急切道:“我没事,安庆昏过去了……”
她又想起来方才舍身为自己挡下一剑的怜月,连忙往怜月的方向看过去。
他正双目紧闭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否还活着。
容鲤惊魂未定,只拉着展钦的衣袖:“眼下去请医者恐怕来不及了,你先去回府,替我将谈大人请来可好?安庆昏迷不醒,那伶人也是因替我挡剑才受了重伤,我……”
她本就是强打精神,说到这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将她面上的血痕冲作几道污痕。
“我在此处陪着殿下,”展钦依旧半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浑身发颤的样子,只将她搂入怀中,“来之前臣便已做了最坏打算,谈大人已在路上了,片刻之后就到。”
容鲤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她今日心神大震,到此已是极限,埋头在展钦怀中,眼泪颗颗往下掉。
比起前几回她故意吓唬拿捏展钦时那信手拈来的泪滴,眼下她却哭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只手紧紧抓住展钦衣襟,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中。
她太恐惧,连哭也不敢发出声音。那泪珠打湿了展钦的前襟,如冰一般沁入他的肌骨,叫他后悔自己为何这样愚钝,竟不曾早日发觉这其中的不妥!
展钦将她抱在怀中,目光看向那地上已然气绝身亡的顾云舟,目光中淌出透骨的阴戾。
*
谈女医很快就到,扶云与携月早在听说驸马派人来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一同跟来了。
待一入园中,见地上满地鲜血,心惊肉跳,差点昏倒当场。
好在容鲤无事,她经过今日剧变,方才又哭了一场,此刻精疲力尽,正恹恹地靠在展钦怀中。
展钦将她交到扶云与携月手中,叫扶云与携月带她先去休息,容鲤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展钦温声安抚,说是一会儿便来看她,她这才松了手,含着一点未干的泪珠跟着扶云携月走了。
容鲤一走,展钦的面上便再无半点温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待他起身,发觉自己方才被容鲤抓紧的衣袖上尚有血迹几点,猜到是容鲤掌心有伤所留,眸底风暴更是聚集。
展钦目送容鲤离去后,转身时面上已覆满寒霜。他扫视满地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顾云舟的尸身上。
“封锁现场,所有在场之人一律不得离开。”他声音冷冽。
兵器、戏坊、人口、钱财往来,全部要查。
安庆县主府暂时封闭,安庆与怜月先跟着容鲤回了长公主府,由谈大人并两个拿了她的凤印去宫中请来的太医亲自诊治。
展钦下令后,便先入宫一趟,将今日之事上达天听。
安庆县主并长公主殿下,竟在自己的宅邸之中遇刺,顺天帝当庭震怒,先下了宵禁旨意,随后将此案全权交予展钦查探,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尽快破案。
展钦分毫没有停留,先去金吾卫点精锐一队,直取胡玉楼清音阁。此时坊中尚且丝竹纷纷,不少达官贵人正在阁中听戏。
守门的两个小二还不知生了何事,认出金吾卫腰间令牌,还想点头哈腰讨个方便,被副将冷声喝退后仍旧纠缠不清,便被当庭反扭了手背,捆将下去。
展钦直步入堂,将腰间金令一放,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整个清音阁人等全部带走,连台上尚且在唱戏的几个伶人也未放过。
不仅如此,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一个个查验身份,若有可疑之人,不管搬出何等靠山,当场捆了,直送金吾卫密狱。
一楼的小客们只看着展钦在庭中抱剑而立的垂眸冷面,就算是平素里为了捧个角儿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几个刺头儿,都被展钦身上透出来的杀意所慑,皆不敢说话,只面面相觑。
楼上的贵客们亦是雅雀无声,整个儿原本喧闹非常、丝竹靡靡的戏坊眨眼间就安静下来,直到金吾卫一行人将整个清音阁的人捉了个空,皆走了后,都仍旧大气不敢出一声,静悄悄的。
聪明的已然回家去打听去了,有几个年纪小跟着家中长辈上了车马,驶离好远一段路,才终于觉得甩脱了那迫人的威慑,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那不是长公主驸马展大人么?为何这样怕他?他不过一个驸马,兴许何时就没了实权,有何权利叫人踹了门就进来查问,叫我们一个个和犯人似的听他的手下说话?”
家中长辈方才无意间和展钦远远对视一眼,此刻仍旧心有余悸,只觉得他眼底凶光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都似能溢出来。听得小孩儿这样愚蠢,连忙上去捂他的嘴,很是小声地说道:“你懂什么!他的凶名响彻京城之时,你尚且还在家里和仆从们放风筝捉蝴蝶呢。以后瞧见他便绕道走,休要给自己惹祸上身!”
展钦非权贵出身,一穷二白的出身、烂到泥里的过往,年纪稍长一些的京中高官皆在他考中武状元的那一年查过。
从前国朝未定,天下群雄割据之时,此人不过是个与野狗抢食的乞儿。无名无姓,不知何方人士,从小便在最腌臜最破落的地方做杂工,给自己攒得一点安身钱。
稍大一些,便在码头替人搬运卸货。做过酒楼小工,干过青楼龟奴,跑过四海镖商,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却硬是从最吃穷困的地方走了出来,于顺天八年开武举先河之时,一举考中武状元。
那一年展钦不过十六。
他走武举出身,却先进了行伍,从千夫长做起,半年后剿水匪一人杀百余人,升两阶;一年后剿山匪,以毒计杀敌上千人,从此毒名闻名朝野。
展钦十八时调任诏狱,任审查官吏,进了他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口的。消息越是详细,犯人就越不见人形,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尤其是某件不可说之案,他一人连夜审了康庶人拖家带口十二人,最后康庶人一家下葬之时,人与人皆分不清,只能一块囫囵葬了。
展钦从诏狱调任金吾卫,后又奉旨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又接连被擢升,是实打实踩着骨血铸就的功勋上青云路,只是从暗面转了明面,这三五年里没了从前的凶名,也无人敢去触他霉头故意提起,因而小辈不知。
可他彼时因公之由,曾偶然见过一次经展钦之手审问的犯人,回去之后几乎三日食不下咽,至今记忆犹新。
虽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这清音阁必定是惹了大霉头,才会叫展钦亲自来抓人。他已顾不上什么方才查验人头的时候的冒犯之举,只盼着此事不要牵连自身,他不过是去清音阁听听曲儿,绝无其他心思!
*
宵禁旨意随后到达,展钦手下心腹持陛下御令四处抓人,横行无忌,愈发叫京中人惴惴不安起来,只盼着天光亮起,上朝时看看是否能得些什么风声。
展钦进了金吾卫衙署便未出来,亲自在密狱审问。
直到下半夜的时候,那密狱厚重的门才一开,刺鼻的血腥味顿时从里头喷出来。
展钦深色的官袍上看不出什么,却能看见他出来前净过手。他手背指腹沾着的水滴之中犹有深色,滴滴下落。
四周暗沉的夜里只有萧萧风声,已听不见方才震耳的尖叫哭嚎,展钦甩落掌上水滴,在门外静立片刻。
负责记录审问结果的心腹看着手中状词,不敢上前,正踌躇着。
展钦听见他在身后的徘徊脚步,只道:“不必拿来了,我心中有数。”
他的喉中仍有冷火在烧。
所有的审问他皆在旁,如此大的阵仗下去抓了一批人,最后审问竟没花多少时间,这样简单地便将整件事情的真相拼了出来。
买顾云舟杀人的雇主,名叫莫怀山。
而沈自瑾今儿听来的沧州乐事,那位故事中被模糊了名姓身份的纨绔子,旁人不知,展钦却知道,此人名叫莫怀山。
莫怀山还有个身份。
安庆县主的前夫,沧州协领莫钧起,膝下唯一的男嗣。
他久无子嗣,又因自己勾搭有夫之妇被原配丈夫砍掉了命根子,莫家自此香火断绝。家中眼见他痊愈无望,万念俱灰之下,其父莫钧起竟接连纳了三房妾室,所为不言而喻。
莫怀山继承人身份名存实亡,在家中待遇也大不如前,几成弃子,不免整日昏昏沉沉,生出些疯魔之症。他竟一心认为,自己时至今日结果,乃是因为安庆执意与其和离,引得他在沧州城中无法做人,这才避走乡下,遇上那位貌美的小娘子。
他执意认为是因安庆所致,自己终日被人嘲笑,失去了子嗣,失去了命根子,也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因而想尽办法,竟真让他发现自家下头的庄子里,有一户人家能搭上京城的线。
这户人家贫困,早年生的几个孩子尽卖作了奴仆。好在他们的孩子有出息,在京中成了红角儿,年年给他们寄钱来。可惜他不知,他养的父母乃是一对烂赌鬼,不仅将剩下的孩子皆卖了,还整日拿着他寄回家养弟弟妹妹的钱烂赌,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赌进了莫怀山的手里。
莫怀山以父母欠的足够买命的钱、以及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几个弟弟妹妹的性命作要挟,买凶顾云舟杀安庆,又散尽自己身边的钱财,买来些毒药、暗器飞镖等物,供他使用。
一个荒诞至极漏洞百出的谋划,竟当真就这样到了京中,由着顾云舟的手,险些捅进了容鲤的胸怀中。
荒唐!
展钦立在寒风之中许久,不知心头的惊怒如何散去。
*
容鲤回了公主府,一直守在安庆身边。
安庆吸入了些顾云舟所掷的毒粉,因此昏迷不醒,容鲤彼时被她挡在身后,不曾吸入多少,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吃了些谈女医配的解药便好。
谈女医对付毒蛊一类乃是专精,配药施针极快,安庆下半夜便醒了,惹得容鲤又与她一顿痛哭。
安庆刚醒,片刻后便因解药药性发作,很快就睡了过去,容鲤又去瞧了瞧怜月。
怜月那头却凶险不少。
那顾云舟并非练家子,刺怜月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脏,不过也刺伤了他的肚腹,出了太多的血。后来怜月又挣扎着拉住顾云舟,顾云舟恼怒又再砍了他几剑,皆在后背处,血肉模糊。
太医们已连夜为他止了血,谈女医也为他配了药,甚至喂了麻沸散给他缝针。
容鲤为他所救,又不曾想起来他到底像谁,心中也是惴惴,见得谈女医满身大汗地从里头出来,连忙问起怜月可还有救。
谈女医也只有五分把握,只说看他今晚的造化。
若他不曾半夜起高热,恐怕还有的救;若是他高热不退,烧到明日,那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容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今日也累极了,也不知展钦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寝宫之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今日担惊受怕一整日,夜里她又做起噩梦。
这回的梦似乎清晰不少。
她瞧见自己在梦中,似乎是病了,在床榻上蔫蔫躺着。
驸马前来看她,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股子恼火来,只叫他滚。他却不走,自己恼恨之下,抓起案边放着的一盏茶就往旁边砸去。
她也不知自己怎生那样恼恨,那茶盏被她丢出去,砸到玉石小几上,顿时碎成数片,碎瓷到处飞散。
驸马就在她榻边站着,其中有块儿碎瓷猝不及防地弹飞到展钦的额上,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滑下来,触目惊心。
容鲤心疼得想要上前替他擦一擦,可她却动弹不得,只看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似乎连自己鼻尖都是那浓郁的血腥气。
她听见驸马平静地问她:“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不得我死去吗?”
“若我就这般死了,殿下会因此有一分伤心吗?还是因此庆幸,终于能摆脱于我?”
容鲤没听清自己回了什么,她在这恐怖的梦境之中无法自处,浑身颤抖着醒来,一睁开眼,尚且还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便瞧见展钦一如她梦中看到的那样,站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跪地道歉)这几天天天加班,姨妈也不放过我,所以这几天会晚点更新,真是对不起各位等更的宝宝……
非常抱歉!(狠狠磕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躲在桌子下面弄他。
展钦瞧见她醒来, 眉目之中隐有忧色。
容鲤尚有些混沌,下意识伸手往他面上抚去,将他的脸捧在掌中, 凑上去细细看, 见他额上光洁, 并无一丝伤痕, 仍旧心有余悸地用手摸了摸, 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可还好?”展钦将她的手握到掌心,察觉到她掌心都是冷汗,渡了些内力过去。
容鲤下意识蜷缩进他怀中, 说不出话来。梦中的鲜血淋漓犹在面前,让她心头一阵抽痛, 许久之后才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
展钦轻轻将她拢在怀中, 鲜少地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梦见什么, 梦境皆是假的, 不必怕它。”
容鲤能感受他身上暖意, 渐渐放松下来。
前些日子所见的“凶器”给她带来的畏惧渐渐褪去, 她眼下心中全是依赖恐惧, 自然将那庞然大物暂时抛到一边去。
容鲤能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点儿湿润氤氲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才沐浴过,思及他应当是从金吾卫衙署回来的, 白日里的那些事情才渐渐回笼到脑海,叫她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连忙问道:“可审出些什么来了?”
展钦不知如何将这样荒诞可笑的结果告诉她,沉默片刻之后才道:“是莫怀山。”
容鲤当然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安庆尚未和离回来的时候, 二人时常书信往来,彼此一同咒骂过这个小人不知多少次,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莫怀山这样的窝囊废,竟做得出这样的事儿?
“他疯了不成?安庆不过只是与他和离,他却买凶杀人,难不成不知会给全家惹来杀身之祸?”容鲤实在是难以置信。那莫怀山再是个被家中养废了的纨绔,也应当知道买凶一罪在当朝罪罚极重,刺杀重臣宗室,更是罪加一等,他当真是疯了!
“县主与莫怀山和离后,莫怀山因自作孽为家族所弃,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展钦不好将那些腌臜事儿说给容鲤听,只一笔带过。
“他自己过得不好,与安庆有何关系!”容鲤对他早是厌恶非常,再加上骤然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绝伦,“莫家将他养成这样,也难辞其咎。”
“京中人员已审问完毕,金吾卫已连夜去往沧州,将莫怀山与莫家等人先缉拿归案。”展钦看容鲤气的面都红了,轻声安抚于她,“务必会给殿下与县主一个交代。”
容鲤点点头。
她又想起来安庆和怜月,不由得问起:“安庆与那伶人可还好?”
展钦知道她醒来必定会问此事,早已经寻扶云与携月问过了:“县主在殿下就寝后不久便又醒了,宋元帅已从宫中得了旨意,亲自带了县主的兄长们过来将县主接回本家了。那个伶人还昏着,血止住了,有些发热,却有在好转的迹象。”
“好,此事确实也不能瞒着安庆家人,她回元帅府去有家人照看,也好。”白日里所见的一大片血色又在眼前浮现,容鲤不由得干呕两声,脸上恹恹的:“那伶人也是可怜,他拼死救我……若是他死了,我……”
容鲤自出生始,所见便是太平盛世。
母皇登基时,天下便已大定,等她有记忆起,所见一切便是江山海晏河清。她是富贵窝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掌中珠,所听所见皆是春风细雨,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展钦知道她今日受了苦,见她这样难受,不免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生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不知如何安抚她。
想起方才听扶云说她一直守着安庆与怜月,后来又睡了许久,连晚膳也不曾用,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殿下,那伶人得谈大人所救,应当会逢凶化吉。臣方从金吾卫衙署回来,不曾用膳。殿下可愿赏光,陪臣用一些?”
容鲤腹中翻涌,本无食欲,只是听他不曾用膳,想必是一整日都在为查行刺案而奔走,心中也软了些,点了点头。
扶云和携月素来是劝不动容鲤的,听展钦出来传膳,真心对他有了几分感激之情,连忙下去安排了。
容鲤想唤宫人们进来给她穿衣裳,却不料展钦执意要帮她更衣,想起来合房礼后第二日早上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你既然坚持,便只管来。”
却不料展钦为她更衣的水准俨然大有进步,虽还是分不清那些琐碎的小件儿,却也能替她穿好身上的氅衣与几层破裙。
容鲤原本是想看他的笑话,不知怎的又不想了,总归今日也不会再出去,不必穿得那样齐整,便将那些琐碎小衣都丢到一边去。
她正想下得床榻来,却见展钦半跪在她榻前,握着她的脚踝,替她将一双绣鞋穿上。
容鲤顿时想起来那日她在膳厅作怪后,展钦也替她穿过一回鞋履。回忆起那时候他的掌心指尖如何揉搓得她浑身冒火,顿时一个激灵,待他穿好之后,自己忙不得地往外跑了。
展钦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同到了膳厅。
这样深夜用膳,吃多了不易克化,小厨房便备了两叠清润开胃的银丝山楂粥,还有些甜口的小点心上来。
岂料容鲤一看这小点心,眼睛便是一转,悄悄将扶云喊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不知叮嘱了些什么。
“殿下可是不喜这些?”展钦替她破了一个春水小包子,推到她面前。
容鲤眨眼睛,不告诉他。
片刻后,宫人们端了一道咸辣口的河鲜小菜过来,摆在展钦面前的桌案上。
展钦于口服之欲上淡淡,吃何都无不可,只不过确实会更爱些鲜香味的。
他袖中的手稍稍捏紧了些,又想起来方才容鲤一醒来便在他额上摸来摸去,仿佛在找一条她曾亲手留下的伤痕,心中不由得一沉:“……殿下,这是何意?”
容鲤却仿佛捉到什么宝贝似的,笑眯眯地邀功:“如何!可是猜中你的口味了!那日夜里你偷吃醍醐,我以为你喜欢甜口的东西,便叫后厨给你备的膳食都是甜口的。只是瞧你不大爱用,便猜你喜欢鲜辣些的,特意吩咐后厨给你做的。”
原来是猜的。
展钦袖中的手指便不由得松了些:“……多谢殿下。”
容鲤一副很是大度的“不必谢我”模样,用了展钦为她破的小包子。
她胃口不大,随意吃了一些之后便放下了玉箸,悄悄打量着展钦,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他额上去看,总觉得那里似乎是有过一道伤痕的。
容鲤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深究,目光往下而去,落在展钦执箸的手上,这才发现他虎口与指尖有些红痕擦伤,仿佛是用力所致,不由得倾身过去,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这是怎么回事?”
展钦不想她会发觉,随口带过了:“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怎么能算是一点小伤!”容鲤做了那样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对这些愈发的在乎,“你在外头要小心些,我……我也帮不上忙……”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白日里自己被顾云舟逼得毫无办法,直觉命悬一线时的心惊肉跳。
若没有展钦赶来,她与安庆今日恐怕都要命丧当场。
她眼眶红了,小巧的鼻头翕动了两下,带出些哭腔来:“今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依赖你,却也不知道你每日亦有这样多的危险……”
白日里,上一刻还在台上风姿动人的怜月,下一刻便被砍得血肉横飞;夜里所做的那个梦,眼前这个人,也会被鲜血所覆,容鲤一时间又惶然起来,不由得坐在他的身边,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
她悄悄靠在展钦臂上,也不说话,只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道:“过几日按例要去相国寺祈福,我也给你求一串保平安的佛珠,你要记得戴好。”
展钦不信神佛,可见她小小一点依偎在自己身侧,那些话便全烟消云散了,应声道“好”。
他却将容鲤所说的那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记在了心底,片刻便有了底。
倒正是他垂眸这一下,瞧见容鲤的坐姿不对。她平日里腿都是垂在椅前,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横杠,今日却下意识将右边的腿绷直了些,瞧着有些别扭。
展钦其实本无食欲,他向来如此,吃也可,不吃也可,年少流落街头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本就是为了哄容鲤起来用膳垫垫肠胃,容鲤既用完了,他不吃也罢。
他将手中玉箸放下,再一次半跪在容鲤身前,将她的裙摆往上撩起。
这膳厅上回就是容鲤作怪被容鲤惩治之地,容鲤见展钦不语,俯身就将她的裙摆往上撩,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不敢用腿去蹬他胸口,只蚊呐似的抗议;“你做什么!不许饱暖思淫……”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展钦轻轻拍了拍她小腿,甚是无奈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
“臣见殿下坐姿奇怪,是不是腿与膝上受了伤?”
容鲤没料到竟是如此一遭,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羞窘之中回过神来,裙摆便被展钦撩到膝盖上,下头的袴子也被展钦小心卷起。
果然,她腿上擦伤了一片,膝上一片淤青,应当是今日跌倒所致。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眼下肿了起来,瞧上去有些骇人。
展钦见那伤口上并无清理过上药的痕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容鲤一看他皱眉,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道:“今日事太多,我不想叫身边人还因这点儿小伤忙乱,一开始便没说。后来……后来在软榻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和扶云携月说呢,你便回来了……”
容鲤越说越小声,瞧见展钦面色有些沉,便不敢再说了。
展钦转出膳厅,片刻后便取了药箱回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随后沾了些药膏,在那片淤青上细细涂抹。
“嘶——”药膏沁入伤处的刺痛让容鲤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想缩回腿。
“别动。”展钦握住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拒绝,语气似比寻常更重了些,“伤成这样还瞒着,殿下当真是……”
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责备,眉头微微蹙着。容鲤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竟忘了喊疼,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膏在他指尖化开,温热地敷在伤处。展钦有意渡入些许内力为她揉散淤血,能快些好。
容鲤原本还因疼痛绷紧的身子,渐渐在他熟练的推拿下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展钦低垂的眉眼,不由得问起:“你怎么会这个?”
展钦手下未停:“从前在军中,时常要处理这些跌打损伤。”
容鲤觉得奇怪:“你曾从过军?”
展钦手下动作微微一停,随后便恢复如常:“嗯。”
他似乎有意将话题岔开,只问容鲤疼不疼,倒是容鲤对他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来,一味地追着问他:“我只记得你是武状元入金吾卫出身,你什么时候还从过行伍?”
展钦听着她全然好奇的语调,囫囵揭过:“入金吾卫之前,陛下曾令我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一段时日。”
“真可惜……”容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而笑。
“可惜?殿下笑什么?”
“陈……诶!不告诉你!”容鲤紧急拉住了话头,不肯说,但展钦眼下只听她露出来的半个话头就知道了,必定是那本“绝密宝册”之中又有些什么以行伍之事为情|趣的淫|秽桥段。
容鲤自己笑了一会儿,很是遗憾地叹气。
展钦不知她怎有那样多的奇思妙想,不过是给她上个药的功夫,她便能从这儿想到那儿,倒是将自己逗得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感。
他替她上好了药,重新放下裙裾,穿好鞋袜,想叫外头传人抬个软椅进来,将她先抬回寝殿。虽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事事小心为上,不动为妙。
不想容鲤荡了荡自己的腿,看的展钦心惊肉跳,始作俑者还朝他伸出一双手去:“不要。你背我回去。”
“臣身上硬,恐怕硌人。”
“无妨,我穿的厚厚的,不会疼的。”容鲤扭股糖的劲又上来了。
展钦自然不会拂她的意,在她身前俯下身。
容鲤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去,搂着他的脖子。
膳厅距离容鲤寝宫还有一段路程,外头有些冷,容鲤缩在他背上,小声嘟囔:“失策失策,这样冷,应该叫你抱我的。”
今夜是十六,头顶的月又圆又大,极其的亮,洒下一地的清辉。
容鲤看着展钦的发上也被月色笼罩,如同生了华发一般,不免感慨:“驸马年龄确实不小了。”实则她也知道,展指挥使时年二十有二,正是青云直上的年龄。
展钦不知她又奇思妙想到了哪里,接了话语:“殿下这是何意?是嫌臣年龄太大?”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容鲤学着自己话本子里看的那些桥段,装模作样拖音拉调地感慨。
展钦失笑,却也顺着她的意叹息:“那也无法,臣纵有通天之力,也不能改写人的年龄。只能委屈殿下,以此青葱豆蔻年华,与臣这‘垂暮老人’在一块儿了。”
容鲤被他那句“垂暮老人”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玩他的耳朵。
展钦就由着她玩儿,容鲤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受了这一点儿小伤能换来展钦如此百依百顺,也没甚问题了。
她满足地靠在展钦背上,反复地念:“驸马驸马。”
她有话想同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够长,明天请大家吃肥肥章!
第38章 (肥章) “此非汝打本宫屁股的理由!……
展钦以为她有何事要吩咐, 转头过来听她要说什么。
不想容鲤从他背上直起身子,飞快地凑到他转过来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容鲤不过随自己心之所向,亲过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院中, 左右廊下皆还有宫人侍从, 终于知道羞怯了, 躲在后头不出声。
等到走到僻静处时, 容鲤才又爬到他耳边, 小小声地说道:“夫君,我好喜欢你呀。”
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说罢才惊觉自己羞得面颊滚烫, 顿时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轻声唤她, 她也没反应,只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无法, 将她放在软榻上。
容鲤闭着眼睛听了许久, 听得外头静悄悄的没了什么声响, 这才悄悄睁开眼睛。
不想展钦就在她面前, 倒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在?”容鲤故作凶巴巴模样。
“殿下未曾下旨, 臣不敢随意离开。”展钦看出来了她的外强中干, 轻笑了一声,“殿下好生休憩,臣这便去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随后又打算往偏殿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气闷——叫他走就走, 怎这样听话的?可恶,也不必那样听话的!
“你停下。”容鲤颐指气使地开口。“回来。”
展钦便又回来。
“过来,到我的榻前来。”容鲤昂着头, 很有些得志意满的模样。
“殿下有何吩咐?”
容鲤让他微微躬身,只觉得他那副听话顺从的规矩模样很不顺眼:“闭上眼,不许乱动。”
展钦从善如流。
容鲤凑上去,学着他教她的那样,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又用软舌很是生疏地想要撬开他的唇舌。
她方才才饮了甜酥酪,口中甜甜滑滑,一下子溜了进去,在他的唇下一舔。
展钦眼睫微微颤了颤,下意识想要将她的舌卷来一咂,却不想容鲤就这样抽身而去了,小脸一扬,只给他一个下巴看:“好了,驸马可以走了。”
展钦不知她怎么这样爱折腾人,可见她高兴,想起她今日受惊,便压下眸中一点暗色,躬身去了。
等他走了,故作趾高气昂模样的容鲤顿时笑弯了眼,只觉自己终于掰回一成。
方才她贴上去吻他的时候,分明察觉到他呼吸一滞。只可惜无论他眼下有多想亲她,都不得不被她赶将下去,容鲤方才那口不平之气终于散去不少。
看着偏殿的灯火亮起来,知晓展钦就在她身旁陪着,容鲤终于觉得心下安定下来,沐浴更衣后开开心心地躺回被衾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今夜不会再梦魇了。
只是梦飘上来,她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时,刚刚接到母皇赐旨意之时。
她觉得自己那样喜欢展钦,应当是极开心的。只是梦中的自己却仿佛很是不快,当庭就哭了一场。即便母皇为她准备了华美绝伦的长公主府,她却好似提不起兴致来,闷闷地缩在屋中,谁来也不见。
扶云姑姑进来与她说,驸马送了一对大雁来,岂料她一听到“驸马”二字便大哭不止,连声说着将那大雁宰了做成吃的,以解心头之恨。
后来的梦便乱糟糟的,容鲤记不得了。
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加之她上半夜的时候已睡过一场了,是以天还未亮的时候便睁了眼。
那句出自她口的“杀来吃了”言犹在耳,容鲤终于想起来自己先前缠着展钦的时候,他曾那样冷淡地问过她一回,那雁儿呢?
彼时她什么也不记得,脑中空空的,如同那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她却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了,展钦亦不曾再提起此事,她早抛在了脑后。
可昨夜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仿佛将这一段丢失的记忆补了个齐全。
她与展钦被赐婚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了。北雁南飞,京城哪儿也寻不到一对这样油光水滑的漂亮活雁了,驸马他送来一对,必然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她却说……杀来吃了?
果真么?
她自己的记忆依旧混沌,可昨夜的梦太过真实,几乎叫容鲤以为那便是真相。
她顿时睡意全无,不由得从床上翻身坐起。
携月在外头守夜,听见容鲤这样早就起了身,连忙进来看她。见她小脸苍白,恐怕是又魇住了,连忙拿了装着冰油的鼻烟壶过来给她闻一闻。
容鲤被那辛辣味道呛得轻咳了几声,却顾不上这些,只拉着携月问道:“姑姑,你可记得,我与驸马成亲前,驸马曾送了一对雁儿过来?”
携月点头:“正是。雁儿是六礼之一,只不过秋冬时极为罕见,寻常人家皆是换作别的,不想驸马寻了来。”
即便那时候携月与容鲤同仇敌忾,一味地不喜这位驸马,却也不得不同意,那确实是一双极为漂亮的大雁。
容鲤的心瞬间往下坠了一半,只觉得自己舌底有些发苦:“那雁儿后来去了何处?”
携月不防她会问这个,下意识不知如何回应她。她亦知道眼下提起这些过往的事绝非好时候,因而无比自然地上前去为容鲤擦去额边汗珠,正好错开了容鲤的视线,一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一样正常:“收起来了。”
“那为何府中没有?那小胖鸟那样笨,我都好好养着了。那一对雁儿那样好看,定是要专人养着的,我怎么从未见过?”容鲤自小同携月相伴,怎么察觉不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想,梦中的事恐怕是真的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是对驸马说过那样不好听的话,却不想她竟会将驸马辛苦寻到送来的六礼,杀来吃了么?
她那样喜欢他,她是疯了不成?
若是设身处地地想想,她欢欢喜喜地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去,展钦不好好将它收起来便罢了,甚至想方设法地将她送去的东西丢弃、毁坏,还是以这样暴戾的手段……她会恨得一辈子不想见到他的!
容鲤的面上红红白白,眼见着是愈发慌张了,携月也知道她向来是瞒不住的,一时间亦慌了神,只怕自己失言,害得容鲤情绪失衡,引出更严重的后果。
容鲤的呼吸果然急促起来,她大喘了几口气,只觉得细细密密如同针扎一般的疼痛忽然从后脑传起,不由得低吟一声。
携月自知自己闯了大祸,连忙想去将谈女医喊来。
可她的衣袖忽然被容鲤抓住——她分明痛得厉害了,却仍旧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你告诉我,那雁儿究竟去哪了?”
携月见她眼涨得通红,泪珠就在眼眶之中打转,仿佛下一刻便要滚出一滴血泪来,彻底慌了神。
“殿下怎忘了?殿下不喜那雁儿聒噪,交予臣去养了。”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展钦的声音忽然从耳房那一头传来。
携月如蒙大赦地往耳房看去,见展钦已推开了暖阁的小门,从里头走过来。
如今天光未亮,时辰还早,距离上朝都尚且有一段时间,展钦身上的官袍才将将穿好,恐怕也是刚刚起身不久。
他无声地递给携月一个眼神,携月立即会意,接话应道:“是啊,雁儿养到驸马府上去了,殿下这才没看见呢。”
容鲤原本头痛欲裂,却在听到展钦声音的那一刻陡然松缓下来。方才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疼痛几乎将她冲倒,此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想要寻求一个夫君的怀抱。
只是她一转过身,便想起来自己那句气急败坏又冷酷无情的“杀来吃了”,想起梦中自己狠摔茶盏,以至割伤展钦额头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心中便满是愧疚之意,不知如何面对他。
展钦与快步走来,似乎与平日里一般从容。
只是他微颤的指尖透露出他心中半点心绪,他也强行压下,先到了容鲤的身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殿下怎想起这件事来?”展钦的大掌放在她尚且一丝丝抽痛的后脑,浮了些内力在掌心,轻轻揉着替她缓解疼痛,一面再自然不过地说道,“殿下不是说,殿中有一只鹦哥儿便已经够吵闹的了,那雁儿成双成对的,闹起来满院子的飞,殿下便托给臣先照看着。”
容鲤羞愧,畏于见他,靠在他的怀中之中也下意识有些闪躲。
一双泪眼与他对视,带着些摇摇欲坠的痛惜,与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暴自弃:“果真?可是我怎么想起来,好似是我下令将那雁儿……吃了的。”
容鲤不想说的,只怕自己说的是真的,又勾起展钦的伤心事。
她下意识想把那事儿烂在心底闷着不告诉任何人,仿佛不说,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可她不说,又感觉自己不仅做了错事,还一味地缩起头来自欺欺人。
她昨晚可是那样反复作弄于他,一会儿要他背自己,一会儿亲了他,又叫他离开。他却总好似不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一般,在她身前跪了又跪,替她穿鞋上药,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昨晚才那样告诉他,说自己那样中意心悦于他——明知道自己杀了他送来的双雁的展钦,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是如何作想的呢?
容鲤越想越惊,气于自己怎会下那样的令,头愈发的疼了,不由得呜咽痛哭起来,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下落,滴在展钦的手背,只觉冰凉。
“殿下怎会这样想?可是昨夜又做了噩梦了?”展钦的声音平稳,一点点地替她拭去面上狼狈的泪痕,“梦中的事皆是相反的。那一双雁儿好端端的养在臣京郊的庄子上,殿下若见了,定要嫌它们聒噪烦人的。殿下若想见它们,臣回头将喊人将它们带来陪殿下顽。”
他缓缓说来,丝毫不见听了容鲤的话之后便生气生疏的模样:“殿下睡糊涂了,将梦中所见亦作了真,没事的。”
“当真吗?你没有骗我哄我?”容鲤定定地看着他。
展钦一伸手,便能将容鲤整个脸都几乎包在掌中,将她脸上蜿蜒的泪痕全揉去了:“当真,殿下不信臣之为人?”
容鲤隔着泪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点儿的怒意,只余安抚。
“我信你的,”容鲤一眨眼,泪珠子就往下滚,“我只是……只是那梦太真了……”
展钦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汗湿的后背:“臣愿以人品作保,所言为真,殿下不必信那些梦中的胡言乱语。”
携月自然是知道那一双雁儿去了何处的,见展钦这样哄容鲤,甚至将这样重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时至今日,她才终于仿佛有些明白了,当初扶云在池边同她说的那些话是何含义。
驸马……陛下的眼光,果然不曾看错。
而容鲤已然哭成一滩儿软绵绵的小饼了,不曾注意到携月这点儿眉眼官司。
她听展钦竟将这话的话都说出来,心中那一颗忐忑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不由得放声大哭,埋首在展钦怀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儿一般,企图从展钦怀中汲取暖意:“我就说……我就说我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来……这可恶的梦,日日叫我神思不属……”
“大抵是近日事多,殿下又在县主府上遇刺受了惊,因而有些神魂不复,夜里做起梦魇。”展钦轻轻拍着她,生怕将她拍得哪儿痛了,“这些时日,殿下恐怕多有梦魇……若是再做了这些梦,殿下只记得不必信它,待醒来,臣自在殿下面前,可好?”
容鲤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窝之中还有一汪亮晶晶的眼泪:“好。”
展钦将她搂紧了些,然后才重新将她放下,为她掖好被子:“臣先上朝,时辰尚早,殿下好好歇息。”
他思索片刻,竟将自己腰间佩剑解下,悬在容鲤床帐前:“此剑乃陛下御赐,经由护国寺宝华法师开光,最能震慑妖魔。殿下不怕,放心入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与他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想落泪。
但她忍住了,自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音多么可怜依赖:“好,我晓得的了,你且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展钦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之中去了,走之前甚至叮嘱了门口伺候的使女去备些热水,说殿下梦魇,恐怕身上发汗,衣裳湿了,需给她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再入睡;又说她哭了一场,恐怕精疲力尽,今早会晚些起来,小厨房的膳食可以备得晚一些,再多备一些开胃好克化的,免得容鲤起来没有胃口用膳。
说完这些,又与扶云说,若是殿下今日仍旧不开怀,不如引殿下去寻县主玩耍。待殿下见县主安然无恙,必定高兴。
携月不想他的动作比自己还快,眨眼间将事情全安排得头头是道,今日所见慌乱震惊之余,竟免不得在心头感慨——若是驸马不做指挥使,令他来照顾殿下起居,恐怕比她还贴心。
这话可不是她乱说。
若非今日还有刺客案需当朝向陛下回禀,以驸马方才架势,大有今日告假不上朝之意。
携月摇了摇头,将自己满心乱糟糟的念头甩开,先专心伺候容鲤换衣裳擦身子,重新睡下。
*
展钦于天光未亮前,便到了宫门等候。
正逢高赫瑛换了天朝赐服在宫门一侧立着,想必也是有要事要向顺天帝禀告。
二人见面,互相行了礼,展钦便不再多言。
他向来并非话多之人,对旁人能不开口便不开口,更何况是高赫瑛。
容鲤及笄礼上,他不曾错漏高赫瑛抬眸与他对视的神情,眼下更无什么好与他说的。
却不想秋冬日天亮得极晚,宫门口点了几盏灯火,展钦今日所着的官袍是朱紫缎面的,在那秋风吹拂的摇曳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胸襟之处一点点深色痕迹。
高赫瑛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巾,递到展钦面前,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示意他那处不对。
他大抵是出于好心,免得展钦御前失仪,却不料自己一动,周遭之人便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皆往展钦身上看去。
展指挥使赫赫权威,从来官容整肃,诸大臣与展钦同僚多年,尚是第一次见到展钦如此模样。
却不想展钦不过指腹轻轻一捻,回视着高赫瑛递过来的方巾,并未接过,只言简意赅道:“吾妻年幼,受惊啼哭,并非罕事。诸君若有家室,亦能体谅一二展某为人夫臣之情。”
吾妻年幼。
此话如同累一般投入诸人耳中,纵使是诸位老谋深算的臣工,亦为此一惊。
长公主殿下与展指挥使,夫妻不睦已久,在京城之中绝非秘事。甚而前些日子还听人传闻,说长公主殿下待展大人着实不妙,亲眼所见殿下及笄礼第二人就带人去抄了展大人的家,把东西全抄进了长公主府库。
从前之事更多,诸如什么拒之门外、茶盏割面等等,长公主殿下如何从赐婚第一日起便极为不满怨怼,成婚之后更是不许驸马入府等等,便是展钦被人从公主府“请”出来,在场的诸位臣子们亦有人见过几回。
展指挥使如何隐而不发,诸人更是知晓,否则前段时日的“换驸马”之说,如何会如此尘嚣日上?他眼下圣眷正浓,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并不必如此迫从于长公主的淫威之下。
众人皆知,这桩婚事必是不长久的。
而如今他说什么?
吾妻年幼?
受惊啼哭?
并非罕事?
是以,他胸襟那一块儿深色痕迹,原是一块儿长公主殿下的泪痕?
这泪痕怎么沾上的?
总不可能是长公主殿下故意哭了,甩落在他身上的罢。
他还说甚——“展某为人夫臣”?
若是贾渊在此,恐怕要捻着长须笑眯眯地来一句“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展大人对自居为殿下之夫一事如此热衷”,再叹一句“有生之年竟能从展大人口中听见称呼殿下为妻”云云,只可惜贾渊连日在鸿胪寺忙来年的典礼之事,今早来迟了,还不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