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张红唇之中,传来的话语,却叫他顿时浑身僵硬。
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只说道:“那你脱了身上的衣裳,我就告诉你。”
大抵是展钦面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容鲤显然被取悦到了。
她柔嫩的唇翘起来,眼儿也弯起来,与从前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分别了。
可她那石破天惊的话犹在耳边,全然不复当年的天真可爱:“展大人既然想知道,自然要付出点什么。”
“是我替你脱,还是我将你的手松开,你自己脱?”
展钦看容鲤的手已经落在他衣襟的系带上,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半点:“殿下何以如此……”
容鲤将手又按住了他的唇,只红着眼角,将一句话混着湿热的呼吸喂入他的耳廓:“你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你不是知道?”
“你打断了我的好事,总要赔点什么给我。”
“你说是也不是?展大人。”——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宝宝能如愿吃上吗?
第56章 第 56 章(小修) 就在众目睽睽之……
展钦终于在粘稠的失序之中, 想起来他上楼前,容鲤在做什么。
黑暗的、狭小的、潮热的帐幔中。
她的呼吸轻柔而急促。
带着曾经他拥着她,在长公主府的软衾夜里, 那些曾听过数次的轻声喘息。
那曾是因他而起的。
而如今, 这帐中也没有旁人, 只有容鲤自己。
她, 自己……
展钦看着她, 一时间没有动作。
容鲤被他这目光看得面皮微热,羞窘之下又生出几分恼恨,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看什么?允准你展大人就这样威风凛凛地死了, 却不准我这孤身遗孀,一人寻些快慰事?”
她眯着眼儿, 凑上前来,眨眨眼睛, 又变出那副故作姿态的可怜样:“我一个小寡妇, 为着夫君死了守孝, 可身子却中了那样可耻的毒。我也没有法子……没有夫君帮忙, 只能自己予自己些欢愉, 展大人应当能理解的罢。”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笑嘻嘻的脸上, 入眼的都是容鲤明摆着故作的姿态——她的可怜,她的委屈一目了然,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看上去没有半点真情。
但展钦的喉间渐渐浮上苦痛。
他与她夫妻二三载,于容鲤的性情上多有了解, 又怎会不知她骤然失去自己,心中如何伤心难过?
她将自己的苦涩眼泪尽做了面上的假面,一眼瞧上去没有半分真切, 却叫他真心实意地尝到那时候的苦与痛。
展钦不再试着挣扎,他的目光笼罩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之中,几乎可辨几分彻骨的痛:“……殿下,是臣的错。”
容鲤以为他会惊愕于她的自娱,会斥于她,没料到他会说这句。
他说,是他的错。
离得这样近,她自然能将展钦眼底一览无遗。
容鲤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完美无缺的假面上有一瞬闪过一丝怔忪。然而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将自己的不自然藏下,只看着他挑眉:“展大人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么?”
展钦张了张口,半晌才叹:“好。”
“如果这是殿下想要的,好。”
他不再如方才那般,只一味地不允或者愧疚,只说“好”。
展钦躺下,只深深望着容鲤的脸,仿佛要将她永远映在自己眼底,不再抗拒容鲤的任何动作,由着她来解自己的衣带。
容鲤看着展钦如此,心头方才漫出来的一丝怔忪,此刻又渐渐浮现。容鲤恼恨于自己的情绪竟依旧还被他牵着走,只觉得他这样听话乖顺又没了意思。
于是她收回了手去,将解了一半的衣带丢在一边,反而将那捆狗的蛟绡丝解开一点,将他被捆住的手松开一只,丢到一边,又怕他跑了,将另外一只继续捆上。
容鲤轻抬下颌,倨傲矜贵地看着他:“自己脱。”
展钦一言未发,只用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接着她方才解开的衣带,将外袍扯开。
深色的衣裳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搭在臂弯,露出下头素色的中衣。
容鲤兴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垂下眼眸,又顺从地将中衣也解下。
衣襟散开,全堆在展钦尚被捆着的那只手上,脱得并不彻底,但也将他精壮的上半身展露无遗。
行伍的这大半年,显然让他上身的肌肉更加遒劲,愈发显得腰身劲瘦,健壮有力。
容鲤的目光,从旧时昔日在指挥使府内,曾亲手上过药的那一处肩伤而起,一点点地划过他身上所有地方。
伤痕交错着,有些早已好了,有些却还是新的,在他冷白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容鲤轻哼了一声:“转过去。”
展钦垂眸:“臣身上丑陋……恐污了殿下尊目。”
容鲤嫌烦:“啰嗦。”
展钦叹息,依言做了。
他背上的几处伤痕更明显些,依稀可辨是几道刀伤,还有些箭簇拔出后留下的伤痕。新长好的皮肉尚带着粉色,凹凸不平。
展钦看不见背后容鲤的神色,听她静悄悄的也不发一言,只当她这样生来爱美的小姑娘见不得他这一身伤痕,正欲将衣裳捡起。
然而背上新生的肉上忽然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是她的指尖落在了他的伤口上,试探地摸了摸,似在确定那里有没有长好。
她大抵忘了刚愈合的伤口最是敏感,指尖就算再放轻了力道,也带出连串的磨人的痒。
她恍然不觉,只低声问:“当初突厥人将你射落悬崖时,就伤在此处吗。”
“……是。”展钦身上当初所受之伤自然也不只这一处,然而又何必说出来惹她不痛快呢。
然后背上的伤痕就挨了容鲤一巴掌。
容鲤已然确认好了,展钦背上的伤口都长好了,于是分外没有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他背上,恨声道:“果真吗?你当我听不到你的呼吸声乱?若我在你身上再寻到什么伤痕,一处伤痕换十个巴掌。”
想起她那点力度,于他而言没有半分疼痛,只余下滚起热意的痒与胀,展钦甚至不知这算不算惩罚。
容鲤见他走神,心中更恨,声音不由得再提高了些:“展钦!你在战场上不曾丢掉性命,却将耳朵给丢了不成?”
这声音已然过了线,展钦伸手想要去捂她的唇,却已然来不及了。
岸边的大内高手早已听到小楼之中的异响,展钦隔着窗板,也能听到外头急速掠来的运气声。
至多十息,人便能到。
容鲤被他压在掌下,正皱着眉头有些恼火,瞪着他,却听他问:“你这机括,外头是否能打开?”
容鲤没反应过来,展钦又压低了些声音:“你的侍卫们过来了。”
二人都没说话,容鲤便逐渐听到外头寂静的夜里传来的脚步声,扶云略带沙哑的声音逐渐响起:“殿下?怎么了?”
还不等容鲤回答,楼下的侍从们便显然发现了听雪居已然被拉动的机括罩得如同铁桶一般,顿时着急起来:“方才便说,似乎听到殿下寝处有人说话之声,只觉不对,眼下看来果真是生事了。”
容鲤看着展钦眉间难得的一丝紧张,倒也没多紧绷,反而起了一肚子坏水。
他的大掌还轻轻压在她的口鼻上,容鲤便悄悄启了唇,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
展钦还在侧耳听着楼下的声响,不防她忽然如此。
柔软湿润的舌尖在掌心轻轻舔舐的触感太过明显,展钦几乎如同被火燎了一般松开手。
他鲜少露出震惊的神色,今夜却屡屡被容鲤逼出来,终于叫长公主殿下心中气顺了一些。
容鲤的舌尖在唇边一闪而过,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白龙观曾是天家道观,这听雪居的机关,乃是为贵人避战乱所建,只要里头拉动机关掣,外头打不开分毫。”
她说着,愈发觉得有趣,如同缠人的精怪一般,从床榻上爬到他身边,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他:“展大人,害怕了?”
楼下的侍从们还焦急着,展钦的身体比方才还要绷紧,容鲤更加觉得好玩儿。
她将自己裹进他的怀里,指尖就在他那些伤痕上轻轻地点落,又拉着他的手,要往自己身上带,又凑到他的耳边,将那些绝不可被旁人听见的混账话,带着湿热的呼吸一句接一句的往他耳中灌:“外头有旁人又进不来,展大人不想试一试?这竹榻看着小,却也不是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呢。”
展钦僵得不动,容鲤玩心大起,手指按在他的胸肌上,看样子甚至想凑上去尝尝齿感如何。
然而就在这一刻,机扩却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容鲤的笑瞬间僵在了面上。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怎么可能?这机关明明只能从里头打开。
倒是楼下听得侍从们言谈的声响:“还好我早有准备,提前拿着陛下圣旨问过观主这机括是否有解法。两位姑姑稍安勿躁,等待片刻便可开启。”
展钦低头看她,方才的紧绷竟奇异地松弛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了然,低声问:“殿下,不是……绝不会被打开么?”
容鲤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此刻却无暇与他争辩。方才展钦的紧绷全到了她身上,将她的好整以暇和玩乐之心全压成了身上的一身慌张热汗。
楼下纷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扶云试探的呼唤仿佛已近在咫尺:“殿下!您若再不应声,奴婢们便上来了?”
容鲤不知该如何应,她还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焦灼的境况。
她顾不得展钦了,环顾四周,视线在狭小的室内急速扫过——床底太低,衣柜太小,无处可藏!
若她自己来打开机关叫展钦即刻就走,这样近的距离,她自己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怎会发现不了展钦?
越是着急,她就越是慌乱,再没了今夜的从容模样,终于叫展钦看出些昔日影子。
倒是容鲤,在这千钧一发的焦灼之际,目光落在身上这件清凉的睡裙上。夏日炎热,她贪凉,向来不穿太厚实的衣裳,但她又喜欢长裙飘飘,于是这一身睡裙料子虽轻薄,却也有一副美丽的大裙摆。
容鲤当机立断,推着展钦躺倒在自己的小榻上,径直坐在展钦身上,将裙摆散开了,将身下的展钦尽数罩住,恰好能将他大半身形遮掩其下。
至于旁的,容鲤榻上还有些别的锦被衣衫,容鲤就一件件挪来,将展钦身上的其他部位都严严实实地挡住。
她低头下来,捂住展钦口鼻,如同展钦方才不许她说话那样,将声音压到最低,恶声恶气地威胁他:“不许出声!”
几乎就在容鲤话音刚落的瞬间,楼下的机括很显然已经被打开了,扶云的脚步声急促地踩着阶梯往上跑:“殿下!”
屋内烛火被迅速点燃,室内大亮。侍卫们不便进入,却已然开始警惕地静听四周的声响。
扶云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床幔后容鲤隐隐约约的身影。
她正坐着。
扶云心中稍安,连忙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焦急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方才奴婢们听到异响……”
容鲤心脏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和沙哑:“……何事喧哗?我本来……睡得好好的……”
她的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身下之人胸腔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展钦在笑她的借口找的太烂?
容鲤恼羞成怒,狠狠拧了他一下。
然而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探出,精准地找到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缩、放在他腰侧的手。
然后,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摇曳的烛光中,在那侍女侍卫环伺的紧迫里——
他就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外头都是侍从,他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隐秘的放肆,用他滚烫的唇舌,轻轻含住了她柔软的掌心,极尽缠绵地,舔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修了点不合理的地方~
第57章 第 57 章 亲自将她送上极乐之巅。……
容鲤被展钦舔了掌心, 不由得一抖,扶云隔着帐子看见她身上颤抖,以为是她身上哪儿不爽利, 脚步便朝着床榻而来, 瞧着竟是要伸手将那帐子撩起。
容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声音不由得提了一些:“……你不必来!我只是睡的时候翻身, 不慎将那机括触动了……你一来, 我难免醒了,一会儿睡不着……”
扶云的脚步却不曾停,容鲤看着她的身影已然站在了床榻前, 慌得急了,声音之中带了些难以启齿的匆忙, 干脆寻了个极难以启齿的由头:“不许不许!我夜里不适……已服了凝神丸了!”
扶云一听得“凝神丸”,心中明白过来。那是殿下最难以启齿之事, 眼下多半是见不得人的, 不由得恨自己懊恼, 连忙住了脚步:“是奴婢想岔了。”
顿时也不敢再留, 扶云留下一句“殿下若是有何处不痛快, 再唤奴婢们”, 便将灯先都吹灭了,匆匆带着楼下的侍从们迅速离去。
容鲤的心犹在紧张得怦怦跳,浑身上下几乎被汗浸透了, 楼下的声音消失了许久,仍旧紧张得反应不过来。
展钦在她的裙摆下低声闷笑:“殿下如今运筹帷幄, 不想也有算有遗策的时候。”
他轻笑的震动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容鲤与他相贴之处的肌肤隐隐发麻。
容鲤心头那股被惊吓压下去的恼恨, “噌”地一下又蹿了上来,烧得她耳根滚烫。
她猛地掀开裙摆。
展钦的脸因裙摆之中的闷热熏红了,鬓发被压得些许散乱。灯火被吹灭了,机关也被打开了,从外头漏进来的月光里,展钦的眼愈有微光。
他生来是个规矩人,眼下却衣衫不整地被她压在身下,不见往日的清净模样,却活生生地有了人气。
如同往日还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背着她在月色下走,如冷玉被捂热了,带着活人的温度——再不是她这大半年以来惊醒的梦魇之中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没有神采的眼。
他还活着。
到这一刻,才这样真切地感知到,他是个尚有温度的人。
他还活着。
容鲤一怔,险些滚出泪来。
然而她到底硬下心肠,将那些泪压回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伸手去拧他臂膀内侧的肉:“你笑什么!”
然而他身上无一处不硬,坚实的肌肉容鲤拧不动一点。
“臣只是敬畏殿下。”展钦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她因紧张而紧绷汗湿的小腿,带出些许的痒,“殿下身有急智,到了那样焦急的场合,竟也能想到这样好的缘由。”
他向来是懂如何哄她的,只是长公主殿下眼下正羞恼着,什么也不爱听。
容鲤只觉得他的话促狭,气得又要去捂他的嘴,伸出了手又想到这登徒子好不要脸地舔她掌心,又生生住了手。
展钦却伸手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将她纤细的腕骨圈住,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摩挲着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殿下这大半年,瘦了许多,”展钦的声音哑了一些,“是臣的错。”
他总在认错,叫容鲤心底的酸涩委屈愈发饱胀。然而她眼下实在不愿意在展钦面前露怯,于是恶声恶气地挣扎:“与你个‘死人’何干?放手!”
然而却没能挣脱,反而被展钦借着力道拉得俯下身去,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这些月……殿下不想臣吗?”他的目光落到容鲤的脸上,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贪婪地寸寸滑过她的眉眼。
容鲤不说话,展钦却仰首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轻吻:“臣很想殿下。”
“在贺兰山外的每个夜里,臣都想着殿下,盼殿下一切都好。”
“祁连山中有一汪湖,将士们想在此补给,却发现那湖水如盐般咸,出身边陲的士卒说,那湖叫做‘情人泪’。臣在湖畔静坐良久,只怕殿下在京中垂泪,比那湖水还咸。”
他从来没有对容鲤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是从前在长公主府那些最平静欢愉的日子里,他也是少言寡语的,无论容鲤怎样逼他,他都鲜少将这样的话说出口。
容鲤惊觉,并非是她一日在这长久的忐忑煎熬之中变了性情,展钦也是如此。
她没听过展钦说这样的话,因而有些节节败退。
可她没想过给展钦好脸色,只偏过头去,怕被他看清自己的眼底的水光:“那又如何?我没想过你。”
“你死了,我便当你是个死人了。随你如何说,于我何干?”容鲤恨声——在他的死讯传回京城前的每个夜里,难道她不曾想过他吗?
她夜夜都在想他,连日的梦魇,皆是梦见他死在关外。
是以每日一醒来,她便早早的在宫门口守着,只为在母皇之后第一个得到战报。只有听到大军顺利的消息,她才能将那些提心吊胆放回实处。
“果真?”展钦的呼吸愈重,“可是殿下……逼臣宽衣,验看伤痕,掌掴于臣……若是殿下不念着臣,又何必做这些呢?”
容鲤心中一颤。
她逼展钦脱衣,其实并非出于那些焦渴的缘由——只是她自从在端午大宴上得知展钦被射落山崖的消息,便时常梦见自己在崖底寻人。然而寻到的,不是破碎的甲胄,便是被射得没有一块完肤的尸身。
她恐惧今夜所见的这个展钦,也不过是个带着浑身伤痕的幽魂。
“念着……若恨你也算是念着,你便当是吧。”容鲤忽然倦了,没了所有的兴致,只哽着喉头指着窗外:“你走罢,我只当你没来过。”
“殿下,”展钦的声音也哑下来,“就这般骑在臣的身上,却叫臣走吗?”
他动了动身子,卷起腰腹。
容鲤这才从两人的口角之中惊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下几乎是跨坐在他身上,曖昧得惊人。
夏日寝衣料子轻薄,两人之间不过堆叠着些方才容鲤随手拿来的薄被衣裳。他上身脱得未着寸缕,下半身却还穿得好好的。
但夏日贴在一处,即便有衣衫隔着,体温依旧灼人,温度几乎要将她融化。
热,烫。
却是真实。
带着容鲤的思念与恨意,灼灼提醒着她,展钦还活着。
那些孤枕难眠的苦痛日子,看着他留下的红封便会不由得滚下泪来的时候,她恨他恨得——恨不得亲自去前线看一看,人是否真的能死得没有这样一丝踪迹,就这样忍心将她一个人丢在冰凉的京城?
往日的遗梦暗恨在她心底发胀,带着两人堆叠的体温,又催出她骨血之中,最熟悉的那一股战栗与渴求。
她下意识地往床侧的暗格摸去,本想着轻车熟路地取出一颗凝神丸来,可眼神一转,就落在展钦的身上。
她的解药在此,还要什么凝神丸?
恨与惦念交缠,她咬牙看着他:“不走?既然不肯走,便别走了。”
容鲤将他支起来的上半身狠狠推倒,又将他方才被自己放出来的那只手重新捆住,碎碎闲语:“你既不爱走,一会儿再叫人发现,你便自己去解释罢。看看你这衣冠冢都已经立起来数月的人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否要被治个欺君之罪。”
展钦纵容地看着她,随她如何摆弄自己。
容鲤挪了挪身子,不再坐在他腰腹上,而是将他散乱的衣衫拉好,再也不挑弄他。
给他胡乱整了下衣衫后,容鲤才坐了坐。
严丝合缝地在一处。
展钦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蹙起眉心,刚想要说些什么,面上便又挨了一下:“闭嘴。你既然喜欢当个死人,眼下也当好个死人,什么也不必说,若是出声……”
容鲤说着,腰肢拧了拧。
她解了点馋意,话语天然地带了些软,目光之中带着些不知是什么催生出的泪,狠狠地盯着他:“……你就死在这儿。”
容鲤的手撑在他的胸膛下,两人分明都衣衫齐整着,交叠的衣裳却颤动着。
她胡乱地拧着腰,将他当做一件死物。
然而衣料的摩擦声,在密闭的、黑暗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容鲤就在他眼前,愈来愈软。
展钦张了张口,容鲤却不想听他的声音,随口从床榻上拿过一件抱腹,也不管是今夜上半夜沾了她的汗被换下来的,就这样塞进展钦的口中,堵住那张嘴里她想听的不想听的一切。
容鲤的手往上去,按住他的喉咙,像是想要将他的脖颈掐住一般,声音尚在发抖,双目却依旧盯着他的眼。
心中的话,随着碾与擦一同断断续续地往外淌:“你既然死了……便应当死个彻底……又非要活过来做什么……”
她的眼眶盛不住那样多的泪,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绯红的脸庞往下落,滴在展钦渐渐起伏的胸膛上。
容鲤有些累了,却迟迟未有寻到干渴中的清泉。
展钦怜惜她的疲倦,看得清她的泪眼下不自知的急躁,手被束缚住了,却依旧有很多能够帮一帮她的。
他将腿交叠起来,将容鲤往上颠了颠,让她跌入自己的怀中。
重力让容鲤一下子趴在他的胸口,也借着这一下快速的滑落,将她眼中的泪又逼出一箩。
容鲤身上打着颤,蜷缩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展钦不能说话,只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无意识张合喘息的唇瓣,低下头来,与她的发顶贴在一处。
亲昵的,又隐忍克制的。
陪着她一同缓和喘息。
待到容鲤终于缓下来,她便失了所有兴致,恹恹地从他怀中挣脱,烦躁地解开了他的手,往旁边一滚,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你滚吧。我只当我没见过你。”
许久不曾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容鲤回过头去看,只见身边已然空无一人了。
窗边的月隔着纱帐在摇曳,容鲤说不上是得偿所愿还是失落,只觉得心中愈发空茫。
她擦了一把自己面上的泪,只打算唤人去打水洗浴,刚从床榻翻身下来,腿便一软。
容鲤也没甚挣扎的念头,只想着跌就跌了,反正地上也贴着软毯,随便罢,将个烂就罢了。
然而手臂上却是一暖。
方才早应当走了的人,仿佛去而复返。
容鲤站稳了,便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语气如针一般:“不是滚了吗,又干甚来了?”
展钦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犹在月色下熠熠发光的泪痕:“殿下方才问,臣为何死了又活……”
“因为臣必须‘死’。”展钦在叹息。
外头有一阵夜风吹滚起来,将展钦被沾湿了的下摆吹动。
“只有臣‘死’了,有些人才能放心,有些线……才能浮出水面。”
“至于臣为何又活过来……”展钦上前来,将容鲤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因为臣不甘心。”
“臣出身卑贱,二十余年,无一日不知自己的下贱与无用。然而越是卑贱,便越是不甘。臣不甘心叫殿下就这样当臣死了忘了臣,明知不该,却依旧不舍。”
他明明早已经想好,愿以身骨血为基石,送她登云霄。
他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半分不肯。
可当真在情人泪边,看着湖面上的涟漪时。
他头一回将那些自持与理智全丢到一边。
他不舍得
他不甘心。
他明明还有那样多的话不曾与她说,即便知道是她伤了脑颅记混了一切,他也不再将此事作为心中的天堑了。
容鲤能感受到他的颤抖,僵住了一瞬,随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展钦所说的,她何尝不知?
可她就是恨——
恨那些,梦魇无边的惊魂夜。
恨那些,痛彻心扉的孤枕眠。
好多个夜里她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只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可这世上的人人都将她蒙在鼓里,要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在无边的恐惧与孤独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着自己去面对他死了的这个结果,逼着自己去挖下头的真相,将自己的手指与心脏都挖得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想要质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好似裹着她的眼泪一块往下流。
容鲤今夜彻底累了,只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展钦一眼:“随你怎么说罢。你走罢。”
她一个人静静往外走去。
容鲤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再见到你,展大人。”
展钦默然许久,久到容鲤觉得再也听不见他的回答时,他道:“好。”
“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这句话,展钦不是第一次同她说。
容鲤不知自己该信不信,可恍然回想,好似每一回都成真了的。
——可他当真,知道自己的心愿吗?
那些她亲自剥开鲜血淋漓的心,诸多繁杂事下藏着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正心愿。
她猛然回身:“你发誓。”
这一次,展钦的身影彻底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会再见到吗?
殿下真正的心愿是什么呢?
以及两个人到底在干嘛?
第58章 第 58 章 他的手仿佛抚过她全身。……
月色如练, 透过四周飘扬的白纱,静静流淌在容鲤的脚下。
容鲤站在原地,身上方才被展钦抱过的地方好似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与他离去时那句“得偿所愿”一样, 烫得她心口发疼。
空茫之后, 是更深沉的疲惫, 那粘稠炽热的、骑在他身上为所欲为带来的欢愉爽利, 与后来对那些僵硬对峙,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慢慢走出门口,远远瞧见湖畔小筑的灯并未熄灭, 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夜风裹挟着龙潭湖面的湿冷水汽拂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郁。
湖面平静无波, 仿佛从未有人能踏水而来,也从未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展钦来了又去, 皆是听从她的命令, 无可指摘, 只留下满室狼藉, 和她一颗被反复揉搓、不得安宁的心。
明明是按她的要求做的, 可她还是觉得没劲。
“扶云。”容鲤的声音带着沙哑, 轻声呼唤。
一直守在湖畔小筑,心神不宁的扶云几乎是立刻应声,与携月一同赶来。她们低眉顺眼,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只手脚麻利地重新点亮灯烛,收拾凌乱的床榻,准备沐浴的热水香膏。
氤氲的热气在浴桶中弥漫开来, 扶云知道殿下|体内的毒犯了,方才应当是纾解了一场,便在浴桶之中撒下安神的柏子香。
容鲤将自己深深浸入温热的水中,花瓣香草的气息轻轻包裹着她。她试图洗去一身黏腻的汗与泪,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展钦的气息。
可是无论使女如何用香胰子擦拭着,她仍旧觉得展钦带来的触感仿佛还在身前。方才相贴时,就算隔着衣裳,她也分明能够察觉到他也不是不曾动心,却依旧由着她胡来……
容鲤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意,也不想明白,只觉得成也展钦,败也展钦,总叫她心头一团乱麻。
“下去罢,我自己待一会儿。”容鲤将使女们挥退。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也只是默默放下干净的寝衣,掩门离去。
容鲤靠在桶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拨弄着浴桶之中的水,看着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怔怔出神。
恨意是真实的,委屈也是真实的。
可在那恨与委屈之下,真切被他拥入怀中,确认他果真还活着时的欣喜,同样真实。
展钦说他不甘心……她又何尝甘心?
甘心就这样被他蒙在鼓里,甘心承受这大半年的锥心之痛,甘心……就此真正失去他?
“得偿所愿……”容鲤喃喃自语,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冷笑。她究竟愿什么?连她自己都看不清了。
浴桶之中的温热似乎也到不了她心底,那热水晃悠,仿佛他的手拂过她全身。
容鲤没了再泡的兴致,自己胡乱地擦了水,换上干净的素色寝衣。
方才穿的那条睡裙被她随意地丢在一边,轻透的裙摆上几处湿痕犹在,眼下却只余她一人。
容鲤毫无睡意。
她的目光从睡裙上挪开,落在枕边那剑鞘上——她伸出手,如同往日的每一个夜里,轻轻抚过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心头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曾经她将此当做展钦唯一的遗物,如同溺水时的浮木一般珍惜着,抱着她若有似无的一点指望,盼着展钦没有真的战死。
可过了今夜,如今想来,她这大半年被蒙在鼓里的痛苦又何其可笑?
人既然没死,那又算什么遗物呢?
容鲤的指尖攥得发白,她忽然恼恨起来,将那往日里珍爱非常的剑鞘拿起,紧紧地在掌心握了一握,随后义无反顾地推开窗,将那剑鞘往窗外扔去。
“扑通”一声,是有重物落水,跌入龙潭深处的声音。
扶云与携月回去之后也并未入睡,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听雪居,见有什么东西被丢了出来后,认出那是殿下日夜相伴的剑鞘,心中大惊。
殿下如今发作丢了,回头若是悔了,又该如何是好?
可两人眼下也不敢贸然去喊人打捞,只怕又叫容鲤躁郁的心情更坏,商议着等明日殿下去三清殿中祈福之时,再叫人去打捞起来。
容鲤却不管这些,她将那惹人心烦的东西丢了,就气闷地转身,躺倒在床榻上。
就在容鲤翻来覆去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微不可闻的鸟鸣,旋即戛然而止,不似寻常夜枭。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白龙观也有月余,每日都能听见鸟雀叽喳,却从没听过这样的鸣声——或许,那并非鸟叫,而是……某种信号?
容鲤下意识崩紧了身子,第一个念头,竟是去想,难不成是那些要寻展钦麻烦的人发觉了什么?
还是……他口中那些需要他“死”才能引出来的“线”,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容鲤本就睡不着,这下更是睡意全无,捏着手心悄悄地移到窗边,缓缓探头向外望去。
月色下的龙潭湖依旧平静,湖畔的客院也寂静无声,她的侍卫们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一切如常,反而更显诡异。
此后,便一直是死寂般的平静,再无旁的声音。
*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容鲤依旧如常,每日在听雪居抄写经文,看上去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往日眉目间的轻愁下,又多了几分焦躁。
扶云只当她是那夜“服用凝神丸”后心情不佳,更加小心伺候,不敢打扰。
展钦没有再出现,就仿佛他当真如同那夜向容鲤承诺的那样,就此消失,与他“死了”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可哪里能真的没有任何分别呢?
那夜他的喘息,他的低语。
那些他从前绝不会说的话,那些他往日里必定压抑的眼底。
他烙印在她肌肤上的温度,僭越之处给她带来的磨蹭爽利,一切皆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独处时悄然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三日黄昏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湖面,将白龙观中成片的竹林洗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
容鲤刚从三清殿回来,正在听雪居中对着一卷经文出神,怔怔地听着那雨声,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对她身边伺候的人声响都很熟稔,这脚步声却很有些陌生,夹杂着扶云轻软的阻拦:“……观主,殿下正在静修,不喜打扰……”
那脚步声不停,听起来已然走到了听雪居的门前才停下,随后提高了嗓音,冲着听雪居内行礼问安:“贫道问陛下安。”
容鲤认出这个声音,正是自己进观那日,见面一面的白龙观观主玄诚子。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有容鲤初到时出面迎接过一次,此后再未出现,怎今日竟冒雨前来,语气如此急切?
容鲤心头那根从展钦走后便绷紧了的弦被拨动了。
她放下笔,扬声道:“扶云,请观主进来。”
片刻后,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道袍的玄诚子随着扶云走上楼来。
他的道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却也依旧仙风道骨,见到容鲤,便躬身行礼,并不出错,语气却有些急促:“殿下,贫道斗胆打扰,实是因观内今夜恐不太平,特来请殿下今夜需得加紧防范……若殿下不安,可移步至观外小院之中暂修养几日,待贫道将观中肃清。”
容鲤便不由得想起来那日晚间听到的奇怪枭声。
她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往常一般:“观主何出此言?这听雪居守卫森严,湖面开阔,飞鸟难渡,有何不太平?”
玄诚子抬头,分毫不曾隐瞒:“殿下明鉴,实则并非外来之敌,而是观中,恐怕混入了宵小之辈!今日午后,贫道身边的小道童在后山摘灵草,却在密林中发现一具尸体,并非观中之人,好似是附近山民。
只是贫道曾是江湖之人,亲自去往现场一观,发觉那死者虽做了易容,手脚却无庄稼人的粗大,指尖掌心反而都是练武留下的茧子,多半是江湖人士。
江湖人何以无缘无故来此?必定有所图谋。贫道只怕贼人不只这一个,杀死他的那人也无处可寻,恐怕有贼人已然藏在了居士或杂役之中!
贫道观天象,今日入夜后雨势还会更大,雨声嘈杂、雨丝迷眼,正是好动手的时机。听雪居虽险,却独立湖心,若真有内应弄鬼,恐防不胜防!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
容鲤闻言,指尖微微蜷缩。
江湖人士?内鬼?
是冲着这白龙观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或者,是冲着那个本该“死了”,却因为想见她而留了踪迹的展钦来的?
容鲤心中更焦灼,倒是玄诚子已然将消息送到,便未曾多留,急匆匆而去。
扶云与携月有些忧心地对视一眼,彼此也在计量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容鲤在心中过了过这些消息,已然有了计较。
若是针对于她,玄城子来报信,那伙人必定能知道风声,自己不动,便是敌在暗我在明,很是不利。
若是针对于展钦,她依旧留在此地,未必不会成为那些人用来寻展钦的诱饵。
留与不留,一目了然。
只是……
容鲤站起身来,吩咐扶云:“收拾东西,我们下山。不去白龙观的别院,观主能想到那处,那些人自然也能想到那处。”
扶云点头:“那我们往何处去?消息可要隐瞒?”
“到了眼下,已是劣势,瞒却是瞒不住的,不如多放些消息去出去。这附近众多皇庄,随旁人去猜咱们究竟去了何处。”
这几日,她的心总不静,本就觉得在听雪居之中留着,总是能够想到展钦,徒增烦恼。
不若趁机换个地方。
*
消息如容鲤要求传出,白龙观所在的栾川府闻讯,上下顿时震动。
长公主殿下来此是为何,众人心知肚明——驸马战死,长公主心衰哀痛,为驸马守孝多日,在白龙观中月余,从未露过面。
而眼下殿下终于肯下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颗闪耀京城、备受帝王宠爱的明珠,终于愿意主动从丧夫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更何况,如今她丧偶独身,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栾川知府赵德听闻此消息,几乎激动得一夜未眠。
他当年也是新课进士,却因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苦熬资历多年,苦无门路。
如今天上掉下这么个接近天潢贵胄的机会,岂能错过?赵德立刻召集幕僚,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讨好这位年少寡居的殿下。
“殿下年少,如今新寡,心中必定孤寂。寻常金银珠玉,殿下在宫中什么没见过?皆是下下之选。须得投其所好……”赵德明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大人,”一个心腹幕僚压低声音,被赵德这显而易见的提点勾出个绝佳的法子。“下官听闻,京城那些勋贵之家,早有往殿下府中送人的心思……只是殿下先前与展大人夫妻有重修旧好之意,后来又逢展大人战死,无人敢触这个霉头。如今殿下主动下山,或许……正是时机。”
赵德呵呵一笑:“你是说……”
“寻几个知情识趣、容貌出众的清俊男子,以伺候笔墨、排解寂寥之名送上。”幕僚笑道,“成了,是大人的一份人情;不成,也不过是几个出身低贱的玩意儿,殿下想必也不会怪罪。”
“妙!”赵德明抚掌,“立刻去办!要最好的!一定要干净,懂规矩,最重要的是……要合殿下心意!”
最后那几个字压得极低,在座诸位的人精,又何尝不知是什么意思?
*
容鲤放出自己要下山游玩的消息后,随意从其中选了一处栾山南麓的皇庄作为自己的落脚之处。
这儿风景秀丽,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也是个漂亮地方。
容鲤抵达别院的第一日,只是静静地待在院里,看着使女们整理带来的东西。
没有听雪居之中总是想起的孤寂,没有那挥之不去的记忆,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些,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
扶云与携月两人在一边嘀咕,容鲤也听见了,知道她们是在说,离开白龙观之前差人下湖去打捞什么东西,只是不曾打捞上来,正因此焦灼。
容鲤知道她们不敢直言的是什么,心中大抵有一丝后悔,可一想到展钦,她便觉得也没甚好后悔的了。
狗不听话,用绳子也拴不住,那便滚去外头流浪去罢。
而第二日起,容鲤便没有那么闲适了,栾川知府赵德消息灵通,待她修整好后,便带着厚厚的礼单前来拜见。
容鲤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听着赵德絮絮叨叨地说着地方政务、风土人情,以及进献的各种土仪珍宝。她兴致缺缺,直到赵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谄媚和试探说道:
“殿下在此静养,身边虽有不少宫人伺候,但都是女子,难免单调。下官寻思着,殿下雅善音律书画,或需几个伶人、书童在一旁伺候,也好排解寂寥。”他拍了拍手,“下官特意挑选了几个机灵懂事的,殿下若是不嫌粗陋,不妨一看?”
容鲤微微蹙眉,刚想拒绝,却见厅外已盈盈走入一排少年。
约莫七八个少年,年纪都在十六七岁,穿着统一的月白长衫,个个容貌清秀,姿态恭谨。他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如同等待挑选的瓷器。
容鲤的目光懒懒扫过,心中并无波澜。母皇后宫也有不少这样的少年侍从,她见得多了,知道这赵德是想讨好自己,没甚稀奇。
就在她准备挥手让人退下时,目光却骤然定格在队伍最末的那个身影上。
无他,像。
太像了。
第59章 第 59 章(小修) 不听话的狗。……
那人身量比其他人都要高挑些, 同样穿着一身文雅的月白长衫,却穿出了一股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清冷萧索。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刻意低着头,而是微垂着眼, 脖颈的线条流畅而优美,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眉骨, 鼻梁, 紧抿的唇角……
几乎生得与展钦一模一样。
容鲤的呼吸微停, 心猛得一下提起。
怎么会这样像?!
那脸几乎与展钦一模一样,连下颌线收紧时的弧度都分毫无差——容鲤猜到,赵德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送人过来, 定然是有底气不怕自己怪罪的,却没想到他的底气竟然在此?
赵德见容鲤目光凝住, 心中狂喜,忙不迭地介绍道:“殿下, 此子名唤‘阿卿’, 是下官费尽心思觅得, 据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 家道中落, 流落在外。虽性子是冷了些, 但容貌与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愿殿下垂怜,给此子一处安身之所。”
赵德的声音尚在耳边,容鲤却来不及分一点眼神给他。
她眉心微蹙, 落在那“阿卿”的身上,上下扫视着, 只觉得太像——就算下头的人想投其所好得她恩宠,又怎能寻来如此相似之人?
更何况,像成这般模样……展钦本人在她面前, 她尚且觉得烦恼不知如何自处,更何况一个特意为她的喜好寻来的赝品?
容鲤心中憋出一股火来,只觉得冒犯——不仅仅是冒犯她,更是冒犯展钦。至少人前,展钦是为国捐躯的战死将士,应当受人敬爱。如今寻个相似的人过来装作他,只为了做自己的男宠讨自己的欢心,此举如何践踏军民忠心?
难怪这赵德为官如此多年了,还在下头做个小小知府,一身的聪明劲,尽用到这些事情上来。
怒火在她眸底积聚,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紧,捏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就在她即将发作,要将这不知所谓的“阿卿”连同赵德一起轰出去时——
赵德早已觑见容鲤面色不虞,心中虽慌,却仍强自镇定,早有预料,连忙躬身急声道:“殿下息怒!请容下官禀,此子并非徒有其表!阿卿一身武艺卓绝,尤其是剑术过人,下官只是忧心殿下出行太过轻车简从,身边没有侍卫拱卫,愿叫这阿卿在殿下身边做个侍从长随,护卫殿下平安。”
剑术?
展钦所会诸般武艺,其中亦是剑术为最。容鲤不信这赵德为寻讨她欢心,还真能寻到一个与展钦分毫不差之人。
容鲤到了唇边的斥责微微一顿,怒极反笑:“好好好,赵大人既如此说,那不如叫本宫的护卫领教一番,若真有本事,留下也未尝不可。”
“只是,若你不过是在奴颜媚上,胡言乱语,叫驸马英灵在天受辱,今日便叫人摘去你的乌纱,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容鲤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赵德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方才所说,只不过是为自己狡辩一二,也给长公主殿下一处台阶下,不知长公主殿下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他费了无数力气才寻来的此等绝佳人选,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难不成还真能在殿下的侍卫手里讨到什么好?
这下小命休矣,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前程就此葬送!
然而,那立于末位的“阿卿”闻言,却并无半分惊慌。他依旧微垂着眼,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上前一步,对着容鲤躬身一礼:“草民愿与殿下侍卫比试,博殿下一笑。”
他声音清越,虽刻意放得平缓,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容鲤的心猛地又是一跳。这声音……若再压低些许,再添上几分沙哑,便与那条该死的狗有七八分相似了!
前两日扰得她心神不宁,眼下来个赝品竟也叫她如此乱了阵脚。
容鲤心中恼火之余,却也还是奇怪——这世上,真会有人如此与旁人生得如此相似?莫不是那些话本子之中提到的易容术?
她扫了一眼在一边不停擦着岑岑冷汗的赵德,见那阿卿不卑不亢,便先压下恼火,不动声色地对着身侧一名侍卫首领微微颔首。
那侍卫名唤陈锋,正是那天夜里在白龙观之中头一个发现听雪居之中声音不对的侍卫,身手不凡。
陈锋领命,大步出列,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卿,抱拳道:“请。”
两人在厅中空地处站定。
阿卿手中并无兵器,陈锋便也弃了佩刀,以示公平。
“开始吧。”容鲤端坐其上,目光紧紧锁在阿卿身上。
陈锋低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拳风刚猛,直取阿卿面门。
这一拳迅疾如电,意在试探对方根基。
赵德冷汗都滚下来了,几乎不敢看——一个伶人哪会什么拳脚,这一拳力如沙包,到时候砸在阿卿脸上,砸花的便不止是这俊男的面孔了,还是他的仕途啊!
然而,阿卿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不闪不避,甚至在陈锋拳风将至的刹那,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侧身卸力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千百次试炼过。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陈锋的手腕关节,动作简洁狠辣,没有半分花哨,目的明确,就是要瞬间制敌!
容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阿卿,虽穿着一身伶人衣服,却果然是个练家子。
陈锋显然也吃了一惊,急忙变招。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越看,容鲤的心就跳得越快。
她不曾见过展钦练武,但在温泉山庄那段时日,她因百无聊赖,也曾撒娇让展钦舞剑给她看。
而眼前阿卿的身影,动起来,几乎与那时候展钦舞剑的身影重叠在一处,没有半分分别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容貌可以易容,声音可以模仿,可武学乃自幼学习的东西,非一朝一夕可以通过歪门邪道模仿的。
如何能这般相似?
难不成……这阿卿,便是展钦本人!
“卿”与“钦”,不过些许读音分别,听上去甚至并无区别。
那夜,他说自己那一句“不想再见到展大人”会得偿所愿……难不成,他的“得偿所愿”,便换个身份,重新堂而皇之地回到她身边?
便在容鲤思索时,而场中比试已至关键。
陈锋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寻得一个空档,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阿卿下盘。这一腿势大力沉,若被扫中,必然骨断筋折。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卿似乎因久未与人动手而生疏了一瞬,应对稍慢半拍,虽勉强格开,身形却是一个趔趄,向旁踉跄了两步才稳住,气息微乱,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稳住身形后,立刻垂首,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窘迫”,低声道:“草民学艺不精,险些失手,请殿下恕罪。”
容鲤才觉得这阿卿兴许就是展钦,却见他顷刻间已落败。
……以展钦的身手,是不可能敌不过陈锋的。
除非他故意露出破绽。
赵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见阿卿虽未胜,却也未败,还能在殿下侍卫手下支撑如此之久,已是大大超出预期,只觉得自己乌纱说不定还能保住,连忙趁机叩首:“殿下明鉴!阿卿虽年少,却确有几分本事,留在殿下身边做个护卫,定能尽心竭力!”
容鲤没有说话。
好,好一个展钦!好一个“阿卿”!
容鲤只觉得荒唐。
若非是赵德将人带上来,而是以个什么寻常缘由来的,她只会觉得这人就是展钦,半点不会错认。
但偏偏是赵德这钻营的官油子将人带来,她心中才生出几分疑虑——下头之人为钻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也不是不知。便是替身这事,她在母皇后宫也见过几个,旧人已死,下头人就送上与旧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新人,也不稀奇。
越是相似,容鲤反而越不敢认。
心头的恼怒卡了壳儿,又不知怎么纾解——赵德蝇营狗苟便罢了,若真是展钦,他是疯了不成?
如今外头漫山遍野地在找他,她一走了,白龙观那事也没有后续,观中的江湖人多半就是冲着他去的,他怎么还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身边?他是昏了头了,不要命了?
容鲤今儿真是连连气笑了。
她有些烦了,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事,只觉得与展钦有关的事情,一来便搅和得自己脑仁疼,叫她出来散心的计划也全落空了。
赵德还在那头点头哈腰地擦着汗,等着自己的发落,等了半晌,才听得容鲤叹气。
“罢了。赵大人有心了。既然确有几分本事,那便……留下吧。”
赵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容鲤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卿”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意味,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颇有兴味的玩意儿。“至于你……阿卿,是吧?以后便跟在本宫身边,做个贴身侍卫。”
她刻意加重了“贴身”二字,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始终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殿下。”阿卿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却没能逃过容鲤的眼睛。
“都退下吧。”容鲤挥了挥手,仿佛留下他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赵德连忙带着一众少年和一身汗湿的衣衫飞快退了出去,却不想容鲤又忽然扬声:“赵大人既然送的这个不错,剩下的几个也别带走了,回来,再叫本宫看看。”
容鲤这般说,只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那“阿卿”的脸色。
见他只垂着眸,一动不动,容鲤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若他真是展钦,容鲤只能夸一句,真是今非昔比,有了身份,果然也忍得了!
赵德喜出望外地带着几个少年转回来,容鲤随手点了几个,再叫他退下。
赵德面上笑都隐不住了,终于满怀欣喜地走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扶云、携月,以及新来的一群少年郎。
“阿卿”立在他们之前,依旧身如青竹,只是一双眼很安分地垂着,不卑不亢中带着些安分。
容鲤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却不饮用。她状似无意地吩咐扶云:“去将本宫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取来,今日瞧着心情尚可,便戴那对罢。”
扶云应声而去。
容鲤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仍立在厅中的阿卿,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轻蔑的,如同唤一条不听话的狗。
第60章 第 60 章 全都吃下去了。
阿卿低声应了一句“是”, 依言上前,步履沉稳,在离容鲤三步之距处停下。
他身量很高, 容鲤坐在主位上, 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月白长衫衬得他肩宽腰窄, 一身的清冷萧索。
瞧得出他并非十六七岁的少年, 与周遭其他少年们的青涩温柔截然不同。青年人身姿挺拔, 即便是低眉顺眼的垂眸模样,也有一身落拓风骨。
与展钦几乎一模一样。
他若真是展钦,就这样藏也不藏, 与平素里一模一样,是当真不怕寻仇的找上来?
“再近些。”容鲤的命令带着些玩味,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如同黏在了阿卿身上,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容鲤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二人之间距离猛得拉近, 容鲤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 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熏香气。
展钦出身行伍, 几乎从不用熏香, 身上总有一股子诏狱的萧冷气息,阿卿这一身香气到真有副公子做派,仿佛当真是士族子弟不幸家道中落, 才从了此道。
容鲤慢条斯理地坐回主座上,笑着问道:“赵大人说你出身世家, 可还记得是哪家的,家在何方,因何缘故沦落至此?本宫虽从赵大人那将你讨了来, 可若真要将你留下来,也得弄明白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身家清白才好。”
阿卿微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开口:“回殿下,草民出身江宁蔺氏,十二岁的时候家中遭了流寇,家中长辈尽丧命于流寇刀下。家中忠仆拼尽全力将草民护下,将草民送往向乡野,自己伤重不治而亡。
草民在乡中,为一江湖侠客抚养长大,学了些武艺傍身,后来养父又为江湖仇人所杀,无奈下才投身伶人行当,为了不辱没祖先姓氏,只留下一个单名。”
他说的顺畅,倒不像是现场编的。
说罢,还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身契、户籍牌册等物,恭敬捧于掌心。
容鲤抬颌,携月便都接过了,一一验看后,轻声在容鲤耳边回禀:“都是真的。”
容鲤没抓到他的破绽,顿觉无趣,但旋即又想,若真是展钦,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提前将这些备好也不稀奇。
容鲤的目光仍旧怀疑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子,又想出个新点子:“你说你是江宁人,本宫麾下护卫,亦有个江宁人。本宫素听闻,江宁的吴侬软语娇软好听,不如你俩在廊下,说些江宁话于本宫听。”
身契、户籍这等东西也不是全然不能造假,可乡音乃自小耳读目染才会,怎能瞬间速成?
很快,那名江宁籍的侍卫被召来。
容鲤命二人在自己眼前站定,用家乡话闲谈几句。
阿卿神色如常,与那侍卫站定相对而立。当那婉转温柔的吴语从他口中吐出时,容鲤不由得怔住了。
那语调,那韵味,竟真与那侍卫一般无二,甚至因他嗓音本就清越沉敛,说起这吴侬软语来,别有一般风流蕴藉的味道,与阿卿那“落魄世家子”的身份全然一致。
“……当真系江宁口音,听着比臣的还地道些,想必是阿卿公子在江宁城中长大,臣却是江宁左近郡县之人,口音有些不同。”那侍卫回话时,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容鲤的心,却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真的?
难道……果真只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天南地北的出身不同,却从外貌到声音,乃至武艺都几乎一模一样?还是说,赵德为了讨好她,竟下了如此苦功,寻来的人从里到外都仿了个十足十?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从她心头浮起,将她心中那簇因怀疑而燃起的,带着酸涩刺痛的惆怅欣喜瞬间凝固成一滩死水。若他真是展钦,怎会说得如此地道的江宁话?展钦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她从未听他讲过半句南音。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椅背,心头空落落的,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白的恼怒——既恼赵德的处心积虑,更恼自己心中那……隐秘的期待。
展钦,不过不听话、喜欢将心事藏在腹中、半点不肯告诉她的一条坏狗,她惦记他做什么?!
就在这时,扶云已取来了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子,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容鲤目光在那镯子上一扫,便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递到阿卿面前,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迁怒般的刁难:“替本宫戴上。”
她实在烦恼,不管眼前这阿卿到底是不是展钦,只看着展钦那张脸,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扶云和携月皆是一怔,长公主殿下是很认人的,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常用的,从不叫不熟悉的侍从伺候。
只是观那阿卿公子的模样,她二人心知肚明为何,唯有叹息——驸马不在了,殿下的记忆却还仍旧记得他们的恩爱时候,若有个相似之人给她聊以慰藉,也是不坏。
阿卿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肌肤莹白如玉,仿若有光。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只依言伸出双手。
容鲤有意留心去看,果然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清晰的薄茧,确实是练武之人的手。
他从扶云手中碰过那对漂亮镯子,正要为容鲤戴上,却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肌肤的那一瞬,容鲤忽然手腕一翻,柔软的掌心向上,指尖如同无意般,轻轻搔刮过他的掌心与指腹。
容鲤出其不意,触碰到他的肌肤,还不曾体味到究竟与展钦像还是不像,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随后迅速收回,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骤然绷紧。
阿卿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鲤,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竟叫容鲤从其中看出两分冒犯控诉。
虽然他极快地又垂下了眼,容鲤却已经在心中思索,这眼神与展钦究竟有几分相似。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惶恐,“此等贵重之物,草民畏惧,还是由扶云姑娘……”
“本宫让你戴。”容鲤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和她从前别无二致的天真,可那笑容之下,怎么也藏着些明知故问的恶劣,“怎么,难不成阿卿才被本宫讨要到府上,就生不愿?若是当真不肯,那你便……”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语气欢快柔软得没有半分锋利,却叫其他那几个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颤。
容鲤再次将手腕递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阿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自然不想走,只得沉默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稳,小心翼翼地避开与容鲤任何直接接触的可能,只捏着那对沉甸甸的镯子,试图套上她的手腕。
然而容鲤岂会让他如愿?
在他指尖捏着镯子靠近时,她手腕故意一软,那沉重的赤金镯子便从她腕间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阿卿身形猛地一矮,单手疾探,在镯子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前一瞬,稳稳地将其捞住。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容鲤还不曾眨眼,便见他单膝跪地,将那镯子接到了自己掌心。
他单膝微曲,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渐渐抬头。
容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又浮出怀疑来。
四目相对。
“好身手啊。”容鲤轻轻抚掌,语气带着全然不似作伪的赞叹,眼底神色晦暗难辨,“不知阿卿师从何人?”
阿卿缓缓站起身,将镯子稳稳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垂眸道:“殿下谬赞。草民祖宅尚在时,是由江宁武师傅教导。后来家破人亡,收养草民的养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从小便教予草民许多保命的功夫,让殿下见笑了。”
他语气平静,半点破绽都无,无论容鲤问什么,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寻来这样多的理由。
这般你来我往的试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容鲤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她没了戴镯子的兴致,左不过也只是试探展钦的手段罢了,便对扶云挥挥手,示意她收起来。意兴之阑珊,容鲤只想离开这儿,回后头的花园子里走走。
只是容鲤心口到底压着一口气,刚站起身,就对上阿卿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难免憋闷。
想了想,便站定在他面前,却发觉两人的身量差太多,还是得抬着头看他,更郁卒了,只想狠狠使唤他,叫他也不痛快:“……阿卿,你既已留在本宫身边,总要有些用处。与你同来的那几个少年,你去将他们各自的姓名、籍贯、擅长何种技艺,都一一问清楚了,将身契也都收来,再回来同本宫禀报。”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要问得仔细些,比如……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性情如何,身形如何,是否开了蒙……懂得伺候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阿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殿下。”他躬身领命,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罢。”容鲤摆手,看着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硬的背影,心中那股报复性的快意才稍稍压过了失落。
没过多久,阿卿便回来了,将询问的结果条理清晰地回禀给容鲤,包括其中一人腹上有块胎记,另一人擅弹琵琶月琴等等。
容鲤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然而,一无所获。
阿卿当真就如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面色平淡地将后头的话也都说了:“……这几个都开了蒙的,只是不曾沾过旁人身子。”
他说的这样平淡,倒叫容鲤袖中的手渐渐捏紧。
既如此……
容鲤便随意地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柳絮”,一个听起来便柔弱可人的名字。“这个擅书画的,听着倒有几分雅致,像个翩翩公子。叫他过来给本宫瞧瞧。”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巧合,容鲤瞧见阿卿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他依旧应下,转身去传人。
很快,一个身形纤细、面容秀美,脸上尚且带着几分羞怯的少年被带了进来,正是那柳絮。
容鲤故意让他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甚至还让他伸出手来,看了看他执笔的手指,若有所指地说道:“……指节修长,倒是一件好事。”
然后,她挥了挥手,对阿卿以及其他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关上,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扶云和携月担忧地看向容鲤,又看了看那貌美少年柳絮,以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阿卿。
“殿下……”扶云忍不住想劝。
“下去。”容鲤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阿卿身上一转,再不看他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地将厅门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与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柳絮年纪尚小,显然有些紧张不安,脸颊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容鲤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要透过这门背,瞧一瞧那个转身出去的人,究竟是如何表现。
他就这样走了?
走得如此干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地将厅门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与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柳絮显然有些紧张不安,脸颊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容鲤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就这样走了?
好,好!
容鲤声音提了些,只道:“柳絮,你坐到本宫身侧来。”
那少年人受宠若惊,迟疑了片刻,便往容鲤身边走来:“是,谨遵殿下旨意。”
容鲤可还记得,她方才绝没有错看,阿卿面上那样听话,手却渐渐蜷缩起来了。
是以她声音又再略扬了些:“你亲自来喂本宫吃这个。”——
作者有话说:天塌了,不小心复制了两段一模一样的,紧急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