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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19005 字 26天前

一定有一个什么线索,就隐藏在她记忆深处。

容鲤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抹浓郁的绿意,一时间忘了殿中诸事。

“殿下?”展钦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树寻常绿意,“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将容鲤从沉思中拉回。

容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适?实则并无多少不适。展某人虽然是个磋磨旁人兵不血刃的大魔头,但待她一切都好,体贴细致,甚而哪怕就像刚才,他侍奉自己数次,他却没有半点胡来。到了后来,也只是等自己平息下来,便就此退离。

她所不适的,乃是心头那点因合欢树而起的疑窦,竟隐约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殿下若是心中不快,臣陪着殿下,可好?”展钦托着她的后腰,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形几乎将容鲤整个儿罩住,与他这样紧紧地靠在一处,叫容鲤心头方才的那些慌乱渐渐安宁下来。

罢了,有什么线索,都只管叫它来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如何?

容鲤将那合欢树记在心头,便不打算让自己长久沉湎在发现这怪事的情绪之中,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唤回:“我没是,只是有些累了。”

“扶云她们还在外头?”

“是。”展钦答道,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臣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殿下?”

“不可。”容鲤扫了一眼,彼此你我之不妥当模样简直叫她险些昏倒,直摇头:“你先收拾一下,待好了,你去传水来,先帮我擦洗一番,避开旁人。”

说罢,便一个人缩回自己方才看书那处了,留着展钦一个侧影。

展钦了然。他快速将自己散乱衣裳系好,不能叫人看的衣裳穿在里头,更一片狼藉的便团成一团,散乱的发重新束好,瞧上去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当之处了。

随后他又俯身,将方才弄散落的经书一本本拾起,拍去灰尘,放回供桌。

香炉扶正,洒落的香灰大致拢了拢,清扫到一边去。

他的动作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

容鲤在一边,悄悄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后腰,又不自觉地往展钦的方向看过去。

玉面似星,那轮廓鲜明的侧脸依旧如此高洁无尘。

然而脑海之中画面一闪,仿佛又想起来方才这张清净无尘的面孔染了炽热绯红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大堆不合时宜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只在心中告诫自己莫要太离谱。

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瞪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闩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

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

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殿门从内闩上?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从一开始,长公主殿下便没打算放他离开。

那个看似慌乱又虚弱的、可怜又无辜的眼神,那句“你可以走了,我没有拦着你”,都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网中,诱他沉沦的饵。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夹杂着恍然、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悸动。

容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

她抬起眼,对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却只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此刻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面上露出一种分外无辜、甚至带着点“你在看什么”的疑惑神情,仿佛闩门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算计的滞涩感,忽然就化开成了无奈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罢了,他与长公主殿下相识,远不止这些时日,岂是今日才知道容鲤是个这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如长公主殿下所言,若是他真要离去,便是一道区区如此的门锁,便能阻拦他的道路?

是他自己不肯走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展钦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好,未发出太大声响。

门外扶云携月并几名侍卫远远守在廊下,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

展钦面色如常,只低声道:“殿下不慎打翻了茶水,污了衣裳,需热水与干净衣物,殿下吩咐准备来,臣来伺候殿下擦洗更衣。”

扶云携月不疑有他,连忙应下,自去准备。

展钦则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容鲤还在殿中,他便哪儿也不去。

他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殿门,瞧见里头那个小人儿此刻又在那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小动作。

方才殿内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荒唐,与此刻门外炽热的阳光,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与滑腻,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远山层叠的轮廓。

合欢树……他也认得的。

殿下方才望着那树出神,是想到了什么?与刺客身上的印记有关?还是与京中某些被遗忘的旧事有关?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

青州“苏先生”的后续消息尚未传回,劫杀现场与莫怀山案水匪的关联也未查清,如今又添上这合欢树的疑影。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像是悬在脖颈上的刀。

而他知道,殿下恐怕已不打算再等。

京城将她排除在外、愚弄了太久太久。

她等了又等,早已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助可怜的小公主。她已经踌躇满志地回去,打算亲自见一见风云之下究竟藏这些什么。

而无论他是谁……他都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

*

三日后,容鲤以“为先夫祈福日久,心境渐平,当归京为母皇臣欢膝下”为由,向白龙观辞行,启程返回京城。

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容鲤也显然没有遮掩之意。

除了原本的侍卫仆从,还多了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面坐着的皆是那些展钦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娈宠。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行,被长公主殿下亲自安排在自己的朱轮华盖车旁骑马护卫。

如此堂而皇之,其实反而不引人注意。

长公主殿下乐意纵宠他,当然是因为他长得与先驸马最为相似,这一点有眼睛的人扫一眼便知。既然如此,那自然力求与先驸马一模一样才好,先驸马乃是武将,那坐在车中像什么样子?必得打马随行,这才像话。

是以展钦奉命如此招摇过市,还真不曾引起旁人的奇怪,只是其余人等未免在心中感慨,殿下当真是对先夫情深似海,竟怀念至此。

展钦本人大抵没有旁人那样心绪平静。

他难免注意到那几辆小车,目光沉静无波,心中却难以避免地泛起一丝微澜。

事已至此,展钦自然能够猜到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掩人耳目,或许是另有安排,可亲眼看着这些“赝品”跟在她的车驾后,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罢了,殿下喜欢,又能如何?

展大人自觉并不在意。

*

车队逐渐驾离栾川,官道平坦,速度不慢。

容鲤大多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景色,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归乡的喜悦或对前路的忧惧。

行至午间,在一处驿站略作休整。

再次上路后,容鲤却未让展钦继续骑马,而是唤他进了马车。

他一进去,众人都觉得“正该如此”——想想,日日有个与先驸马生得一模一样,连神情都这样相似的人在外头盯着诸位,那目光冷得如同要将大家伙儿都戳成筛子似的,当真叫人心底发毛。

车内宽敞,铺设柔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以解长途跋涉辛劳。

容鲤斜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长途跋涉,人前自然难以亲近——他与她方才贴近了一回,目光便总是粘在她身上。

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熠熠,很是一派长公主的雍容气度,与那日在真武殿中鬓发散乱、眸光潋滟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可是有何吩咐?”他问。

容鲤放下书卷,端起手边温着的蜜水,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无事。外头日头晒,进来歇着吧。”

这理由寻常。

但正是寻常,才叫展钦觉得奇怪——毕竟“闻箫”再得宠,也只是个男宠,白日同行同车,未免有些逾矩。

展钦心中微动,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只垂眸静坐。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行至一段较为颠簸的路段时,车身猛地一晃。展钦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厢壁,稳住了身形。容鲤却似乎没坐稳,手中的书卷脱手,人也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展钦几乎是立刻探身,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她接住,扶回原位。

“殿下当心。”他低声道,手臂却并未立刻收回,虚虚地环在她身侧。

容鲤靠回软枕,抬眼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她方才那一晃似乎并非全然无意,此刻眸光流转,带着一点狡黠,又有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路不好走呢。”她轻声抱怨,语气娇慵,手指却悄然攀上了他扶在她身侧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紧绷的小臂线条。“也好无趣呢。”

展钦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带着钩子的光,喉结微微滚动。

难怪。

怪道长公主殿下要唤他上车来。

“臣,自然护着殿下,为殿下……取乐。”他声音低哑下来,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容鲤顺势偎进他怀中,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凛冽味道。

她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在他怀中小憩。

然而,那向来是很不安分的,尤其是在马车上就没有一回是安分的长公主殿下,又在窸窸窣窣而动了。

她看似睡着了,手却开始在他胸前衣料的纹路上轻轻描画,隔着薄薄的夏衫,带来阵阵微痒。

展钦的呼吸渐渐加重。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仿佛无知无觉的睡颜,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和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她并非真的安分。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试探,在撩拨,在享受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包括他情绪的感觉。

而他,似乎也越来越难以抵抗这种“折磨”。

他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有些重,却不是推开,而是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然后,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像真武殿中那般带着孤注一掷的恐慌与证明,也不像之前马车里那般带着讨好的试探。

事已至此,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逐渐燎原。

长公主殿下显然从善如流,甚至微微启唇回应。

她的手挣脱他的桎梏,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清晰可触的脖颈脉搏上,微微用力。

马车依旧在行驶,轻微的颠簸仿佛成了某种隐秘的韵律。

车帘紧闭,隔断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只余下车厢内逐渐升温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展钦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隔着层层衣料,却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与柔软。容鲤的身体微微颤栗,却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正是好时候。

可偏偏如此,马车忽然一停,陈锋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殿下,前方十里便是京郊官驿,是否歇息片刻?”

这声音瞬间浇醒了车厢内的旖旎。

展钦的动作猛然顿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容鲤有些散乱的衣襟拢好,自己也坐直了身体,只是呼吸依旧有些不稳,眸色深暗。

容鲤靠在他肩上,平复着心跳,面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本有些意犹未尽的不悦。

然而她扫了展钦一眼,见他呼吸起伏,大抵更不好受的多,这点儿不悦也就消散了。她轻轻瞪了展钦一眼,仿佛在怪他方才太过“放肆”,又仿佛在埋怨外头的陈锋来得不是时候,更像是取笑他如此狼狈。

展钦被她这一眼看得喉头一动,却又只能强压下去,低声道:“殿下,快到京郊了。”

容鲤金尊玉贵地“嗯”了一声,不无可惜之意。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只是眼尾那抹尚未褪尽的红,泄露了方才的荒唐。

“不必歇了,直接入京。”她扬声对外吩咐,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是。”

如此一番打断,马车之中,又渐渐回落如常。

然而长公主殿下却还是攀身起来,凑到展钦耳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逃了这回,还有下回呢。”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容鲤算得极准,抵达京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长公主府早已接到消息,中门大开,仆役们恭敬迎接,甚至有人将那胖鹦鹉也抱了出来,一见到她就“殿下亲亲”“想殿下”地乱叫。

离京数月,府中一切如旧,容鲤揉了一把胖鹦鹉的翎羽,踏入府门,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了。

不过也过一年之前,她与展钦在此你追我逃,浓情蜜意,不知时局之下究竟藏着何等阳谋阴谋。

而今再来,虽还是她与展钦,却已历千山万水,诸多杂事难言。

容鲤舟车劳顿,一身疲惫,刚回到自己的寝殿,甚至来不及更衣洗漱,宫中传旨的内侍便到了。

“陛下口谕,宣长公主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来得真快。

容鲤在栾川的动作可不算小,也毫不隐蔽,母皇必然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倒不慌乱。

倒是展钦眸中掠过一丝担忧,轻轻望她一眼,容鲤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不仅如此,她去换了面见母皇的衣服后,还有那闲情逸致给展钦选个小院子,以示他这男宠第一人的尊贵待遇。

选罢,便如此匆匆去也——

作者有话说:剧情是这样的啦,写完就修修修修到厌倦~

第79章 第 79 章(增删小修) 不对,他那……

承乾宫内, 灯火通明。

顺天帝并未像上次一般在御书房见她,只如同往常一般,让人一将她引去了西暖阁。

容鲤许久不曾面见母皇, 有些恍然, 待反应过来之时, 已跟着婢女走入了西暖阁, 在顺天帝面前叩首行礼了。

“儿臣参见母皇。”

“起来吧。”顺天帝抬了抬手,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在外数月,瞧着气色倒是比离京时好了些。白龙观果真养人。”

容鲤与她对视一眼, 瞧见今日在母皇身后侍候的并非是张典书,而是另一个眼熟的女官。

她收回了目光, 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事隔山水,情越穹苍, 容鲤已然许久不曾这样站在母皇的面前了, 先前几次再见皆是不欢而散, 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顺天帝看她这般敬小慎微束手束脚的模样, 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声, 给她赐了座, 如同往常一般就在自己身边。

容鲤恭谨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很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顺天帝端起手边的茶盏, 语气随意地像是闲话家常,却如陡然在西暖阁的静谧芬芳之中投下惊雷:“吾女, 心中可还怨恨朕?”

“儿臣不敢。”容鲤低头。

顺天帝将那茶盏放入容鲤掌心,看着她头顶几个小小的发旋——常言道,头上的发旋越多, 人便越犟,她这个孩儿头上更是好几个发旋,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执拗。

“不敢?既是不敢,便是心中有怨,不过不敢宣之于口了。”顺天帝笑了一声。

容鲤静默不语。

“此事,是朕思虑不周之故,然而逝者如斯,吾女还当以前路为重。”顺天帝的语气稍软了些,听上去也并无要与容鲤计较此冒犯之意。

然而话音才落,顺天帝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忽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朕听闻,你在栾川处置了一个叫‘阿卿’的侍儿,当场格杀,曝尸荒野,可有此事?”

果然来了。

容鲤当初安排此事,本就没想过能瞒住母皇,心中早有打算。

她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她抬起头望向顺天帝,眼中水光微漾,倒有些几分像往日在顺天帝膝下承欢撒娇时候的模样了:

“母皇明鉴,那‘阿卿’……儿臣也是迫不得已。下头官员将此人以侍从之名进献而上,儿臣将其留下,不过是因……他生得与驸马极相似。可儿臣命人观察数日,这‘阿卿’武艺高强,行踪诡秘,虽表面恭顺,实则屡有试探之举,绝非寻常侍从。

儿臣认为他恐非单纯为色侍人之辈,留在身边,恐成祸患。才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

说罢,她有些讨好似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儿臣自小聆听母皇教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焉知此人肖似驸马,亦或是接近儿臣的手段?”

容鲤说完,微微垂下眼睫,小小一张脸儿上唯有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一丝求肯,仿佛真是为了自保才狠下杀手,又担心母皇怪罪。

顺天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审视,又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你倒是……长进了。懂得先下手为强。”

这话并非完全的赞许,却也并无严厉的责备。

“只是,”顺天帝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此手段,还是太粗糙了些。当场格杀,曝尸荒野,若是叫人探查得知,未免显得你性情过于暴戾,有损仁德之名。再者,若此人真有蹊跷,留下活口严加审问,岂不更妙?你倒好,一剑杀了,什么线索也没了。”

母皇言辞切切,竟是在教她如何做事。

容鲤心中微动,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很是一副“受教”模样,面上唯有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后怕,低声道:“母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罢了,”最终,顺天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已杀了,如今事后再论,并无一一。日后行事,需更周全些。罚你今日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三日,以作静心。”

这惩罚不痛不痒,不过走个过场,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儿臣领罚,谢母皇教诲。”容鲤恭敬应下。

此事说罢了,顺天帝的唇角微微松缓下来,又问起另一桩事:“除却那阿卿之事外,你还从栾川带回了几个伺候的人?”

容鲤面上有些不自在:“是。儿臣在栾川时,地方官员进献了几人,瞧着还算伶俐懂事,便留在身边伺候了。”

“哦?”顺天帝看了她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其中可有一个,生得……与你先前驸马生得颇相似?”

容鲤点点头,面上也不见得十分在意似的,直接坦然告知:“母皇明鉴。确有此人。儿臣……睹物思人,见此子容貌肖似驸马,心中不免触动,便多留了几分心。不仅这一个,儿臣收下来的侍儿们,多半皆与驸马相似。若是母皇认为此举于礼不合,儿臣回去便将其遣散。”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顺天帝又饮了一盏茶,才缓缓道:“展钦为国捐躯,你心中记挂,也是人之常情。既是能让你稍解哀思的人,留着也无妨,不过几个侍儿罢了。”

容鲤正要谢恩,却听顺天帝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边终究不能只有这些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娶乐。你年岁渐长,又是长公主之尊,凤体关乎国体。展钦已去,你的身子……总需有个长久之计。”

容鲤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语之中,满是考量:“朕已为你留意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世家子弟。待你禁足解后,便召他们来见见,若有合眼缘的,便留在身边。一则全了礼数,有人近身照顾;二则……也能为你彻底解了那毒患。”

容鲤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袖,竟算漏了这一茬——只是先前还有理由推拒,如今她带着一串儿娈宠从栾川回来,母皇也允准下来,甚而连“阿卿”之事都不曾与她计较,已是十分宠信了。若她一味拒绝,必定吃挂落。

只是……

她眨了眨眼睛,面上便浮起许多不忍忧郁之色,半晌才极为勉强地说道:“……是,多谢母皇。”

见她终于不如先前一般强硬推拒,顺天帝的面上也有了些柔和,也不再拿此事强压着她,又说起另外一桩好事来:“你离京数月,恐怕不知,朕已为琰儿拟定了封号。他年岁渐长,总住在宫里便不大合宜,过些日子便该出宫开府了。”

容鲤来了兴致,问起:“母皇为二弟择了什么封号?”

“齐。”

齐王?

容鲤心头一跳。“齐”,在诸王封号中属上乘,只是琰儿素来并不算母皇心头宠儿,又有那眼疾在身,饱受诟病,母皇忽而予他如此封号,是为何意?

她心中思忖着,缓缓开口:“‘齐’字极好,儿臣代琰弟谢过母皇恩典。想必是琰弟的眼睛大好了?”

“嗯,琰儿的眼睛大有好转。”顺天帝语气淡淡,“待齐王开府,朕自有赏赐。”

见母皇面上有了些倦色,容鲤便乖觉地站起身来请辞,说是去瞧瞧容琰。

顺天帝摆摆手,允了。

容鲤便退出西暖阁,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容琰的飞阳殿去。

数月不见,飞阳殿依旧金碧辉煌,甚而还在加装修缮宫苑,几名花匠正将几株新运来的树苗栽入土中。

那树身都用草绳密密捆着,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她脚步未停,只余光瞥过,不曾放在心上。

飞阳殿内比往日更加明亮温暖。容鲤进去时,容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

他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容鲤见状,心中微沉。

“琰弟。”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闻声转身,摸索着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快走几步扶住他,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精神也好,只是眼睛……见他方才只能如同往常一般探索着走着,她心中一酸,却柔声安抚道:“没事,你慢些走。阿姐总是在的。”

容琰却忽然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鲤一愣。

只见容琰脸上笑容大了些,另一只手自己扯下了药巾,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虽然还带着久未见光的不适应与一丝水汽,却的的确确,是能视物的!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渐渐聚焦,最终,清晰地落在了容鲤的面容上。

“阿姐……”他看着容鲤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能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容鲤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原以为……不过是哄我的罢了……”

容琰的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大概是数月来,唯一一件让她真心感到喜悦和安慰的事。

姐弟二人相拥许久,才平复情绪。

容鲤拉着容琰坐下,不免细细询问他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好的。毕竟多年沉疴,先前换了不知道多少医者,全然瞧不见一点指望,这一回寻来的苏神医,容鲤也只当如往常一般,不敢寄予过多希望,只怕失望。

不想她只是往白龙观去了一趟,琰儿多年不能视物的眼睛,眼下竟真的好了。

她心中欣喜,又有些遗憾自己不曾见到他好的那一瞬,指尖仍有些惊喜地颤着。

容琰性子温吞柔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紧紧握着容鲤的手,慢慢地同她说道:“苏神医医术高超,见先前的诊疗始终不起效,便又换了些药方,不想几副药下去,眼前便渐渐有了光感。后来日日施针用药,慢慢便清晰了。便在阿姐回来前几日,刚彻底拆了药巾,可见眼睛也想早些见到阿姐呢。”

“油嘴滑舌,哪里学的?已经话还说不明白,眼下什么话都是一套套的。”容鲤捏捏他的脸颊,发觉手感已不如往日好了,再细细看他,竟惊觉他面庞已然逐渐褪去孩子般的柔嫩青涩,脸颊也抽了条,竟有些少年人的模样了。

如此这般,她也不好轻易动手动脚,只收了手去,随口问起苏神医的动向:“苏神医立下大功,怎不曾见苏神医在何处?他治好你的眼睛,我定要亲自谢过的。”

容琰却摇了摇头道:“却是不巧了。我复明那日,母皇已厚赏过苏神医了,他老人家说不喜拘束,领了赏便云游去了,说是京中事了,该去寻他的自在山水了。”

“云游去了?”容鲤心中微微一动,“可知去了哪个方向?”

容琰摇头:“神医行踪飘忽,并未明言。”比起苏神医,容琰更满心的都是眼前的阿姐,他拉着容鲤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不由得泛起来,“阿姐,我能看见了,以后便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不用你再时时刻刻为我担心。”

容鲤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眸,心中既暖又涩,只摸着他的头道:“你平安康健,便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了。”

二人依偎在一处,说了许多话。容琰虽不再是往日的孩子模样,却依旧如同从前一般粘着她,也不提什么驸马展钦的,只一味地哄她开心。

容鲤在飞阳殿待到宫门将闭,才告辞出来。

因她领了个闭门思过的天恩,今日也无人敢为她接风洗尘宴饮,容鲤乐得清闲,径直叫马车回府去。

听得外头热闹,马蹄车轮响响,她靠着车壁,心中思绪万千。

琰儿复明自是喜事,只是今日她才回来,便在宫中听了如此至多的消息。林林总总,藏了不知多少秘密……

*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夜幕低垂,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恍惚想起从前。

容鲤心中烦闷,挥退了左右。本就是连日的舟车劳顿,一回来又往宫中去,她实在乏累至极,此刻便也无心用膳,只往寝殿后的浴池走去。

浴池所在偏殿与寝殿相连,雾气迷茫,温泉水汩汩流动,听着里头的细微水声,容鲤只觉得浑身的疲惫皆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如同往常一般将外衫尽甩落在外头,只着一身单薄中衣,就这般往水池而去。

然而待她转过一道屏风,脚步却倏然顿住。

浴池内并非空无一人。

蒸腾的白色水汽中,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浸在池中。

水波荡漾,漫过他宽阔的肩膀与紧实的背肌。湿润的黑发贴在颈后,水珠顺着流畅的脊线滑落,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是展钦。

容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

她下意识想,此刻应当非礼勿视,殿中也不只这一处池子,只是目光总往展钦身上飘去,可半点没有非礼勿视之感。

再说了,展钦无论是哪个身份,她难道还有看不得的?

因而长公主殿下心中不过摇晃了一瞬,便立刻安然立定,目光悄默声的往展钦身上攀去。

猿背蜂腰,赏心悦目,食色性也,有何不妥?

只不过除却欣赏,容鲤还发觉,他背上除了旧日征战留下的浅淡疤痕,还有几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细抓痕——始作俑者自然认得自己的杰作,甚而还记得彼时他肩头、乃至于喉结之上,都还有好些自己的齿痕。

真武殿之中的旖旎回忆便在如此漫漫热气之中缓缓涌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再看下去了,免得惹火上身,今日实在太累,她不想动弹分毫,当即转身想走。

然而池中的展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水珠从他精壮的胸膛滚落。

他大抵也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却化为深沉的幽暗。他没有惊慌失措地遮掩,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水中,隔着缭绕的水汽,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如玉面容被水汽浸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湿润的柔和。水珠挂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欲滴未滴。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氲水汽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却愈发显得深邃难测,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暗流。

容鲤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想要挪开,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胸膛腹肌上的几处结痂的抓痕,然后又徐徐下落……

水波之下,若隐若现。

她猛地别开脸,耳根红透。

诶,虽很从前便看过,也曾用过了的,但也不应当这样大剌剌地撞见。

然而惊鸿一瞥的轮廓,依旧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甚至与那日在真武殿混沌中的感知重叠。

靡丽的回忆之中,长公主殿下慌慌张张地想要找回理智,却仿佛意识到一件自己先前不曾发觉之事。

不对,那日在真武殿中……

诚然饱胀契合,心荡神驰,但似乎……并未有从前她想象中那般不可承受,也无多少可怖的痛楚。

彼时她只当是毒性发作,勾得她尽忘却了疼痛,可今日骤然撞见,长公主殿下甚而将自己的手指伸直了看看,只觉得依旧可怖。

如何可纳?

难道……

她忽然转过脸,也顾不得羞赧了,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脱口而出:“那日在真武殿,你……”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脸热得说不下去。

展钦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未尽之意。他眸光一暗,喉结滚动,声音因氤氲的水汽而格外低哑:“殿下……想知道?”

容鲤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肯露怯:“我问你,你说就是了,你倒还问起我来了!”语气强横,却掩不住底气不足。

展钦低笑了一声,忽而从池中站起身来。

水花哗啦响动,他的身躯便毫无遮掩地显现在朦胧的光线与水汽中,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滚滑落,他却不甚在意地迈步,随手扯了一件中衣披着,朝池边走来。

容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目光都不知往何处放。

她猛地闭上眼,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被展钦逮个正着,又慌慌张张地连忙闭上。

展钦已走到池边,并未上岸,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的声音含着哑:“殿下想要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清楚些。臣……不明白。”

心乱如麻,容鲤如何问得出口?

难不成她还真能开口——

如此驴货,何以尽用之?——

作者有话说:oi,感谢章评宝宝帮忙施工。

昨天修文,从凌晨两点被锁,一直反复修改熬到今天早上八点半,实在是燃尽了,所以感觉今天的更新写的不如何。

发出去之后,自我审视越看越不满意,遂改之。

最后男女主互动的部分略有删改,but不影响,有些香香的饭和小玩具依旧会出场嘟,敬请期待。

依旧是一个等亲亲的夜晚-3-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撞破如此丑事。

容鲤瞪着他, 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将这僵局暂且打破,可是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就不由之主地往下滑, 扫过他的玉面, 又顺着脖颈往下而去, 撞入一片胸膛。

男色惑人, 此话不假。

展钦生就一副好皮囊, 这她向来知道,而这副从前她瞧着只觉得粗野壮硕的身躯,如今也已尝过个中趣味, 虽不足为外人道也。

若非如此,怎能将她整个思绪都抛上云巅、又揉碎碾落呢?

真武殿中供桌承载不住的力道, 她就算一脚蹬在他的肩头,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不过被他拢着膝头拨到自己肩上, 又极尽虔诚地轻轻一吻罢了。

长公主殿下脑海之中尽是些不能与旁人言尽之事, 只觉得浴池之上飘荡的热气似乎都灌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想问的话急欲出口, 又羞得根本无处可说。

偏偏展钦还就这样站在她身前, 身上披着件半湿半干的中衣,眸光沉沉地锁住她,叫她一想到其中之事, 便有些想逃了。

长公主殿下无计可施,好歹也还残存着些许理智, 知道有些话绝不能开这个口,又渐渐回过味来,心头涌起些许恐惧, 便用力将他一推:“没什么!这池子赏你用了,本宫去别处!”

说罢,噔噔噔地就往外跑去了。

门扇白纱被她的身影撞得乱摇,展钦翻涌着暗色的目光将她的背影锁住,并未追上去。

长公主殿下想问的,他却也未尝不知……只是如此事情,本就要循序渐进,她前些日子没完没了地撩拨他,眼下才后知后觉那日才不过吃了一点点,终于有了些害怕?

无妨,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才好。

*

长公主殿下却远没有她方才在展钦面前的强自维持的镇定,方才在浴池边意识到的那件事,叫她心中一下就提了起来,身上舟车劳顿的疲累也尽褪下去了,只余抓耳挠腮的好奇,与后知后觉的惊惧。

容鲤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哪里还有半分沐浴的闲适?

她胡乱寻了间偏殿的净室,匆匆冲洗一番,连香膏都只是草草涂抹洗净,湿发也未完全擦干,便裹上寝衣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溜回了寝殿。

心中翻来覆去,总不得答案,但若真要叫她去问展钦,那还不如叫她即刻羞死算了,这是决计不能的。于是在这边煎熬苦恼地反复思索,长公主殿下心中灵光一闪,记起自己昔日的“珍藏”来。

绝密宝册!

是了,安庆送来的那本相当之粗野离经叛道的小话本子,还被她好好地珍藏在多宝阁的隐秘夹层里呢。

先前展钦“战死”,她着实心如死灰,连寻常的话本子都不再看了,更别说这如此淫天秽地的绝密宝册。然而此刻想起来,她如获至宝,只觉得这书恐怕就是自己唯一能寻答案之处了。

于是容鲤一下子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悄默声的走到多宝阁前,鬼鬼祟祟地将那绝密宝册寻了出来,又将彼时母皇赐下的正经书册翻开,放在一处对照着看。

正经书册虽枯燥无趣,却好歹言之有物,可对照研究。

那绝密宝册风趣生动不假,但光看这个,恐怕脑海之中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狂野对话。

二者放在一起看,倒是正妙。

心跳随着指尖划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文而愈发急促,终于,心惊胆战的长公主殿下在绝密宝册的前面几章,寻到了一段答案:

“陈银生虽粗苯不会说话,却真心怜惜小桃花年幼体弱,知晓自己天赋异禀,便十分克制自身浅尝止辄,以小桃花承受为限,仅伺|候小桃花尽兴便是。”

容鲤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之中盯住那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脸颊烧得快要冒烟,心中却在回答自己先前心头浮起的疑窦:是了!定是如此!真武殿中那回,她虽是颠簸沉浮数度爽利,可细想起来,展钦却只是叫她快慰而已,否则后来也不会黏黏糊糊地哄着叫她抱一会儿,平静之后才去唤人。

她感知的一清二楚。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松了一口好奇的气,随后立马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慌乱——若是、若是那样都只是哄着她迁就着她来,那当真又要如何?

还是如她所想,还是要她的命的吧!?

长公主殿下“啪”地一声合上册子,仿佛那书页烫手,慌忙想将其塞回原处。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指尖却意外碰到了多宝阁暗格之中,另一个不曾见过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拨开旁边的册子,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以乌木制成的精巧长盒。

奇也怪哉,她竟不认得此物?

谁放的?何时放的?

然而殿中的使女全叫她刚刚遣出去了,她也不好意思现下再喊人进来问,近身伺候她的使女们皆知道这暗格之中藏的是她不可见光的绝密小物件,怎可叫她们发觉自己半夜在翻动这些,那也不知有多丢人了。

容鲤心中疑窦顿生,干脆小心翼翼地将那长盒取出。

这盒子漆面光滑,并无锁扣,轻轻一掀便开了。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色丝绒,上面整齐摆放着数件物件。

容鲤怔住了。

她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东西。

那些东西或玉或瓷,做的巧夺天工,形态各异,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有的莹润如玉,雕琢成意味深长的流畅形状;

有的以皮革包裹着,触手温软富有弹性,尾端还缀着细小的铃铛,摇一摇还细碎作响;

有些仿佛是漂亮的头饰夹子似的,毛茸茸的,以细条金链相链,瞧着甚是精巧好看。

那盒子之中还有个小球儿套着小球儿的东西,轻微一动,便叮叮当当地滚来滚去,像小时候玩的蹴鞠球儿,只是极小。

如此小造物,每一件都做工奇巧精致,只是长公主殿下也是看惯了各色宝贝之人,却全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知其用途。

正茫然间,容鲤才发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取下一看,字迹清秀熟悉,正是谈女医的手笔:

「殿下亲启:殿下南下白龙观,臣在京中无所事事,感念殿下放如此休沐长假之恩,特为殿下进献一套奇巧之物,有纾解郁结、调理气血之奇效,别有情趣,殿下若瞧着喜欢,或可一试,但殿下凤体尊贵,需循序渐进,切莫贪图伤身。臣谈谨奉。」

谈女医送的?助她调理气血?

容鲤捏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盒中那些形态诡丽的东西,满头雾水。

调理气血为何要用这些奇怪玩意儿?能用来做什么的?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其中一件玉器,入手沉甸甸,雕工细腻,仿佛有些像她用来敷脸的玉滚子,只是也并不一样。

容鲤拿着往脸上滚了滚,觉得不大好用,便放回其中,又将其中那毛茸茸的头饰夹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头所坠着的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寝殿通往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展钦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常服,发丝半干,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他本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寝,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灯下、正对着一盒子“奇珍异宝”满脸好奇与懵懂的容鲤。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她手中把玩的那件头饰上看,随即又扫过敞开的盒内其他物件,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器皮具上就一落,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容鲤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脸上茫然未退,甚至还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举高了些,问道:“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谈女医送来的这些是什么东西?说是能调理气血,我怎么瞧不明白?”

她的语气天真又疑惑,当真是在请教一个难题,浑然不觉在展钦眼中有多惊天动地。

展钦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似能听见心跳隆隆。

容鲤见他没有反应,扁了扁嘴嘟囔抱怨道:“木头一个,没用的东西,问话也不说。”说着,便又苦心孤诣地钻研那些小玩意儿究竟是何物了。

他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看着她因疑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只觉得如此情景,在他最荒唐的梦中都不曾出现过。

连肌骨下的血液都跟着一块汩汩跳动。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再开口时,声音状似与平常无异,却微微有了些喑哑:“殿下既然不知此为何物,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谈大人送来的。”容鲤摇摇头,又在那盒子里头寻到一节如细细玉藕的物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雕得倒是精巧,这怪模怪样的,怎么用?与痒痒挠一般用来敲打的么?”

说罢,还真往自己手心手背上敲敲。

展钦看得心惊胆战,险些被呼吸不畅。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此物确有些有趣用途。若殿下当真好奇,臣……可以教殿下。”

“教?”容鲤眨眨眼,浑然不明白究竟怎么了。

但人天生趋利避害,她一抬头见展钦那幽深眼眸,瞬间与记忆深处真武殿之中的展钦渐渐叠在一起,瞬间便生出“十分危险”的警惕,猛地将玉藕丢回盒中,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不用了!我眼下不想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将盒子盖上,然而却因为紧张碰翻了盒子,里面几件“小玩意儿”叮铃哐啷滚落出来,那件琉璃所制的物件甚至滚到了展钦脚边。

长公主殿下朦胧地意识到不妥当,场面一度尴尬又混乱。

展钦弯腰,捡起脚边那件晶莹剔透的物件,指尖摩挲着冰凉滑腻的表面,目光悄悄锁住慌乱无措的容鲤:“殿下既不想知道,又为何将其取出把玩?”

“我……我只是偶然瞧见,因而好奇罢了。快还给我,我收起来!”容鲤又羞又恼,劈手想从他手中夺回那琉璃物件,却被他轻轻避开。

“殿下,”展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有些事,好奇并非坏事。只是……眼下不行。”

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

容鲤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觉得这些话与这些东西哪件都不对。

“你出去!”她指着门口,色厉内荏地命令,“如此聒噪,本宫不喜!本宫要歇息了,今夜不准再来打扰!”

展钦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逼,否则真要将她惹急了。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那琉璃物件轻轻放回盒中,又细心地将其他滚落的“小玩意儿”一一拾起归位,这才将盒子盖上,推到一旁。

“谨遵殿下旨意,臣这便告退。”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依旧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确定她生龙活虎的没有一丝问题,才转身退出内室,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容鲤直到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才长舒一口气,一下子躺倒在榻上。她看着那个安静的乌木盒子,又想起展钦方才幽深的眼神和那句“臣可教你”,心跳依旧紊乱。

她烦躁地在床上滚了滚,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将东西塞回原处,随后躺到床上,试图入睡。

然而一夜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展钦回来之前,她也时常夜不能寐。

容鲤下意识地循着旧时的习惯望向床顶,从前,那里曾悬挂着展钦亲手挂上去的佩剑,后来她睡不着时,便时常想着那佩剑,想着想着便能睡着了。

可眼下,她已知道,此剑不复存在了。

剑随展钦出征,已然碎裂,只余断剑和剑鞘。然而剑鞘那夜被她负气扔进龙潭,之后虽有心去寻找,却也终究不可得了。

人仿佛总是沉湎于不可得之物,容鲤怔怔望着,也有了几分后悔。

她拥着锦被,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寝殿空寂得让人心慌,格外难熬。

最终,她妥协般叹了口气,朝着外间轻声唤道:“扶云。”

值夜的扶云立刻应声而入。

“去……把闻箫叫来。”容鲤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让他……宿在寝殿东边的暖阁。就说……本宫夜里需人听候使唤,外间太远,他靠得近些,也方便听令。”

扶云微讶,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不多时,暖阁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展钦被安置过去的动静。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瞧不见他的身影,然而目光往那边一望,瞧见暖阁之中透出的些许光芒,容鲤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空落与不安,竟当真就这样消去了。

她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某处隐秘的宅院地下暗室中,仅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映出几张模糊而沉凝的面孔。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将一枚蜡丸恭敬地置于主座前那人的案上。

主座上的人伸出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细小的纸条。昏黄灯光照亮纸条上寥寥数语,也映出此人半张隐在阴影中、线条冷硬的脸——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可窥半分真容。

不仅如此,其余几人也多是这般,谁也不知彼此是谁。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粗粝难听:“……宫中消息,长公主因怒杀男宠之事,为皇帝所问罪,答曰‘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诸位以为如何?”

暗室中气氛陡然一凝。

“好手段,好胆魄。”下首一人阴恻恻道,“原以为不过是长公主因男宠忤逆生气寻的借口,不过如今看来,这位殿下远非我们先前所料那般,只是个面团糊的漂亮人俑罢了。”

“长公主年纪尚小,便已懂得借势,就算是她寻的借口,也甚是巧妙难得。”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审视与一丝忌惮,“如此心性,恐难如预料般易于掌控。”

暗室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难掌控?”主座上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不,如此……反而正好。”

众人转头,目光皆聚焦于他。

“若真是个全然天真、只知悲春伤秋的蠢物,纵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枚好看却易碎的瓷器,不堪大用,于大计无益。”男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唯有这般,心中有些丘壑懂得算计,又并非当真聪明到何处去,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之人,才容易为人所乘,便于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诸人:“何况,也并非只有这一位可供选择。旁的几个,近来不是也有些不安分了么?且先看着吧。这消息总归不坏,诸君所求之日,已更进一步了。”

“那之前的计划……”

“一切照旧就是。”男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有些头脑,反而有用。更何况,难道诸君所乐,就是与一帮蠢物相斗?”

黑暗中,几双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散了吧。”男人笑了几声,最终道。

黑影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过。只剩那盏油灯,兀自燃烧,将主座上男人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他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

长公主府,暖阁。

展钦受诏前来,此刻并未入睡。

他已长久不曾好好睡眠,眼下也并无睡意,只靠坐在临窗的榻上,静静地看着外头的一点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之中涌入,外头静谧,偶闻虫鸣,真是难得的安宁。

这暖阁,他先前也住过几回,只需静心一听,便知道一门之隔的她在那头究竟如何。

眼下那头气息渐匀,已是睡着了。

展钦心中安定,因无睡意,思绪跳跃间,又想起来方才所见的那一盒惊世骇俗的物件。谈女医果非常人,他也曾与苗疆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确非如中原汉人一般迂腐封建,却从未想过这些小玩意儿会递送到容鲤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全然懵懂地把玩。

这真是……展钦垂眸,掩去眸底掠过的一丝暗火。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欲压下心头翻腾的种种念头,就如同往常一样。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已知晓世间极乐,不过是如此惊鸿一瞥的画面,也叫他食髓知味,妄念深沉。

鼻息渐渐如火。

而那一头的寝殿内,容鲤睡得也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时是真武殿摇晃的彩绘横梁与灼热的喘息;

一时是乌木盒中那些形状奇诡的物件在眼前打转;

一时又变成了展钦幽深的眼神,和那句低哑的“臣可教你”……

她在梦中挣扎,额角渗出细汗,直到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铃铛声惊醒。

叮铃……叮铃……

清脆,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鲤猛地睁开眼,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留着一盏夜灯,光线朦胧。

那铃铛声……是从暖阁之中传来的。

她拥被坐起,心跳莫名有些快。

暖阁与她寝殿只隔着一道木门与几卷帘子,展钦正奉她命令住在那儿。

这大半夜夜深人静,他不睡觉,却在摆弄铃铛?

鬼使神差地,容鲤轻手轻脚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与暖阁相隔的珠帘旁。

后头的门并未关紧,容鲤推开一线缝隙,向内望去。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比她的寝殿之中还要更暗。

展钦果然并未在榻上安睡,而是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

容鲤再挪动了番位置,企图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等终于能够看清了,便发觉,他似在灯火下把玩着一样东西。

正是那截玉藕。

那物件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转动,晶莹剔透的琉璃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诡艳的光泽,尾端缀着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色铃铛,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

他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熟悉它的触感与形态。

而很快便叫他发现了端倪。

那玉藕的一段,留有一个指环供人抓握,展钦似有所感,正在调整此物在手中的方向。

明明只是一件漂亮的巧物,大半夜的不睡觉,却将这东西从她多宝阁中偷来了,还在这里摆弄它?

容鲤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展钦手中动作,忽然福至心灵,直觉大不对,下意识就想缩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这夜中偷视的感觉太过奇异,她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分毫,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展钦身上,随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看着他的动作,猜测着那玉藕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抵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明显,展钦似有所感,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琉璃物件轻轻握入掌心,铃铛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珠帘的缝隙——恰好与容鲤偷窥的视线撞个正着!

容鲤呼吸一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被抓包了!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身想逃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文明的一章啊,审核大大啊,我是百分百的良民,求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