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31恩义绝
“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女人虚弱的声音从床帐里飘出。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陛下赏您还来不及呢!太医正在熬药,您喝下去就不疼了。”皇后的贴身宫女抹着泪道。
凤仪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盆盆热水被宫女们抬出暖阁,每个人的面上都紧张万分。段皇后熬了四个时辰就生下了小皇子,孩子虽然只有五斤重,但哭声洪亮,肢体健全,所有人都喜出望外,不料半个时辰后,皇后的手脚渐渐发冷,喝了一碗补元气的汤药后,下身更是流血不止,大有踏回鬼门关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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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的孩子……把孩子给我……”
皇后双目失神,面青唇白,冰凉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握着。段念月推开宫女,攥住她的右手,一个劲儿地呵着热气,强自镇定道:
“孩子去太庙见祖宗了,姐姐,你撑住,我让她们烧了炭,一会儿就暖和了。”
她扭过头,颤声叫一个小太监:“快把炭炉搬来,姐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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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监应了,躬身去了外间,一帮宫女和燕王府的两位殿下都在那儿焦急地等着。
“娘娘如何了?”李太妃问。
小太监说不出话,在咚咚的木鱼声中流了满脸泪水,径自去抱炭炉。
汤圆跟在他脚后头走了几步,眯着眼嗅了嗅,被叶濯灵揪着尾巴拉过来,低斥:“别添乱,吃你的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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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看了眼汤圆,回去时绕开了叶濯灵。
不多久,暖阁里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一个锦衣华服的影子冲了出来,是段念月:“王公公怎么还不回来,我要去找陛下!”
立刻有宫女跑上来拦着她:“娘娘不可!陛下不许您出凤仪宫,您再等等,王公公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要是陛下不让赛扁鹊进宫怎么办?姐姐都这样了,再也等不得了!”段念月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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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门外就来人通报:“娘娘,长青殿来人了!”
段念月喜极而泣,撇开众人飞跑出去,来的却不是王公公,而是一队披甲执锐的昭武卫。这些人不由分说就闯入宫女太监住的东西厢房,在里头翻箱倒柜,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校尉,一脸凶相。
“你们要干什么?王公公呢?”
校尉对她抱拳行礼,神情傲慢:“小人是昭武卫的前军校尉。王公公对上不敬,在御前说了些晦气话,陛下罚他去浣衣局了。有人密告凤仪宫的宫女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和小皇子,陛下派小人来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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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是哪个王八蛋告诉陛下的?我在这儿几个月,从来没有发现过她们诅咒姐姐!”段念月气得脸颊发红,又问他,“陛下可宣赛扁鹊进宫了?”
“陛下没说这事。”校尉一板一眼地回答。
这时,有个侍卫举着什么从厢房里出来:“大人,我们在花盆里搜到了这个!”
“大人,我这也有!是在装香灰的缸子里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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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接过那两只扎着针的木偶,在段念月眼前晃了晃:“可见告密属实。来呀,给我把凤仪宫的宫女太监都带走,挨个审问!”
段念月懵了,等那群侍卫进了正门,才如梦初醒,跺脚道:“你们把下人都带走了,姐姐怎么办?”
屋里的尖叫此起彼伏,在外间伺候的宫女们被侍卫一个个拉出来,全都惊慌失措,有的扒着屋门,有的抱着柱子,还有的向段念月哭诉:
“娘娘,我们冤枉!我们在这儿六七年了,皇后素来待我们极好,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害她和小皇子?娘娘,救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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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突生,李太妃搂住叶濯灵警惕地退到角落里,汤圆不安地在墙边拱起背。
叶濯灵看着屋内混乱的场景,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要……”
“先别说话。”李太妃低声道。
段念月急火攻心,大喝一声:“谁也不许动她们!天大的事也等姐姐好了再说!宫女走了,你们这些男人来端水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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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嚎哭着喊冤,可就算再挣扎,也敌不过侍卫铁钳般的手,眨眼间都被押出了门。十几个年轻宫女、四个嬷嬷、六个小太监在院子里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并排跪着,段念月脑子里嗡嗡作响,随手抄起一个花瓶,往那校尉身前“哐”地一砸,厉声道:
“你们故意的?前脚进了屋,后脚就能翻出木偶来?谁藏东西藏得这么浅,专等你们来搜?”
校尉面不改色:“娘娘稍安勿躁,小人带这些嫌犯回去,等审问清楚了,自会放无辜者回来。”又对侍卫道:“暖阁里还有人,把他们都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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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我看谁敢进去?!”段念月目眦欲裂,伸开双臂挡在屏风前。
校尉拱手:“小人奉命行事,对不住娘娘了。”
他按住腰间的佩刀,才往前走了一步,段念月飞快地捡起地上的花瓶碎片,对准自己的喉咙。
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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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你这是……”校尉语塞。
段念月幽幽地道:“你进去啊?我高低是陛下的妃子,他叫你搜宫女,没叫你逼死我吧?我就是死了也缠着你,你可要当心了。”
两人僵持了半晌,校尉拗不过她,退后挥手吩咐侍卫:“你们都退到门外去。”
“退到院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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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道:“小人在宫外等到酉时,您什么时候放里头的宫女太监出来,小人什么时候回去向陛下复命。酉时一过,请恕小人无礼了。”
他带着侍卫们离开。
院内的哭喊尖锐刺耳,叶濯灵头皮发麻,十分不忍。段念月的脸颊泛起愧疚的红晕,眼里闪着泪光,小声地对那些下人说了句“对不住”,咬牙回到暖阁里,坐在床边。
皇后失去了知觉,身下的血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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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段念月恨恨地握拳砸着褥子。
暖阁中除了她和皇后,只剩下四个人,里面竟然没有太医。两个宫女掩面哭泣,惊魂未定;一个小太监蹲在炭炉边,颓然垂首;还有个尼姑坐在供菩萨的暗间里,敲着木鱼。
“太医不会来了。”一道笃定的声线传入耳中。
段念月的伤处盖上一方手帕,她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叶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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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递来一颗药丸:“这是赛扁鹊制的固本培元丹,里面放了紫金参,我也不知它能不能派上用场。先前人多眼杂,我不方便给你。”
她对李太妃点点头,后者去了暗间,与尼姑说了几句话,纱帘上映出二人的影子。
这药是李太妃随身带着的,她看不下去侍卫落井下石,便叫叶濯灵给皇后服下。
段念月红着眼道了声“多谢”,把丹药塞进皇后的嘴,让宫女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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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太狠心了……”她伏在床沿,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是故意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派人来,他想让姐姐死在宫里……姐姐,你错了,他对你没有半分情义,他巴不得你生完孩子就去死……狗皇帝!烂心烂肺卸磨杀驴的狗皇帝!”
皇帝的算盘已经暴露无遗——带走凤仪宫的宫人,让太医一个个借口溜走,就是为了保证皇后不会从凤仪宫竖着出来。而这里的下人和段念月,很可能也会为皇后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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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旁观至此,遍体生寒,她和李太妃也在宫内,而陆沧在长青殿。
皇帝会怎么处置她和李太妃?
他会不会用她们来要挟陆沧?
“宫里如果有止血的药,就给皇后服下,现在只能将就将就了。”叶濯灵对段念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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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念月唤那小太监:“平安,你练过武,知道什么药材止血吧?死马当活马医,姐姐性命垂危,我们挑不得了。耳房的柜子里有生熟药材,是姐姐平日吃的,你快去看看。”
叫平安的小太监吸着鼻子应下,带着一个宫女去耳房找药。
阁中的氛围沉闷到极点,叶濯灵把窗扇打开,却见花园北边的御道上站满了禁卫。她没好气地关上窗,听到暗间里的慧空师太和李太妃似乎在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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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太监把几个找出来的小瓶放在段念月跟前,里面是止血生肌的丸药,段念月把它们捣碎,就着温水喂皇后服下。几人眼巴巴地等着,可皇后还是没能转醒,气息羸弱,双眼紧闭。
深重的绝望压在众人心头,织金绣银的床帐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坟墓,蚕食着皇后的躯体。鲜血的气味萦绕在鼻尖,段念月再也支撑不住,抱住姐姐的肩大哭起来,起初还在咒骂皇帝,后来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起菩萨,连叶濯灵这个外人也不禁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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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在脚踏上焦虑地踱步,夹着尾巴,忽地跳到叶濯灵脚下,摇了摇头。
叶濯灵心里咯噔一下,把它薅过来:“别瞎说。”
“阿月……”
皇后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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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念月先是一喜,而后悲从中来,这像是人们说的回光返照。她抹了把脸,强笑道:“姐姐,陛下马上就过来看你了,他和孩子就在来的路上,你再坚持一会儿。孩子可漂亮了,健健康康的,他长大会孝顺你……”
“阿月……你要替我照顾好他……委屈你了,要在这宫墙里过一辈子……九郎,九郎呢……”皇后直直地盯着前方。
叶濯灵以为她糊涂了,起身去叫李太妃。
汤圆跑到小太监那儿,扯着他的袍角,小太监仍在给炭炉扇风,涕泪横流,抖着嘴唇,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恨意,硬是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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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叶濯灵掀开纱帘的那一刹,皇后的床发出“咔咔”的响动,几人看到床脚移开三尺远,都惊呆了——床底正对的方形地砖随之打开,居然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门!
“阿弥陀佛,你们顺着这条道出宫去吧。”
叶濯灵猛然回头。
慧空师太站在纱帘前,双手合十。阳光洒在她白净的面孔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透着悲悯,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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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太,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连姐姐都没告诉过我……”段念月惊问。
慧空没有回答,用那把轻柔动听的嗓音道:“地下有两条岔路,一条窄的通向开阳门外的出口,一条宽的通向陛下的寝宫。殿下,你换身衣裳,带他们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太妃从她身后走出,眉眼宁静,神态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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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道:“母亲,这……”
“什么都别说了。陛下不会放过段家人,还有这里的宫女太监。宫外围着士兵,我们要抢在他们进来之前出去。”李太妃道。
“可是,姐姐不能走路……”段念月又哭了。
慧空朝她施了一礼:“殿下,你是大柱国最后的血脉,今后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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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念月流着泪,对身边两个宫女说:“你们走吧,我不走。我要陪着姐姐,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要是能活着,就去照顾孩子,他是姐姐生的,我不能不管他。还有平安……”
炭炉旁的小太监摇着头,示意自己也不走。
那两个宫女跪下,含泪道:“娘娘不走,我们有什么脸面逃出去?”
“走吧,不要像其他人一样,被带去严刑拷打。我护不住他们,至少得护住你们两个……”段念月拉起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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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对叶濯灵道:“这两人就交给你了,我与慧空师太去长青殿。阿灵,你放心,三郎不会有事。”
叶濯灵抿住唇:“母亲,燕王府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也想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陪你们去长青殿。”
一个宫女道:“太妃不是说赛扁鹊在宫外吗?平安,你在这守着皇后娘娘,我们去找他,说什么也要把他请过来,让他救活娘娘。”
慧空看着这群固执的人,垂下眼帘:“善哉,善哉。既然诸位心中都拿定主意了,贫尼再费口舌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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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对段念月道:“暗道的机关在观音像后,拨三下开,两下关。殿下,你还年轻,不该困在这里。”
“多谢太妃和师太,我心意已决。”段念月坐回了床沿,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慧空看着她与大柱国肖似的面庞,略有动容。
叶濯灵很是佩服她:“我们走了,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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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一狐依次进了暗道,暗门在头顶合上了。
“嚓”地一下,地道里亮起光。李太妃把火折子递给慧空,由慧空走在最前面引路。不仅宫女满腹怀疑,叶濯灵也心痒难耐,等到慧空指点宫女们走上一条岔路,她才开口问:
“师太,您从前是不是凤仪宫的宫女,后来才去溱州出家的?”
慧空并不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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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嘴歇不下来,又夸李太妃:“母亲,您准备得真齐全,连火折子都带上了。您让三位师太护送玉观音上京,那时就预料到陛下要对夫君下手了?”
李太妃心事重重,也缄口不言。
叶濯灵只得尴尬地跟着她们,从宽敞平坦的暗道内走过。地下水汽重,还有老鼠在窸窸窣窣地跑动,她提着裙摆,绣鞋底湿透了,可两个长辈都没抱怨,她和汤圆也没有抱怨的理,所幸走了不到一刻,就隐隐听见人声。
这条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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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空在石壁上摸索几下,找到一个长条形的机括,缓慢地往下拉,砖面无声地裂开一条缝,向两侧滑开。李太妃熄灭火折子,牵着叶濯灵悄然走出暗道,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环视周遭,一尺外有明亮的光线从几个小孔透进来。她抱着汤圆找了一个孔,捏住它的嘴筒子,偷偷地向外窥探,第一眼就看见了放在榻边的皇帝冠冕和玉玺。
这是长青殿的书房,靠墙有个高大的书橱,放满了书籍,东头有一张九尺长的罗汉榻,雕饰着数条金灿灿的龙,以鸽血宝石点睛,华贵无比。陆祺坐在榻上,榻前的竹席上也跪坐着一人,正是陆沧,两人离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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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的声音分外清晰。
“……三哥,你若是我,也会忧虑得睡不着觉。世宗和段贵妃的儿子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宫外,一直好端端地活在世上,他比先帝和旁支的藩王更有权利继承皇位。他是世宗钦定的太子,大柱国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家和段家的血。”
“可他已经坐在龙椅上了。”陆沧平静地道,“允吉,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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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132剖心语
这话犹如惊雷,直直地劈在叶濯灵的脑门上。
她瞪大了眼,一时忘记了呼吸,而李太妃和慧空则淡然自若,像是早就了解这桩宫闱秘辛。
……皇帝是大柱国的外甥?是世宗皇帝和段贵妃的儿子?
那个孩子不是十二岁就遇刺身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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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静了许久,陆祺身子后倾,靠在软枕上,似乎放弃了伪装,声音带着些微苦涩:“是婶婶告诉你的?”
陆沧道:“母亲不告诉我,我也大致猜得出来。大周有那么多藩王,为何义父偏偏挑中了庆王一脉?他是因为你而选择我做义子,不是因为我而推举你当皇帝。允吉,你方才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都是在试探我。你在害怕。”
“怕?我怕什么?”陆祺好笑。
“你怕我知道了所有事,会把它们抖露出去。你还没有回答我,到底想怎么处置我和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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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内的叶濯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陆祺的笑容消失了,眼眸晦暗不明:“好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实话实说——我还没考虑好。如果我想杀你,不会把你叫进宫,让你给我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三哥,我希望你也对我坦诚。”
陆沧沉声道:“我的诚意,你从来都清楚。你派人来溱州搜寻我是段贵妃之子的证据,又派段家的刺客重伤我,这是什么态度,我也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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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长长地叹了一声,左手摩挲着腰带上的玉璧:“大柱国暴毙的头天早上,崔夫人带儿子进了宫,因此我才没出城去送你。大柱国临终前回光返照,说他的外甥还活着,被婶婶养大了,崔夫人和段珪都以为是你。我听了自是震惊不已,便叫人去溱州找线索,果然在普济寺找到了一封旧信。”
叶濯灵看见慧空师太在暗暗诵经,而李太妃目不转睛地望着陆祺,手掌紧贴在墙壁上。
她蓦地想起三个月前尼姑庵里闹过贼,原来那是陆祺派人偷了信,这样的手段和曹五爷船上那个窃贼的行径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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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自嘲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看到婶婶在信里说,她要报恩,所以收养了那孩子,我着实松了口气。可偏偏你的王府长史又送来了另外的消息,你不是皇子,甚至连宗室血脉都不是。”
“于是你就让吴长史去曹家找证据。”陆沧道。
陆祺直言不讳:“是。普济寺尼姑的信,还有曹夫人的信,我都要拿到手。你是不是很奇怪,婶婶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们对他那么好,他为何要替我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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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开一个莫测的笑容,从抽屉里拿出那幅十年前的画,“唰”地在空中抖开。陆沧的目光触及画上的人,细微地一颤,随即低头不再直视。
李太妃的手握成拳头,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浑身散发的冷气让叶濯灵瑟缩了一下,她从未看过李太妃如此生气。
“君子论迹不论心啊。”陆祺感慨,“吴长史若能把这么无耻的念头藏好,那他就是个为燕王府操劳的忠仆、因公忘私的君子,可惜他没藏住。我在王府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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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的语气隐含怒意:“一样的心情?你如果和我一样在乎母亲,拿到这幅画就该毁掉,而不是收着它这么多年,用它来要挟吴敬。”
以叶濯灵的目力,看不清画上的内容,可她大致懂了。
……没想到吴长史看起来正言厉色,却是个肖想主子的卑鄙小人!他这么多年不娶妻,敢情是对李太妃别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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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反驳道:“三哥,你错了。我从小父母双亡,在郡王府长到十五岁,是真的把婶婶当作母亲,也是真的想她。我头痛得厉害时,总能恍恍惚惚看见她在灯下为我绣衣裳,对我笑。可我明白,她永远不会像对你那样对我。我成了皇帝,就不是她的孩子,她见了我要跪下行礼,也不会再叫我的乳名。我心里难过极了。”
陆沧问:“你把这幅画给她看了?”
陆祺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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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里难过,这就是你伤害她的理由吗?我在嘉州打仗,母亲不仅要为我的安危担心,还要为她的名誉担心。她视作己出的孩子用别人的错误去威胁她,让她没脸,你可想过她比你要难过得多?你连对她的尊重都做不到,却说把她当成母亲,难道你对她的孺慕之情,就是在除掉我之后留她一条命吗?”
不等陆祺回答,陆沧继续道:“你的确没想让刺客取我性命,因为我的命必须送在战场上。一个身负重伤的将领,这次没死在嘉州,下次就会死在北疆,但绝不能死在溱州封地,你是知恩图报的君主,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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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闻言打了个哆嗦。李太妃极轻地道了声“不好”,双眉蹙成川字,而慧空的手虚按在一块深色的砖头上。
汤圆扑腾了几下,叶濯灵对它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慢慢地弯腰放下它。它端坐在墙壁前,也找了个小孔,聚精会神地观察书房里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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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喝了口茶,淡淡道:“我的命是婶婶保下来的,也是被她养大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动手,但别的事,恕我无能为力。三哥,我身体不好,不得不未雨绸缪,你能原谅我吗?”
陆沧被气笑了,刚要说话,冥冥之中却有一缕凉风从帷幕后刮来,寒意透骨。
他警惕地坐直了,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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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又道:“你要是段贵妃的儿子,我会很高兴。你有了这个身份,对我就构不成威胁,大柱国死了,段家倒了,我只要编一个理由,就能让你背上骂名,朝野的口风是向着我的。可你不是,你只是平民的儿子,你很忠心,很仗义,是大周的战神,士兵们都愿意听你的话,婶婶最疼的就是你。三哥,我很嫉妒你,即使我当了皇帝,还是嫉妒得很。其实我也是敬爱你的,你是我唯一的兄长,每次你出去打仗,我都盼望你能早日凯旋,一遍遍回想你对我的好,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群人把传国玉玺交到你手里。这种感觉,你不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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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睫一掀,寒芒毕露:“平民冒充皇室宗亲,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我猜,吴敬暴露后,你那位好夫人亡羊补牢,把证据销毁了,我要拿这个理由制住你,只有从你舅舅入手。”
但那样太费神了。他的时间不多,要用来提拔辅政大臣、平衡后宫势力、物色下一个可以替代燕王的朝廷肱股。
“那你为何不拿着母亲和慧空师太的密信,把皇子的名头安在我身上?”陆沧犀利地问道。
陆祺饮尽茶水,手中转着空瓷盏,喃喃道:“这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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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殊途同归,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瓷盏即将脱手的那一刻,轻微的风声从背后刮来。
陆沧袖中的右手一翻,正待发作,书房西面“轰”的一响,一条白影扑了过来,冲着帷幕后汪汪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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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大惊,从榻上倏然站起,只见錾铜浮雕的那面墙从原处移开了,侧面接连走出三个人来!
寝殿里竟有个连他都不知道的暗门!
陆沧也愕然起身:“母亲?!夫人……你们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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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径直走向陆祺,裙角沾着尘泥,却庄严得像一尊佛像,慑人的气势逼得陆祺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不愿说,我就替你说!三郎是皇子,也许用不着去死,二十年来宗室自相残杀所剩无几,他又功勋卓著,百官会联名上书保他。可冒充皇族,罪无可赦,你当然要找最稳妥的法子定他的死罪。”
“婶婶!”陆祺痛苦地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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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又近前一步,声色俱厉:“允吉,你太令我失望了。我真后悔当初答应大柱国做了这件事,你看看这是谁?”
她指向一旁。
叶濯灵配合地挽着慧空师太走上前。一瞬间,她恍然大悟为何之前觉得师太面熟了,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竟与陆祺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男女有别,岁数差得又大,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尼姑,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江南,任谁也不会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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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看到慧空,先是一愣,而后避开视线,勉强撑住几案,笑道:“这位师太我认得,是普济寺的慧空。婶婶,你不会让她来假扮段贵妃吧?世上无人不知,段贵妃早在泰元三十年就死了。”
李太妃步步紧逼,一直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允吉,你不想认她吗?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要像个孩子一样懦弱胆小。”
陆祺的手指死死抠住玉璧,后脑勺剧痛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我凭什么要认?就凭她和我长得有几分像?空口无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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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李太妃放缓了语调,可每个字都像尖锐的锥子,狠狠地扎在陆祺的胸口,“让我说给你听吧,是谁把你带到世上来的,你心中一清二楚,不是吗?可段贵妃和世宗皇帝的名声太差了,你断不会容许自己有这样的父母,也不敢承认自己铲除了亲舅舅一家。这些年我们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的母亲认定告诉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出许多祸患,倘若不是你急着要你哥哥的命,我们永远不会揭开这个秘密。”
叶濯灵把冲着帘幕拱起背的汤圆抱回来,瞟了眼陆沧,他神色沉静,显然是知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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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嘛,这母子俩提前通了气,都瞒着她!亏她忧心那么久,原来他们有杀手锏。禅院失窃后,师太肯定通知过太妃丢了一封信,为此太妃才让她上京,以备皇帝对陆沧发难,护送那尊玉观音就是个幌子。
此时双方撕破了脸皮,叶濯灵也顾不上藏拙了,一想到自己在碧泉岛上被刺客追杀、担惊受怕的窘态,就气不打一处来,讥讽道:
“陛下,您有头风,碰巧大柱国也有头风。您再好好看看这位慧空师太,她不但长得与您相像,瞳色还与大柱国相仿呢,这就更巧了。传闻段贵妃手臂上有一粒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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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起慧空的左臂,利索地把袖子捋到肩部,那颗鲜红的小痣赫然暴露在几人眼下,她用手抹了几下,没抹掉,“师太不仅和贵妃有相同的痣,还对宫内的暗道门儿清,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要不是师太带路,我们哪能听见您的真心话?我年轻,没见过段贵妃,不敢认,您不妨请宫中的老人和朝中的老臣过来认一认,想必他们畏惧天威,就是长了九个脑袋也不敢欺君!”
李太妃盯着陆祺,句句掷地有声:“允吉,你是要认她,还是想效仿你的父亲杀了她?或是让帘子后埋伏的侍卫把我们都灭口?你不信她是你的母亲,不如现在就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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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牙关紧咬,两腮的肌肉抽动着,想唤人来,又忍住了。
他的眼光在慧空的脸上逡巡,这个尼姑他从小就认识,她和太妃交往甚密。天兴元年的冬天,他和陆沧都染了伤寒,太妃请普济寺的僧尼进王府念经,其中就有慧空,岁荣也见过她。慧空是二十五年前出的家,眼睛又不像中原人,岁荣以为她是段元叡安插在溱州的眼线,就叫人去她的房里搜信。
可他们都没料到……还有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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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慧空放下左袖,抬起双眸,凄然道:“一切争端因我而起,原该由我了结,我遁入空门二十余年,还是无法置身事外,实在罪过。”
她看着陆祺,嗓音清如琉璃,悦耳至极:“出家人本不该踏足红尘,可我六根不净,只能带发修行,是第二次破戒了。第一回,是你七岁那年重病垂危,我来南康郡王府看你,第二回,是这次应太妃的请求上京。陛下,如果我以出家人的身份劝不了你,那么以母亲的身份,是否可以命令你放下屠刀,放过燕王府和宫内的无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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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身躯一晃,目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朝慧空走出一步,怔怔地张开嘴,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说,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再逼近一步,无比细致地打量着这个穿僧衣的女人,神情从惊疑不定变成了愤慨,一张苍白俊秀的脸涨成了红色,手脚不住地发抖。
他不由自主地向慧空靠近,欲扣住她的双肩,大声质问她为何不认亲生儿子,就算是跟她一起住在庙里,也好过寄人篱下受人白眼,可当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闪现出泪光,他的眼睛也跟着刺痛濡湿,心口更是酸楚悲怆,双膝一软,跪倒在她脚前,哑声唤道: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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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133忆前尘
叶濯灵小小地舒了口气。陆沧执起她的手,在掌中掂了掂,可他和李太妃的表情都没有变轻松。
汤圆依然夹着尾巴看着帘子后,陆沧揉了揉它的耳朵,在它湿润的鼻头上亲了一口,低语:“乖,没事的。”
慧空受了陆祺三拜,扶他起身。她与陆祺相比镇静得多,环顾这座华丽的殿宇,轻叹:“前尘往事,真如南柯一梦。我避世多年,本不愿插手他人的私事,但太妃求我解救众人脱离苦海,所以我才带她来到此处。陛下听完我的话,能发慈悲之心放过燕王殿下,便是一件大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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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不置可否,请她坐在榻上,她婉拒了,站在原地将尘封多年的旧事缓缓道来:
“泰元三十年的秋天,大柱国从北疆得胜回京,世宗在宫中大宴群臣。我记得那年的秋天特别冷,不到十一月,苍离宫就燃起了炭火,有个大臣醉酒后打翻了一盆红箩炭,世宗也没发脾气。我以为他那日兴致好,可众臣散了后,他把我留在宫里,屏退左右闭了宫门,我才知晓他压抑着怒气。他又一次问我,那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什么长得和我们都不像?我感到很耻辱,于是和他吵了起来。”
慧空停了片刻,目色悲凉:“世人皆知皇帝宠爱一个西羌来的牧羊女,却不知我在入宫前就成过亲。泰元十七年,世宗西巡,在城外听见我唱歌,次日就给了我丈夫几箱金银,把我带回了京城。我弟弟阿元那时在军中做校尉,他说这是泼天的富贵,让我接住,我怨恨丈夫把我卖了,就听信了他的话。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皇帝的脾气异于常人,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大喜大怒,有时他对我温言细语,把什么秘密都向我倾吐,有时又阴沉多疑,在气头上常常打杀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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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宗没有立太子,我怀有身孕后,嫔妃们忌惮我,有人污蔑我和外男私相授受,肚里的孩子是个野种。世宗处死了凤仪宫的十几个侍卫,凡是进过我宫里的男人,乐师、御厨、太医,有一个算一个,不是被严刑拷打,就是被流放到千里之外,我的前任丈夫曾托人来宫中问我借钱,世宗也把他杀了。我整日忧虑,害怕孩子出生后遭人毒手,也担心皇帝喜怒无常,来日会危害我们母子俩和段家,便与弟弟商议,把孩子送出宫,找一户殷实人家收养。
“泰元二十三年,你未足月就出生了,宫里的流言愈演愈烈,我庆幸你舅舅把你抱出宫,送去了溱州。南康郡王妃愿意冒险帮我,她说郡王有三位夫人怀孕,可以把你记在其中一位名下,养在王府里,把郡王的孩子换到她娘家去。”慧空看向李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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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接口道:“当年我进宫赴宴,世宗以谈论琴谱为名私下召见我,我推托不去,此事传到后宫,次日便有妃嫔在琴上做手脚,让我当众难堪。贵妃解围之恩,我铭感五内,能帮上的忙自然要帮。天不佑王府,三位夫人生下的孩子里,活到满月的只有一个。我思来想去,不能委屈了小皇子,让他和三郎在府中平起平坐,刚好邻县的庆王府也添了人丁,小王爷是遗腹子,他母亲产后发热走了。庆王一脉只有两房,小王爷按理该交由我抚养,我差人去接他,可那孩子生得弱,半路上就一命呜呼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陆祺,“天意使然,让你顶了小王爷的缺。三郎和你都不是我生的,我扪心自问待你们公平,你的吃穿用度比三郎要高一等,你却总觉得我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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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抿唇,衣袖微微颤抖。
慧空道:“江南比别处富庶,也没有那么多战乱,太妃又是个和善之人,我放心把你交给她。我在宫里养了一个弃婴当皇子,因为我必须有孩子,你舅舅要靠他平步青云。到了泰元三十年,世宗的疑心越来越重,隔三差五就要寻我的错处,那日散了宴会后,他竟对我动起手来,我在宫中八年,那是头一回。你舅舅恰好来禀报军情,走到宫门口,见主屋外没有下人守着,又听到屋里的动静,就硬闯进来,正看到世宗把我推在地上,掐着我的脖子。我额头上这条疤就是在台阶上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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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伸手抚过那条凹凸不平的伤疤,眸中黯然,“我和阿元自幼相依为命,他在我入宫之时发过誓,不准任何人欺负我。他虽这么说,我却没想过他真的对世宗动了手。世宗喝了酒,狂性大发,阿元根本劝不住,情急之下抱起手边的花瓶砸在他背上。不料这一下砸得太重,世宗口吐鲜血,诅咒他不得好死,然后就驾崩了。我们二人惊惧交加,阿元放了把火,烧了苍离宫,从火中把我背了出来,又和侍卫们一起回去救世宗,当侍卫找到他,他已成了一具焦尸。阿元对外说我们三人乘醉睡下,等火烧起来才醒,没有人敢怀疑他。”
陆祺跌坐在榻上,面上血色尽失。叶濯灵和陆沧也大为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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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到惊吓,当晚便梦到世宗的鬼魂来索命。他因我而死,我不能释怀,想自尽了此残生,可阿元救下了我,他说这不是我的错,弑君的是他,凡事有他担着。他问我想不想当太后,我对宫中和朝堂之事厌恶恐惧,自是一口回绝,他思索了一晚,让我从凤仪宫的暗道秘密出宫,去溱州投奔太妃,他则和我的贴身宫女演了出戏,说我在宫内上吊了,把一口空棺材运去了皇陵。”
慧空怅然道:“再后来,那可怜的孩子继了位。他太小,段家的势力抗衡不过其他外戚,五年后,他就死在这座大殿里了,听说就是歇在这张榻上,在睡梦里被人割断了喉咙。他才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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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脚,遍体生寒。
“我太自私,为了自己安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宫里,面对那么多豺狼虎豹,而你舅舅只把他当做棋子。自他死后,我看破红尘,在普济寺潜心修佛,诵经赎罪。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长大,太妃对我说,你是个志向远大的孩子,不甘在江南当个闲散王爷,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会外事,你的路应由你自己选。你十八岁那年,先帝驾崩,你舅舅在众多藩王里挑来挑去,还是选了你当皇帝,也许这就是你的命吧。‘允吉’是我怀着你时给你取的名,我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能给你了。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如此就好,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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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空失落地摇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亲的影子,他是个嗜杀、无情的人。陛下,你是一国之君,他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可以高抬贵手饶过功臣和下人的命,为何不这样做呢?”
陆祺握紧茶杯,心中一个声音在呐喊,另一个声音又在嚎啕。窘迫、恐慌和悲愤使他的头更加剧烈地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待晕眩过去,他沸腾的内心平息下来,僵硬地扯起嘴角:
“朕……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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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撩袍跪下:“陛下不过是忧惧臣篡权夺位,臣对天发誓,绝无此心,否则叫臣万箭穿心,永为孤魂野鬼。昔年宋武帝召诸葛长民于东府,诉尽平生之事,却暗伏侍卫于幔中,杖而杀之,陛下今日所为,与武帝一般无二。臣愿做范蠡王翦,不愿做白起李牧,臣早已厌倦了四处征战,只想回溱州享天伦之乐,请陛下应允。”
陆祺目光复杂地俯视着他,幽幽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只要三哥不说出这样抱怨的话来,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终老。至于你的身份,朕看在母亲和太妃的面上,也不会再提。你还是先领了征北军印,去堰州支援韩王,抗击赤狄是国之大事,不可因私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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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装印鉴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拍了拍手,高声道:“你们都出来!”
话音落下,帘幕后蓦地闪出四个黑影。
叶濯灵看到他们腰上都配着刀,抱紧汤圆,出了身冷汗。陆沧站起身,面沉似水,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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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冷冰冰地道:“康承训呢?把他带过来!都是他在朕面前进谗言诋毁燕王,扰乱朕心,这等奸佞小人,若朕不杀了他,他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诛心之语。”又回头对慧空道,“母亲,您以慈悲为怀,可朕是一国之君,当依国法处置佞臣,还望您恕朕杀生之罪。岁荣,带母亲去偏殿歇息,一会儿朕让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见她。你再去备一块铁券,朕用朱砂写了免死赦文,让工匠用金填字,刻在券上,送去燕王府。”
岁荣也从帘后出来,躬身领命。一个侍卫出去带康承训,其余三个留在殿内,站得离陆沧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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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空道:“陛下当着我的面写了丹书,我再跟总管走。我是佛门中人,不便在宫中居住,当与太妃一同回溱州,我已发愿在普济寺为养子诵三万遍地藏菩萨本愿经,如不能行,当永堕十八层地狱,受不得超生之苦。”
陆祺皱眉道:“知生母而不养,这不是折了朕的寿吗?”
李太妃道:“师太远离俗尘,才能得圆满,放她回寺中,正是陛下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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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挽留不成,只得作罢,命人传旨解凤仪宫之围,又取出朱砂笔墨,在织着五色祥云的黄绢上写下赦文,加盖国玺,呈给四人看。李太妃细读一遍,点了头,叶濯灵见上面写着“国以永存,爰及苗裔”、“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等言,也放下心。
陆沧谢了恩,慧空跟岁荣离去。
“陛下,康承训带到。”侍卫通报。
“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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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没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谯阳郡公,但听过不少他的劣迹,宫女们嚼舌头总会提到他。人不可貌相,这康大人可谓一表人才,穿得也甚是朴素,他进了书房,不紧不慢地向陆祺和燕王府三人行礼,开口便道:
“臣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瘸腿的弟弟,请陛下饶过他们的性命,臣在阴司里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侍卫带他进长青殿,没有说明缘由,陆祺道:“你不问朕传你所为何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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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承训淡笑:“想是臣说了燕王殿下许多坏话,陛下察觉臣心术不正,要臣伏法。”
“你倒是清醒。”
康承训道:“臣自知罪大恶极,不指望陛下网开一面,来时已服下毒药,一个时辰后就会毒发身亡。请陛下让臣回府见亲眷最后一面,今早臣进宫为陛下弹琴解乏,走得匆忙,还未嘱咐弟弟孝顺好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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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十分满意他的态度,问陆沧:“三哥,你看呢?”
“康大人洞若观火,本王佩服。”陆沧对康承训拱了拱手。
“王爷光明磊落,厚德载物,满朝文武只有您没在人前说过小人的不好,也不拆穿小人的场面话,该是小人佩服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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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倒生出了一丝惋惜,此人的嘴确实讨喜,怪不得皇帝宠信他。康承训可太好用了,他不怕得罪人,把皇帝不方便说的话说了个遍。皇帝按他说的办,铲除了眼中钉,顶多得个昏君之名,而大臣们的怨气都积攒在康承训身上,等时机成熟,昏君杀了这条恶犬,就又变回了明君。
在她看来,陆祺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还不如这个真小人。
康承训看出叶濯灵的腹诽,和和气气地道:“王妃殿下真是菩萨心肠。人皆有一死,小人不过是把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提前享受完了,谈何伤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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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叶濯灵,连陆祺都有所感慨:“好,朕就让侍卫送你回府。你虽犯下大罪,朕念你奏乐有功,不让你的家小连坐。”
康承训再拜稽首,施施然出了殿,仰天长笑而去。
殿中剩下四个暗卫,都是在幕后听了壁脚的。陆祺举起腰上的金牌,冷声道:“谁最后一个自尽,就别怪朕对他的家眷心狠手辣了。”
几人站成一排,面露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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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要朕亲自动手不成?”陆祺将瓷盏往地砖上一掷。
啪嚓一声尚未在耳中消失,几道血光飞溅开来,人影随之倒地。
四个大活人顷刻之间毙命,叶濯灵看呆了,抱住陆沧的右臂,汤圆趴在她肩上瑟瑟发抖。李太妃捻着左腕的佛珠,低低念了声佛,不忍直视地上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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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亲自扶她坐在案边的凳子上,给她斟了杯热茶。他没有急着叫人来给这些死士收尸,而是对陆沧温声道:
“三哥,你既发了誓,从今往后我便对你再无猜疑。我知道,你对我心存芥蒂,难以恢复幼时的亲近,可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是不得不防。我不强求你把我当做弟弟,但望我病入膏肓之时,你能担起辅弼重任,不至于让我的血脉断绝。这丹书你拿去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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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手唤陆沧来到案前,捧起那方写了朱砂字的黄绢,转身交予陆沧:“三哥……”
陆沧接触到绢布的一刹,寒光乍起,尖利的刀锋直冲他胸口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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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134风云变
“三郎!”李太妃失声叫道。
“小心!”
叶濯灵还未看清陆祺是怎么挥刀的,陆沧已然举臂格挡,用一个东西架住了那把匕首,“当啷”一下,一截断裂的玉簪掉在地上。他轻轻一推,将陆祺推到榻边,眼中充满了失望,居高临下地问:
“这就是你说的‘再无猜疑’?允吉,不要让我看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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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险……
叶濯灵后怕地搓了搓冰凉的手,忽地想起什么,一摸发髻——她的簪子呢?
她立刻反应过来,陆沧进宫经过严密的搜身,身上没有任何利器,所以他抱她的时候就顺手牵羊,摸走了她的簪子防身。
……这老谋深算的禽兽,手也太快了,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少了个发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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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滚下泪来,捂着心口,指着陆祺道:“你眼里还有你母亲吗?才送走她,就要毁约,还当着我的面下杀手,这等小人做派,连蛮夷都做不出来!罢了,罢了,我宁愿从未收养过你,三郎要是死在这,我就和他一起去,想必你早就盼着我们死!”
陆祺撑住榻沿惨笑几声,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眸迸发出狠绝之意,却含着泪:“三哥,你今日向我俯首称臣,焉知来日不会效仿虞旷和段家起兵反我?将来你有了后嗣,焉能保证子孙后代和你一般忠心?别说你我不是同宗,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为了皇位,什么事做不出?大柱国是我的亲舅舅又怎样,只要对我有半分威胁,我就不会容他活着,更何况段家那群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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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目通红,激动地挥着袖子:“三哥,你没有孩子,不懂我的心,我注定命不长久,活不到太子亲政的岁数。你是周公还是王莽,只有上天知道,前有田氏代齐,后有曹丕篡汉,我不能赌!错过了今日,就再难有斩草除根的机会……呵,可惜我有心无力。你把玉玺拿去吧,拿去吧,省得以后大费周章地去争去抢,闹得腥风血雨天下不宁!”
“你在说什么?我从来不想要你的天下!”陆沧辩驳。
陆祺哈哈大笑,从案上取过国玺,揭开黄布,近乎疯狂地往他身前一抛,泪水长流:“你既知我意,早晚有一日要报仇雪恨,我倒不如死了痛快。我有负婶婶教导,来世再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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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亮的刀光当空划过,“噗”地扎入胸膛。
“陛下!”
回到书房的岁荣拨开帘子,被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手一滑,托盘“哐”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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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吉!”陆沧奔上前,扶住陆祺摇摇欲坠的躯体,满目惊痛,连点他几处穴位止血,“你何必如此?我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如何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厢叶濯灵揽着快昏过去的李太妃,掐着她的人中,扭头一看,陆祺泪流满面,揪着陆沧的衣襟,嘴唇艰难地翕动着:
“不必为我……三哥,我有一句话……”
陆沧神情怔忪,侧耳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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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对不住你和婶婶……”
“夫君,当心有诈!”叶濯灵霍然起立。
刀子插在陆祺的胸口,可龙袍上怎么没有一滴血?
说时迟,那时快,陆沧遽然撤了手,可陆祺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抹极细的银光“嗖”地飞入他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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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叶濯灵肝胆俱裂,和岁荣同时跑过去。
陆沧闷哼着踉跄后退,抬手点了几处大穴,可面色飞速转青,似大厦倾塌、江心崩舟,轰然倒在一地碎瓷上。
“三郎,你怎么样?!”李太妃欲起身,却脚软跌在凳子前,岁荣忙去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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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喷出一口血,眉宇紧锁,拔出肩上的银刺,勉强运气调息。叶濯灵看得清楚,那是从陆祺腰带上的玉璧里飞出的暗器,方才他扯断了玉璧的红绳,这玩意就是从绳子里蹦出来的!
那一瞬,爹爹的头颅和陆沧濒死的模样都浮现在脑海中,她火冒三丈,什么也不顾上了,眼里只有这个歹毒可恨的皇帝,抓了一片碎瓷就从地上跳起来:
“我跟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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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抹去泪痕,冷笑:“就凭你?”
他到底习过武,比普通人身手强些,拔出插在软猬甲和丝绵夹层上的匕首,紧走几步,一刀朝她天灵盖劈去——
叶濯灵避无可避,性命攸关的当口,她急中生智,把脖子一低、发簪一拔,那顶高高的狄髻随着刀刃的力道“咚”地落了地,露出后脑勺扎成丸子的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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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的狄髻里是空的,匕首卡在了金丝网里。他正要再拔刀,头痛却突地发作,视线模糊不清,立时出了一背汗,仅凭直觉挥出一拳。
叶濯灵承蒙陆沧言传身教,也学了几手防身术,将身一矮,屈肘去撞他肋下。这一招用了十成的力气,陆祺眼见不妙,横踢一脚,右腿却被什么一扯,有条白影死死地咬住了他的靴子。
“小畜生,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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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闪身溜开,可他的左脚还没落地,又目不能视,这下顿失平衡,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一脚踩空,重重摔在侍卫的尸体边。
叶濯灵只听一声惨叫,腥热的鲜血激射出来。
“陛下!”岁荣声嘶力竭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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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祺的身子不住地抽搐,肿起的头皮被台阶磕出一个豁口。岁荣冲过来,抱着他老泪纵横,不管怎么堵住伤,血液还是源源不断地喷涌,在地毯上汇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阿公……立太子……杀……杀了他们……”
陆祺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中毒的陆沧,从鼻子里呼出最后一口气,手臂无力地垂下,头颈歪向一侧。
他望着浸在血泊中的玉玺,瞳孔渐渐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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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呆呆地把目光投向他身后。
汤圆正端坐在那张金光灿烂的龙榻上,眨着一双大眼睛,天真又无辜地看着她,舔着嘴边被血染红的白毛。
“汤圆,你……”
她把“弑君了”三个字吞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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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息功夫,皇帝杀人不成反丢命,陆沧身中剧毒,岁荣抱着尸体哭泣,她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捡起狄髻戴上,无助地在殿内踱来踱去。
“夫君,这毒能逼出来吗?”
陆沧没有回答,依旧在盘腿运功,黑紫色的血从嘴角溢出。叶濯灵五内俱焚,抚上他冰冷的脸,带着哭腔道:
“你这么大的块头,可不能被一根刺弄死啊……夫君,你不能死……你说要给我下厨做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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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撑开眼皮,虚弱地道:“这毒厉害,我最多撑半个时辰,让赛扁鹊来。”
“好,好!你先别说话!”
叶濯灵六神无主,长青殿有五个死人,陆沧又走不了,她要怎么出去叫大夫?卓将军还守在殿外呢!
“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夫君快去见我爹了!”她求助地问李太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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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此时恢复了冷静,踩着一地血污走过来,摸了摸陆沧汗湿的额头,从贴身带着的药瓶里摸出一颗清热解毒的药丸,低声对叶濯灵道:
“宫女去找赛扁鹊了,希望我这药能让他拖一拖。我们要把他带去凤仪宫,但在此之前,还有事要做。”
岁荣仿佛苍老了十岁,心如死灰地把陆祺抱到龙榻上,拂上他的双眼。汤圆见这个死人抢了自己的位置,还不乐意走,被叶濯灵薅着尾巴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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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见岁荣垂泪不语,拾起地上的匕首,二话不说便把刀架在陆沧颈上,声如洪钟:“岁总管,您照顾陛下一辈子,是他最信任的人,您嘴里的话,就是陛下的意思。只要您发话,我们母子俩不敢抗命,我先杀了三郎,再一刀抹了脖子,我以南康郡王府二十代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决不食言!”
匕首嵌入肌肤一分,血珠滴在衣襟上。叶濯灵虽知这是李太妃在逼岁荣给答复,却也急得跺脚。
陆沧咳嗽道:“母亲所言,甚合我意,但望阿公放过我夫人和那只狐狸,还有燕王府众人。我是平民之后,阴差阳错袭了爵,能享世间难享之福,此生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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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也跟着他们唱红脸,哭道:“夫君,你和母亲都去了,妾身也不独活!我们三个死了倒干净,能搏个忠君爱国的名,可小皇子才出生就没了父亲,要如何稳住朝中的文武百官?宫中还有这么多禁军,殿门口还有一个正值壮年的柱国将军呀!总管抱着一个婴儿出去,要怎生应对?”
浓重的血腥味在殿中弥漫。
岁荣万念俱灰,默然良久,长叹一声:“太妃这不是让我难做吗?陛下和王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陛下去了,我怎么忍心让王爷和您也随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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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心下一松,把匕首一丢,掏出帕子拭泪。她走到岁荣身边,轻轻地搭住他的肩膀:
“岁总管,陛下的所做所为您都看见了,他和三郎的身世您也听见了。您是个明事理晓大义的人,定不会坐视国土沦陷、天下动荡。咱们该依陛下所说,立太子,颁布遗诏,您是陛下的亲信,只有您能出去宣旨。”
岁荣沙哑道:“咱家听凭太妃差遣。”
他摘下玉佩递给李太妃,李太妃褪下菩提手钏交予他,以此起誓永不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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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问:“陛下的亲笔文书都放在哪?”
岁荣佝偻着腰,打开书案后的橱柜。
“阿灵,去拿几份带字的纸,再取一卷空白的圣旨。”
叶濯灵目瞪口呆:“母亲,您是想……”
“事急从权,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我念,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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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要矫诏!
饶是叶濯灵干过骗婚、骗人、骗印鉴的大事,还是被李太妃结结实实地震住了。她养的狐狸弑了君,她还要在皇帝死后模仿他的笔迹写一份假遗诏出来,不知陆祺的鬼魂飘在空中看到这一切,作何感想。
她不得不承认,李太妃的胆子比她要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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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岁荣抱来一沓奏折,还有几份没盖章的圣旨,李太妃依次扫了一遍,记下陆祺的笔风,在紫檀案后静思一刻。叶濯灵才铺好打草稿用的罗纹纸,就听她不紧不慢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皇后之子,宜承大统。兹有皇子……”
“单名霁,云开雨霁的霁。”岁荣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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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霁,日表英奇,颇肖朕躬,今立为太子,以承宗庙,所司具礼,以时册命。然中宫凤体违和,特命德妃协理东宫庶务,辅翼储君,以彰慈教。值此多事之秋,北疆烽烟未靖,遂封韩王为征北将军,拨付京畿援兵五万,即日驰援,固我金瓯。又查谯阳郡公康承训屡进谗言,构陷燕王及文武官吏,罪证昭然,贬为庶人,俟秋后问斩,以正视听。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钦遵。永昌八年五月十二。”
叶濯灵在纸上唰唰写完,对李太妃佩服得五体投地,问岁荣:“总管,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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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殿下……”
“他要养伤,去不得北疆。”李太妃斩钉截铁地说。
岁荣试探道:“咱家的意思,是王爷劳苦功高,不如封他做个太师。”
李太妃看了眼榻上陆祺的尸体,眼角残着泪:“不必了。我家这孩子实心眼,不适合留在京城,再说担了虚职,就不好做实事。将来若有战乱,他一身武艺还派得上用场,可以为天子黎民谋个福祉。写这几句话就够了,言多必失,恐怕大臣们察出纰漏,况且字越少,可运作之处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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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点头称是。
叶濯灵亦是赞同,太师的名头虽好,却不如手里有兵的藩王。皇帝刚殡天,边疆不宁,主少国疑,在这关头放权有弊无利,还是过来人精打细算。
她抓起一把黑白棋子,只要能用上的字和部首偏旁,都放了棋子做标记,而后摊开云鹤纹暗花缎的空白卷轴,笔尖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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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要落笔,她“哎呀”了声,问道:“母亲,康承训不是要自尽吗?这一句要不要改?”
李太妃道:“不用改。陛下要放过他的老母和弟弟,我们就遵从这个旨意。查出证据再夺爵行刑是正理,康承训在朝中树敌极多,不是一个自尽就能了事的,家眷很难不连坐。若要处置停当,一则正逢太子登基,天下大赦,二则他知罪自尽,这时放过他的家眷,就好说了。”
叶濯灵频频肯首,这也太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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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即将挨到缎面,李太妃忽然道:“等等。你看这里,圣旨开头的第一个字,是写在右上角第一朵祥云上。”
……还真是!
叶濯灵乖乖应了,一笔一画地抄起陆祺的字,没抄几个字,又被叫停了。
“阿灵,‘英’字是太祖名讳,需要减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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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羞愧得无地自容,还好她才写了个草字头。她只知自己模仿段元叡和陆沧的书信游刃有余,却没想到仿个圣旨这么难,果然骗术这项手艺活儿要勤学勤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千万不能骄傲自满。
她甩甩脑袋,用最快的速度写完圣旨,有两个错误做前车之鉴,她连盖章都不敢盖了,生怕又出什么岔子。李太妃擦干玉玺的血迹,印了印泥,叫岁荣把章盖在日期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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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135天外天
方方正正的红章映入眼帘,岁荣又抽泣起来:“陛下就这么走了……”
“岁总管,眼下不是悼念的时候。小皇子在何处?”李太妃问。
“就在偏殿,乳母带他去见师太了。”
“那就好。陛下死得突然,卓将军又在宫外,不知他收到了什么指令,我们不得不防。依我看,先保守秘密是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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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道:“咱家把陛下搬去床上,殿里这四个侍卫,找可信的小太监给他们蒙上白布,抬出去烧了,不叫人看见伤口。这几人收了贿赂意图弑君,却被王爷所杀,但王爷也中了招,因此陛下让赛扁鹊进宫医治,王爷救驾负伤,就无弑君之嫌。咱家再换身衣裳,抱小皇子出去,带着圣旨、玉玺和金牌,就说陛下犯了旧疾,命咱家登崇德门昭告天下立了太子,等处理完宫内的事务,再宣布陛下的死讯。他是失足触阶而死,与旁人不相干。”
陆祺之前和他们谈话时,岁荣在帘外听着,叶濯灵便对他直言不讳:“您让卓将军带一半士兵去崇德门,我和母亲还是走暗道回凤仪宫。不瞒您说,赛扁鹊已在来的路上,他是为了救皇后的命,我们直接把夫君从暗道带去凤仪宫,与他碰头,这样要快一些。如有人问起,您就说夫君是从长青殿后门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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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荣心思灵敏:“咱家让小太监抬一顶空轿子进宫,说里头坐着赛扁鹊,再从这儿抬一顶空轿子去景和宫。等赛扁鹊治完王爷,咱家就用大轿把王爷王妃和太妃一起抬去景和宫,最后封上暗道。”
李太妃道:“这样极好。这几日劳烦您照看小皇子,寸步不离。另外,请您遣散宫内的重兵,尤其是武库外的,只留人守住宫门,严控内外进出。”
“咱家与昭武卫的中郎将私交甚好,您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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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又问陆沧,“三郎,你走得了吗?”
陆沧摇摇头。
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把他运出去,但叶濯灵眼尖,跑到一个放着大水桶的黄花梨架子前,拉着横木晃了晃,铁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哗哗转动。
“母亲,用这个!暗道里又宽又平,它能当车使,咱们推着夫君走,一会儿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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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面铜雕墙,九条龙对半分开,里头有几级往下的台阶。事不宜迟,三人合力搬开水桶,叶濯灵年轻力壮,扛起木架一溜烟蹿了下去,把它放在暗道里,又跑上来和李太妃搀起陆沧,连拖带拽,好容易让他在架子底坐稳。
叶濯灵有种在扛年猪的错觉:“真沉呐,怎么看不出一点胖……”
陆沧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我以后少吃点。”
“王妃殿下,您落了这个!”岁荣小跑几步,把断成两截的玉簪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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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多谢总管。”叶濯灵吐了吐舌头。
暗门在身后关闭,李太妃对着透光的小孔道:“总管大恩,我们三人铭记于心,日后您有差事,尽可吩咐。”
叶濯灵这才发现那些小孔是龙的眼睛,腹内编了个笑话,想逗陆沧几句,让他提起精神,可他又吐了几口血,无力地靠在木板上。
“你就是多吃点,我也不嫌弃。”她扁了扁嘴,掏出狗绳拴住横木,“汤圆,叼着火折子,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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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让李太妃推车,可李太妃执意挽起袖子,也跟着推。没多久叶濯灵就累了,但李太妃和汤圆还在卖力地干活儿,她只得气喘吁吁地继续干。
“母亲,您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谁看得出这是藩王的嫡母、一品的诰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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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泰然自若,边推车边道:“我年轻时生产受损,比纸糊的灯笼还不禁风吹,后来听天竺僧人讲经,他们有一套瑜伽气功,和道家的内丹修炼有异曲同工之妙,我每日晨起睡前练一练,怪受用的,身体和精力比从前好多了。”
“您不是隔三差五就吃药吗?”叶濯灵奇怪。
铁轮子在沙地上骨碌碌滚过,李太妃轻飘飘地道:“阿灵,你知道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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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您原来在装病……”
“能者多劳,那么多麻烦事都要我出面去做,我哪有闲功夫写字弹琴?老太妃去世后,我就决心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汤圆被震撼到,回头瞅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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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心中无异于山崩海啸,对她这个婆婆的印象再次改观,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一直想问您来着,夫君的身世,您是清楚的吧?”
李太妃瞥着她:“我怎么可能不清楚?别人问,我是今日才知晓,可你问了,我就同你说实话,那三个侍妾都是我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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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的下巴“啪嗒”掉到了地上。
“二十五年前,老王爷病入膏肓,却还没个后,郡王无子即国除,一大家子人,光靠我和老太妃的俸禄是养不活的。我和老王爷商议过,在外头找了三个刚怀孕的民女,她们有的嫁了人,有的和人私通,我趁老王爷还活着,叫他上表朝廷,给她们夫人的名分,这样她们就能拿三份俸禄,等孩子生出来有了爵位,还能再拿三份,王府周转的钱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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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王爷能同意吗?”叶濯灵稀奇。
这可是给南康郡王戴了三顶绿帽子啊!
“他就是不同意,我也要把这事给办下来。我找神医给三郎的娘偷偷诊断过,没跟她明说,使了个法子让老王爷把她接回府。三位夫人都是这么进来的,临产前几个月,我送她们回乡去僻静处生产,生完住一段时日再露面,这样怀胎的月份就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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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自诩骗术小有所成,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藏匿保护段贵妃、伪造皇亲骗俸禄、张口就能报圣旨的江南才女李太妃一比,她绝对还得再潜心修炼几十年,真心实意地道:
“母亲,我对您肃然起敬、心服口服、拜倒辕门、自愧不如。您就是那高瞻远瞩的鸿鹄,造诣出神入化独步天下,我就是那坐井观天的蛤蟆,只会旁门左道雕虫小技。我以后一定跟您勤学苦练,成为德艺双馨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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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过一个弯,前面就是凤仪宫的暖阁了。
李太妃没理会她拍出花的马屁,轻声道:“曹夫人怀得久,三郎的生辰倒不用往后推。他打娘胎里出来就有九斤重,白白胖胖的,与别家的孩子都不同。我说他是个混世魔王投胎,养胖了自己,苦了娘亲,谁想越养越省心,也不怕磕了碰了,皮实得很。我记得他小时候上街玩儿,别人看他又高又壮,斯文得有点傻,五六个小孩儿围上去欺负他一个,他从不还手,只是跟他们讲道理。唉,三岁看老,他这样的性子,正该配个机灵点的女孩儿,你愿意跟我学着点,自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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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承认:“他脾气确实挺好的,换了个人可受不了我。”
陆沧“嗯”了声。
叶濯灵吓了一跳:“你没晕啊!”
陆沧唇色发白,却还能哄她,气若游丝地道:“马上就晕了……夫人,你挂着我的护身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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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鼻尖酸涩,摸着项下反光的玉佩:“快闭嘴吧,眼神都不好使了。你的狼牙在我兜里呢,这是采莼的玉。”
汤圆停下脚步,“呸”地吐掉火折子,坐在暗道出口下。
李太妃拨动机关,暗门打开,头顶透进光亮,暖阁里空无一人,床也是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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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上哪儿去了?”叶濯灵自语。
地上散乱地堆放着染红的棉布,李太妃推测:“定是神医让她们搬去外间诊治,他不是太医,不好进皇后的产房。”
“母亲,您在这儿等着,我唤人来。”
叶濯灵拔腿跑出去,隐隐的哭声传进耳朵。她循声找去,果然有两个宫女站在主殿后的抱厦门口,正是去宫外找赛扁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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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殿下,您回来了!”一个宫女惊叫。
看炉子的小太监猛地抬头。
“赛扁鹊来了吗?”
“来了,来了!神医在里面给皇后娘娘施针,他说这儿离膳房近,方便端水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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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喜,还好这两个宫女不辱使命。她不多废话:“你们来帮我抬人,我夫君身中剧毒,走不了。”
宫女们感激她和李太妃指路,也不问缘由,随她回到暖阁,和李太妃一起把陆沧抬了上来,搬到通风的暗间里,移来屏风,垂下门帘。
陆沧陷入了昏迷,脸色白得可怕,左肩只是被刺了一下,竟还在汩汩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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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李太妃都等不住,推开抱厦的门,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皇后平躺在一张垫着褥子的长桌上,全身赤裸,四肢和胸腹扎满了银针,段念月边哭边念佛,而赛扁鹊有条不紊地拔着针。
血止住了,但皇后依然没睁眼。
“舅舅,殿下怎么样?能活吗?”叶濯灵问。
赛扁鹊也焦头烂额:“有个杀千刀的大夫给她灌了虎狼药,就是奔着整死她去的。该做的我都做了,能不能活命,全看老天爷了,等药煎好,给她服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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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拔完银针,擦了擦手:“德妃娘娘,别哭了,快给你姐姐穿上衣服吧。”
话音未落,叶濯灵一把将他拽飞,往门外跑:“夫君中毒了,您救救他!”
“什么?”赛扁鹊头痛欲裂,“又来一个……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
他被推搡着来到暗间,娴熟地翻开陆沧的眼皮,又查看了他的伤口,把了一会儿脉,问道:“是谁给他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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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是谁?您认识的。”叶濯灵抱怨。
“嗯……这毒我也认识。”他拈着一撇胡须。
叶濯灵振奋道:“那就好,夫君就交给您了,您要多少诊金,从他俸禄里扣!”
“你们都出去吧,留一个宫女给我打下手,把我的药箱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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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悬着的心总算落进肚子,拉着叶濯灵离开:“我们就别在这儿打扰神医了。阿灵,我看你累了,手都在抖,赶紧去歇歇。”
叶濯灵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大约是酉时二刻,日头西沉,凤仪宫外的侍卫不见了,但下房还是门户大开,那些被污蔑实行巫蛊之术的宫女太监都不在。
紧张散去后,深重的倦意泛上来,她搬了两把凳子:“母亲,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吧。”
“你这小身板,要是累坏了,三郎还得怪我。我守着他,你放心去躺着。”李太妃的语气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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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犹豫后答应了:“那我就去睡一个时辰,把汤圆留在这陪您。”
她使劲搓了搓汤圆的瓜子脸,亲了它好几口:“乖乖的,姐姐睡一觉就来。小汤圆表现特别好,晚饭姐姐给你加个大鸡腿,我们汤圆是绝世好狐狸,是最懂事最聪明的小狗狗。”
小太监端茶过来给二人喝,嗓音尖细得有些别扭:“王妃殿下,我带您去暖阁边上的耳房休息,委屈您睡宫女的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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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从李太妃的膝上跳下来,不安地咬着叶濯灵的裙角。
叶濯灵喝完热茶,眼皮直打架,不作多想:“没事儿,我不挑。”
她跟小太监去了耳房,摘下狄髻,脱了外衣,打了个哈欠,一沾到枕头就不省人事,哪管外界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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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黑甜,全然无梦,叶濯灵觉得自己躺在软绵绵的云朵里,四肢百骸都舒畅至极。她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香,腹中极致的饥饿感让意识一点点聚拢,她的头脑变得清醒起来,还听到了絮絮的人声,正想伸个懒腰,却被鬼压了床,身子动弹不得。
她试着挪了挪手指,不行;又撑了撑眼皮,也不行;想张开嘴,两片薄薄的嘴唇就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硬是掀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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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懵了半天,那阵说话声更清晰了,背部的触感也更强烈,她身下好像不是宫女的床,而是一块颤动的木板,渗出的汗水把衣物贴在上面,风一吹,凉丝丝的。她的鼻子也开始醒了,一股甜腻的干果味几乎熏得她打喷嚏。
这不是鬼压床吧……
凤仪宫的耳房里也没有这么多杏子干、桃子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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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身体的反应不受控制,她打完喷嚏,还是睁不开眼,但指尖能动了。
“嗯?什么声音?”有个粗嗓子的男人问。
“是那一篮小鸡崽子,在车上蹦跶,撞翻了罐子。这几个铜板您拿着买酒,是小人孝敬您的……没想到京城查得这么严。”一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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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感到身上的重量一轻,有什么东西被拿开了,小鸡仔啾啾的叫声隔着一层棉被响起。
“哎,我不能收,不能收,一大早刚上值就收你的钱,叫人看见了不好。”
“兵爷,拿着吧,没人看见。我和二弟去村里卖了货,明日再带些干菜瓜果回来,捡好的送您,要是晚了些出城,您给通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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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的声音……
不会吧……
她是不是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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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136陷囹圄
“走吧走吧。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是要讹你的钱。平时根本不查货物,半夜三更上头下了命令,说有拐子拐卖良家妇女,让我们查仔细。”士兵道。
叶濯灵的指甲嵌进手掌。
车子走了一段,市井的杂音渐渐远了,她反复咀嚼着他们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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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现在是清晨,她睡了一整夜。
第二,有人把她从皇宫里绑出来了。
第三,这两个商人以兄弟相称,把她装在运货的车上,运出了京城。
第四,半夜五城兵马司匆忙下了令,要严查进出城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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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大内把守森严,就是没受伤的陆沧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晕倒的女人运出去,何况她睡在凤仪宫里,皇后、段念月、赛扁鹊、李太妃、两个宫女和一个太监都在!
等等,那个给她端茶的小太监……
那杯茶有点苦,她以为是太浓了,可浓茶提神,她喝了几口,反而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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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和暖阁只有一墙之隔,一个宫女在照顾皇后,另一个宫女在给赛扁鹊打下手,只有这个小太监有机会把她从暗道里扛出宫!她不见了,李太妃和岁总管定会让人去找她!
因为失踪的是王妃,上头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只说是拐卖妇女。
这守城的士兵也太大意了,还收了贼人的贿赂,可恨她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否则等她逃出生天,必要向陆沧告状,治他个玩忽职守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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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咬住下唇,轻微的疼痛中,手脚恢复了几分知觉,迷药的效果在消退。
正思考着如何脱身,车子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