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诈玉帛 小圆镜 25386 字 25天前

第141章141终相聚

叶濯灵明智地没有接话。面醒好了,她接着埋头苦干,把面团摔打得洁白光润、服服帖帖,手掌和盆上不沾一点粉。一个面团搓成两条,每条切六十个剂子,手一压,再用纺锤形的擀面杖转着碾几下,面皮边缘就起了褶子。她把十五张皮摞起来,再碾再捣,每张皮都捣出正正好二十四个褶,中间厚四周薄,拎到半空抖一抖干粉,一朵雪白富丽的重瓣牡丹花在手里绽开。

大娘喜上眉梢,连声叫好,又命她包馅。她用木棍挑了肉馅,左手轻轻一握,掂两下放入笼屉,就是卖相极佳的小烧麦了。大火蒸不到一盏茶,盖子一掀,烧麦口儿霜白,腹部透明,看着像没熟,众人一咬却鲜香滚烫,满嘴流油,拿碗盛着吃完了,碗底铺了一层凝结的羊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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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中原的厨子是比我们做得精细!这一笼先温着,你再包一笼,晚些蒸了给大王和大妃送去。我们和完面切了剂子,你来擀皮调馅,其他的不用管。”

叶濯灵应了个“是”,心中得意万分。

纸皮烧麦是她家传的拿手菜,她和哥哥都会做,是爹爹手把手教的,放眼整个云台城,会擀二十四个面皮褶子的厨师不超过十个,她家就占了仨。一年没做了,她的手艺没荒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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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厨们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听掌事安排,烙饼的烙饼,揉面的揉面。叶濯灵把厨房里的仆人挨个认了一遍,炊具调料也都摸过了,得了半个时辰的闲暇,掌事给她和两个中原人在溪边拨了一顶毡帐,简简单单地布置了家用,然后就去督促下人熬汤烤肉。

叶濯灵头一次做大席,和赤狄妇女们热火朝天地边干边聊。一聊起八卦和美食来,大伙儿都兴致勃勃身心舒畅,两族不对立了,贵贱也不分了,其乐融融和衷共济,你帮我切菜,我帮你烧火,在欢声笑语中把一千二百个烧麦和烤肉烤馕都备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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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前草原上日落晚,到了戌时天才黑下来,一顶顶毡房亮起灯火,似无数颗秋星落在了草地上,悠远的牧歌伴着琴声在远处响起。叶濯灵在溪边洗着碗,跟着优美动听的旋律低低哼起曲子来,忽地一顿——

她的心情未免也太好了,这还像是被绑来的吗?

“阿灵,你洗好了吗?”一个年轻的赤狄姑娘蹲在她身边刷锅,见她发愣,用胳膊肘捣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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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下午,叶濯灵已经和几个帮厨称姐道妹了,她嘴甜又机灵,厨房里的人都不难为她,还可怜她被卖来卖去。

另一个洗抹布的姑娘笑嘻嘻地道:“她心思都飞了,肯定在想她的情郎。”

叶濯灵不好意思说自己都跟吃小孩儿的男人成过两次亲了,把洗好的碗堆成高高的小山,叹息道:“我是在想,赤狄的平民好像和大周的平民没什么区别,两国怎么就打得你死我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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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没去过周国,面面相觑,对她的话不太认同,但一个姑娘又说:“我们也不想打仗,一打仗就要死人,我阿爹和三个哥哥都死在战场上。战死是荣耀,士兵的灵魂回到了天神那里,但他们的母亲和妻儿就要活在世上受罪了。”

“你们几个洗好没有?大王的帐子里缺人上菜,你们把这一车馕送过去。”掌事大娘的嗓门远远传来。

三人立即站起身,把锅碗瓢盆抱到毡房里,用竹罩子盖住。叶濯灵跟两个姑娘去拉车,走了没几步,大娘把她叫住了:

“等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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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满脸疑惑,一个姑娘捂着嘴解释:“你长得好看,万一被可汗给看上,得和一堆女人争宠呢,那就惨了。”

大娘默认了,挥挥手,让儿子和两个相貌普通的姑娘去送馕。燃烧的篝火下,叶濯灵的眼瞳泛起琥珀般的光泽,大娘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须臾,“咦”了声,拉着她左看右看:

“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你?”

叶濯灵懵了,她没见过这个热心大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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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错了吧,我没来过草原。”

“我也没去过周国。我就是看你有点面熟。”大娘挠挠头。

后厨里的人围着火堆吃饭,有个妇人招手让大娘过去,小声说了几句。大娘“嗐”了声:“别瞎说,这丫头手脚麻利,一看就是穷人家出身。”

她拿了一张比脸还大的烤馕给叶濯灵:“吃吧,吃饱才有劲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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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乖巧地道谢,大口大口地嚼起来。现烤的馕就是香,什么佐料都不用放,单洒芝麻和盐就令人食指大动。她啃完饼,累得腮帮子都酸了,在煮砖茶的锅里舀了满满一勺奶茶,把嘴里的面渣都冲下去,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头上打饱嗝。

拉车去大帐的两个姑娘留在那边伺候,赫巴图先跑回来了,兴冲冲地汇报:“贵客们都夸烧麦好吃!大王问是谁做的,怎么和平时的味道不一样?我说是苏铎哥哥去周国找来的厨娘蒸的烧麦。”

叶濯灵懒洋洋地问:“那可汗能赏我们三个回中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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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巴图耸耸肩:“大王听苏铎哥哥说你年轻漂亮,本来想召见你,可大妃只吃了一个烧麦就没吃了。大王看她不开心,就没叫你过去,也没说赏你什么。”

叶濯灵“哦”了一下,拍拍手上的灰。

三更过后,王帐的宴会结束了,侍从用板车拉来一堆空碗碟。叶濯灵有数不清的碗要洗,所幸这帮赤狄人吃得干净,只需在小溪里涮一涮盘子。涮到一半,她腰酸背痛,捶着手臂阴暗地想:草原的北方还有蛮族,据说他们吃完饭让人把碗舔干净,赤狄人干嘛不学学呢?这样她就不用蹲在这里刷碗刷到生无可恋了……她喜欢做饭,可最讨厌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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毡房门口起了阵骚动。

“阿灵,你过来!”掌事大娘慌张地唤她。

叶濯灵放下碗,洗净双手后忙不迭跑进帐子:“什么事?”

大娘把她拉到身边,脸色凝重:“大妃吃了你做的烧麦,腹痛不止,她晚上没吃别的食物,连酒也没喝。这位姑娘是她帐子里的大苏勒,你跟她去见大妃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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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一惊,出了身冷汗。

……不会吧!她没在烧麦里下毒啊?

“那一笼烧麦,可汗也吃了呀?只有大妃一个人肚子疼吗?”她摸不着头脑,望向那个大苏勒。

“苏勒”是王庭里的女官,负责侍奉可汗的妻妾,她们不同于一般的侍女,大多是贵族小姐,长到一定的年纪就会被指婚嫁出去,也有一辈子不嫁追随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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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女官穿一袭朱红绣花的丝绸长袍,系着织锦腰带,戴一顶缀有金流苏的小帽,九条长长的麻花辫披在脑后,双耳挂着一对雕刻精致的银耳环。她以纱巾遮面,眉眼陷在帽子的阴影里,尽管看不清面容,通身散发的威严气质仍旧震住了厨房里的所有人。

这副打扮在叶濯灵今日见到的赤狄人里算是最华丽的,想必她的身份高贵非凡,是哪个王爷家的闺女。

女官没说话,扬着下巴,对叶濯灵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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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中原厨娘虽听不懂赤狄语,见这阵势也知道出了事,都担心地看向叶濯灵,掌事大娘也眉头紧皱,对叶濯灵说:

“大妃性子好,不会为难下人,你就照实说。”

女官回头瞥了她一眼,大娘低下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胸前,行了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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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好大的架子!

这可比青棠和绛雪的派头大多了,难怪叫“大”苏勒。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官都像诰命夫人似的昂着头走路,那可汗和可敦岂不是用鼻孔看人?

叶濯灵一路走一路腹诽,随大苏勒来到河畔的高地上,这儿的一片毡帐是可汗的后宫,住的全是六宫娘娘,当中最大的一间毡房属于可敦,门外站着八个腰佩弯刀的少年侍卫,个个英武挺拔。其中面貌最俊秀的那个侍卫朝大苏勒眨了下眼,替她掀开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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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雅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代替了赤狄人身上的羊膻味,叶濯灵深吸了几口,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地上铺着赤红的羊毛地毯,两侧燃着蜜蜡,清爽无烟,门口设有一面六扇的花鸟屏风,摆着几个镶螺钿的紫檀木橱柜,大约都是从关内抢来的。屏风后是女官睡的榻和桌椅书案,榻后还有一架屏风,再后面放着一张六柱雕花大床,悬着五彩锦缎帷子。

一人面朝毡壁,斜倚在床头,深褐色的长发水藻般从肩背垂到褥子上,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的右手在孩子身上轻拍着,哼着儿歌,嗓音低柔如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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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听到这首似曾相识的歌谣,思绪被拉扯得很远,一瞬间竟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只是茫然地望着这女人的背影。熟悉的曲调烙在她的脑海里,十多年挥之不去,她不能自抑地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床上好像有一枚磁石,把她吸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她已走到了床边,离脚踏只有一尺之距,猛然回头,发现帐中三四个侍女都不见了。

可敦转过身来的同时,大苏勒一把握住叶濯灵的手,无比激动地叫道:

“姐姐,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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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

叶濯灵一下子跳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揉揉眼,以为自己在做梦。

大苏勒“噗哧”一笑,扯开面纱,热泪夺眶而出:“是我啊!我骗到你了?”

“采莼!”

叶濯灵又惊又喜,攥着她的手掌,目光在她红扑扑的面颊上逡巡,百感交集:“我真没认出来,你简直脱胎换骨了!你怎么会在这当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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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话长,姐姐,你先看看这是谁?”

采莼殷切地引她坐到床边。

歌声停了。

床帐中宛若升起了一轮明月,可敦的容颜在灯火下皎洁生辉,几乎使人忘却了她颈项上那只华光璀璨的红宝石璎珞。她的五官深邃艳丽,双眉秀而长,鼻梁高而挺,棕绿色的眸子晶莹剔透,溢满了喜悦和悲伤的泪水,大颗泪珠顺着她卷翘的睫毛一滴滴滑落,就是世间最冷酷无情的人也要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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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呼吸一滞。

这张妩媚丰润的脸不是她印象里瘦弱的样子,但温柔的神态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了。她面对这个扑簌簌掉泪的女人,话还未出口,手就先抬了起来,在触摸到对方脸庞的那一刹,可敦张开双臂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大哭道:

“我的小阿灵,我的女儿!你不认得了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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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叶濯灵呆呆地吐出两个字。

“十二年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们两个孩子……天神垂怜,我们母女还有团聚的一天!我的阿灵都长这么大了,娘好想你啊……”

“阿娘!”叶濯灵颤着嗓子又叫了一声,“哇”地哭了出来,两股眼泪喷泉似的往外飚,“阿娘,阿娘……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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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抱头痛哭,采莼也抹着泪,三人在床上抽抽噎噎了好半天,叶濯灵的腰眼冷不丁被戳了一下,痒得破涕为笑,忙捉住那只捣乱的小手——睡熟的孩子被她们吵醒了,正挥舞着两个小拳头抗议呢。

叶濯灵好奇地戳了一下他胖嘟嘟的脸蛋,这孩子还在吃奶的年纪,也生着一对棕绿色的大眼睛,皮肤白嫩得像豆腐脑,鼻子嘴巴和娘亲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标致极了。她凑过去这里闻闻那里闻闻,没有羊膻味,只有奶香味。

嗯,是个可爱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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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弟弟乌维,刚满一岁。”纳伊慕用帕子揩去泪花,把孩子抱在手里。

这么点大的婴儿很爱哭,可小乌维不同,他被打扰了睡眠,只是盯着陌生人咯咯地笑,嘴里咿咿呀呀,说着叶濯灵听不懂的话。

“哎呀,外面还有人!”叶濯灵突然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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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那几个孩子都是我的亲卫,没有我的允许,他们不会说出去。”纳伊慕宽慰她,疼惜地抚着她的头发,“娘如今发达了,不会让你饿肚子,你在后厨没吃饱吧?采莼,去热一热我留的炙羔羊和葡萄酒,给你姐姐吃。”

采莼笑着应了,把桌上装有食物的小铜锅架到风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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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142送佳音

羊肉的浓香钻进叶濯灵的七窍,她明明吃了一整张烤馕,此刻却没出息地又饿了。

采莼搬了桌椅到床边,和叶濯灵坐在一块儿,热情地给她布菜。赤狄人吃得简单,即使是地位最尊贵的可汗可敦,饭菜也不过是牛羊肉、面饼之类,量大管饱,胜在食材新鲜,都是现宰现烤的,重新热过也香飘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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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抓着羊排啃,听娘亲诉说着十二年来的颠沛流离。当年赤狄兵打进定远县城把她掳走后,看她虽然瘦弱,却姿色不俗,便将她卖给了人贩子。一个家住草原最西边的胡商把她买回了国,没几年就死了,她被胡商的妻子赶出去流浪,一路向东,辗转了几个部落,三年前来到左日逐部,给人做杂活谋生。也是机缘巧合,左日逐部的王子什孛利对她一见钟情,听说她生养过孩子,更是喜出望外,给她编了个落难贵族的出身,娶了她做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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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什孛利继位当了部落首领,她刚生完孩子,正逢阿悉结部率草原各部进攻周国,被燕王打得节节败退,左日逐部趁乱脱离了控制。没过几天,韩王叶万山被周国朝廷斩首的消息传到草原上,她整日以泪洗面,听说韩王世子去了南方,担忧女儿的安危,便央求什孛利把韩王郡主带回她身边,母女一处有个照应。什孛心疼妻子,当即派了两个武艺高强的护卫从黄羊岭进入周国,但他粗心大意,并没说清韩王郡主的形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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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赤狄语,禾尔陀把我带到草原,找了个会中原话的商人对我解释,我才明白他不是要害姐姐你,而是真的要带你去见你爹!他知道我冒充你,也没生气,反而夸我有骨气,路上把我当成小姐对待。我到王帐见了大王和大妃,他们认我当义女,封我做了女官,还给我起了一个赤狄名字。”采莼道。

叶濯灵其实听懂禾尔陀当时说的那句赤狄语了,但打死她也想不到,他说的“爹”是后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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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慈爱地凝视着女儿,擦去她嘴角的油渍:“你爹爹死后,我总梦见他,可什孛利说,人活着总要向前看,你爹爹爱我,就会希望我过得好。什孛利是个好人,但我们没过多久好日子,他就被耶利伐杀害了。”

她的眼里流出苦涩,“今晚那笼烧麦,我只吃了一口,就尝出了你爹爹做的味道。我把苏铎叫来问话,心里确定了几分,又让采莼去后厨找你。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你是我的女儿,我们心连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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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又想哭了,三两口啃完羊排,一头栽在母亲肩上呜咽:“娘,这些年你过得太苦了,我后爹都换了两个,以后你要怎么办?”

纳伊慕无奈地道:“你新换的这个后爹又老又坏,我的小乌维才一岁大,只怕耶利伐和他的儿子们容不下他。我怕耶利伐看上你,才找这个由头叫你过来相聚,这几日你还是先在后厨安顿,不要暴露身份,我让掌事给你分点轻松的活儿,晚上你来我帐里吃饭,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也有许多话要和你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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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坐直了身子,郑重地拉着采莼的手,把自己和她在七柳镇分别后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包括吴敬之事,含糊带过了吴敬为何背叛燕王府。

“你父亲是个抱负远大、很有才学的人,只是误入歧途。我把他葬在羊眼湖边,你以后有空去看看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采莼并未悲痛欲绝,而是舒了口气,像是实现了一桩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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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还记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这辈子我无缘与他相见,一定会带着他的期望好好活下去的。”

叶濯灵慨叹:“十个月不见,你真的变了很多。”

采莼抿嘴笑道:“都是大妃调教得好。”

“连嘴也变巧了呢!”叶濯灵夸完她,又对母亲道,“娘,我被绑来草原,夫君眼下定是急得要命,我必须给他递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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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国边关戒严,耶利伐不许手下的人去黄羊岭,我不能送你回去,也没法给燕王报信。”纳伊慕歉然道。

“那给哥哥报信呢?”

提到大儿子,纳伊慕愁眉不展:“我嫁给什孛利就改了名,你哥哥还不知道我当了可敦。他生在周国,长在周国,要为周国守卫边疆,可我是赤狄人。十天前他才把我们的军队打得大败而归,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让给他送信的赤狄人为难。唉,要是什孛利还在,兴许我们就跟周国议和了,可耶利伐是个好战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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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点点头:“我懂。”

她喝了口酸甜的葡萄酒,在暖融融的烛光里沉思半晌,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前方漂移,触及采莼焦急的面容,眼睛倏地一亮:

“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采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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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笑着把采莼按在凳子上,扯住她的腮帮子:“这不是有你这个钓鱼的饵吗?我不能就山,让山来就我。”

采莼糊涂了:“什么就来就去的?”

“陆沧去年派了探子来草原找你,你改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大苏勒,在可汗的后宫里当差,他们自然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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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道:“她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原人,我和什孛利怕她被欺负,就一直叫她在外人跟前蒙着脸,喊她的赤狄名字,等她学会赤狄语,我才放她出去办事。如果有人要找她,确实很难。”

叶濯灵对采莼道:“他们查到你在左日逐部,我让他们务必带你回中原,只要你抛头露面,他们就会找过来。两国开战期间,孤云堡相对安全,他们也许就藏在镇上!”

采莼笑逐颜开,可又不舍地道:“姐姐,你是要回燕王府的,但我爹死了,可敦待我就像待亲生女儿,我认她当娘,不好抛下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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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决定了?”叶濯灵问。

“我……我还没想好,但我绝不能在可敦和小王子最危险的时候离开。”采莼犹豫。

纳伊慕轻柔地摸着她的脸:“好孩子,你想走就走吧,我不会拦着你的。”

采莼扑在她怀里,眼圈红了:“娘,我这阵子都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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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揪着她的麻花辫:“喂,你把我衬得像个捡来的,我都要嫉妒了。”

采莼笑道:“我也有主意了,燕王的探子若是在镇上,我包管三天之内,他自己送上门来。”

“哟呵,长进了,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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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叶濯灵和母亲聊到四更天,采莼让帐子门口那个英俊的小侍卫吉穆伦送她回去。

“你都听到了?”

“我们是什孛利大王送给可敦的护卫,不会走漏一个字。小姐,您瞅我干什么?”

“你跟禾尔陀是什么关系?”叶濯灵牢牢记着禾尔陀的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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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穆伦回答:“他是我爹。小姐,采莼跟您很熟吧,她晚上说了那么多话。”

“嗯?她的话本来就很多呀。”

“她只和熟悉的人说话,平时都冷冰冰的。她刚来草原住在我家,跟我爹说了三句话,跟我娘说了两句话,跟狗说了五句话,可是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说。”吉穆伦一本正经地道。

“呃,这个……中原的姑娘都是很害羞的。她现在跟你熟了吧?你可不要吓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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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穆伦神色骄傲,说了一个中原成语:“我今非昔比了。”

“那恭喜你啊。”叶濯灵无语。

“采莼还说明早找我有事。她一有事只找我,不找别人。”

“你这话要跟别的男人说,跟我说没用,我是女的。”叶濯灵谆谆教诲,打着哈欠放下毡帐的门帘。两个大嫂在地毯上睡着,她也迫不及待要钻进被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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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次日晌午,叶濯灵才被仆妇叫起来。

“大妃说她错怪了你。她腹痛是因为昨日喝了一碗放坏的酪浆,她的狗喝了那碗酪浆,也上吐下泻了。她不仅夸你手艺好,还给你单独拨了一个帐子,添置了衣物,让你先休息一天,明天再给她做家常菜。”

叶濯灵乐得偷懒,上头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好。今日是祭天大会的第一天,后厨的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闲不住,在新帐子里换了身鲜艳的裙子,去找采莼。这一出去,就看到一群姑娘聚在溪边说笑,对远处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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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说什么?”爱八卦是人的天性,叶濯灵忍不住加入了她们。

“哈哈哈,吉穆伦跟人赌输了,这三天每天都要绕镇子跑二十圈,边跑边大喊他喜欢谁。少了一圈,他祖传的腰刀就没了!”

“采莼是谁啊,是中原人吗?那他爹不得把他打死?”

“我听说禾尔陀从中原回来,性子就变了,也许他能同意儿子娶个中原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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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抽了抽嘴角,采莼这招还真是狠啊……

她问了几句,得知可敦帐里的大苏勒去镇上买香料了,便也优哉游哉地跟去,顺便一睹那漂亮的卷毛小弟弟顶着烈日跑步。

镇子不大,她毫不费力地在香料铺里找到了一身红裙、没戴面纱的采莼。两人去镇上的酒馆点了几个菜,倚在二楼的窗前看吉穆伦一圈又一圈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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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我想跟你好——”

“采莼——我想跟你好——”

这带着口音的嘹亮喊声在风中飘荡,直上云霄,引得镇上的居民纷纷注目。

叶濯灵拍着桌子,都笑岔气了:“你怎么哄他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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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淡定地喝了口葡萄酒:“他自己要做,我没逼他。”

“你都不尴尬吗?”叶濯灵想象陆沧绕着城一边跑一边喊她名字的场景,打了个寒颤,脚趾都要抠出一座土房子了。

采莼道:“我也不清楚他在喊谁,反正不是在喊我,人家都叫我阿汝娜。”

叶濯灵对她竖起大拇指:“怪不得你能当大苏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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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莼给她传授经验:“这是可敦教我的。第一,要板着脸,第二,说短句不说长句,第三,别人嚼舌头都当没听到,不高兴了就甩鞭子。”

叶濯灵敬了她一杯酒。

从未时到申时,采莼兢兢业业地站在窗口抛头露面。事情比她们俩想得更顺利,吉穆伦跑完二十圈,来到酒馆大堂喝酒,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胡商笑着同他搭话,两人坐到一桌。

叶濯灵看见吉穆伦指了指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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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采莼进了雅间,过了一盏茶,有人敲门,正是那个胡商。

“你是何人?”采莼用中原话问。

胡商插上门,扯下假胡子和假发,露出一张中原人的脸,肃然道:“采莼姑娘,我是燕王府的密探,燕王殿下派我来找你,把你带回大周!”

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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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采莼相视一眼,喜不自胜。叶濯灵留了个心,考了这探子几个问题,确认他是陆沧派来的不假,而后三言两语向他说明情况。

“什么?您是王妃?”探子瞠目结舌,没想到跑一趟能收获两个大惊喜。

叶濯灵取出陆沧的狼牙吊坠,交给他:“这是王爷的贴身之物,你用飞鸽传书,把这个送给王爷,他看了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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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子道:“两国开战,韩王锁死了堰州和梁州的边境,严防赤狄细作出入。我只剩一只鸽子,要是被人射下来就不妙了,殿下不如跟我悄悄回大周。”

“我要帮母亲脱险,现在还不能走。”叶濯灵冷静地道,“我写一封信,你带它去尘沙渡,交到我哥哥手上,让他通知夫君。”

探子从褡裢里掏出纸笔,叶濯灵一挥而就,写完便命他立刻动身。

“希望哥哥能快点收到。”她双手合握在胸前,暗暗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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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秋,西风拂过大街小巷,吹黄了第一片梧叶。

七月半,安仁坊内有不少人烧纸祭奠,燕王宅的管事早早地闭门送客,以免不干净的东西进了宅子。这段时日,探望燕王伤情的官员络绎不绝,管事一律不让他们见王爷的面,只在第二进院子招待,从来不透半点口风,以致于朝廷上下都拿不准燕王是否恢复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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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以来朝局剧变,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太后困于病榻,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也换了一批。小皇帝尚在襁褓,政令皆出于内侍省大总管岁荣和暂掌凤印的段太妃。段念月才十五岁,虽粗通拳脚,却不通文理,抱着小皇帝上朝时总是一言不发,朝臣们拿回带着批语的奏折,不免心生诧异,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怎么能想得出这些中肯的批复?

酉时初刻,一顶轿子停在燕王宅门口,管事忙叫人抬入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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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可好些了?”

李太妃下了轿,匆匆走上台阶,两个侍女替她打开主屋的门。屋内药气氤氲,这个天气不算冷,桂花都没开,可墙边放着一盆炭火,热气熏得时康大汗淋漓,反观床上靠着的陆沧却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蚕丝被。

“母亲,您不必日日都从宫里赶过来……咳咳……”他咳嗽几下,声音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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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李太妃以照顾太后为名长住宫中,不仅要操办先帝的丧礼,还要和岁荣一起商讨国事,可谓殚精竭虑,头发都熬白了许多根。段念月非常依赖她,凡是她的决断,都原封不动地写下懿旨盖了玉玺,让丞相去办,还给了她一枚能自由进出皇宫的金牌,以便她能随时看到儿子。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李太妃搓着陆沧的手掌,两个多月没拿刀,他虎口的茧子都淡了。

“李神医说不打紧,养养就好了。可有夫人的消息?”陆沧又咳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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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143立回春

李太妃拍着他宽厚的脊背,帮他顺气:“我已经派人在整个大周搜寻阿灵了,她机灵胆大,定然无事。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体养好,等找到她,你还要亲自接她回家呢,对不对?”

时康插嘴:“王爷昨晚又做了噩梦,叫着夫人,我给他换衣裳,那袍子湿得能挤出半桶水。李神医赶来给他施针,说再这样下去,夫人没找着,他先油尽灯枯了。”

陆沧责怪道:“再夸大其词,就别在屋里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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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就是骂我,我也得如实说。”时康梗着脖子。

在第三进院子服侍的下人都知晓,王爷中的毒好不容易清完了,可夫人被绑走,这就要了他半条命。

那日赛扁鹊在凤仪宫为王爷诊治到深夜,完工出来,宫女去叫在耳房睡觉的夫人,却发现夫人不见了,屋里的小太监也不知所踪。暖阁的暗道口是敞开的,显然是这个小太监趁房中无人,把夫人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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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段念月才知大事不好,向李太妃吐露了实情——小太监原是段珪扮的,他在范大人的帮助下混进了凤仪宫陪伴姐姐。李太妃能猜出段珪这么做的原因,陆沧在嘉州杀了段家人,段珪要报仇,可他要带叶濯灵去哪儿,任何人都没有头绪,岁荣只能下令搜遍京城。

李太妃又去查段念月提到的那位范大人,却查出了一件更坏的事,被关押的吴敬逃狱了。拷问之下,范大人供出是段珪要他用死囚替换吴敬,他还给了段珪行路的盘缠,这两人或许已出京了,段珪没同他说要投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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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从昏迷中醒来,一听段珪和吴敬搭伙绑走了叶濯灵,当场喷了口血。赛扁鹊断定这是他大受打击、伤怒交加的缘故,肝气郁结,肺气不畅,如不精细调养,会贻害终身。吃了两个月的药,陆沧左臂的伤愈合了,可精力大不如前,还落下了气喘咳嗽、多梦惊悸的毛病,肌体消瘦,气色也极差,根本见不了外人。

众人心知肚明,这病世上只有王妃能医好,王妃一日找不到,王爷就要遭一日罪,把心血都熬干了。可就算燕王府的护卫全部出动,朝廷给各州发下秘密的缉捕文书,他们也没能摸到段珪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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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安慰儿子:“我本不想过来看你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可昨夜菩萨托梦给我,说阿灵安然无恙,我寻思若不告诉你,你今晚也睡不着。三郎,你好歹起来走一走,找个事做,日日想夜夜想,不是个办法。”

“真的?”陆沧期盼地问。

“当真,我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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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的心口又疼又涩,理着他稍显凌乱的头发,刚从侍女手上接过一碗秋梨枇杷膏,外间就响起朱柯的通报:

“王爷,北疆急报!是韩王用鹘鹰送来的。”

李太妃斥道:“你也是个不晓事的,王爷还病着,军报怎么送到他床头来了?送去书房,我一会儿看。”

朱柯讪讪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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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就着勺子喝了一口枇杷膏,清凉甘甜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肺里的燥热麻痒消褪了一些。

“含着慢慢咽,这个对嗓子好。”

“母亲,我自己来。”

陆沧舀了一勺,举到唇边,又放下了,唤朱柯:“把急报拿来……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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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妃劝道:“你需要静养,看这些劳神的东西做什么?我来处置。”

朱柯在帘后踌躇不前。

陆沧沉声道:“快拿来。”

朱柯只得走到床前,呈上信笺。信上穿着黑绳,这是十万火急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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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对母亲郑重道:“定是出了大事,韩王才会给我送信。听闻赤狄的可汗又换了两个,大概是这一个骁勇善战,他抵挡不过。”

自从开战,堰州军和京城之间联系密切,信鸽比不上猛禽飞行迅疾、没有天敌,因此最要紧的信都由鹘鹰来送。这只鹰是若木的哥哥,去年在征北军中服役,能往返堰州和燕王宅。

时康忧虑:“要是粮饷吃紧,韩王就直接上折子到宫中了。您去年和赤狄打过仗,那帮蛮子听到您的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他该不会让您去堰州带兵吧?全天下都知道您为了救驾身中剧毒,他这封信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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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住嘴!”朱柯扯扯他。

陆沧语重心长地道:“为将者食国之禄,应竭尽所能保家卫国。古之文臣尚有胆量使个空城计面对十五万大军,我又不是断了手脚骑不得马,韩王向我求援,我焉有不去之理?”

“可是夫人还没找到。”时康扁着嘴。

“我不知道她的下落,要是知道她在哪儿,便是只剩一口气也要赶去救她。如今她哥哥又……咳咳……她如果在,会希望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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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撕开火漆,取出叠起来的信扫了眼,纸背密密麻麻全是小字。他连续多日没睡好觉,太阳穴跳个不停,便把信交给时康:

“你念吧。”

信纸展开,朱柯伸头一看,弯腰道:“小人先出去喂鹰了。”

时康脸色突变,结结巴巴:“王、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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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陆沧蹙眉。

“韩王写得……写得很急,是大白话……”

时康接触到陆沧不满的眼神,硬着头皮豁出去了,清清嗓子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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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你这睁眼的瞎子、无脑的夯货,端的无用!七尺昂藏的汉子,连自家娘子都看不住,我嫡亲的妹子竟在你眼皮底下丢了,你也配做她夫君?她在街上拉个贩夫走卒嫁了,都强过你这厮百倍!那段珪、吴敬两个烂心肺的狗贼将她掳到堰州,赤狄蛮子又转道劫她去孤云堡,若非她杀了狗贼骗了蛮子,寻着你的探子给我递信,我今日还蒙在鼓里!

“整整两月,你瞒得铁桶也似,装聋作哑不同我说,莫非中了七窍流脓的剧毒,浑身长疮烂了手脚,出不了门开不了口?我妹子还要我把护身符交与你,交个鸟!这般稀罕物不如摔在你脸上!速速滚来堰州接人!我没工夫回京理论,救人不劳你这废物动手,我妹子我自去救,你这靠不住的脓包膪货,再迟延半刻,我替她写了和离书送来!

“另,闻虞夫人雅安,烦请太妃代为致意,叶某遥拜,感念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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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康读完,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敢直视陆沧和李太妃,下巴都低到了胸口。

屋内死寂。

片刻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帐子里回荡,陆沧抓着被褥,咳得天昏地暗,帕子上落了几块黑红的淤血。待晕眩散去,他的嘴角止不住地扬起来,哑声道:

“好,好……快去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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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这样了,怎么能长途跋涉?”时康叫道。

陆沧夺过信,漆黑的眼眸亮得惊人,渐渐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欣喜若狂地喃喃:“找到了,找到了!夫人在孤云堡,我要接她回来!”

小窝里的汤圆爆发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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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刚失踪的那会儿,青棠和绛雪也曾牵着它在城中搜寻气味,但一无所获。它为此颓丧了半个月,连吃小鸡都没胃口,此刻听懂了陆沧的话,兴奋得在地上来回蹿,大尾巴左摇右摆,跑到暖阁门口对着三人狂吠。

“汤圆,来!”陆沧张开手。

“哎,它掉毛!”

时康抓不住汤圆,让它一头跳上床,在床上哈哈大笑蹦来蹦去,白毛四处飞扬,帐中如同飘了场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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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扁鹊说王爷的肺部很脆弱,不能闻粉尘和毛发,否则会咳到水米不进,汤圆平时都在外间住。说来也怪,陆沧把它抱个满怀,对着它的圆鼻头“叭叭叭”使劲亲了好几口,又搓又揉,居然一声也没再咳。

……神医,韩王真是神医啊!他才该叫“立回春”!

时康想起叶玄晖温雅清和、风姿卓然的模样,瞠目结舌:“这封信……能是他写的?不是夫人代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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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笑道:“这才是夫人的亲哥哥,嫡亲的。我怕他带兵打仗分了神,才不知会他,他就这一个妹子,动肝火是正理。你快去备车,别磨蹭!”

时康眼见他憔悴的面色大有好转,又笑又叹,出了主屋,碰见廊下的朱柯,恨恨地拍了他一掌:“你溜得可真快!”

朱柯眉开眼笑地揽着小兄弟走过回廊:“我那不是给你机会吗,你单说,念得爽不爽利?”

“拿着工钱骂主子,你念你也爽。下次这好事你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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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执意要去千里之外捞狐狸,当晚就备好了那辆六匹骏马拉的大车,又命若木跟着它哥哥飞回韩王那里。李太妃苦劝无果,次日回到宫中让段念月下了一道懿旨,命燕王率三千骑兵为韩王助阵。

叶玄晖骂陆沧泄愤的同时,送正经军报的信鸽也飞到了京城,信中写明了草原目前的形势。

“七日前,赤狄可汗耶利伐举行了祭天大会。韩王带兵有方,左日逐部死伤五万多人,祭天大会上各个部落意见不同,有的想议和,有的想继续打。夫人说,耶利伐好贪功冒进,目中无人,他在位一日,边境就危险一日,可敦劝他议和也没用。”朱柯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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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如何打探得这么细?”

晃动的车舆内,陆沧赤着上身,右手提着一吊沉甸甸的砖头,一上一下地练胳膊,贲起的肌肉淌下汗珠。他每提十次砖头,汤圆就往盆里叼一枚翠玉球记着数,狗盆快堆满了。

“夫人隐姓埋名在部落里当厨娘,别的韩王就没多说。”

“那是她的看家本领,岳父大人就做过伙头兵。夫人心思玲珑,又机警过人,连段珪和吴敬都能对付,想必能护自己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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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放下砖头,擦了擦汗,拿起犀角杯。杯子里是煮熟的鸡胸肉和豆浆一起磨成的汁液,又腥又涩,除了汤圆和他,其他人喝一口就得呕出来。他面无表情地喝完,又吃了一块干巴巴辣乎乎的黄姜胡椒饼,据说这玩意清热解毒,对火证有好处。

“我倒好奇她是怎么杀了段珪的,等我见到她,定要问个明白。传令前方驿站备好马匹换乘,昼夜不歇,一个月内务必赶到云台。”他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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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鹘鹰箭一般掠过辽阔无垠的天际,自南向北穿过朵朵白云,飞过连绵青山,看过日升月落,在堰州边境盘旋良久,带着满翅晨露降落在塞外的尘沙渡。

此处是上个月周军大胜赤狄军的所在,山下有韩王的驻军。草原上的河流春夏丰沛,秋冬干枯,到了七月下旬,水位比盛夏降低了一半,再等上一个月,这条河就会露出底部的尘沙,到那时,十几万军马不用淌水就能向敌军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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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取下鹰爪上的回信,看过后冷哼:“如此最好。你就是若木?”

若木站在架子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张开翅膀哇哇地叫起来,一边抖一边求食。

“陆沧说你很会找人……”叶玄晖半信半疑,这傻愣愣的小鸡真能找到妹妹吗?

伪装成胡商的探子回了孤云堡,不然他还能把若木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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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陆沧很信任这只鸟的能力,叶玄晖便给它喂了半饱,把裹着字条的护身符放进它脚上的竹筒,又朝正西方射出一支箭。

“你朝这个方向飞,小心些,别被人打下来了。”

若木不屑地吞下鸡肉条,双爪一蹬,迎着风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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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沙渡西边三百里,便是赤狄王庭。

日落时分,群鸟归巢,瑰丽的火烧云在天边漫卷漫舒。叶濯灵蹲在小溪边勤勤恳恳地洗碗,忽听天上有熟悉的鸟叫,抬头一看,咧嘴笑开了,跑去毡帐里拿了一包喂狗的羊下水,偷偷跑入五十步外的小树林。

若木毫不费力地落在她肩上,啄食着羊肚羊肠,吃得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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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的病好了吧?”叶濯灵看到久别重逢的孩子还是这么能吃,爱怜地揉揉它的小脑瓜,打开竹筒。

竹筒里塞着一撮汤圆的白毛,还有她让探子送去的护身符,哥哥成功地与陆沧通了信,但没有把信物送去。护身符上贴的字条是哥哥的笔迹,他说陆沧正在来尘沙渡的路上,还带了三千兵马。

三千不是个大数目,估计是朝廷借他的名头来吓唬赤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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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护身符,烧了字条:“若木,你在林子里待着,饿了就捕鱼吃,我不能让人发现你。等我有了对策,再让你送信给哥哥。”

若木摇摇头。

“我每天给你喂一次饭,行了吧?”

若木狠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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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傻孩子太给她添麻烦了!叶濯灵第一万次抱怨陆沧慈父多败儿。

“阿灵!你在哪儿呢?快去给大妃送饭!”掌事大娘的呼唤从溪边传来。

叶濯灵纵然不放心若木,也不得不抽身离开,系着裙带跑出林子:“来了来了,我吃坏了肚子,去那边解了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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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溪水里洗去手上沾染的肉腥味,进毡帐端食盒。前阵子的祭天大会上,她和两个中原厨娘大显身手,做了几道家常菜,赢得了众人的一致称赞。在娘亲的恳求下,耶利伐答应战争结束后就放三个中原妇女回家,但谁也说不好何时能打完仗。

两个厨娘今天做的是醋蒸鸡和韭菜盒子,叶濯灵则仗着有娘亲和采莼照顾,偷懒了大半日,就干了洗碗送饭的活儿。她谨慎地蒙上面巾,跟着吉穆伦去可敦的毡帐,还没进去就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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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为高大的人影站在帐子里,肩上伏着只贼头贼脑的银鼠,他身侧还站着三个赤狄贵族,胸前挂着纯银的鹰头牌饰。

“阿爹,你回来了!”吉穆伦意外。

“我刚到,可敦叫我来议事。”禾尔陀望向叶濯灵,“这是新来的苏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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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的女儿。”

纳伊慕从屏风后走出,她头戴一顶嵌着绿松石的鎏金花冠,火红的丝袍外罩了件宽大的锦袍,衣襟和袖口都镶着雪貂皮,浓密的棕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缀满了圆润的海珠。这艳光四射的美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连叶濯灵也直直地盯着她,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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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144献妙计

“什么?她就是韩王郡主?”禾尔陀吃惊。

叶濯灵拉下面巾,在这个彪形大汉面前抱臂走了几步:“我跟你说实话,让你抓我,你偏不信,把采莼抓了去。”

禾尔陀摸着光溜溜的大脑门:“什孛利大王没跟我们说郡主长什么样,我们就认错人了。我带她回大王和大妃身边,没亏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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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对这帮莽汉的脑子不抱期望,大方地挥手:“算了,都过去了,你们暂时不要跟人说我是可敦的女儿。阿娘,你找他们商量什么事?”

纳伊慕让吉穆伦守住帐门,亲切地请四个男人坐在毡毯上,叫采莼和叶濯灵给他们倒奶茶、分肉菜。

“禾尔陀,你去阿悉结部送礼,他们的大王是怎么说的?他们只派了使者来庆祝祭天大会,耶利伐很不高兴。”

“他们不想打,也看不起耶利伐。阿悉结部在草原上当了十几年的老大,却被燕王和韩王打趴下了,让我们左日逐部抢了可汗的金王冠,他们心怀不甘,正等着耶利伐输掉裤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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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们想与周国谈和吗?”纳伊慕问。

“他们没有明说。依我看,要是我们打赢了,他们就跟着打,要是我们输了,他们就把我们吞并,重新做草原的首领。”

纳伊慕道:“其他几个部落都来参加祭天大会,有一半人不想打仗,只是耶利伐态度坚决,私下还与我说,谁不支持他,他就要灭掉谁。你们几位在族中地位高超,是怎么想的?请对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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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紧张起来,哥哥现在知道娘亲当上了赤狄的可敦,这两人自然是不想开战的。她吸着加了蜂蜜的甜奶茶,不自觉把空心的芦苇杆咬得扁扁的,弄出了唏哩呼噜的动静,纳伊慕瞟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用中原话小声道:

“别喝了。”

叶濯灵唰地放下杯子,站得笔直。采莼在背后戳戳她,递给她一小条风干牛肉,她用指头擦了擦,油润油润的,摸起来就感觉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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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们挨个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两个主和,一个主战。禾尔陀是最后一个说话的:

“我不想再和周国人打仗了,一年之内我们死了十万人,丢了许多牛羊,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主战的那人问:“禾尔陀,你不是最好战吗?我们当中就数你杀的周兵最多。”

叶濯灵也不太理解,当初禾尔陀和同伴在村店里见了征北军就杀,手段残忍,这会儿怎么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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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尔陀双手撑住膝盖,认真地道:“你说的不错。原先我恨周人杀了我父亲,认定周国没有一个好人,所以立志多杀几个周兵。直到去年大王命我去周国找郡主,我才发现周人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坏。”

银鼠从他的肩上跳下来,吱吱地叫唤,他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肚皮:“为了隐瞒身份,我和我兄弟剃了光头,装成两个西域和尚,糊里糊涂地去镇上给人办丧事。我们不会念经,就对着棺材唱了首给战士招魂的歌,那一家的主人非常满意,竖着大拇指夸我们俩唱得好极了。我们又围着火盆跳了一支舞,他居然看哭了,拉着我们说了半天话,还在席上给我们敬酒。我喝着喝着就忘记了仇恨,我说我的话,他说他的,我们都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但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大哭大笑,心中很是畅快,临走时他还给了我们一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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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栈睡了一觉起来,突然觉得大街上的周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有的好有的坏,和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半年后,我兄弟死在了战场上,他临终前说想再和我一起唱歌跳舞,可是只有等下辈子了。我把他埋了,对什孛利大王说,这么打来打去永无止境,用同伴性命换来的胜利没有那么荣耀。过了不久,大王也死了。现如今草原上内斗不止,就算周国兵力弱,我们也不一定能得到好结果,为何不停战休养生息呢?去年冬天闹了白灾,冻死了大批牛羊,再打下去,今年真没法过冬了。”

几人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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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禾尔陀带采莼回去时没杀搜山的士兵,是因为开悟了,陆沧和她说起这事还很不解。

她啃了一口风干牛肉,嚼吧嚼吧,对采莼低声道:“这大老粗还是个明白人。”

“别啃你那个牛肉干了,快放下。”纳伊慕忍无可忍。

叶濯灵鼓动的腮帮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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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娘亲抱着她左一个心肝右一个宝贝地叫,连菜都不舍得让她做,怎么过了十天她就要挨训了?

……难道母女之间的温情只能维持这么点日子吗?

她回想起多年前被娘亲拿着鸡毛掸子揍的画面,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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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对帐中的四个贵族道:“我想与周国议和,你们是否支持我?”

众人都表示同意,方才主战的那个贵族道:“我们对什孛利大王宣过誓,他去了天神那里,您就是我们的主人。我们追随您的决定。”

“你们有什么主意,能阻止耶利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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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说来硬的,有说来软的。采莼听了一刻,在纳伊慕身畔跪坐下来,提议:

“擒贼先擒王,我们把可汗绑起来。您控制住他,再让乌维小王子继位,大伙儿就会听您的。”

叶濯灵手里的牛肉干差点掉了。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腼腆害羞的采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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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迟疑:“可耶利伐去哪儿都带着身手不凡的护卫,他的防心很重。”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是吉穆伦:“大妃,周国来了使臣,大王要族中有头有脸的武士都去接见。”

“使臣?”叶濯灵眨了眨眼。

纳伊慕对贵族们道:“你们快走吧,等我想好办法再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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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留在帐中,采莼去外头打探,过了一炷香,她回来道:

“韩王派使者送来了劝降书,他的意思是,可汗如果不想让草原血流成河,就去尘沙渡跟他谈和,接受大周的册封和赠礼。”

纳伊慕摇头:“耶利伐肯定不答应。”

叶濯灵却问:“那使者走了吗?”

“可汗发了脾气,但按照老规矩,留他在王庭过一夜。”采莼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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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眼珠一转:“这就好办了。我有个计策,只是大胆些,不知阿娘能不能下得去手。”

纳伊慕道:“你这坏丫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怎么下不去手?你只管说来。”

叶濯灵便对她附耳说了几句。

“这……”纳伊慕走到床边,抱起熟睡的孩子,轻轻一叹,“我就冒这个险,按你说的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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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三更,山坡上黑黢黢的,只有可汗的王帐还亮着灯。

“大王,大妃来了。”

侍卫唤了好几声,矮榻上的男人才慢吞吞地睁开眼,打了个酒嗝:“你退下吧。”

布帘一扬,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端着银碗走了进来,她脱下华丽的锦袍,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项,举手投足间都是难以描画的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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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被她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一瞧,立马精神大振,撑起身道:“我的美人,你怎么想起过来看我?”

纳伊慕坐在榻沿,扑鼻的酒气熏得她想吐,但她依旧恭顺而温柔地笑着,用帕子沾了清水,擦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娇嗔:

“我听说大王对周国来的使者大动肝火,没吃什么饭菜,却喝了好几壶酒。我怕您睡不安生,就来看看,这是下人熬的醒酒汤,您快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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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活了六十岁,毕竟不是愣头青,捉住她纤细的手腕:“美人,你别戏弄我,这碗汤没下药吧?”

纳伊慕掩唇笑道:“当然——下了。”她凑近他的耳朵,吐气如兰,“汤里放了鹿茸和羊鞭,大王敢喝吗?”

耶利伐看着她轻启红唇咽下汤药,腹内犹如火烧,拿起银碗一饮而尽。

“哎呀,您怎么全喝完了?巫医说喝几口就见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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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抹抹嘴:“不打紧,我正需这汤助一助力,你就留在这儿陪我过夜吧。”

纳伊慕低头给他捶着腿:“大王,还是让几位妹妹伺候您吧。要不是前日您多看了她们几眼,我才不想做这个人情。”

“她们哪有你好?草原上的雄鹰只喜欢你这样成熟大方的女人。”耶利伐伸了个懒腰。

“多谢大王夸奖。”纳伊慕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把这老男人哄得晕头转向,笑呵呵地要拉着她睡觉。她竖起一根食指,嗓音惑人:“不急,我先和大王说正事。您要对周国用兵,可有对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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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的欲火霎时灭了几分,揉着她软绵绵的手:“我正头疼此事呢。”

纳伊慕道:“我倒有一计。周人傲慢自大,您不如诈降,让那使者回去报喜。”

“诈降?”

“我们的优势是马快、刀快,适合速战速决。您对外宣布要投降,带着五万人去尘沙渡,把韩王骗出来与您见面。周军连胜几场,必然骄傲自满,韩王不会不敢见您,您趁机杀了他,周军便会大乱,到时候您就可以一鼓作气消灭敌人。就算不能以少胜多,您杀了韩王,也能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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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大喜:“果然是好计策!不过我们不能光靠那五万人。我把剩下的弓兵打散,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这五万人后面,我先不杀韩王,捉了他往后撤,等把周军引进包围圈,就让弓手轮番射箭,射上几轮,再拿韩王的人头威慑敌军,定能打赢!”

纳伊慕心想这老东西口气还挺大,连连称赞他英明神武,又道:“诈降若要显得逼真,就得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着。投降太快,周人会起疑,您对使者说要仔细考虑,决定了就派人送战书或议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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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问题,士兵不需知情,听令即可。这半个月,我要犒劳士兵,让他们吃好喝好,养足力气。”耶利伐心神愉悦地靠在虎皮枕头上,“难怪什孛利宠爱你,你比那些愚蠢的女人强了百倍!”

纳伊慕恭维:“我是妇人之见,不比大王运筹帷幄。”

“我的美人,你这么聪明,生出来的孩子也聪明,我们给乌维添个弟弟吧……”他粗糙的大手在纳伊慕的腰上摸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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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嫣然一笑,慢条斯理地解开腰带,才脱了一边袖子,耶利伐的脸便涨得通红,只觉浑身燥热难耐,下身火烧火燎地疼,仿佛要裂开。

“大王,您怎么了?我来侍奉您吧。”

“不用,不用!我难受得紧,你叫他们抬凉水来,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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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转过身偷笑,嘴上应道:“好,我这就去。”

实则她在那碗醒酒汤里下了重料,男人饮酒后本就无法行房,再吃猛药催动血脉,体内就会极为难受。年轻人歇几天就好,可耶利伐上了年纪,这一个月都别想祸害她了。

她披上袍子,妖妖娆娆地走出几步,扭头冲他抛了个媚眼:“我明日再来侍奉大王,您好好休息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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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骄阳似火,照着尘沙渡的数万顶军帐。一匹流星马从西边疾驰而来,跑过河上临时搭建的浮桥,停在辕门处。

“王爷,去劝降的使者回来了!”站岗的小兵通报。

“传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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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昨日若木从孤云堡飞回来,他看完妹妹的信,着实被震撼到,可妹妹的想法又在情理之中。

他们叶家人就没有省油的灯。既然阿灵有计划,他就不自作主张把她从狼窝里救回来了。

使者风尘仆仆地进了大帐,禀道:“王爷,赤狄可汗收了降书,说左日逐部有很多人都想议和,希望我们再给他们一些时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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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等着回复。”叶玄晖把纸塞进信笺,封了火漆,“你把这封信送给燕王,他的队伍走乌梢渡北面那条道。”

使者换了马,背上干粮,领命去了。

叶玄晖摩挲着下巴,悠悠闲闲地又抽了张纸,斟酌再三,给虞令容写起了家书。托母亲和妹妹的福,这个月他和将士们能喘口气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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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翻书还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初。赤狄那边也来了个使者,带着金刀作为信物,说可汗要与周国握手言和,让周国准备好承诺过的粮食布帛。说是言和,其实就是投降,耶利伐亲自带着五万人从孤云堡拔营,将在四日后到达尘沙渡,他要求日出时与韩王在河流南岸会晤,双方骑马出列,只带一名随从,不带武器。

八月初五,秋草衰黄,天边一线晚霞红如鲜血。赤狄人在原野上扎了营,最中间是可汗与可敦的王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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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狄出兵历来不带女人,为了彰显投降的诚意,可敦和小王子也跟着丈夫来了。半个月以来,叫嚣开战的声音平息了下去,大伙儿对可汗的言行深信不疑,因此当耶利伐屏退部下,把一名亲近的军官叫来帐中,对他说了诈降的谋划,并让他充当自己的随从刺杀韩王,军官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军官叫做木仁坦,身经百战,是寥寥几个读书识字的赤狄人之一。他掐指一算,谏言:“明日是疾日,大王出兵不吉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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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不懂:“吉日怎么不吉利?”

“是疾病的疾,就是甲子、乙卯这种日子。明日是乙卯,夏桀就是在乙卯日被商汤打败的。”

“这两个人是谁?”

“是中原的两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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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想了想:“那就往后推一日。”

纳伊慕笑盈盈地斟了杯奶茶,递给耶利伐,对军官道:“大王倚重你,你莫不是害怕了?夏桀败在乙卯日,商汤难道不是胜在乙卯日?”

耶利伐拍着大腿:“说得好!我们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拖上一日,恐怕韩王生疑,明日一早我就去和他见面,让周军领教我们的厉害!木仁坦,你明早卯正来我这,我给你一把好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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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145诈玉帛

四更夜色深浓,北风呜呜地刮着,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

清越高亢的筚篥声回荡在军营里,时而如皓月破云,明朗悠扬,时而如孤烟飘散,苍凉悲怆,听得赤狄士兵们在简陋的帐中辗转反侧,想着家中的妻小和牛羊,久久不能成眠。

耶利伐倒没有被这首思乡曲绊住心神,他饮过烈酒,早早就裹着羊皮袄睡着了。帐外渗入一丝凉气,烛火明明灭灭,纳伊慕放下筚篥,用手推了推他,轻唤道:

“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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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没有动弹,呼噜声震天响。

她走出帐子,对侍卫道:“大王把酒泼在地毯上了,你叫我的侍女过来清理。”

不一会儿,叶濯灵和采莼就匆匆赶来,她们揭开水盆的盖子,盆里是两条粗麻绳。

三人动作迅速,将沉睡的老可汗结结实实捆了个四马攒蹄。采莼把箱子里的兽皮、首饰都取出来,里头刚好能放下一个侧身蜷缩的人。叶濯灵掏出抹布,胡乱在潮湿的地毯上擦了几下,正要扒开男人的下颌,一股温热的气流喷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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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她们动作太大,酒里的安神药失效了,耶利伐猛然惊醒:“你们——”

话未说完,纳伊慕拽过抹布塞到他嘴里,一脚跨坐在他身上,“啪”地扇了他一巴掌,对着他的耳朵低吼:“老东西,去给什孛利陪葬吧!”

耶利伐被妻子制住,目眦欲裂,满脸羞愤,野猪似的挣扎起来,拼命地在榻上蹬着腿,奈何绳索捆得太牢固,他的手脚无法挪动一寸。纳伊慕仍不解气,扬手连扇他几下,对采莼和叶濯灵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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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声叫道:“大妃饶命,我不是故意把水泼在您裙子上的!”

采莼呵斥:“还要大妃亲自动手吗?自己掌嘴!”又道:“大妃,您消消气,别累了手。”

伴随啪啪啪的声响,耶利伐的脸都被抽肿了,咬着抹布痛哼,而叶濯灵假惺惺地哭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让帐外的侍卫听出猫腻。她对娘亲做口型——好了吧?别耽误了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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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看到榻边放着的金王冠,鼻尖一酸,面上流露出狠厉之色,抓过毯子盖在耶利伐头上,死死地捂住。她把整副身躯都压了上去,紧紧盯着晃动的毯子,又大又圆的杏眼泛着碧森森的寒光,瞳孔微微张大,雪白的脸在烛焰下半明半暗。

时间流逝得极慢,像是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毯子下的男人终于不再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侧耳听了听,把毯子掀开,耶利伐面色青紫,已然上了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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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和采莼都惊呆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活像两只傻狍子。

她们的计划是把耶利伐骗到尘沙渡,活捉他交给哥哥,没想到娘亲下手这么狠,明天哥哥只能收个死人了。

纳伊慕轻咳一声,压低嗓音:“娘没忍住,一时失手把他给弄死了。好了,小乖乖们,别傻站着,帮我把他抬进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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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伐身形肥胖,三人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抬动他,若是生拉硬拽,恐怕侍卫闻声闯入。叶濯灵撒了手,道:

“阿娘,陪可汗请降的那个军官,你熟悉吗?”

“木仁坦以前是什孛利的护卫,就是他临阵倒戈,给耶利伐递了刀子!耶利伐很信任他。”纳伊慕愤恨道。

“行,我们不用抬了,省得费这个功夫。”叶濯灵把地上散落的物什装回大箱子里,又解开耶利伐四肢的麻绳,与母亲交代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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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两个女官端着水盆和抹布,一唱一和地出了毡帐。

纳伊慕孤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黎明到来。到了卯时,她走出王帐,对一个侍卫道:

“还有一个时辰,我和大王就要去见周国人了,我要回去梳洗更衣。你把木仁坦叫来,大王有话对他说,就是昨晚的事。他来了,你们都退下,不要躲在外面偷听,谁违抗命令,大王就杀谁的头。”

“是!”

侍卫立即去了不远处的军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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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还未褪尽,木仁坦就被人推醒了。

“大王叫你去他那儿,说昨晚的事。”侍卫老老实实地传话。

“我这就去。”木仁坦了然。

实则他心里对刺杀韩王根本没底,但可汗的命令又不能不听。他来到王帐外,带路的侍卫和其他几个看门的都退下了,唯独他走进去,在帐帘前单膝跪地,叫了几声“大王”,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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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仁坦跪了半刻,十分疑惑。昨晚可汗让他卯正过来,是不是他来早了,可汗还在睡觉?

帐子里只点了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矮榻上稍显凌乱,人影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遮住半张脸。

木仁坦大着胆子站起身,往榻前走了几步,眼神忽地一顿,落在油灯边。灯下放着一只金灿灿的圈子,顶上立着一只绿松石雕成的雄鹰,正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可汗王冠。它被丝帕擦拭得纤尘不染、光可鉴人,是整座帐子里最美丽、最耀眼的东西,它就那样毫不设防地被主人搁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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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自抑地朝王冠走去,可汗睡得沉,没有被他的脚步吵醒。他对自己说,只是摸一下,一下就好……

就在拿起金王冠欣赏的一瞬间,背后传来大喊:“啊呀!你拿王冠干什么?”

木仁坦双手一抖,悚然丢下王冠,转身见禾尔陀带着几人冲了进来。

禾尔陀叫道:“你怎么敢趁大王睡觉碰王冠?我们都看到了!大王,你快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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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仁坦有口难辩,汗珠滚滚滑下,几个侍卫无情地架住他,卸了他腰上的刀。

一个侍卫掀开被子,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大王他……他没气了!他是被捂人死的!这被窝还温着!”

木仁坦瞪大了眼,恐慌地嚷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你们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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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尔陀怒道:“你杀了大王,还倒打一耙!你背叛了什孛利,不是第一次使坏了,要不是大妃的侍女听到帐子里有怪声,召我们过来,你都要把这顶王冠戴到头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王今日要和周国议和,你杀了他,就是想拿他当投名状抢功,让周国封你做可汗!走,跟我去见大妃!”

“我没有!我没有杀大王!”

木仁坦绝望地哀嚎着,被侍卫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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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未到,朝霞铺开千里艳色。

两只灰鹘在粉紫色的天幕下翱翔,大地上以河流为界,两边俱是黑压压的士兵,阵列俨然。

叶玄晖身披银甲,带着一名护卫过了河,在西岸驻马。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万道金光让他眯了眯眼,正前方是赤狄人的军队,为首的并不是可汗耶利伐,而是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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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织锦外袍,戴着鎏金花冠,即使已经不年轻了,那容光焕发的模样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她骑在马背上,凝望着叶玄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见了当年在她怀里撒娇的那个男孩儿,眼眶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极力隐忍着喜悦开口:

“我们的可汗带领部众前来议和,他今早被人谋害了。”

饶是有所准备,叶玄晖的眼睛还是猝不及防地湿了,若非几万人在场,就要扑上去和母亲相认,倾吐十二年来对她的思念,可他只能硬生生压住澎湃的心潮,高声问道:

“可汗遗体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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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举起左手,禾尔陀和几个赤狄贵族抬着一个木架出来,可汗耶利伐就躺在上面,他的脚旁竖着一根木棍,顶端插着凶手的脑袋。

叶玄晖不禁怔住,他起床时听到河对岸的赤狄军营起了喧哗,闹了整整一个时辰,原来是政变了。这和信里写的并不一致,难道母亲和妹妹改主意了?

纳伊慕道:“我代表可汗和草原上的所有部落,交出王冠,请求周国停战,册封我的儿子乌维当可汗,让我们的臣民在尘沙渡以西放牧。两国从此以君臣相称,互不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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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响亮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赤狄军队由站在前列的贵族带头,呼喊起可敦与乌维可汗的名号,声贯云霄。侍女搀扶她下马,她一手抱着小儿子,一手举着红木匣,朝叶玄晖走来。

叶玄晖也忙跳下马。两人在朝阳下越走越近,直至脚尖相触,纳伊慕早已泪流满面,握住儿子的手,说不出一个字。

“娘,咱们改日再叙。”叶玄晖低低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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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命侍卫接过可敦的木匣,取出另一只匣子。匣中有一只金冠、一卷诏书和一枚金戒指。

“这是大周工匠赶制的王冠,乌维年纪太小,等他长大,就能戴上了。”

叶玄晖此前往京中送了信,得到了朝廷的火速批复。朝臣们商议后,觉得孤儿寡母容易控制,决定立左日逐部的小王子为可汗,赠送数量可观的茶砖布帛,并将老可汗送来京城学习中原礼法,如此一来,小王子长大后就会感念大周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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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伊慕躬身受礼,把王冠放在乌维的头上比了比,笑逐颜开。这只金王冠上也立着一只雄鹰,却比赤狄可汗代代相传的王冠更为精致,碗状的冠顶雕着伏羲氏伏牛乘马的图案,额圈是三条铆接的绳索式金带,末端分别刻着羚羊、猛虎和苍狼。

叶玄晖又道:“这是我朝陛下给您的戒指,您有了它,可以代替可汗号令草原。”

戒指镶着绿松石,戒面上有一只盘角金羊,威风凛凛,刻着“周”字。纳伊慕谢过皇帝恩典,重新坐上马背:

“韩王殿下,我还有一个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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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敦请说。”

纳伊慕看向身后:“我只有乌维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我新收了一名义女,请大周派适龄的宗室男子与她成婚,两国有了姻亲关系,就能长久安定了。”

“什么?”

叶玄晖始料不及,他写信的时候没把这个新加的条件写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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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不能做主,但我会依您所言,上奏天子……”

话未说完,一道清脆的声线似银瓶乍破,已从赤狄军中飘了出来:“我不仅要适龄的男人,还要长相周正的!”

众人看时,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策马出阵,她戴着灰鼠皮的尖顶风帽,披着大红的毡袍,蹬着缎面牛皮靴,面纱外露出一双浅茶色的眼珠,那矫健的身姿和娴熟的骑术不输于任何小伙子,确凿无疑是部落里的贵族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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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啊……”

“大妃何时收了义女?我怎么不知道……”

“她说是新收的……反正不是中原人。”

赤狄士兵们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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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单手拉着帽檐,耀武扬威地在韩王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评判他的品貌资质,居高临下地用赤狄语问:

“韩王殿下,你可有婚约?”

赤狄士兵个个目瞪口呆,这女孩儿胆子也太大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撩韩王!周国士兵虽不懂赤狄语,却也能从她的神态上看出一二,她是来挑男人了!

唯有叶玄晖一脸无奈,耳朵都红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生怕被人听见:“阿灵,别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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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婚约?一个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你喜欢谁就说出来,不然耽误了人家一辈子。”叶濯灵叉着腰逼问。

叶玄晖用马鞭指了指她,等这鬼丫头回了家,他再和她算账!

他朗声道:“姑娘抬爱,在下感激不尽。可在下并非宗室,也心有所属,怕是不能与姑娘结缘了。”

“你倾心于谁?”叶濯灵更大声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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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州虞家的第四女,京城的虞夫人,我对她一见钟情,此生非她不娶!”

叶玄晖用两种语言各说了一遍,响彻天地。周军哗然,露出了和赤狄士兵相同的表情,前排几个年长的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是条汉子!”叶濯灵鼓掌喝彩,笑眯眯地瞄了眼母亲。

纳伊慕点点头,欣慰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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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又听那红衣姑娘道:“我们愿与大周化干戈为玉帛,结婚姻之盟,修百世之好。我是萨仁可敦的义女,今年十九岁,尚未婚配,听说你们大周的燕王陆沧勇冠三军、艳冠京城,劳烦你去同他说,速速滚来草原与我和亲!陆沧杀了我们几万人,我跟他成了亲,旧账一笔勾销,请你们的皇帝陛下颁一道圣旨,让他好好伺候我,不要用他那张小白脸去勾引别的女人。让我发现,我就用鞭子抽得他皮开肉绽,叫他在毡房外跪上三天三夜,连水都没得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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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晖的脑子嗡嗡地响,第一次对妹夫产生了同情:“姑娘不知,燕王殿下已有妻室了。”

“什么妻室,也配与我相提并论?让他休了,来娶我,别的免谈。”

她高傲地扬着下巴,一勒缰绳,枣红马驮着她摇头摆尾地跑回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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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没人敢笑了,士兵们都格外崇敬地仰视着她——这姑娘不仅敢撩韩王,还敢用鞭子抽燕王!要知道燕王可是他们赤狄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啊!

不愧是大妃的义女,勇气盖世。

叶玄晖笑道:“姑娘放心,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你的话。两国联姻是大事,如若陛下应允,该好生操办,请可敦带兵暂留在此处,旨意一到,我便与您敲定大婚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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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146座上宾

八月十二,月明星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