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我身边多了八个嬷嬷,十二个侍卫,日夜轮班盯着我。对外说我得了急病,需要静养。”安庆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赶着把话说完,“可我实在……实在忍不住了。阿鲤,我憋了三个月,每次想起那些密信上的字,我就……”
她忽然抓住容鲤的手。
那双总是温热的手,此刻冰凉得像死人。
“我原本也想着,也许我能瞒着你,你对驸马本来也并不是那真的那样喜爱,待你重新选了夫婿,一切便都过去了,这些事情也无关紧要……我就这样自欺欺人着,可我打探你的消息,他们告诉我的,都是你对驸马用情至深,便是收拢着侍儿,也不过只是借他们缅怀驸马。”
安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我偷了一匹马,一路冒雨冲过来。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蒙在鼓里,不能再看着你……还对那个凶手,心存幻想!”
“凶手”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容鲤的心口。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几。
杯盘叮当作响,碎了一地。
“不可能……”她喃喃着,眼神涣散,“母皇……母皇她不会……她明明……她明明还拟了立储诏书……她明明……”
是,容鲤自然也知道,母皇曾在御书房之中,烧毁了那一封曾写着自己名字的立储诏书。
这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只是也曾用这结果安抚自己,母皇心中也曾挂怀自己,是她自己不争气。
“立储诏书?”安庆愣住,随即惨笑,“阿鲤,你还不明白吗?那或许是愧疚,是补偿,是……封口!”
封口?
是封她的口,以免她日后知道,自己的母亲命人杀了自己的驸马,又要闹出无尽的祸端来吗?
容鲤闭上眼,眼前大抵能够幻想出,母皇将明黄诏书掷入炭盆的那一幕。
火舌舔舐丝帛,烧掉的不仅是一纸册封,更是……所有虚假的温情。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噩耗到冷落,从立储的试探,到烧毁的决绝——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
“安庆……”容鲤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你今夜冒险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安庆用力点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不能不告诉你……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被蒙骗,不能再看着你将杀夫仇人当至亲……你、你要小心陛下,她对你……或许早已没了母女之情。”
“你的生父,身份有异,陛下兴许从未打算立你为储。否则为何如今齐王的眼睛一好,便封亲王开府,又连你的面都不见了?阿鲤,你切莫叫自己做了旁人的活靶子!”
安庆知晓的秘密,越吐越多。
话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安庆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
虽然很轻,但在雨声的间隙里,还是能隐约分辨——不止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
“糟了……”安庆声音发颤,“定是我府上的人发现我逃了,追过来了!”
她立刻拉起兜帽,将湿发胡乱塞进去,又急促地对容鲤道:“阿鲤,我得走了。你记住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忘。还有……千万小心,不要再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你要怎么走?”容鲤抓住她的手臂,“外头可能已经被围住了。”
安庆却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从这儿下去,外头会有人接应我”她回头,看了容鲤最后一眼,眼中满是决绝,“三楼不高,下面有棵老槐树,我能顺着树干滑下去。”
“太危险了!”容鲤追到窗边。
楼下的巷子黑漆漆的,雨幕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三楼虽不算极高,可这般雨夜,稍有不慎……
“顾不得了。”安庆翻身上了窗台,湿透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回头,对容鲤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阿鲤,保重。”
说罢,她纵身一跃。
“安庆——!”容鲤失声惊呼。
黑影坠入雨幕,撞在槐树繁茂的枝桠上,发出窸窣的响声。树枝剧烈摇晃,落叶混着雨水纷飞。片刻后,一道黑影落地,踉跄几步,随即翻身上了候在巷口的马。
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慌乱,很快远去。
容鲤趴在窗边,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巷口,浑身冰冷。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扶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刻意提高了些,像是在提醒:“殿下,馆主说有几位客人想见您,说是……安庆县主府上的人。”
容鲤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晃动的影子,看着这满室狼藉——碎裂的琵琶,翻倒的矮几,泼洒的酒液,以及……那个滚落在角落的、她用来装醉的酒杯。
一切都那么荒唐。
荒唐得像一场噩梦。
她在今夜所听得诸多消息乱糟糟的,但她从中至少知晓了一件事,她身边,竟有一位如常长久的背叛者。
容鲤不敢置信,却又想起来自己先前所收拢的诸多蛛丝马迹,桩桩件件,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如此一个叫她不敢置信的结果。
在如此雨夜,她钓了又钓,终于钓上了一个结果,一个“真相”。
容鲤不再去想那些失望苦涩,只将地上掉落的酒盏捞回手中,扯散了自己的衣襟,将发髻彻底拆乱,随意将原本插上的门闩开了,便摇摇晃晃地走回软榻边,一头栽倒下去。
“进……进来……”她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什么县主……本宫不认识……再来……再来一壶酒……”
门被推开了。
四个穿着青色劲装、腰间佩刀的男子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被雨打湿,却依旧整齐挺括——那是宋家亲卫的打扮。
中年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翻倒的矮几、碎裂的琵琶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瘫在软榻上、醉眼朦胧的容鲤身上。
长公主殿下,在此醉成如此模样。
她是听见了,还是不曾听见?
第94章
扶云只给他们往内看了一眼, 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面,将视线阻断了:“殿下酒醉,不便会客。若是诸位并无他事, 还请离去。”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 却将身形稳稳挡在门前, 那姿态分明是寸步不让。
为首的侍卫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扶云的肩头, 试图再向室内探看。然而长公主府自然也有自己的侍卫,再上前来,将剩下的门缝也挡了个严实。
“姑姑, 我家县主急病,似生癔症, 今夜趁雨大守卫不备,从府中走失了。我等奉宋大将军之命, 追寻县主下落。”那侍卫语带焦急, “有人瞧见县主往此方向来了, 只怕是寻殿下来了, 还往姑姑通融, 能否看一看, 县主是否在此?”
扶云面色不变:“今夜雨大,殿下在此独饮,除乐师舞伎外, 并无旁人打扰,并不曾见到县主身影。”
“独饮?”年轻的宋家侍卫目光扫过地上那柄摔裂的琵琶, 越说越急,“既是独饮,这乐器怎会碎成这般?小的知晓殿下与我们县主关系甚密, 只是县主如今发了癔症,极容易伤人,小的也是为殿下凤体安康着想!”
“不过殿下醉酒,失手碰落的。”扶云自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答得滴水不漏,“若诸位不信,可等明日殿下醒后亲自询问。只是此刻殿下酣醉,不可打扰。”
室内适时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接着是软榻上翻身的窸窣声。
几个亲卫交换了眼神。
内里那位是当朝长公主,即便失了势,也终究是金枝玉叶。硬闯,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里头确实不大,方才一眼已够看完,并无任何能够藏人的地方,县主恐怕已经跑远了。
侍卫头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只是若殿下日后想起什么,还望差人告知将军府一声。县主身子弱,这般雨夜独自在外,大将军很是担忧。”
“自然。”扶云淡淡道。
那四人各自抱拳后,又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顺着木梯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扶云仍立在门前,侧耳听着动静,直到确定人已走远,这才重新走入厢房之中,又反手将门锁上,这才觉得安心。
室内,容鲤已从软榻上坐起身。
方才那副醉态已荡然无存,她眼神清明,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尽,脸上却只剩冷意。
“走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走了。”扶云走到窗边,将方才安庆跳窗时推开的那扇窗仔细关好、闩牢,“但奴婢瞧着,他们未必真信。只是不敢硬闯罢了。”
扶云说罢,沉默片刻后才问:“方才来人,正是县主吗?”
容鲤不知该如何做想,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倒宁愿不是。”
扶云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但见容鲤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也不知如何抚慰她,只能替她将散乱的衣裳整好,将暖融融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殿下还是以保重身子为上。”
容鲤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却依然觉得心底发凉。
安庆带来的消息,依旧言犹在耳——多少年的至亲至爱之情,其下真相,竟是如此吗?
容鲤怔怔地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窗棂,密集如鼓点,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肮脏的秘密都敲碎冲走。
她钓来的秘密,叫她惊愕太过。
半晌,容鲤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心头浮现的些许闷痛压下去。
室内残留的酒气与暖香,混杂着雨水渗进来的潮湿气息,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便霍然睁开了眼,低哑道:“备车,回府。”
“现在?”扶云一愣,“雨还这样大,殿下又喝了酒,不如再歇息片刻……”
“不必,我本就没醉。”容鲤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留在这儿了。”
扶云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安排。
*
雨夜的长街行人稀少,到处寂静,于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车厢内,容鲤靠着软垫,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道路两旁多有府邸,一盏盏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只是在此时此刻,容鲤只觉得这些灯皆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这深夜里勉强睁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她还小,贪玩着了凉,不敢回西暖阁,就躲在旁人的宫室里,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母皇冒雨赶来,将她抱在怀里,一夜未合眼。御医跪了满地,母皇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明明是这样疼爱她的母皇。
可安庆拼死带来的消息,竟将这些过往皆推入了虚无。
荒唐。
马车声渐渐碾碎了容鲤的思绪,又在长公主府侧门缓缓停下。
陈锋撑着伞迎上来,见容鲤面色苍白,只怕她冷,连忙喊人来扶她:“殿下快进去暖暖。”
寝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暖炉。
扶云服侍她换下湿透的衣裳,又端来热姜茶,免得她饮酒又吹风,引出病来。
“殿下,喝些姜茶驱驱寒吧。”扶云轻声劝道。
容鲤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渗不进心里。她小口啜饮着,姜茶辛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寒意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殿下,”是陈锋的声音,“谈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容鲤动作一顿。她放下瓷碗,对扶云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谈女医披着斗篷,发梢还挂着水珠,显然也是冒雨赶来的。她进门后,先是仔细打量了容鲤一番,见她虽面色不佳,但神志清醒,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容鲤问道。
扶云自知自己不好听的,便说自己去备些吃食,先下去了,走时还将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两人。
谈女医走到容鲤面前,小声说道:“殿下上回托臣去查的纹样,渐渐有了些眉目。”
容鲤的心提了起来:“如何?”
谈女医神色有些复杂:“臣问遍了许多年,终于寻到一个认得这纹样的人,说是滇南一十余年便已然破亡了的大族家徽。”
“是何家族?”
谈女医沉默片刻,才道:“就在臣查得这消息的第二日,那人一家便直接在京中消失了。”
“不仅如此,京中所有滇人似是都收到了什么消息,再不肯与臣谈论云滇旧事。”谈女医说得委婉。
“你是说……有人察觉了我们在查,所以抢先一步,抹去了所有痕迹?”容鲤自然听得明白。
“正是。”谈女医点头,“而且动作极快,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分破绽。如此手段力量,在京中十分罕见。”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够在天子脚下,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还能有谁?
容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母皇。
怎么会是母皇?
比起安庆今夜前来,谈女医所带来的消息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容鲤是当真有些不明白了,眉心都皱成一团,片刻之后,才继续问道:“此事,可还能继续追查?”
“殿下,”谈女医不知如何作答,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她知道容鲤执拗,未必会轻易放手。
然而容鲤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谈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对方已经警觉,我们再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先回去,一切如常,就当从未查过这些事。”
谈女医愣了愣:“殿下……”
“回去吧。”容鲤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夜辛苦你了。”
谈女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行礼退下。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心中已有计较,自己多说无益。
门再次关上。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容鲤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是早有预料,知道这一局绝不会简单,却没有想到,一个接一个她不曾想到的人往这棋局之中跳下,叫她惊愕非常。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陈锋亲自来报。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苏先生的身份……查清楚了。”
容鲤猛地转身:“说。”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快步走到容鲤面前,将册子双手呈上:
“苏先生的底细,查清了。”
容鲤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打开:“说。”
“殿下回程之中,路遇的那个小书童所捧的遗书,所留之人,落款‘苏’字,这个苏先生,不是旁人,正是齐王殿下眼疾痊愈的大功臣,正是当年入宫的苏神医。”
容鲤的手指,在听到“齐王”二字时,微微收紧。
琰弟。
苏神医死了?
她从栾川回来,可并未听闻这件事,彼时入宫与琰儿说起这事儿,他也只说,苏神医无心富贵,只要了些许金银赏赐之后,便离京去了,不曾接受母皇的官职赏赐。
他立下大功,怎会如此突兀地死去?
死去之后,又当真会有如此之巧,竟让带着他遗书回祖籍的书童,又死在了容鲤回京的路上?
容鲤沉默着,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册子上是陈锋等人昼夜努力查探的结果。
苏神医彼时如何入京,入京之后何时开始为容琰诊治眼疾,之后又何时入宫、何时出诊、何时与何人会面、在宫中究竟用了多少药材等等。
字迹工整,事无巨细。
苏神医所要求用于治疗眼疾的药物,毫无错处,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全无问题,过往几十年的行医经历也并不作伪,至少说明,他当真是个合格的医者。
而他在自己的遗书之中所说,自己在京中误知了权贵的阴私,因此恐怕会招致杀身之祸,又究竟是什么?
在陈锋等人查探而来的经历之中,苏神医入京以来,便住在宫中,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容琰治疗眼疾。容琰的眼疾一痊愈,他便辞别京城离开,按理来说并不会接触到旁的什么权贵。
那么他最常接触的,又不能言之于口的,便是皇室。
他得知了一个什么皇室秘辛,才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容鲤的指尖渐渐发凉。
苏神医能得知什么密辛——他日夜接触的,无非只有容琰而已。
不对。
容鲤忽然想起来,苏神医入宫为容琰诊疗月余的时候,她曾入宫去看过容琰一次,又因为容琰的病情,亲自将苏神医召来过问。
那时候苏神医说,容琰的眼睛明明一切正常,对光照等外界刺激也会有反应,却依旧看不见。
彼时容鲤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彼时苏神医分明说的是“总是说看不见”。
聪明人的言语官司,她那时候却因为一心忧心容琰的病情,并未把这几个简单的字的区别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她忽然通悟了。
苏神医的意思,是容琰的眼睛与常人无异——他的眼睛能有反应,却总是“说”看不见。
是他“说”的。
并非是他真的看不见。
也就是说,容琰的眼睛,很有可能早就好了。
亦或者言,容琰的眼睛,当真有这样经年的眼疾吗?
——这很有可能,便是苏神医所说的,他所得知的,要命的阴私。
又是一件叫容鲤通体生凉、远超她意料之外的事。
容鲤暂时将陈锋挥退下去,自己将那些密报铺满一桌,互相对照着拼凑许久。在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却又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真相的时候,忽然瞥见那朵从刺杀她的刺客身上拓印下来的合欢花图样。
合欢花。
她怎么会忘了,琰弟从小最喜欢的花,就是合欢。
若说京中的势力,谁会用合欢花来做图样,除了容琰,还会有其他人吗?
所以这一切,这些荒唐的事情桩桩件件连在一处,栾川刺客、苏神医堪破秘密被灭口等等,只为了告诉她一个“真相”。
她的琰弟,不想让她回京。
与安庆今夜告诉她的另一个“真相”凑在一起,尽管其中还有许多细节不曾打通,也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框架了。
没有人能够在母皇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而不被发觉,她是,容琰也是。
琰弟并没有强有力的父族,苏贵君还在整日如惊弓之鸟,苏氏绝无帮他培养势力的能力,所以顺理成章地就能想到,琰弟的力量来源,无非就是母皇。
那么母皇,对容琰所作的一切,必然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这铺满一桌的线索,能够凑齐全的故事应当是这样的——容琰不知为何,兴许是韬光养晦,隐瞒了自己眼疾其实早已经治愈的消息,一直在伪作眼盲。苏神医为他诊治,不慎发现了这个秘密,因此惹祸上身,被杀人灭口。
母皇无意立自己为储,却将大权在握的展钦赐给自己做了驸马。不知为何,兴许是因驸马这些年的权势越来越大,母皇生了忌惮之心,也或许是母皇发觉这一切于她的谋划无益,所以借沙陀突厥叛乱,将展钦“灭口”。
这一年多来,她零零总总查探得知的这些线索,想告诉她的,无非就这四个字。
众叛亲离。
是这样的吗?
真是手眼通天。
容鲤垂眸看了许久,忍不住一声冷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庭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鬼魅般的光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胖鹦鹉也不敢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飞出来乱叫,一切瞧上去,如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锋。”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陈锋自然不曾走远,他隐身在廊下。
“即刻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进出之人,皆要严查。”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与齐王府、皇宫有往来者,一律记档上报。”
陈锋心中一凛:“殿下是怀疑……”
他不敢再问了——他是容鲤麾下的人没错,可这些,也着实有些太杀头了。
“如此情形,我还能信谁呢?”容鲤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可是众叛亲离。
“去办吧。”容鲤没再看他,只将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姜汤一口气咽下。
陈锋周身也渐渐侵上冷意,分明不曾被雨水打湿,此刻却有些刺骨的寒凉。
他躬身行礼,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
偏厅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人。
所有纸张在案上摊开,像一副散乱的拼图,不过眼下,她已拼凑出了这些琐碎的拼图后想要告诉她的真相。
不过除此之外,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这些消息之后所藏的,她全然意料之外的,真正的“秘密”。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上面勾画。
不曾明晰的滇中旧事,怜月所呈的那块玉佩,是为母皇忌惮,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琰弟隐瞒自己的眼疾早已痊愈,他在暗中扶持的自己的人手,那些合欢花,亦是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储君之位,君臣之争,如交错在一起的两条线。
而她,正站在这两条线的中央。
是被摆布的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团墨迹。
容鲤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她与容琰还小,在新种的几朵合欢树下玩耍。粉色的花絮飘落如雨,她看得欢喜,不住地和琰弟描述那花儿是如何毛茸茸,如何可怜可爱,说罢,又将那花儿摘下几朵来,放在他的掌心,教看不见的琰弟如何通过触摸与她的描述去想象,这粉茸茸的花朵究竟是何模样。
容琰仰着头,如今想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只是怔怔地抬着头,于她轻声说:“阿姐,我很喜欢你说的合欢花了。像阿姐所说,它总是成双成对地开,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样子。”
“我与阿姐,也要如这花儿一般,永远不分开。”
“怎么会不分开呢?以后你开你的府,我开我的府,我们各自过自己的,怎么会不分开?”骄傲又自得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反驳自己软糯可怜的弟弟。
然而容琰只是转过来,靠在她的身上:“我不要。我的眼睛看不见,母皇不会给我开府的。到时候,我就天天赖在阿姐府上,你赶也赶不走的。”
她笑他孩子气。
如今想来,那孩子气里,或许早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如今,容琰得偿所愿了吗?
容鲤不知道。
她放下笔,抬手按住了心口。
那里终于开始有些心慌的闷痛了。
原来她所想的,与真正的“真相”竟有如此的不同。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容鲤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张,看着烛火一点点烧短,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翌日风和日丽,仿佛昨夜的秋雨不过是人惊愕至极下做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有些现实,恐怕比梦还可怕。
她想起来,安庆在诸多秘密之中,最不曾展开说的那一个。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容鲤所料。
宫中的冷待愈发明显。
从前每月至少会召见两次的母皇,如今已整整一月未曾传唤她入宫,仿佛对她已经彻底死心。便是节庆宫宴,她的座位也被安排在了末席,远离御座,远离所有视线中心。
而容琰,则恰恰相反。
他的齐王府门庭若市,朝中大臣往来不绝。母皇不仅准他开府参政,如今更将京畿防务的一部分交到了他手中。近日甚至传出风声,说陛下有意为他选妃,对象皆是重臣嫡女,摆明了是要为他铺路。
只不过容琰一一拒了,说是阿姐重病,无力为母皇分忧,他无心婚嫁之事,只想多多学习,早日跟上阿姐昔日步伐。
如此谦让话语,自然又引得满堂欢乐。
容鲤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起居,偶尔出门赴宴,却也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颓唐。
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的垮了——失了驸马,失了圣心,如今连从小相互扶持着的弟弟也要踩着她往上爬,换作谁都得垮。
只有扶云和陈锋知道,殿下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她在查,在算,在等。
等那条大鱼,露出最后的獠牙。
等到那条消息,终于送入了府内。
那上头写:“殿下,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碰权谋了,再也不碰权谋了!
传完一看自己写的什么,一堆bug,直接怒重写(痛哭流涕中)
第95章
这信笺写得没头没尾。
上头没有半点落款, 素白极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容鲤等来了这张信笺,却也半点不急——对手已经咬线了, 该着急的就不是她了。
容鲤将那张信笺投入火中, 仿佛没事人一般。
太容易得到的, 往往都是叫人生疑的谎言。
那张素白信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 逐渐化为灰烬, 如同一只垂死褪色的蝶。
*
冬日渐渐地要过去了,容鲤在府中过了一个极清冷的年节。
容鲤倒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照常起居, 照常读书,照常去南风馆——只是去得少了, 酒也喝得少了。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殿下大约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不再折腾了。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 容鲤突然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写得恳切, 说自己“病中糊涂, 多有失仪, 今病体初愈, 愿重归朝堂,为陛下分忧”。字字句句都是低头服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只可惜奏章递进宫去, 如石沉大海。
顺天帝按下不批。
容鲤又接连上奏,好容易得来了张典书的驾临。
张典书依旧温和慈柔, 含着笑说的,却是说陛下看了,但眼下朝中并无合适空缺, 让殿下再“安心休养”些时日。
这话传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陛下不想用她。
无妨,这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隔日,京中便传开消息,说长公主殿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奔走,想要重新经营人脉,竟去堂而皇之地一一联络当初她在群芳宴上拒绝的诸人。
只是好似也有那样不凑巧。
沙陀国内的内乱在国朝的援助之下基本已然终结,处月晖小王子在中原学会了仁义礼智信,牢牢记得自己的恩人是天朝,顶礼膜拜后,便上书陛下,想要早回沙陀国即位,宣誓处月宗室将世代为中原效忠,做阻绝突厥人的屏障。
长公主殿下去寻处月晖之时,他已然将要离开中原了,想要帮助她,也有心无力。
沈自瑾在金吾卫之中顺风顺水,连破奇案,已调任禁卫军副统领。不仅如此,沈自瑾自从在群芳宴上请求退出后,回去之后便没有消停。他在家中不声不响地收拢了生父沈工部纵容妾室毒害主母等等证据,敲响了宫门口的登闻鼓,自己先挨了庭杖三十,血糊糊地在朝堂之上状告生父,求顺天帝为自己做主。
顺天帝大大嘉奖他的一片爱母之心,严惩沈工部,又将沈自瑾屡加提拔,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红人,岂是失势的长公主殿下可比?
至于剩下的那位高句丽世子,更是摆明了不见。
他当初请求留在中原研习的时间已过,高句丽已来了三四封国书,催促他早日回国,他也如同处月晖一般,不日便要离去,只是没有处月晖那样匆忙。
兴许当初高赫瑛留下,是因想讨长公主殿下欢心,但群芳宴一事后,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彼时在亭中将他伤得太狠,如今他见到容鲤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再不肯与她见面了,只等过些时日,北方官道化冰,他便回高句丽去也。
容鲤连吃数次闭门羹,京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若说年前,长公主只有垮台之兆,如今便是板上钉钉的长坐冷宫,先前还尚且有几个老臣依旧看好容鲤,现下已尽数倒戈,纷纷去了齐王殿下麾下了。
果然,花朝节宫宴,又无长公主赴宴之旨。
在长公主府中,分明可见不远处皇城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王公贵族与民同乐,欢庆非常,而容鲤这儿已经经年累月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边绽放的烟火,便带了携月一个随从,又打算往南风馆去。
两人无言同行,与涌去东市看烟火的民众背道而驰。
在人潮涌动之中,容鲤被几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待回过神后,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张纸卷。
上头那还是那一句话:
“殿下,甘心吗?”
只是这一次,上头写明了时间地点。
“丑时三刻,西市废窑。”
“独来。”
携月在一旁欲言又止,容鲤却已将那纸卷重新团起,塞回袖中。
“先去南风馆罢。”她改了主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然而她的骨血之中,已有火焰在烧。
等了又等,终于到了这一刻。
得先饮半盏,压压她心头火气,免得这心头的火忽然烧起来,将彼此你我都烧得一干二净。
*
子时过半,南风馆的一处小门悄然开启。
容鲤换去了一身华服,只做寻常打扮,仿佛就是京中再常见不过的一个行人。只不过她袖中还藏着一枚小小的信号弹,若有不当,立即燃放。
西市废窑在城西最荒僻处,早年是烧制琉璃瓦的官窑,后来因工艺失传废弃,已有十余年无人问津。传闻此处夜半常有鬼火,附近居民多绕道而行,不想今夜倒是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地点。
容鲤抵达时,离丑时三刻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废窑入口坍塌了大半,只余一个勉强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立在窑口,没有立刻进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四周寂静得可怕。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花朝节庆典的余音,笙箫丝竹飘渺而来,衬得此处愈发荒凉。
“殿下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声音从窑内传来,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
容鲤没有应答。她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这才侧身钻进窑口。
火光跳跃,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内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穹顶高高拱起,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瓦坯和废弃的窑具。最深处,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罩得严严实实。
“殿下倒是谨慎。”那人轻笑一声,“不过此处确无埋伏,还请放心。”
容鲤停在距他三丈远处,手中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试图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只看见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是谁?”她开门见山。
“一个……知道殿下想要什么的人。”黑袍人不急不缓,“殿下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处处受阻,心中想必已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容鲤沉默。
她确实有了计较。
从安庆夜奔,到谈女医查证受阻,再到陈锋查出的苏神医真相——这些线索拼凑出的图景,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许多事。
不过她确实还有许多想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你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容鲤的声音在空旷的窑内回荡,“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
黑袍人向前迈了一步。
“殿下想知道的,定有一件事……”
“便是陛下,为何不愿立殿下为储君呢?”
他一上来,说的就是这些要脑袋的皇家大事,惹得容鲤眉心一皱。
那人见容鲤不语,又笑道:“殿下若是觉得这个问题不中听,觉得我问的太急了,那我换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道,陛下不允准殿下继续查探云滇诸事的原因吗?”
容鲤心中隐隐约约有所察觉,那黑袍人就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其实殿下,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呢。”
他叹息,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悯叹息:“因为殿下的生父,并非中原人。”
“你说什么?”容鲤的声音骤然拔高。
“殿下的生父,是云滇白乌族的少主。”黑袍人一字一顿,“陛下以女子之身妄登大宝,从始至终,都始终为人诟病。陛下龙兴之地南方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北方军阀亦是虎视眈眈。陛下想要一统天下,为了稳固地位,陛下便欲将云贵川三方异族势力收归己用。”
容鲤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黑袍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她的耳中:
“云贵两地的土司相对顺利归附,唯独云滇深处,有数个古老氏族拒不合作。其中最难缠的,便是白乌族。他们世代居于深山,精于制毒用蛊,族中男子多擅驭蛇虫,女子能通草木之语。更棘手的是,当时的族长乌蒙——也就是殿下的祖父——对汉人深恶痛绝,曾立下族规:凡与汉人通婚者,逐出族门,永世不得归。”
火光在容鲤手中颤抖。
她想起谈女医说的那些话。
滇南十余年前便已破亡的大族,家徽纹样与玉佩相似,所有知情人一夜消失……
“陛下当时急需白乌族的毒术。”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北疆战事胶着,敌军擅用奇毒,我军伤亡惨重。若能得到白乌族的毒经与解方,战局可逆转。于是陛下亲赴云滇,伪装成误入深山的采药女,设法接近了白乌族的少主——乌桑。”
乌桑。
这个名字在容鲤舌尖滚过,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来一些先前一直觉得古怪的旧事。
那些事情,本不应当为外人知晓。
“乌桑那时刚满十七岁,被族中保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黑袍人顿了顿,“陛下年长,又历经宫闱斗争,对付这样一个少年,自是手到擒来。不过三月,乌桑便深陷情网,不顾族规,执意要娶这‘采药女’为妻。”
窑内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容鲤的影子在窑壁上晃动,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乌蒙族长起初坚决反对,但乌桑以死相逼,最终族长让步,提出条件:若陛下能在族中祭典上通过三关考验,便允她入族。”
黑袍人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前头的诸事,陛下人中龙凤,自然能过。而第三关……饮下族中最烈的‘情蛊’,与乌桑结下生死契。”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情蛊?”她喃喃重复。
“白乌族的情蛊,饮下后两人性命相连,一方若死,另一方便会心脉俱裂而亡。”黑袍人缓缓道,“乌桑饮了,陛下……自然也饮了。只不过,陛下身边向来不缺能人异士,殿下也认得的,您府上的谈大人,解下如此情蛊,其实也不是难事。”
解了。
所以母皇还活着。
而那个乌桑……
“乌桑不知道这些。”黑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说服父亲将族中秘传的毒经抄录了一份,作为‘聘礼’。而陛下,也顺理成章地怀上了乌桑的孩子,在族中愈发受族人认可。”
容鲤的手,按在了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塞满了碎石,硌得生疼。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生下来很健康。那是陛下的真正的长子。只可惜……”他故意将那话一停,也不说了,反而继续说旁的。
“好景不长。陛下在滇南生活愉快,与北方的战事却急转直下,陛下必须回去坐镇。”黑袍人的语速加快了,“她向乌桑坦白了一切——她的真实身份,她的利用,她的欺骗。乌桑崩溃了,想带她回白乌族请罪,却被陛下早已埋伏好的亲卫拿下。”
“那一夜,白乌族寨火光冲天。”
“陛下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为由,调集三万大军,将白乌族寨团团围住。乌蒙族长率族人力战,终因寡不敌众,全族三百七十一口,无一活口。乌桑不堪忍受欺骗,亦有靠着情蛊拉着仇人一同下水的念头,抱着孩儿一同跳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容鲤闭上了眼睛。
火光。厮杀。灭族。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闪现,血腥得让她想吐。
偏生那人好似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故事可怕,他低笑了一声,又问道:“所以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之中,是什么角色吗?”
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容鲤怎么会算不出来呢。
黑袍人却好似就要容鲤听一听这些,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离开白乌族寨时,已怀有一月身孕。只是这个孩子……又不得不留下。殿下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容鲤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是我。”
黑袍人点点头:“正是。所以陛下为何将殿下宠爱养大,又瞬间弃之如履,原因殿下应当也能想到吧。”
“陛下一统中原登基,其实也并不是那样太平。若是早早立储,储君恐有夭亡之危。自然,就算不立,人也能从陛下的处置偏颇之中看出谁会是将来的储君,所以陛下需要一个替真正的储君挡刀的活靶子。”
“殿下出身有异,绝不能继承大统——所以殿下,便成了那个最好的活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走上前来,手指在容鲤的头上一碰。
不是容鲤在御书房之中砸的那伤疤,是更高一点的——当初围猎,她跌伤的地方。
那儿早早地愈合了,只留下一点点不细看分明看不出的伤口。
他竟连这一处伤都知道。
容鲤的指尖发抖,到最后,全身都抖动起来。
她的泪从脸颊上往下滚落,摇晃的火光之中,她那双泪眼格外明亮摇曳。
可容鲤还是说道:“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容鲤接住。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牌,质地温润,然而显而易见,上头有一块与怜月给她的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纹样。
所以,怜月给她的玉佩,原来是如此用意吗?
“这是白乌族少主的身份玉牌。”黑袍人道,“乌桑跳崖死后,所有物品皆被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不过其中还有些没有烧尽的物件,为我所得。”
容鲤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指尖冰凉。
“还有这个。”黑袍人又抛来一物。
这次是一卷残破的羊皮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容鲤展开,就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封信。
是母皇的笔迹。
容鲤自幼临摹,绝不会认错。
信很短,寥寥数语,却一目了然地能看明白,这是一个采花汉给自己的异族夫君所写的绵绵情诗。
容鲤的手开始发抖。
这封信的语气,字里行间的温情,她自然曾见过,与记忆之中的母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陛下写给乌桑的最后一封信。”黑袍人说,“送出后三个月,陛下便率军围剿了白乌族寨。不过,这封信,自然也为我所得。”
证据确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她这些年想不通的事——母皇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她的忌惮与防备,不惜牺牲展钦也要打压她的决心——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因为她是母皇一生最大错误的证明。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皇权威的嘲讽。
她身上所背负的,是灭族的罪与孽。
果真吗?
那黑袍人见容鲤不语,还要杀人诛心:“所以殿下啊,你那驸马,是因何而死,你知道吗?”
“展钦,是因殿下而死,”黑袍人看着自己被布条裹住的指尖,“陛下当初赐婚,就是为了给殿下选一个绝不会喜欢的夫婿,倒不想后来展钦与殿下情浓。他若倒戈向殿下,反而从陛下给你添的堵变成了殿下的助力。”
“所以,展钦必须死。”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叫容鲤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她擦了一把面上淌下的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面巾往下拉了拉,将那双眼露到她的面前——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并非深黑纯褐。
是异族的眼睛。
“我想要的,”黑袍人缓缓道,“是陛下最不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殿下来登基为帝,要殿下为我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容鲤有些明白了。
“白乌族三百七十一口无辜性命,乌桑少主被欺骗、被利用、被逼得抱着孩子跳崖而死的公道。”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压抑得仿佛要喷出来的恨。
容鲤盯着他:“你与白乌族,是什么关系?”
黑袍人沉默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我叫乌曲。”他说,“白乌族最后的血脉。”
他勾着唇角笑:“当然,殿下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唤我一声,小叔。”
容鲤不肯喊。
他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当年灭族之时,我贪玩未归,却因祸得福。若将我也一刀捅死,这个秘密便再无无人知道。”
“可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今日就有人在此,愿举全力,为殿下登基铺路,为我族还一个公道。”
这一次,天平的另一端,还摆上了一个新的砝码。
登基为帝。
好生诱人啊。
世上有人能够在登基为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疑惑之下不动摇吗?
然而容鲤终究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我实在不信。”
乌曲有些惋惜,却也不强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殿下现在不信无妨,我的诚意已带到了。殿下若是还想找我的话,便来此就好,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不过我要提醒殿下,殿下能用的时间,实在不多了。陛下对殿下的耐心已到极限,齐王殿下的势力日渐壮大。若殿下再犹豫,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容鲤手中的火折子尚在颤抖,她袖中的指尖,也在一同颤抖。
乌曲所说的,倒真将她不知道的一块拼图补齐了。
容鲤在废窑之中静立许久,才转身离去。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乌曲”,今日同她说的这些诸多消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必然有真,也绝不可能无假。
而等她回到长公主府后,便知道乌曲如此笃定地说,她会再去找他的原因了。
扶云捧来一个极为新鲜的消息。
“殿下!陈锋方才来报,说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在三月春猎时,正式下旨封齐王为储。”
容鲤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夜。”扶云压低声音,“花朝宴上,陛下当众夸赞齐王‘仁孝聪慧,堪当大任’,几位老臣顺势请立储君,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也并未斥责拒绝。”
这就是,乌曲如此笃定的底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