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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亲亲 鹤倾 18561 字 25天前

第101章 第 101 章 把我的驸马还给我,不……

分明是嫌弃的话语, 展钦却没有半点不虞,甚而觉得那两个骄矜的字如同什么赦令的天籁一般。

这是活生生的她。

而非幻象,亦非梦境, 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

他的唇微微翕动着, 几乎要滚下泪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后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喟叹:“殿下……”

展钦的声音很轻, 沙哑却满载着希冀, 如同跋涉了万里黄沙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沉溺在无尽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浮木。

更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找回心跳。

容鲤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双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 反而转身往屋内走去,一边自己伸手去解头上那顶黑色的幞头, 又把门口的携月和扶云喊进来:“更衣,这身衣裳真是闷死人了。”

“是。”

携月和扶云应声上前。

容鲤绕到了屋内的屏风后, 扶云接过她解下的幞头, 携月则绕到她身后, 熟练地解开革带, 褪去那件圆领袍。

展钦依旧站在月洞门外, 一动不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敢动。

生怕一动,眼前这一切就会像之前的幻象般消散。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屏风上,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朦胧, 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圆领袍褪去后,她在屏风后的影子便显得格外空荡, 幞头下的发髻拆散了垂落在身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容鲤正微微仰着头,由扶云帮她取下固定发髻的最后一根玉簪。

扶云将取下的玉簪放在一边的桌案上, 清晰可辨,正是那支狸奴抱花的玉簪。

携月给容鲤披上一身轻便的外袍后,长公主殿下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不少,哒哒哒地便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一出来,便瞧见展钦还站在月洞门外,容鲤不免就皱起眉头:“怎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在这沙洲之中呆久了,也变得和沙子一样呆了么?

扶云忍不住在一边偷笑,携月方才面上故作的冷漠此刻也消减下去了,化成一个无奈的笑。

她冲着展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那样站在外头——方才殿下将她们唤进去更衣了,此刻又无人守在门口,难不成堂堂展大人还读不懂殿下的意思么?

展钦怔忪片刻,终于会意。

他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踏入那月洞门后,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几步路,他觉得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

然而终究他还是走到了容鲤的面前。

展钦的目光下意识在她的要害处上逡巡,生怕她在那场传闻中的宫变之中受了伤。

然而长公主殿下岂是想叫他这样一直看的?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久别重逢的人,被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也总是叫人羞窘的。

她在京城的时候,总是想着念着展钦,如今真见着他了,心中种种情绪又不好开口,便总用些骄矜的小脾气待他。

容鲤错开展钦的眼神,不搭理他了,转身朝屋内走去,一边走着,一边用不大不小,显然是为了让某人听见的声音抱怨:“这地方真不好找,过来叫我吃了一夜的沙,浑身都难受的紧。”

然而容鲤说完,都未曾听得身后的人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殿下立刻大不悦,心想这玲珑剔透的展指挥使如今是怎么回事,连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会了?

于是她猛得一下转过身去,想好好问问他是不是真变成石头人了,却一下子撞入了他的胸膛,将自己直直送入他怀中。

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孝衣,依旧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容鲤僵住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退开,一双臂膀便已经像铁般环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般犹犹豫豫的,展钦几乎用尽全力,生怕她会不见似的,又极力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将她伤到分毫。

然而心中缺失的一角落到了实处,展钦此刻半点也不想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容鲤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就在彼此薄薄的几层衣裳外,带着自己的心一同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容鲤想挣开他的怀抱,可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心中压着的那些无法自理的想念也涌了出来,于是干脆并不挣扎了,就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展钦的呼吸压抑着,可容鲤却渐渐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浸透了她肩头轻薄的衣料。

是他的泪。

这个认知让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他抱得太紧,想问他哭什么,还想用着她那一贯骄矜的语气说,她还没死呢。

然而她终究什么也不想说了。

展钦鲜少在她面前落泪,上次在白龙观是头一回,这次是第二回。

可两次落泪,都是因为她。

长公主殿下很宽宏大量地想,她是这样一个好人,原谅他罢。

容鲤悄悄地踮起脚尖,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身——她也很想他的。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展钦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哽咽。

使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外,垂着眼,将自己化作安静的背景。

许久,久到容鲤觉得自己肩头的衣料都要被那冰凉的泪滴浸透了,久到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个过于用力、几乎让她疼痛的拥抱里,展钦才终于动了动。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五脏六腑之中挤出来的:

“阿鲤……”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再是“殿下”。

“我很想你。”

“离京开始,便一直想你。”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还好你还活着……不曾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的声音很低,轻缓而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承载了太多重量,几乎要不堪重负地碎裂。那话语里难以承载的情与痛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容鲤整个淹没。

容鲤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他向来是内敛的,克制的,沉默的。

便是情浓时,也不过化为亲吻和拥抱。

如同此刻这般直白地诉说思念,将心底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袒露给她看……从未有过。

一股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冲上她的脸颊,瞬间烧红了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乱了几拍,砰砰砰地撞着胸口,和他那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晕。

这不好。

如今她是该冷静自持的储君了,怎么能和从前一样,被这么几句话就搅得心神大乱,脸红心跳?

虽然她是很受用没错,可她眼下不再是从前了,怎能被他三言两语勾得眼眶热热,险些掉下泪来?

容鲤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挣——

“你……你放开!”

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调子,少了平日的骄矜,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慌乱。

展钦怀抱收紧,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的气息,只觉得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哪里舍得放手。

可她这一挣,力道不小,又带着明显的抗拒。

他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却仍虚虚环着,低头去看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阿鲤?”

这一声低唤,更是火上浇油。

容鲤被他那湿漉漉的、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眼神看得心尖又是一颤,那股热气直冲头顶。

驸马如今模样太叫人心软,然而长公主殿下实在想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可不能随着他胡闹。

“谁、谁许你这样叫了!”她瞪他一眼,可惜泛红的眼眶和脸颊削弱了瞪视的威力,反倒显得眸光水润,似嗔似恼。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触手却是坚硬如铁,根本推不动。

“快些走开。”她开口,想维持住那副骄矜冷淡的模样,可声音却莫名有些发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别靠这么近……身上都是沙土,蹭得我衣裳都脏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甚至有些欲盖弥彰。

展钦看着她,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温和。他没有因她的推拒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又想伸手去拉她。

他太想确认她的存在了。方才那个拥抱太短,短得不够填补这些时日的空缺,不够驱散昨夜那彻骨的寒意。

“殿下……”他低声唤着,声音依旧沙哑。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稳稳抵在他胸膛上。

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粗糙刺手的麻布。

那糟糕的触感让她本就皱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不适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嫌弃,以及……一丝被她压在心口、不愿深究的后怕。

若是她再晚到一步,会瞧见什么?

“展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指尖用力戳了戳那粗糙的布料,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埋怨,又有些不容置疑,“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呀?这料子……扎得我手疼。”

长公主殿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驸马在为她披麻戴孝,以为她在那场波云诡谲的宫变之中丧了命。诚然容鲤十分受用,只是她不曾想到,展钦会因她的“死”而存了死志,要追她而去。

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孝服”,也没有提“死”字——这是彼此谁也不愿触碰的禁忌。

容鲤抬起眼,终于肯看他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模样,也映出她故意显露出来的嫌弃。

“我人还好好站在这儿呢,”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仿佛真的在极认真地思考,“我千里迢迢来接你回去,你就穿这种衣裳来见我?这料子,这颜色……瞧着就不吉利。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展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歪歪扭扭、沾着尘土和泪渍的孝服。粗粝的质感,刺目的白色,还有袖口那点自己缝制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血渍……每一样,此刻都显得那样刺眼,那样不合时宜。

他怎能穿着这身衣裳来见殿下呢?

展钦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他便解开了腰侧那个被他胡乱系成的死结。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思考都无,全然只听她的话,心中只有对自己的自责。

哗啦一声。

那件粗糙的孝服被展钦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

麻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只可惜,脱了这身孝服,里头也并不好看。

展钦身上是他昨夜原本穿的常服,同样皱巴巴的,前襟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泪痕,领口也有些歪斜,不成体统。

站在容鲤面前,被她那澄澈的目光打量着,展钦愈加意识到自己眼下如何不堪。

果然,容鲤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凌乱束起的发,到泛着血丝的眼,到苍白憔悴的脸,再到那身皱巴巴脏兮兮的常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回忆对比。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还有一点点……故作夸张的讶异。

“奇怪,”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他听,“我记性向来是好的呀。”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肯稳稳落在展钦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带恶意的纯然疑惑。

“我记得我昔日的那个驸马,明明是母皇钦点的武状元,是那个……嗯,礼部奏章上怎么写的来着?”她微微蹙眉,作势思索,“‘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怀’,好像还有一句,‘行止端方,见之令人忘俗’?”

如此词句,展钦听过,从前也没如何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容鲤这样一字一句的复述,只叫他脸热。

“可是……”容鲤的目光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眼前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彤彤的,脸白得像纸,衣服……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婉转又无奈,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大难题,“衣服更是难看。”

她顿了顿,往前凑近了一点点,距离近得展钦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睁大了眼睛,那里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纯然的不解。

“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真的是展钦吗?该不会……是这沙洲里的什么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发花,看错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两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是携月和扶云。

她俩并未走远,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屋内这出“殿下认夫”的戏码。扶云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向来表情稀少的携月,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还是那样爱作弄人!

容鲤听见笑声,耳根那抹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她有些羞恼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让她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她转回头,不再看展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想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她抿了抿唇,把空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这地方真是……”她再次开口抱怨,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娇气和不满,却也像是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认不出”的表演,“干得厉害。风里都带着沙子,吹得人皮肤发紧,喉咙也干得冒烟。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她说着,还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仿佛在验证那里是否真的被风沙刮糙了。

展钦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着她故意复述那些赞誉之词,看着她因为侍女的笑声而羞恼,看着她此刻抱怨沙洲干燥时微微抿起的唇和轻蹙的眉。

“我不认得你是谁,倒瞧见个可怜憔悴的鳏夫。”金贵的长公主殿下直摇头。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带着点未尽的话语和未明的情绪。

然后,她迈步,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骄纵,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的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然……”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思考着要给予什么惩罚。

“不然,就不许来见我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会泄露更多情绪般,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门。素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消失了。

携月和扶云连忙跟上,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展钦一个人,有使女们送来了洗漱的用具,抬来了浴桶,还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着些距离,展钦隐约听见容鲤在外头吩咐使女们自己要沐浴。

欢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阳光静默地流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地上那件被丢弃的麻布孝服,像一团灰败的阴影,蜷缩在青石板上。

展钦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团阴影。

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是嫌弃,不是否定。

是一个要求。

一个带着娇嗔的、藏着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开他。

她是在告诉他,她想要见到的,是那个好好的、亮堂堂的展钦。

展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苦涩,可渐渐地,那弧度越来越深,眼底那层笼罩了许久的阴霾和绝望,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清晰而坚定的光亮。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孝服。

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地丢弃或拆解,而是仔细地,将它叠好。

粗糙的麻布在他手中被抚平褶皱,折叠整齐,变成一个方正正的、不起眼的包裹。

然后,他走到水盆边。

一圈儿水,映出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升起的朝阳。

他掬起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泪痕和疲惫,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他洗了很久。

直到感觉脸上的皮肤都被搓得微微发红发热,又拿起刮刀,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细清理干净——自从离开京城,日夜只记挂容鲤一人,他实在有些不修边幅。

刀刃偶尔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镜中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

刮净胡须,重新沐浴,这些他往日里不过应付而已的事,今日却被他当做圣旨一般好好对待。

最后,他打开使女们送来的衣裳。

挑出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展钦换上这身衣服,系好腰带,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甚而在心中想,这是殿下今年予他的头一件新衣。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红血丝也未完全消退。

心力交瘁的痕迹并非一时半刻能抹去的,然而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不再是癫狂绝望的赤红。

他在里面看见了温和的光亮。

因她而生的光亮。

展钦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厢房。

庭院里阳光正好。

另一排房舍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水声,也听不到说话声。

她已经沐浴完了?在休息?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展钦不知道。

他却也没有贸然上前敲门或打扰。

他只是在庭院中那棵有些蔫头耷脑的沙棘旁的石凳上坐下。

背脊挺直,姿态舒展。

他没有焦躁地张望,也没有不安地踱步。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土黄色的院墙,和墙外更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的沙丘上。

他在等。

不是被动地、绝望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幻影。

而是平静地、怀着希望地,等一个一定会再次相见的人。

一个他从十余年前就在心中发过誓愿,要永生永世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美好的跨年就在晋江修文中和各位宝宝们一起度过了!

我们都一起跨年了诶,以后就不能分开了(开始满地打滚)

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02章 第 102 章 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沐浴更衣后, 从屋舍的小窗之中,瞧见展钦还在那坐着。

她已经许久不见展钦了,如今不在他跟前了, 便也由着自己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确认他一切都好。

等到她将自己心中众多思绪皆理清之后, 她才转到院子里去, 站在连廊的檐角下轻咳了一声。

展钦闻声, 如梦初醒似的看过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去:“殿下。”

他还是那样望着她,温和的, 甚而称得上是痴痴地,叫容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便如坠入深潭, 心中一颤。

即便在她的面前,展钦也鲜少有袒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而今京城一别, 他倒大变样了。

展钦想踏入连廊, 站到她的身边去。

容鲤却微微错开了他的眼神, 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让他继续上前, 反而望着院子里被风拂动的那几朵小花儿。半晌之后,她才轻声问道:“你在这儿还好吗?”

展钦答:“一切都好。”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在他的喉上逡巡了片刻, 却摇头道:“不好。”

展钦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免得叫容鲤为他担忧, 可话到了嘴边,望向容鲤的眼睛,那些话便都成了无声——其实彼此都知道, 今日那扇小窗之后,他险些用那本要赠予她的袖箭,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这样的失控,是“一切都好”么?

展钦不知如何自辩,于是二人都沉默下来。

风不知何时变大了些,卷起庭院里的沙尘,微微迷蒙了视线。展钦随着容鲤的视线抬头远眺,便瞧见远处的天边堆起了铅色的云,方才还灿烂的日光渐渐退走。

风中卷来了些许潮湿的水汽。

要下雨了。

容鲤看着那些云,喃喃一句:“要下雨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镇民们的欢呼声——绿洲之中的雨,是沙漠之中金贵的眼泪,人人欢欣。在这战火与朝堂倾轧波及不到的地方,人们安宁地只为天气而苦恼,也只为天气而高兴。

她没看展钦,只是轻轻地再问了他一遍:“你在这儿究竟如何?这儿安宁自由,我精心为你选的好地方,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好吗?”

展钦低下头,不再试图维持自己在容鲤面前的所谓的自尊与体面。

“不好。”他的声音里裹进浓稠的叹息,哑声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很想你,更担心你。”

“一个人在这安全的沙洲呆着,我却日夜坐立难安。镇中生活和乐,我便愈发痛苦——分明心知肚明,如此安宁幽静是你为我换得的,可我却什么也不知晓。不知你的境况,不能助你之力……我日夜焦灼,时常梦魇。梦中光怪陆离,无一好结果。”

展钦在这絮絮的风中,慢慢地讲那些他从前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

担心她在京城的腥风血雨里受伤,担心她在权力倾轧中孤立无援,担心她真的如传闻所言,化作一抔他遥不可及的黄土孤魂。

容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的痛苦,”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你也尝到了。”

展钦微怔,又被容鲤这句话勾起心中最深的幻痛——他明白容鲤在说什么。

“当初我一个人在京里苦苦等你,等来等去,却等不到捷报,反而只有你的死讯。这样的滋味,你知道是怎么样的了?”容鲤轻轻地说,缓缓地看着他,目光却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撕扯着他的灵魂,一同去看到当初那个在长公主府里,对着空棺与夫君的死讯,长叩无尽长夜,却只能独自吞咽所有恐惧和等待的自己。

与他在沙洲的这些日夜何其相似。

展钦已然深切地尝过那样的滋味了——而如今看见失而复得的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将彼时她的痛苦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当年的回旋镖,再一次正中他的心底,鲜血淋漓。

“臣知道了。”展钦嘶声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与恨,“殿下……”

“你尚且还能够用那袖箭对准自己的咽喉,扣动扳机就可一了百了,”容鲤打断他,在渐渐狂乱的风声中轻轻地笑,“你知道我那时候能做什么吗?”

展钦喉间的话便骤然卡住。

他尚且还有这幻梦鸢可用,在无法承受之时还能用这袖箭了却残生,可国朝的长公主殿下,甚至连这样的事也不能做。

“有许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要做很多事,要做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人……”她攥着展钦衣襟的手愈发紧了,“我比你眼下,还要痛苦。”

“你与母皇,觉得如此我便能够安心呆在你们的羽翼之下,却可曾想过我也有心,我会因你们而担忧痛苦么?”容鲤问他。

这件事情,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

只是展钦不曾想,她会在重逢的时候便提起——可他知道,那是应当的。

不曾亲历这样无尽而无望的等待,是绝不知所谓的“被保护、”安全”,实则是另一重绝望的阿鼻地狱。

展钦已然亲身经历过,正因如此,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能有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抑或言之,他根本无从辩解。

于是他只是垂眸,仓皇地掩住自己眼底的热,反反复复,只余下那句:“是臣的错……”

容鲤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和悔恨,看了很久。

然而,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展钦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像从前在白龙观那样,用最冷漠最抗拒的态度折腾他、报复他。

可她没有。

她甚至松开了紧紧攥着他胸襟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身,向旁边让开了一小步,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自然而然地说道:“进来罢,要落雨了。”

长公主殿下,一个人受了许多苦,如今质问他,却不过寥寥几语,甚至给他让步。

展钦心中,火辣辣的凌迟般疼痛。

他想,他这一生,总是亏欠她许多。

自诩自己在护着她,珍视着她,却越欠越多。

然而长公主殿下只是很奇怪地瞥他一眼,纯然疑惑的目光:“怎么,你要淋雨么?”

展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那些千万种情绪都挤在一起,叫他觉得自相形惭,又克制不住心中的本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踏上了连廊的台阶,站到了她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他的衣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裾。

展钦犹在心中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还有什么本领能够拿出来求得长公主殿下的原谅呢——

却不想,臂膀上微微一暖。

容鲤没有转过来看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臂膀上。

不是拥抱,只是倚靠。

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倚靠。

展钦整个人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走这如梦似幻的亲近。

容鲤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风更急了,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铅色的浓云彻底覆盖了天空,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越发浓重。

在这山雨欲来的沉闷寂静里,容鲤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的疲惫。

“你不在的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喟叹,“我很累。”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此生没有那样累过。”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每时每刻要猜忌着,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看着那些或贪婪或算计的面孔,明明知道谁早已经烂了臭了,还要虚与委蛇……这些事情,偏生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为何会那样累?”

她顿了顿,抵着他肩膀的额头微微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依赖的小动作。

“只是我想,兴许你在突厥战场上的时候,也并不比我那时好到哪儿去。”

“你在沙洲煎熬痛苦,知道我当时一个人苦苦等你,知道那种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涉险却无能为力、连消息都只能靠猜的苦痛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所以,你的错,我原谅你了。”

骄矜的长公主殿下,靠在他的臂弯,同他说,我原谅你了。

展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安静而冰凉的泪,突兀地的滚落下来,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悄无声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容鲤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依旧靠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又像是在对他,也对自己坦白:

“诚然,先前一直因为你假死瞒我这件事,我心里存着芥蒂。我觉得你不信我,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死之外,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

“可是这次宫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自己亲历了。我知道要把最重要的人送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要踏入最危险的漩涡,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牵连对方的提心吊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许多温柔的包容。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时候,你瞒着我,心里应该也很不好受吧?可能比我还不好受。”

“我在京里担惊受怕,就像你那时候在边关一样。我想,正如我比你还要更痛苦那般,你在疆场之上,也比我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更累。”

“所以,我原谅你了。”

容鲤的叹息,随着沙洲的雨一同落了下来。

她不再去纠缠当初假死之事究竟为何,许多事情自己不亲身经历,其实无从下手。

展钦尚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什么,便见她微微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雨前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又像是落进了星子,“不过,这样也不好。”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知道错了。”

展钦猛地摇头,想说他从未觉得她有错,想说他宁愿她怪他怨他。

可容鲤又很努力地踮起脚来,伸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包容极了的理解,“此时彼时,你我都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你我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展钦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光,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是他有错,可她却比自己还更先一步。

她先受了苦,挨了折磨,却比自己更先想明白,千里迢迢地来这沙洲捞他失落的孤魂,还先一步将台阶递给他。

他何德何能呢?

他握住容鲤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所有情绪只能化为喉咙里发出一个哽咽的:“嗯。”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沙洲特有的、干脆利落的雨点。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燥滚烫的石板和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激起一小股烟尘。紧接着,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了哗啦啦的一片雨幕。

雨水冲刷着庭院里积攒的沙尘,在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低处。那几丛沙地小花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雨声很大,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远处的一切声响。

彼此依偎着的连廊下,倒成了一处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容鲤忽然抽回被展钦握着的手,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掌心去接廊外落下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砸在她温热的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掌心迅速积聚起的一小洼雨水,眼中浮现出一点孩子般的新奇和笑意。

展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雨丝打湿的袖口和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心中那片荒芜了的心田,仿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滋润,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重生。

他依旧不太擅长处理这样汹涌而复杂的情感。

那些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认罪与歉意,在她这样包容的宽恕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显得太过单薄无力。她全然释然亲近,展钦几近手足无措,只觉得灵台肺腑之中都为她所震颤,恨不得连灵魂都虔诚地匍匐在她脚下。

容鲤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她的发梢和肩头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眼睛却比雨洗过的天空还要清亮。她看着展钦那副怔忪惶然的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与她的眼眸一般亮晶晶的,像是阴霾天里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展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展钦愣愣地看着她。

“你与我,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容鲤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彼此的距离,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他的眼眸,“我的身份,日后注定了还会有许多次这样的事。我不想你我彼此之中只有一个人扛着,却将另一个人蒙在鼓里,或者推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事,我有什么策,我们彼此一同说,一同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你说,好不好?”

展钦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不少,笑着去捉廊外的雨。

展钦望着她。

自愧弗如、愧疚、讶然、亏欠……种种汹涌的情流饱胀在一起,急需宣泄。

于是展钦将她搂到怀中来,如同捧着自己的稀世珍宝,轻而爱重至极地问她:“殿下,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盛着几滴刚接住的、沁凉的雨水。听到展钦这句话,她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微微一颤,那几滴水便顺着她纤细的腕骨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袖口,留下一道微湿的凉痕。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展钦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灰烬里复燃的星火,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审判般的期盼。

耳边雨声哗哗,敲打着连廊的瓦檐,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朦胧的、喧嚣又寂静的屏风,将天地一切全部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

有几缕雨丝被风斜斜吹进廊下,拂在容鲤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凉意,却压不下她脸颊陡然升起的、越来越鲜明的热度。

她从未听过展钦这样问。

从前在京城,他们的亲近总是带着几分青涩的、试探的意味。有时是她主动招惹,有时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贴近。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用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的语气,征求她的同意。

这太……太不像他了。

却又太像现在的他了——那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铠甲,将最柔软脆弱的内里袒露在她面前的展钦。

容鲤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问这种话”,想说“不许”,想说“谁准你了”,可所有带着骄纵意味的话语,在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容鲤心中那点羞窘和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点细微的、想要欺负他的恶劣心思。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飘向廊外密密的雨幕,仿佛在认真思考。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抠着他胸前衣料上细密的纹路。

时间在雨声里被拉长。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展钦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或者……拒绝。他的呼吸也放轻了,几乎屏住,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容鲤转回头,重新看向他。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可她的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甚至有点故意刁难的光芒。

她微微抬起下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若说不可以呢?”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展钦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微微松动,像是准备遵从她的意愿,松开怀抱。

容鲤无端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些肥嘟嘟的小犬。

小犬是最好骗的,它诚挚又一心一意地喜欢着自己的主人,说什么都信,故意骗它,叫它吃个大亏,它也只是伤心地呜呜叫,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还跌个大跟头。

真是叫人爱怜非常。

容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欢喜。

她想,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总是心软——心软,又有什么不好呢?

容鲤自诩自己是世上一等好的好殿下,横竖她对展钦也不只一点点心软,再心软一次,又有何妨呢?

何况,她本来就是骗他的。

容鲤眼底浮出促狭又欢喜的笑意。

于是,在展钦真的松开手臂之前,容鲤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然后,她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久违的亲昵实在生涩。

长公主殿下也不太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唇只是贴着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绞尽脑汁地想着从前究竟是怎么做的来着——却不曾意识到,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得惊人。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

那只原本要松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半干的、柔软的发丝。

展钦想,总不能叫殿下一直给他台阶下。

他温和地拥着她,引着她循序渐进地去摘她想要的果。

第103章

外头有风吹进来, 将雨丝卷着一同落在两人身上。

一点点的凉,将轻薄的衣衫打湿了一般,贴在身上, 却浇不灭两人身上一同迸溅的火。

展钦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 并非急躁的索取, 而是缓慢细致的描摹。从唇角到唇珠, 再回到柔软的唇瓣, 每一寸都格外耐心。

容鲤为他的情绪所安抚,眼睫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然后,展钦才试探地抵开了她的唇缝。

容鲤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有些紧张, 攥着他衣料的手又紧了些,指尖陷入柔软的织物里, 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要从这些动作之中为自己寻得些许安全感。

展钦察觉到她的不安, 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掌心来, 与她十指相扣, 将彼此的体温贴在一起, 无声地安抚她不必不安。

温热的舌正轻轻扫过她的齿关, 像是在虔诚地叩问一扇久未至的门。

门为他开了。

彼此的呼吸更重了, 展钦环在容鲤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长驱直入地探入她的领域。

寻到她的舌尖,轻轻勾缠。

容鲤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喉间溢出一点细碎的呜咽。她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膛,本能地需要换气。

展钦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依旧贴着她的, 没有完全分离。两人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在外头的雨声之中愈发炽热。

他垂眸看她。

容鲤的脸颊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熟透的果子。她的唇被他吻得像是搽了口脂,泛着莹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息。她的眼睫湿漉漉的,不知是飘落进来的雨丝还是沁出的泪意。

容鲤半睁着眼看他,眸光迷离潋滟,像是浸在春水里的星子,含着同他一样的情意。

情意。

不容错辨的情意。

时至今日,展钦已经不再去思索所谓的趁人之危了——经历那宫变一事之后,他只想与她争朝夕。哪怕来日,她真的恢复记忆,又如从前一般对他厌弃,有今日从前,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展钦忍不住,又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轻柔的,珍惜的,像柔软的绒羽拂过花瓣一般。

展钦细细地啄吻着她的唇瓣,又掠过她的唇角,她的下巴,最后轻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容鲤觉得他的触碰有些痒人,缩了缩脖子,却又更紧地贴向他,像寻求温暖的小兽。

展钦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在哗哗的雨声里静静相拥。

谁也不说话。

直到许久之后,容鲤才在他怀中闷闷地骂他:“……谁准你亲两次了。”

展钦闷闷地失笑,心中只余柔软的庆幸。

上天待他向来极坏,不过如今想来,也许是将他此生的运气都赌在了怀中人的身上,一同回馈给他。

他已知足了。

二人在廊下温存片刻之后,展钦察觉到二人衣襟已经被外头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许,便催着容鲤去换衣裳。

容鲤去了,他留在原地,还有些如梦似幻,生怕如今这一切美好依旧是他的自欺欺人。

倒不想那屋子里头飞出来一只木屐,“咻”地一下掉到他脚边,长公主殿下颐指气使的声音有些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傻站在那做什么?进来替本宫换鞋履,顺便将你身上湿了的衣裳也换了。”

嘴硬心软,不过是要他进来换衣裳罢了。

“是。”展钦唇角微弯,将木屐捡了起来,进屋去了。

*

长公主殿下的排场并不大,但在这沙洲小院之中,着实是有些屈尊,甚至连为她寻个放脚的脚踏都遍寻不至。

容鲤自己尚且觉得没什么,展钦却皱了眉,干脆跽坐在她身边,将她一双细小的足放在自己膝上,替她换上舒适的软底绣鞋。

许久不做,伺候她倒不见得生疏。

容鲤半倚在软垫上,吃着展钦方才命人去镇子上买来的甜瓜。

沙洲的甜瓜自然不比御贡的精细,但比起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的东西倒是安逸太多,咬下去满口生津,甜中有些酸,格外开胃,容鲤咬了一口,双眸果然亮了起来。

扶云携月最是知道容鲤挑嘴,这一路上更是吃的不多,见她终于肯用些东西了,心中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这瓜倒甜。”容鲤咽下口中的瓜肉,随意说道,“沙洲竟有这样的好东西,难为你费心。”

“不值一提。”展钦向来不将自己做的事放在心上,甚至犹觉不足,叫她纡尊降贵在这里,实在受了委屈,“倒是殿下,这几个月恐怕都在受苦……”

他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容鲤塞了块瓜,猝不及防地将所有的话先随着瓜肉一同咽了下去。

“你也尝尝。”容鲤的眼中亮晶晶的,显然是觉得此物甚好才与他分享。因她此刻轻松又依赖,心里话也多了不少,干脆直言道,“一路上吹风沙过来,实在受不了这气候。若非是要来接你,顺带送一送处月晖,叫他始终记得我朝对他的恩泽,我可不来。”

替国出使,送一国之主回国,到她这儿,也不过成了接前任驸马回去的顺带了。

屋子里弥漫着甜瓜清润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有种平实的安宁。展钦细致地擦净她指尖沾上的汁水,又取了湿帕子来,将她吃得花猫似的脸颊也擦干净。

容鲤便由着他动作,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将果盘之中剩下的瓜你一块我一块地与他同食了。

“沙洲的瓜虽粗陋,倒也有一番野趣。”她懒洋洋地评价,脚尖在他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大小匀称的果子,还真多了点生气。”

展钦握住她不安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套上另一只软底绣鞋,闻言抬眼看她:“殿下若喜欢,日后……臣让人多种些。”话说出口,才觉出几分不妥。

日后是何日?在何处种?他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无,这般许诺,倒像是痴人说梦。

容鲤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踌躇,只微微歪着头,看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展钦生得好,即便如今有些憔悴,眉眼却依旧玲珑剔透,长睫覆下来,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掩不住他待她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容鲤心里那点甜便又漫上来些,望着他笑眯眯的。

扶云又切了瓜送上来,她便和拣到了宝贝似的,迫不及待地将瓜捻来吃。腮帮子已被塞得微微鼓起,指尖还拈着下一块瓜,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却已经亮晶晶地望向果盘,盘算着哪一块更甜。

这般鲜活,这般自在,这般真切。

展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掌心下的肌肤温润滑腻,带着真实的体温,与他在幻梦鸢中所见截然不同。可越是真实,心中的后怕便越是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