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展钦那双未被宫灯烛火照亮的眼,在暗中微扬,正好与高赫瑛的四目相对。
素来翩翩文雅的青年世子,眼底可不见半分温润笑意。
他握着方巾的手不由得收紧,同样隐与暗处的双眸蔓出些许阴霾。
而展钦毫无停留地收回了目光,听得里头前来开启宫门的内侍脚步渐近,只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知是细心叮嘱,亦或是森冷警告:“殿下与某,皆不愿再听人议论从前之事。过往之事不可追,望诸君体谅展某为人夫之心。”
留下一句如此惊天之话,展钦第一个踩着汉白玉板,进了宫门。
*
却说容鲤那边。
不知是不是展钦留下的那宝剑当真有空,容鲤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岂料换了干爽衣裳后,又很快睡下了,这一觉终于安稳,不曾再见半点梦魇。
容鲤起来,看见那柄宝剑,不由得伸手碰了碰,然后开开心心地下了床榻,再无半点惊醒时那可怜委屈模样。
扶云早间在外院轮值,未曾见到那般情形,从携月口中听说时几乎不敢相信,见容鲤依旧蹦蹦跳跳心情甚好,几乎以为携月故意诳她。
受展钦吩咐备下的早膳果然甚合容鲤心意,她一开始说自己不想用膳,但吃了些开胃的酸甜果子,顿时又觉得自己哭得精疲力尽,要多用一些,比平常都多用了两块糕子,外加半碗酥酪。
她一用完膳,便先去看了怜月。
少年依旧昏睡着,谈女医正在为他换药。
“伤势如何?”容鲤关切地问。
谈女医眉头微蹙:“他倒想活,看得出极想活下来,一直在恢复。只不过他体内脉象有些奇怪,还需等他醒来再看。”
容鲤仔细看去,怜月面色潮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可怜的很,因而长叹一声:“辛苦谈大人照料,他救我一命,我实在不愿他死去。”
谈女医点头,自然一口应承。
扶云见她看了怜月之后便眉头紧锁,只感慨展钦果然料事如神,一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安庆,说是安庆已然醒了,方才递了消息过来报平安呢。
容鲤果然点头,说是要亲自去看看她,带着扶云便去了元帅府。
安庆果然已经活蹦乱跳了,容鲤到时,她正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将其母宋元帅那柄十六斤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昨日才中过毒。
“你没事罢!”安庆见容鲤来了,连忙将枪收势放下,拉着容鲤上下打量,“我吸了毒粉,一下子就昏过去了,不知后来怎么了。听我母亲说,是你一直护着我,我都快怕死了,要是你受伤了,我恨不得与你一块受伤!”
“呸呸呸,少说那些不吉利的。我和你都好着呢,不许胡说。”容鲤懒怠将自己受的那一点小擦伤相告。
只是看着安庆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容鲤反倒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知道的真相相告。
倒是安庆看她吞吞吐吐,一眼看出她想说什么:“嗐!你们都这样,想瞒着我,不肯与我说,其实我早在顾云舟出手时便已然想到凶手是谁了。”
“是莫怀山那个没用的畜生罢!”安庆没有半点犹豫,从身边的箭筒之中随手取了一只箭矢,直直地往院中树上射去。
“一猜即中。”容鲤见她已然猜到了,便也不再瞒着她,“你也不要怨怼,宋姨瞒着你,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嗛!我岂会为一个废物伤心?”安庆浑不在意地摇头,又有些后怕地拉着容鲤的手,“他那样的蠢蛋,作了一场大死,将自己和全家都送上断头台了,我只笑的打跌。只是不曾想我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愚蠢,竟选个戏子来行刺,还险些伤到你。”
容鲤怕她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直摇头:“不曾不曾!我不曾受伤,与你何干?难不成想不到一个人有多蠢多坏还是不对了?”
两人笑成一团。
笑罢,安庆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受了惊吓,特意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原本想着过年时送给你的,如今想想眼下正好是个好时机。”
“喔?那我倒要看看是何好物了。”容鲤果然大感兴趣。
安庆神神秘秘,有意遮掩,还用手帕子将容鲤的眼儿蒙住了,拉着她慢慢走。
容鲤心中愈发期待,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要如此神秘?
“好了!你瞧!”安庆将容鲤面前的手帕子一下挪开,只见眼前一批通体乳色的小马,矮墩墩的,体型娇小,性格温顺。
那马儿显然是按容鲤的喜好妆点过的,身上的鬃毛梳成了花儿的形状,一见容鲤,便拱上来围着她转。
容鲤没见过这样的小的马儿,还以为是马崽子,爱不释手,又尚且有些苦恼:“这样小的马儿,离了母马可还能活?”
“你却不知,这并非小马。”安庆嘻嘻一笑,“这是我托我母亲,找了西域的胡商买的。它已然长大了,体型生来就是这样小。生的可人,性子也极温顺,我一眼看中了,知道你必定喜欢。”
容鲤也许久不曾与安庆策马同游,昨日的惊吓犹在心头,今日出去跑马,也确为一桩散心美事。
两人骑着马一同出去,在郊外的草场上疯玩了一上午。
容鲤许久没有这般畅快,那小马儿看着温驯,跑起来又稳又快,容鲤玩的实在开怀,将近日的烦恼皆忘却了。
直到回到公主府坐下时,她才感觉膝盖有些轻微的刺痛。将袴子卷起来一看,膝上的伤口裂开了些许,沁出些血丝来。
“殿下回来了,怎么了?”展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容鲤吓了一跳,直觉不能叫展钦看见了,飞快地将袴子卷下来将伤口挡住,却被展钦一把拉住。
“殿下又受伤了?”展钦此生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一进来便察觉到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鼻尖,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
“没有……”容鲤心虚地别开眼,“哪有的事儿。”
展钦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寝殿。
容鲤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按在怀里。
“驸马!驸马!放我下来!”容鲤哪敢叫他发现,展钦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有些害怕叫展钦知道了。
展钦却丝毫没有早上与她耳厮鬓摩时的温存了,充耳不闻。
容鲤本来就心虚,很快就恼羞成怒:“展钦!本宫的话也不听了!你放肆!”
“殿下若要治罪,臣自无异议。”展钦这般说着,可不曾将她松开。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小心卷起她的袴子。
当看到伤口周遭些许新鲜些许干涸的血迹,一眼便能知道她这是拉伤开了好几回,还不曾发觉,反反复复如此,才会如此。
“怎会如此?”展钦问。
“与你何干?”容鲤心虚,嘴硬地顶了一句。
展钦却一眼看穿她,很是不赞同地说道:“殿下去寻县主,县主自不敢伤殿下。是不是殿下与县主一块儿出去疯玩儿,弄伤了也不知?”
容鲤最受不了他这般语气,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故意别过头去:“本宫高兴骑马,你管得着吗?与你何干呐!”
与你何干。
此话她一连说了两次。
从前她也爱说,只是展钦头一回在听到这话时,心中起了些怒气。
展钦沉默片刻,突然将她按在膝上。容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臀上挨了一下。 ?
“展钦!”她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来,“你放肆!”
展钦充耳不闻,又打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鸡汤来咯!
第39章 第 39 章 欺负殿下。
展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容崽臀上, 隔着几层衣料,带来的疼痛感几乎消减完了。
只是这样被人按在腿上打,还是打这样的位置, 容鲤怎么也不曾想到。她从小就是被母皇宠着长大的, 即便是有时候调皮的狠了, 也不过是被母皇或太傅拿了戒尺轻轻打手心, 谁敢这样待她?
容鲤先是震惊, 随即羞愤交织,挣扎着要起来:“展!钦!你竟敢……”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被又一记巴掌打断。
他的力道并不重, 打在身上也不疼,不过威慑罢了。只是自己在他掌下如同任他搓圆揉扁的面团子似的, 叫容鲤气得脸都红了。
“殿下可知错?”展钦不答,只问她。
“本宫何错之有!”容鲤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 却怎么也没法从他掌心下挣脱, “你再不放开本宫, 本宫就……”
展钦又是一掌, 打的容鲤尚未说完的话都变了调:“殿下待如何?”
“本宫……必去……母皇面前告你一状!”容鲤咬着唇, 眼中浮出一层水光来,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殿下若要如此,臣自当认罪。”展钦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 想起方才卷起她的袴子时见的那一片血痕,又是一掌, “只是陛下若问起,殿下要怎么和陛下言说?”
“……”容鲤自然不知该怎么说。
若与母皇说,她膝上还有伤, 却和安庆跑去纵马疯玩,将膝上的伤口崩裂了,恐怕母皇也是要骂她的。
羞愤与气馁缠在一起,叫容鲤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挣脱不了,进宫也没法,容鲤只能满怀羞愤地埋首在自己臂弯,想着待他放开自己,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陛下赐婚于臣的那一日,曾与臣说,”展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说的话却叫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好奇。只是她生怕那巴掌又要落下,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弓一般,却不想展钦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殿下年纪尚小,臣却比殿下年长许多,臣亦有管教引导之责。”
“殿下昨日还在与臣说,要臣多爱惜自己,自己却这样不省心,还说什么……”展钦掌心的热意慢慢透过来,容鲤心中有谱,知道是自己不对,却因他刚刚打自己这几下愈发羞恼,忍不住要呛声:“与你何……”
这话还不曾说完,便察觉后腰上的热意抽走,很快又落了下来。
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旧不见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被打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容鲤浑身发软。
巴掌一记接一记地落下来,容鲤依旧埋头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只听得头顶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与臣何干?臣是殿下的夫君,名姓早已刻入殿下的玉碟。殿下之事若与臣无关,殿下又想与谁有关?”
“与沈小将军,还是与高世子?”展钦动作稍停,轻轻抚了抚他方才动手之处,在容鲤的心将将松懈下的那一刻,又是一记,“还是又看重了金吾卫中哪位儿郎?”
“……与旁人有甚关系?”容鲤不妨他会说这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膝头传出来。“你怎么……乱吃醋……”
展钦不由得想起今日在宫门前时,与高赫瑛对视的那一眼——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上之事却最怕有心之人,此道理展钦最懂。
想起高赫瑛那温润如玉的面孔,还有自打秋猎后日日穿着白袍到处跑的沈自瑾,展钦心中那一团火便隐隐有压抑不住之势,打了好几记才收手。
容鲤早已不顶嘴了,可怜巴巴地趴在他的膝上,埋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展钦见她这般可怜样,一时心软,只想大抵是他下手重了些,也不曾顾及到这自小矜傲的小殿下的颜面。
见她浑身抖着,复又想起来她方才答话时声音便隐隐带了些鼻音哭腔,难不成是被他打得哭了?
展钦将她从自己膝上扶起,几近有些怕瞧见她滚落的眼泪。
却不想她面色绯红,眼中一汪水光,嘴角扁着,是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
容鲤回过神来,咬着牙拍开他的手:“你竟敢如此!你走开!今夜你连偏殿也不许睡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她没动手打过人,下手不免有些没轻没重,“啪”的一下打在展钦扶着她的手上,倒将他打的一片通红。
容鲤心中软了一瞬,只是想到自己方才被他按在膝头,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只能老老实实被掌掴的羞愤感,那一点儿心软就尽化成了可恶。
他打就打,偏偏不轻不重的,前几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便觉得整个背上都如同滚起了野火,顷刻间竟让她……容鲤只庆幸自己今日着的袴子,否则原形毕露,更是丢人。
也不管展钦尚要挽留她,容鲤飞快地从展钦的膝头跳了下来,颇有些紧张地扫了一眼展钦,见他身上并无沾上什么可疑东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别别扭扭地往外走:“本宫要沐浴,闲杂人等退散!”
昨夜她还趴在展钦背上,甜甜蜜蜜地同他说“喜欢夫君”。
今日就对他横眉冷对,直呼“与你何干”、“闲杂人等”。
可见世间最难测之物并非帝心,而是长公主殿下之心。
展钦起身的动作稍慢一些,就惹得容鲤怒目而视:“快出去!”
只是她却不知,自己面上的绯红未退,没有半点威慑力。
展钦垂下眼,却头一回不曾听容鲤的话:“殿下果真要让臣出去?”
他朝着容鲤走过来,倒叫容鲤不由得退后了两步,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很是露怯,又强自镇定地往前两步:“果真!”
“那……此待何如?”展钦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将方才掌掴她的那只手放在容鲤面前。
他手骨分明,指节修长,分明是这一双这样好看的手,容鲤却眼尖地在那掌心看见一点点微微闪烁的水光。
容鲤大惊,下意识将手伸到身后,想要将裙摆拉过来看一看,复又想起来展钦尚且在身前,生生忍住了,很是忐忑挡住后面的裙裾,脸都涨得通红:“……本宫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展钦看着她这外强中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他离得近,那笑声宛如金石,在她耳边轻轻碰了一下,鼻息之间的暖意轻轻拂过她的面:“殿下若是何处难受,臣……自当为殿下分忧。”
他那张冷玉面孔总是阴冷,眼下带了一点儿笑意,整张脸便好似截然不同,鼻尖的红痣霎时染上风情之色,勾得容鲤心头乱跳,回过神来后,又不由得在心中骂自己怎会为男色所惑。
加上猎场那夜,她也不过只尝了两次那般滋味。
饱胀酥软,却叫人说不上来得心慌,又如什么掺了毒药的蜜糖似的,快慰得引人沉迷。
回想起来,倒叫她觉得自己眼下的“难受”愈发严重。
容鲤的理智险些就被展钦这一点儿笑勾去了,但她偏头瞧见外头日光正好,顿时扯回些理智——怎可白日宣……!
她如临大敌地将展钦从自己身前推开:“现在大白天的,不、必!你若再不走,我便再不理你了!”
展钦分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摇摆,见她不曾被蛊惑,仍旧坚定地要他离去,他竟下意识生出些遗憾之感。
他施施然地往外走了。
容鲤见他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连忙挪到铜镜前,背着身去瞧自己背后。
岂料她还不曾看出个所以然来,展钦竟去而复返:“依殿下旨意,白日不可,那夜里……”
“不行!!”容鲤捂着耳朵,红着脸不愿听他说话。
却见展钦手中不知从哪变出只跌打药盒来,分外无辜地说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臣是愿为殿下上药。”
容鲤懵了好一阵,心中又羞又气,竟不知他竟是如此难缠之人,偏又不知回答什么,干脆怒而转身,错过他身侧,径直外走了,半点不搭理他。
偏生她那样记仇,分明已经经过了展钦,还学着他去而复返的架势,转过身来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的官靴上踩出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外头的风吹拂在她滚烫的面上,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热。
扶云与携月还说,驸马是知礼之人……她怎么丝毫不曾看出来!
驸马!甚是坏!
这个院落之中,最守礼的只有她了!
容鲤一头扎进了浴房,又不许任何人伺候了。
*
长公主殿下动怒,才睡了几日偏殿的驸马又被剥夺了陪睡偏殿的权利,还未用午膳,就得了憋着笑的扶云送来的新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
不仅如此,他今日早间才挂给容鲤辟邪的御赐宝剑也叫扶云抱了过来,原样奉还。
看来长公主殿下今日是恼恨得紧了。
展钦一本正经地接了旨意,面上云淡风轻,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容鲤听扶云来报,听说展钦乖顺,心里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沉默半晌,只“哼”了一声,也听不出来是恼怒还是冷笑。
午后,容鲤照例小睡了一会儿,将将要醒的时候,察觉自己手上仿佛有人在动。
“驸马,你又来!本宫不是下旨了……”容鲤皱着眉头嘟囔,可那唇角却是翘起来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却不想面前之人并非是展钦,谈女医正含着笑看着她:“打搅殿下午休了,是臣的不是。”
她正轻轻往容鲤手下塞入腕枕,身边还放着她素来不离身的药箱,容鲤这才想起来,是半月一次的诊脉时候到了。
谈女医总是拣她午睡的时候来,说是那个时候脉象最平,容易判断体内毒性。
见谈女医面上带笑,眼底却似有些困惑似的,容鲤不由得问道:“可是我体内的毒有不妥的地方?”
谈女医沉吟片刻,指尖在容鲤腕间轻轻按压:“不瞒殿下。殿下|体内毒素,却有蹊跷之处。按臣先前的论断,自殿下及笄始,此毒的发作应当会比先前更频些,但方才问及殿下身边的二位姑姑,只说殿下及笄后至今也只要过一次水。”
“殿下近月来,体内毒性可有再发作过?”谈女医细细记录脉象,一边问起。
容鲤仔细回想:“上一回发作,乃是在及笄之前,贺兰秋猎时。从那之后,似乎……再未发作过。”
“一次都不曾?”谈女医神色果然凝重起来,“连轻微的心悸发热都不曾有过?”
容鲤摇头:“确实不曾。有时候与驸马在一处……亲近,偶有心慌难耐之状,却也很快消退,不曾叫人理智尽失。我也觉得奇怪,又想着,是否我与驸马时常相处,就如同之前一样,肌肤相贴,将那毒的症状缓解了?”
“并不应当。肌肤相贴,不过治标不治本,不过只能暂缓症状。”谈女医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及笄礼那日,可曾与驸马圆房?料想应当是不曾。”
容鲤眼下已然知晓了何为真正的“圆房”,微红着脸点头:“正是如此。”
谈女医替她整理好衣袖:“按理来说,在殿下及笄这两日内,此毒必定会发作一次,此后发作也会越来越频繁。臣已琢磨此毒数年,于此论断上至少有九成把握,怎会出现如此症状?”
这倒叫容鲤反应过来,大抵如同山雨欲来前反而风平浪静一般,这毒素不曾如常发作,便必然是藏了什么旁的祸心。
她有些惴惴不安,倒是谈女医宽解她:“殿下也不必太忧心。只要发作时驸马在身侧,行以……巫山云雨,便能使得下一次发作延缓,殿下只将此事当成寻常夫妻之事,疏解得当便无其余影响。臣研制解药已大有进展,不日说不定便能炼出最好的解药,届时殿下服药便可解毒,再不必为此毒忧心。”
容鲤点点头,她早已习惯了体内的毒性,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听谈女医如此一说,什么“巫山云雨”、“夫妻之事”,容鲤不免又想起来先前自己缠着展钦非要“验货”所见的那物,即便知晓母皇赐下了不少得用的脂膏,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如此一想,只觉得今日趁机将展钦赶回偏院去,乃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是个心大的,却不知谈女医回了药庐,思索片刻之后,便递了牌子入宫拜见顺天帝,将近月为容鲤调理身体、以及解药研制进展等等皆详细禀告。
顺天帝稍显意外,略作思索后,心中已有了成算,只问谈女医:“可大抵能算出来何时发作?”
“眼下并不敢断言何时定然会发作,”谈女医在心中计算着日子,“只是并非这两日。臣即日起日日为殿下看脉,若将发作,提前两三日能看出脉象诧异。”
“可。”顺天帝稍作思索,点了头,“若有不同,你先进宫来报,朕已有打算。”
谈女医躬身称“是”。
*
容鲤并不知谈女医入宫与母皇说了些什么,她及笄的休沐也皆用完了了,母皇这两日虽怜惜她遇刺受惊,允了她不必往弘文馆去点卯,但容鲤却觉得自己已然缓过来了,左右没有旁的事,不如去书房看看文书。
她做事认真,如今也渐渐对政事上了手,看起文书来全神贯注,半日忙碌,待到扶云来请她去用膳,才发觉已然日落西方,满院金辉了。
扶云跟着她一块儿去膳厅,一面试探地问起:“今日可要请驸马来一同用膳?”
容鲤还记着他今日是欺负自己的,当即摇头:“不许他来,不许他出现在我面前。”
扶云点头应了,却不想容鲤自己沉默半晌,复又说道:“那些鲜辣的我不喜欢,小厨房若做了,都给他送去。”
大抵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吩咐,多少有些自我相悖,容鲤又轻咳了一声,很是刻意地说道:“辣死他!”
说罢,这才觉得安心了,昂着头进了膳厅用膳。
只是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同吃,眼下一个人用膳,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看那些自己喜欢的菜色也觉得失了意趣,草草吃了一些,觉得不饿了便不肯再吃了。
扶云与携月对视一笑,只觉得小厨房的厨娘们如今不必听前院的消息,只消看一眼殿下今日用了多少膳食,便知道殿下与驸马是不是又闹将起来了。
容鲤心中无趣,回了殿中,见那暖阁另一头的偏殿熄了灯,黑黢黢冷寂寂的,再没有个她一转头便能察觉到的人在那,更觉得郁卒,又将那个可怜的隐囊捉到手中来蹂躏,直把它当做了展钦的脸。
世间怎有这样可恶的人!
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又听起话来了。
她不过一时气话,叫他回偏院去,他就当真去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容鲤捏了一会儿,只觉索然无味,惊觉自己眼下这般模样与话本子中写的“怨妇”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很有些想展钦了的,便随意往桌案下的暗格里摸,打算摸个话本出来看看。
岂料一伸手,又摸出安庆送的那本“绝密宝册”!
容鲤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曾找安庆要个说法,这“绝密宝册”之中所说,与她和展钦浑然对不上,她却还敢送来,冠名曰“宝册”!何处可见“宝”了?
只可惜她心中是这样想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翻开了,眼睛也不听使唤地往里头看去。
算了。
拿都拿了。
翻都翻了。
看都看了。
容鲤就随手翻了一页,打眼一看,章回名曰《掌掴玉臀暗偷香》。
容鲤险些将书从手中丢出去,只觉这书必然是成了精了,竟会让她如此不由自主而津津有味地看了,还会一下翻出一页她今日才经历过的类似事。
只是容鲤正巧对自己今日被展钦“惩治”,非但不觉得疼痛,还生出一股无名火之事觉得奇怪,于是忍着奇怪,继续翻将下去。
……
原来如此。
容鲤面红耳赤地将“绝密宝册”藏回暗格之中,只想原来人之肉身如此奇妙。力道大了觉得疼痛,力道小了察觉不到,力道适中,此事竟无惩罚之痛,反而为闺房之乐耶?
不知驸马知不知晓?
容鲤下意识地想起展钦,又觉得自己实在没骨气,不过半日不见他,这半日里就不知想了他多少次,连忙将展钦的名字从自己脑海之中赶走,红着脸躺下,打算好好睡一觉了。
“不来正好,看不见他,才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将我吓得半死。”容鲤抱着锦被自言自语,“哼”的一下躺下,用力闭上眼睛。
白日里同安庆跑马玩的太狠,回来又和展钦斗智斗勇,下午又狠狠看了一通文书,容鲤虽气鼓鼓躺下,却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果真无梦,只是梦中不知究竟置身何处,只觉得越来越燥热。
朦胧之中,仿佛浑身都浸在温泉水中,温热柔软的水流将她缓缓包裹。
可那水又如同手一般,一点点地抱着她,揉着她,推着她,反复想叫她登高楼,去摘天边炸开最炫目的烟火星辰。
熟悉又陌生的饱胀感推着她往阶上走,眼见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在眼前,一切却又顷刻消失。
容鲤不满地呜咽,下意识转身去追寻消失的手,这一下却从梦境中坠回现实。
殿中灯火皆吹熄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身上到处香汗淋漓,衣料皆湿濡濡的。
容鲤反应过来,羞恼得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了,只恨怎么整日做些怪梦,没一日正经的,便察觉到被角似乎在黑暗之中被人掀起。
第40章 第 40 章(小修) 驸马夜上公主榻……
凉意从外头侵入滚烫的被衾, 容鲤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想起白日里谈女医来为自己看诊, 下意识地问:“谈大人?可是那毒……”
身边并无声响。
“怎生夜里来诊脉……”容鲤也觉得奇怪, 含含混混说罢, 她才觉得不对, 猛然睁开眼来, 一把逮住了那只掀开自己锦被的手。
一片香软的锦衾之中,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还带着些外头的寒气,触手冰凉。
容鲤抬头, 在黑暗中对上了另一双眼。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喊, 又认出那双眼熟悉,将将要出嗓子的声音一下子卡了壳。
外间守夜的使女听到里头传来的声响, 端了灯要进来:“殿下怎么了, 可是又梦魇了?”
这深更半夜的, 分明应当在自己偏院的展钦, 怎会在她殿中?若叫使女进来瞧见了, 她还如何做人?
容鲤看着使女手中的灯盏越来越近, 仿佛就要到内间的门帘外了,心都快跳出来了,强自镇定下来, 轻咳一声,掩去话语之中的不自然:“只是半夜醒了, 无妨,不必进来。”
外头的使女应了一声,那灯火停了下来。
容鲤想了想, 又吩咐使女将内外间的帘门且关上,她有些冷。
长公主殿下自小畏寒,那使女也未起疑,依照吩咐做了。
听得门轻轻阖上的声音,容鲤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狠狠瞪向床榻边站着的人,压着声音质问他:“本宫不是吩咐了,今夜不准来,你竟敢公然抗旨!”
这时候容鲤才反应过来,外间守夜的使女都不知他来了,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偏头瞧见窗台边一抹无声月色洒落,容鲤几乎气笑了:“堂堂展指挥使,竟是翻窗入室之徒?”
展钦被她擒住了手,却也不松开,反而将指节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着,轻轻俯身下来,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到一手细汗:“臣不过担忧殿下梦魇。”
容鲤顿时想起来自己方才做的那个羞人梦,脸登时染上绯色,这会儿终于有些庆幸是在夜里,否则叫展钦看见自己这样满脸通红,这可如何是好?
“……谁梦魇了。”她有些羞,下意识不想看见展钦在这里,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展钦的手,又急了,“谁允你来的,本宫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殿下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眼下已过子时,是第二日了,臣自当来侍奉殿下。”
他说着,还真从桌案上将她钟爱的那个小西洋钟捧了过来,容鲤下意识看了一眼,果然已经过了子时了。
容鲤无言以为,又不敢大声斥他胡言乱语,恐惊扰了外头的使女,只得恨恨地瞪着他。
展钦却从旁边的香笼上取了巾子过来,替容鲤将额上的汗擦了。
扶着她时,又察觉到她背上身上也尽被汗浸透了,遂拿了干净的中衣过来:“殿下且换好衣裳再睡,否则身上汗湿了捂在被子里,醒来时容易着凉风寒。”
容鲤心中一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又羞着不想见他,听他这样絮絮叨叨,险些下意识丢出一句“与你何干”。但旋即想起来今日他将自己按在膝头掌掴,彼时的酥麻滋味,裹着今夜看的话本,以及方才做的那个坏梦,顿时涌到她四肢百骸之中。
于是容鲤只说了一个“与你”,便立即停了下来,很是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总觉得濡湿感更重了些。
只可惜展钦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只觉得白日里与她说的那些话,果然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经不住将她翻了过来,轻轻掴了两记:“殿下总是如此。”
容鲤哪防他又要动手?
偏偏他那一下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拍到了关键处,反打得她眯着眼呜咽了一声,忍不住就想拿腿踢他:“……你做什么!”
可惜她因怕外头的使女听到声音进来,声音压得甚低,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展钦这才察觉掌下触感奇怪。
容鲤已然有些恼羞成怒,狠狠地将自己裹入被子里,很是防备地看着他:“本宫不必你伺候,你回去就是。”
她躲得飞快,展钦手被她从被衾之中丢出来,得了外头的冷气一拂,掌心的一点潮热气愈发明显。
展钦转身了。
容鲤看着他往漏进来一点月光的窗户走去,心中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方才被他不慎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些鼓胀,如同心跳一般微微跳动着。
展钦的手搭在窗棂上,忽而回过身来看着容鲤。
皎洁的月色正好洒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面容白皙似玉,鼻尖小痣若隐若现,叫容鲤看着心痒。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微深的眼窝滑到鼻梁,又经过他的薄唇,最后落在那双翻云覆雨,搅弄乾坤的手上。
“快些走!”容鲤脸一红,外强中干地嘘他,倒像那装腔作势的炸毛小狐。
“殿下就这样盼着臣离去吗?”展钦的手指在那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却忽然转向了另一头,“可殿下眼中,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容鲤如临大敌,却见他并不是往自己这边来的,反而走到她房中角落,将那装着胖鹦鹉儿的金丝笼子打开了。
小胖鸟还在笼中睡着,忽而感觉一股力将自己拖了起来,尚且还不曾醒来,就被整个儿挪到了窗外。
待它不明所以地扇扇翅膀,便发觉面前的窗户已关上了,隐隐约约能听清人的脚步从窗边远去的声音。
它有些不明白所以,小小的眼中大大的疑惑,不知小主子又是怎么了,只是它太困了,只听得展钦模模糊糊的一句“臣为殿下分忧”,便又蜷缩在自己的翅膀下睡了过去。
*
容鲤的房中常备用炭火温着的水,展钦关了窗,便取了水来,在盥洗盆中垂着眸清洗自己的指节。
他垂眸做事的时候总是极专注,容鲤已经醒了许久,逐渐也适应了暗中的光线,瞧见他打了香胰子,将指尖指缝皆在掌心细细揉搓清洗。
雪白粘腻的脂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缠缠绵绵的,倒叫容鲤想起来这双手从别处抽出来的时候仿若也是如此。
她的脸愈发得红了,想要斥他不遵旨意,却不知怎的,如何也不开不了口,只怔怔地看着他洗手的模样,想起来方才梦里所见的那双手,此刻隐隐约约,与展钦的手重叠到了一处。
方才在梦中没烧完的火,以及那被将将推至最高峰将要摘星却跌落的不满,此刻又渐渐浮上心头。
滴滴答答的细微水声略停,展钦不知何时已去了外衣,坐在容鲤榻边,以干净的细软棉布擦净手上的水。
“殿下,臣白日里便说了,殿下若有不适,臣愿为殿下分忧。”他的指尖尚有些冰凉,落在容鲤滚烫的耳垂上时,激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你不是说,你要为本宫上药?”容鲤不争气地红了脸,有些浮想联翩,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白日里被他所骗。
展钦轻笑,指尖撩过她鬓边的发,在她饱满丰润的唇珠上轻轻一按:“白日里自是要为殿下上药,眼下……”
他俯身下来,捏着容鲤的下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臣愿为殿下解愁。”
他带着外头的凉意,挤入容鲤的被衾,将她揽在怀中。
容鲤恨恨地咬牙:“你要解本宫的‘愁’,解自己的衣裳做什么?”
只可惜她的抱怨皆被展钦吞入口舌之中,被他吃了个囫囵。
“臣之外衣披秋露而来,恐惊扰殿下玉体。”唇舌相依之中,容鲤听见展钦哑声的轻笑:“更何况殿下之‘愁’,不就在这衣裳之下?”
容鲤羞怒而踹他:“一日日的好不正经!”脚踝却被他捉在了掌心,轻轻摩挲着。
“殿下之忧愁,日日有许多。无论是身上之伤,亦或是何处不爽,臣皆愿为殿下分忧。”
他的手寻到了路子,却犹如巡防的士卒,只在城池之外逡巡。
“殿下久未骑马,今日陡然纵马,若不将身上肌骨揉开,明日起来必定疼痛。臣愿为殿下分忧,亲来为殿下推拿。”他只在原处不轻不重地点了几下,得了容鲤一个分外不满的眼神,却凝了内力在掌心,在她有些僵硬的小腿与腰上轻轻地揉按,替她一点点将骑马玩耍带来的疲倦驱散。
容鲤不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要他走又不肯走,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会儿碰碰此处,一会儿揉揉那处,却又在这一本正经、老老实实地为她揉按着身上因骑马而分外酸胀的肌骨。
只不过他的动作带着内力,暖洋洋的,专找到她最不舒坦的地方揉着,叫容鲤也生不出什么骂他的心思,干脆由着他给自己揉按,只是心中那团从一开始见到展钦便生出的无名火,怎么也消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容鲤觉得身上的肌骨已无何处不舒坦了,轻轻踢了踢他,示意他可以了。
展钦便停下动作,将她搂到怀中,复又在她面上颈侧落下细碎的轻吻。
容鲤嫌他烦了,叫他下去。
不想展钦却不肯,只在她的耳边呢喃,微哑的嗓音就贴在她的耳廓,反而带起一连串的痒意:“殿下可还有何处不适?”
他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地问,仿佛非要容鲤给个答案。
容鲤忍无可忍,狠狠一口咬在他因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结上,恨声说道:“再问?再问便真的滚出去。”
得了展钦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他又过来亲她,将她亲得迷迷糊糊。
循着路子抵住,展钦忽然问起:“殿下方才,既不是做了噩梦,那是做了个什么梦?”
容鲤刚要搪塞过去,不想才说了两个不成语调的词儿,却忽然转成了呜咽,想起来外间还有贴身伺候的使女在守着,只得狼狈地咬住下唇,不敢惊扰半分。
“你……分明……就不是想问我……”容鲤的眼很快蒙上雾气,小巧的鼻翕动着,胸膛起伏着呼吸。
“是臣的错。”他声音随着她一同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旁的声音倒是愈发明显。
如此呼吸叫缠着,容鲤几乎能从这平素里冰雕一般的人话语之中听到几分诱哄似的温柔。
容鲤想来吃软不吃硬,被他这样少见的样子哄得心软下来,却不想他咬着自己的耳朵,哄孩子一般轻轻将那些话往她耳孔里灌:
“殿下好乖。”
“殿下从小便厉害,此次不如试一试,再多吃一点?”
容鲤呜呜咽咽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想明白,展钦为何要将她的小胖鸟丢到窗外去了——若是这些东西,这些展钦说的坏东西,这些她存不住的喟叹,皆被小胖鸟给学走了,那可怎么办?
*
一觉醒来,身侧已然没了旁人。
容鲤身上的衣裳已换了,大抵是她后来极累渐渐睡了,展钦替她换的。
想到展钦,容鲤的面上便不由得发烫,正好外头的使女听见内间的窸窣声响,知道容鲤醒来,便要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容鲤残存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坐起来,生怕昨夜换下来的脏衣裳叫人看见了。
却不想她环视一圈儿,都不曾见到有她换下来的衣裳。
难不成,是被昨夜翻墙的“贼”偷走了?
容鲤有些咬牙切齿,又想着好歹他考虑周全拿去了,否则被使女们瞧见,那可了得?
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觉得展钦好?
呸!
容鲤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他昨夜说的那样温柔,那样哄她,可该折腾她的时候,片刻也没停!浑然不管她说些什么,无论是可怜巴巴地求饶,还是告诉他外头有人在值夜,他还是那样不管不顾,着实该死。
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容鲤又想起来自己非要“验货”时所见的。
彼时展钦让她以手握他三指四指,容鲤都已觉得难以握住,谁曾想后来所见的又何止这些?
想起那日他以脂膏为演示,自己昨晚却连三都极为艰难,更罔论旁的?!
果然还是会死的罢!
容鲤小脸白白红红,一时羞窘一时惊慌,丰富多彩。
纷乱思绪间,门帘便被打了起来,伺候容鲤起身的使女们进来,容鲤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
只不过展钦走之前显然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使女们分毫不曾察觉。
容鲤状似无意地问起:“驸马去何处了?”
那使女很是自然地摇头:“不曾见到驸马。只是这个时辰,多半已从偏院去上朝了罢?”
容鲤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嗔怒那该死的贼人,还好尚且些为贼人的修养,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回去,不曾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也免得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心中松了口气,便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展钦上朝,她自也要往弘文馆去。
不知是不是昨夜的无名火皆散去了,还是展钦替她推拿得当,她昨日那样疯玩了一整天,今日也不觉得身上难受,反而神清气爽,能跑能跳。
身上舒坦,容鲤心情也尚可,今日在弘文馆也多了些笑容。
高赫瑛见她开心,便在她处理完弘文馆诸事后,问起她是否能带自己前往万书阁,帮他借阅几本孤本。
容鲤自然无不可的,带他前往万书阁。
高赫瑛跟在她身后,微微垂眸,便能瞧见她发顶上的簪子。那簪子是只白玉簪,刻了只鹦鹉儿的样子,与她这样小的年纪相得益彰。
万书阁内,檀香袅袅。
守门的卫从一见容鲤,验过了她手中的令牌,便允准了她带着高赫瑛入内看书。
容鲤循着书架去找,踩着梯子上去取放在高处的孤本,轻车熟路,很是熟悉。
高赫瑛抬头看着她,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簪子上,不由得赞道:“殿下所戴玉簪,雕工非凡。”
容鲤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簪子,想起来此簪是展钦所赠。她今日早起本不想戴它的,只不过要往弘文馆来,她不想在梳妆之事上多做耽搁,这簪简单素净,便叫梳头丫头用了这个。
只是高赫瑛堂堂男儿,怎看她的簪子?
大抵是察觉到容鲤眼底的些许疑惑,高赫瑛带了些歉意拱手道:“是小臣唐突了。小臣胞妹的生辰在即,小臣却不在她身侧陪伴,因而想为她寻一合心意的生辰礼赔罪,见殿下所配簪饰精美,不由得齐了为小妹采买之心,敢问殿下此簪是宫中制物,或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容鲤恍然大悟,听他说是要为妹妹寻礼,看他的目光也温和了些。只不过此事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如实相告:“此簪乃驸马赠物,本宫不知出自哪家藏宝轩。若是世子有意,本宫可问询驸马,来日再告知于你。”
高赫瑛远远看着她在高架之上,说起展钦时眉目中没有半分不悦,知晓她与展钦这些日子相处应当并不差。
只是他面上也无半分其他神色,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些欣喜之色:“多谢殿下。”
高赫瑛生得婉约柔和,微笑的时候当真如同微风吹过的荷上清露,君子翩翩,不外乎耳。
容鲤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头问问就是了,又在上头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寻找,究竟哪一本才是高赫瑛方才所提及的那本绝世孤典。
倒是高赫瑛在下头看着她找书,忽而有些紧张地问起:“前些日子殿下及笄礼,小臣所献的白玉簪,可是不合殿下心意?那玉簪是父王与母妃皆点过头的,小臣却犹在担心,不匹配殿下天家威严。”
他那样清清白露一般的人,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紧张,倒终于有了几分人色。容鲤转瞬间便明白过来,高赫瑛赠礼乃是代高句丽国所赠,若是她不喜欢,传到他父王母妃耳朵里,他定然要吃挂落的。
容鲤转念一想,原来即便是高赫瑛这样的清雅君子,原也会害怕父母威严。
她对母皇,亲昵比畏惧总是要多许多的,因而对高赫瑛反倒生出一两点同情来:“本宫很喜欢,只是那物珍贵,已然好好收入府库,妥善保管着。”
她终于找齐全了那几本书册,拿下来递给高赫瑛。
高赫瑛再次致了谢,容鲤免了他的礼,带着他从万书阁之中一块出来。
二人一时无话,转过一处回廊之时,高赫瑛仿佛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忽然问起:“殿下可还记得,少时曾在太液池畔救过一个奴仆?”
容鲤却不记得这样的事。
她只记得,自己幼时不慎落水,险些溺毙,惊得一向宽和的母皇因此杖责了众多宫人,之后她便极怕这些湖泊水池的,鲜少靠近。
因而她只摇摇头:“应无此事。”
高赫瑛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轻柔一笑:“许是臣记错了。只是少时母妃从天朝回高句丽,小臣听母妃闲谈时说起,殿下曾在池中救过她身边一位极重要的仆从。殿下此举,全了两国礼节,母妃与臣一直感念于心。”
容鲤并不记得此事,心中一点儿印象也无,只觉得奇怪。
正要细问,却见几个勋贵之子互相推推搡搡地走来。
“殿下安好。”为首的是吏部侍郎次子,眉目温驯,“听闻殿下府上詹事一职尚有空缺,不知……”
话未说完,又有一人,蓝衣翩翩,少年意气插话:“殿下,家父曾说”
转眼间,容鲤已被五六人围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詹事人选,反倒将高赫瑛挤到人群一边。
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这些勋贵子弟,在无人看向他时,露出些许讥诮之色。
打探公主府詹事之位?
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只有这些图穷匕见的蠢蛋们会用。他们所求为何,恐怕并非如此。
公主年已及笄,天朝陛下待长公主之宠信可见一斑。若真有传闻之中的意愿,长公主殿下身边便不可能只有一人伺候。
眼下这些人,长公主殿下或许因不曾与这些人打交道,瞧不出来,他高赫瑛日日泡在弘文馆中,却是一眼看穿——若是要求长公主府詹事之位,岂只来这么几个家中次子?诸君头上几乎皆有优秀嫡兄,何时轮得到他们?
再说了,他们平素里不过是来上学,怎么就今日个个打扮的这样簇新?
所求为何,简直一目了然。
求官是假,求宠是真。
高赫瑛眉目之中隐有嘲弄之色,正欲开口将人群驱散,却见回廊那一头快步走来几个贵女,将容鲤从人群之中挖出来。
姑娘们凑做一处,很快就将容鲤不知带去了何处,留下众人在原地扼腕叹息,又错过一次好机会。
倒是容鲤被他们这样一闹,晕头转向的,不知不觉就进了另一处小院,反被面前所见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