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
灯节当晚人是真的多,花样也多,不大不小的镇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灯。
余水仙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新奇了好久,短短一条街他能逛上大半时辰。
期间他靠猜谜拿下了几盏花灯,每一盏灯都做的特别精巧,提溜在手里,余水仙时不时就会拿起来看几眼,欢欣之余眉眼又渐渐耷拉。
街上人很多,大多人都是携伴而行,兴高采烈,热热闹闹,耳畔传来的全是他们跟同伴叽叽喳喳惊叹分享的声音,可他空有好几盏漂亮的花灯,只有自己欣赏它们。
要是乌苍在就好了……
余水仙情绪越发低落,眼睛又开始一点点酸起来,有什么东西漫了上来,但他一眨眼,那种东西又转瞬即逝。
灯节最有看头的还是得去灯街,灯魁比赛就在那展开。
沿途余水仙少有听闻跟乌苍有关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害怕见不到乌苍,害怕之前听到的真只是流言。
他随波逐流地到了灯街,再宏伟的灯景都拨不动他焦虑失落的心弦,他放目四望,试图在人群中找到点什么,脚下不小心被人绊倒都没注意,差点摔个狗吃-屎。
“小心——”还好这时有人及时拉了余水仙一把,余水仙这才幸免于摔倒,就是他手里的花灯没那么好运,其中一盏他最喜欢的水仙花灯磕地上了。
“坏了……”余水仙没发觉自己的左膝盖也磕到了,下摆差点擦出一个洞,只难过地看着那盏磕了一角的水仙花灯,眼里水汽弥漫。
这盏灯,他本来想留给乌苍一起看的……
“喂,小兄弟,你没事吧,你怎么、怎么……诶,你别哭啊。”那人一看余水仙红了眼眶,眼睛湿哒哒的,还以为他哪摔疼了,登时手足无措了起来。
余水仙怔怔地摸了下脸蛋,干的,蹙起眉,不解:“哭了?我没有哭,你看,我脸上没有眼泪。”
那人有点懵。
这兄弟是不是脑子有点不太对,怎么看着呆呆的,脸上是没眼泪,可俩眼珠子不是被眼泪泡着么。
那人也没想跟余水仙多纠缠,又好心地问了句有没有事,看余水仙摇头了,他也就不管了。
本以为是不会再见到这呆子,哪曾想这呆子也是来看灯魁赛的,瞧着他因个矮只能吃力地一蹦一跳,才能勉强看到点擂台上的情况,莫名有点可怜他。
于是,余水仙就发现先前那个帮过他的怪人又回来了,还让他跟他走,有更好的地段视野。
余水仙半信半疑,还是跟着过去了,看着这人格外高大宽阔的背影,余水仙恍惚了下,更加想念乌苍。
他好想乌苍能再背背他……
他好像已经,快六年没有被乌苍背过了。
那个怪人领他去的地方视野果然开阔清楚很多,位置也高,据说还是贵宾席,有椅子能坐。
他明明是个外路人,却能占到这么好的位置,余水仙不解,直愣愣地问,反倒引得那人哈哈大笑。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这样吗,我也有钱,为什么我不行。”
那人让余水仙拿出钱袋子让他瞧瞧,余水仙不假思索让他看了,那人一震,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我抢你钱啊,这么没有防备心。”
“不怕,我再抢回来就是了。”
“就你这身板?”那人戏谑地比了下两人的身高差,长满络腮胡差点看不清面容的壮阔身材比余水仙几乎大了一个他,余水仙在他面前真像个孩子,仅到他胸口。
“功夫不在高低。”余水仙一本正经道。
“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那人看了眼擂台,重头戏还没上,一时技痒,示意余水仙跟他到人群外比上一场,他倒要看看这小呆子有多厉害。
余水仙也不怯,跟着人就出去了,也就这会功夫他知道这人叫江别冠,是捉妖世家江家的独子,是乌擎在他出门前就跟他提过要小心的人物。
“余水仙,一个男子汉怎么取了个姑娘家的名儿。”江别冠哈哈取笑了起来。
余水仙抿抿唇,一言不发。
【水仙,你这是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很多人,乌苍,他们笑话我名字,说我是姑娘家,我就把他们揍了,但后来没打过,我也挨揍了。】
【你啊……我们的小水仙长得这么可爱标致,人如其名,是朵漂亮的小花儿呢,他们也是在夸你。】
【这、这样吗?那好吧,以后我不因为名字揍他们了。】
见余水仙不搭茬,江别冠自觉无趣地摸了摸鼻子,摆开架势,让余水仙先出手。
余水仙可不跟他讲客套,既然让他先手,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江别冠算是开了眼了,没想到余水仙人看着小小个,十五六岁的样子,功夫着实不浅,居然真能跟他打上平手。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通交手下来,江别冠才发现余水仙是沧北乌氏的人。
“怪哉,乌氏竟然能让你姓余。”
乌家什么德行,是个捉妖师都知道,他们唯恐乌氏断层,是个人进到乌山都得被逼改姓,为此还曾被人讨伐了一阵。
余水仙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坚持要叫回本名,哪怕他现在早已改姓。被叫做乌水仙,他总有种他不是他的错觉,这种感觉让他心慌愤怒,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乌苍……”
余水仙唰的抬起头看他:“你知道他什么?”
江别冠一看余水仙这反应就呵的一声笑了起来:“看来,也不是所有乌家人都憎厌乌苍。”
余水仙垂下了眼:“我永远都不会讨厌他。”
“那你这次出现在灯节,应该也是为了乌苍来的吧。”
“所以,乌苍真的会出现吗?”余水仙顿时恢复了活力,目光熠熠地看着江别冠。
江别冠看出他眼里毫不掩藏的期望,讪讪摸了下胡子:“应、应该会来,毕竟这里可是藏着一只妖,只要我们捉妖师动手,乌苍肯定会来救人。”
“这里有妖?”
“怎么,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先得到了这里有妖的风声才……”江别冠脸色忽然一变,扭头看向擂台,先前漫不经心的眼神一下冷凝严肃。
“那只妖,出现了。”
余水仙朝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就见一座巨大无比的宝塔样式的大灯巍峨霸气地落在了擂台上,霎时间,其他灯火变成了莹莹之光,完全失去跟那座宝塔大灯争辉的资本。
这一出,不用看都能知道这座塔灯将是这一届灯魁的不二人选,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制作塔灯的年轻人,也就是上一任灯魁被请出,风度翩翩,面冠如玉,即便表情僵冷,但那双如玉般莹润明亮的眸子却隐约盛着温情。
邓青。
余水仙听着名字觉得熟悉,可细想又想不起来,徒惹一阵头疼。
余水仙晃神之际,江别x冠动了,面目冷峻,厚重的大掌抓握上身后的乌金大刀刀柄,边往前行边往身前抽取这柄大刀。
瞧他这模样,余水仙知道了,台上所谓的灯魁邓青,便是藏身于乌山小镇的妖。
第152章
152.
江别冠有叫上余水仙,但余水仙没动,江别冠也没强求,拎着刀就到了擂台之上,宽阔的刀尖直指邓青,厉声让其现出原形。
台下顿时一阵忙乱嗡鸣,叽叽喳喳乱作一团,一个个表情惊讶地看着邓青,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一般,目光愕然。
“邓青是妖?”
“邓青怎么可能是妖?”
“原来他是妖,难怪……”
所有人因质疑害怕而退开,不复先前擂台边的拥挤,一下腾出更多空地。
有人认出江别冠,听到江别冠的自我介绍,又是一惊,没想到淇南江氏都闻风来了这边。
邓青没想到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会有捉妖师前来打岔,面色阴冷,掩于袖口的手掌逐渐成拳。
一个仆役打扮的人在此刻冲上前挡在邓青面前,邓青见着他脸色一变,忙让他让开。
那人不肯,一双明眸怒瞪着江别冠,让他赶紧下去,邓青不是他口中的妖。
江别冠听着乐了,是不是妖他一眼便知。
余水仙听到这话蓦然想到了乌苍,想到了他的眼睛,想到了乌家人时常感慨惋惜于乌苍的眼睛,不甘于乌苍因为一双眼浪费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们取笑乌苍是个睁眼瞎,鄙夷乌苍天赋异禀却唯独瞎了眼,妒忌乌苍又可怜乌苍,继而迫害乌苍,迫害那些无辜的妖……
余水仙想到这里暗暗一惊,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也是捉妖师,他为什么会觉得妖无辜。
可是反观台上的邓青,跟江别冠对峙的仆役打扮的姑娘文若娴,她口中的邓青分明无辜得不能再无辜。
他是妖,一盏灯妖,靠吃灯油为生,他从未害过旁人,反而还因为一手巧技带动了乌山小镇的经济发展,非但没有过还有功。
江别冠却对这些说辞嗤之以鼻,秉着长久以往、世世代代的洗脑条律,义正言辞说妖就是妖,是妖就该除,是妖必会为祸人间。
他身为捉妖师,灭妖是他的职责所在。
原本围观群众已经被文若娴的一通解释说动,甚至认可于她的理念,妖也分好坏,邓青确实未曾害过什么人,他们不该一棍子打死,认定邓青是妖就该被除。可江别冠这一句妖就是妖又让众人动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文若娴怒不可遏,叱骂江别冠荒谬,但江别冠已经不愿再跟她纠缠,刀身在掌心徐徐划过,异芒闪烁,顷刻间江别冠便朝着邓青袭去。
邓青面色一冷,护着文若娴到一边匆匆交代一句躲好,回头便迎上江别冠同他交起手。
邓青妖力还算深厚,跟江别冠过了近百招,江别冠还是头次碰上实力不错的妖,眉目之间尽显痛快。
不过他还是祭出了降妖令,江家降妖的最强一招。
邓青自然觉察到其中足以灭了他的恐怖威力,面色越发冷峻。
就在邓青负隅顽抗之际,眼看就要被降妖令降伏,人形与灯形来回切换,看上去格外渗人,文若娴觉察到心慌,躲不住地想要冲过去,一道术法匹练忽然从天而降,朝着江别冠背心袭去。
江别冠面色一慌,急急向一旁滚地闪去,金光急闪的大刀杵地,照亮了他略显狼狈的脸庞。
“来者何人!竟以如此卑鄙手段偷袭!”
一个身量颀长、风度翩翩的身影从天而至,轻盈地落在邓青身前,他只是指尖符纸随意一挥,邓青便从降妖令的伏击之下脱身,被急忙赶来的文若娴扶住,惊慌未定地抚着他的脸。
邓青冲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目光同其他人一样汇聚于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余水仙几乎是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是乌苍,他真的来了。
余水仙混沌的脑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只知道眼睛正在发热,前所未有的热,热得他几乎承载不住睁开的目光,狼狈地想要闭起。
可是他不敢,他怕他看到的只是幻影,他怕那是他太想念乌苍看到的幻觉。
“阁下何人,为何插手在下收妖?”
乌苍穿着一件黑色束身劲装,袖口束着符文绘制的金色图案,腰封也是一条乌金色的腰带,上面同样绘制着不同的符文,再配上他脸上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整个人透着诡异又神秘的色彩。
那双金红异色的瞳目呈现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淡淡看着江别冠,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身份:“乌苍,妖王乌苍。”
江别冠登时瞠目:“你果然来了!”
说着江别冠直起身,乌金大刀直指乌苍:“身而为人,却堕落成魔,乌苍,今日我便代你乌家,收了你!”
乌苍面具下的薄唇轻轻一挑,带着轻蔑,微微低垂的眼睑掩盖不住对江别冠不自量力的嘲讽,他未曾出声,只是背过左手。
这一举动果然激怒了江别冠,他抬刀便要劈向乌苍,却在刀芒劈落之际硬生生停住,满目错愕:“余水仙——”
这三个字一出,乌苍当场狠狠怔住,惊诧地看向挡在身前面不改色的余水仙,下意识打量起他。
瘦了。
好像没长大多少。
他遏制不住地抬起手丈量了下余水仙的个子,才到他下巴,真的没长高多少。
余水仙跟不认识江别冠一样站在乌苍身前,做挡箭牌姿态,瘦小的身躯,毫不畏惧、冷静的双眸,就直挺挺暴露在锋利凶暴的刀芒之下。
如果不是江别冠及时收住……
两人心底都荡着后怕,唯独余水仙一脸平静,对江别冠说:“你没资格代表乌家。”
余水仙说话还是那么直白难听,江别冠直接气笑,收起刀:“行,你是乌家人,你来。”
余水仙转过身看向乌苍。
只有在余水仙面前,乌苍面具后的那双金红异色的眸子才会像过去朝阳一样温暖柔和,他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又顾虑着蜷起手指,僵硬地收回。
“好久不见。”
余水仙只微微仰着头盯着他瞧。
然后说:“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没哭出来。”
乌苍手指更为僵硬:“是么。”
余水仙点点头:“所以,这次能不离开我吗?哭不出来的感觉,很难受。”
乌苍连声音都变得僵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水仙再次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他可以吗。
江别冠也听出了他的意思,瞪直了眼:“余水仙,你疯了?!”
乌苍顿了好一阵,才沙哑着说:“跟着我,你会被所有人追杀,你会被所有人唾弃,你会……”
“那我就揍他们。”
【可是你会受伤,你也会跟我一样被孤立,排斥,厌恶,嫌弃,你会痛……】
【我痛,那个坏蛋也痛啊。】
【你不用怕,以后,有我呢,那些人敢再说你,我就替你揍他们。】
那我就揍他们……
乌苍那双眼眸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灿烂,甚至更甚,他笑了,一把拥住余水仙,格外用力,铿锵有力地说:“好。”
第153章
153.
余水仙当众说要跟乌苍一起走,还同乌苍站到一块护着邓青,江别冠脸都青了,不知道乌苍给余水仙施了什么迷魂大法,能让一个代表乌家参加门族大比的小辈说堕落就堕落。
“余水仙,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尽管江别冠没有立场,但他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余水仙一声。
余水仙置若罔闻,一门心思都在乌苍身上,他就一直盯着乌苍不放,眼睛干涩到痒痛也不敢眨眼。
乌苍哪会没注意到余水仙的异状,一如既往,无奈又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藏不住心疼地替他轻轻按了按眼角:“傻瓜,我在呢,不会再丢下你了。”
余水仙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这才艰涩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很快睁开,看着乌苍真的还在自己面前,余水仙弯起了眼睛。
“真的,还在。”
乌苍再也忍不住地再度将他拥进怀里,深深的,嘶哑的,说了声对不起。
余水仙执意要跟乌苍同行,江别冠也没办法,他打不过乌苍,又不能伤了余水仙,只能眼睁睁看着邓青在他们两个的庇护下平安离去。
临走前邓青有跟文若娴承诺,让她等他,他一定会回来娶她,正大光明,风风光光娶她过门。
文若娴重重点头x:“好,我等你,不论要多久,我都等你。”
……
余水仙跟乌苍走了的消息传到乌山,整个乌山当晚沸腾,乌擎更是差点一气之下毁了政事堂,面容铁青。
乌林忐忑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下,暗暗懊悔应该跟着余水仙的。他是真没想到余水仙说搞事就给他搞出这么大的事,这就在参加门族大比的节骨眼儿上呢,好家伙,转眼来个叛变。
叛变也就算了,还非得挑他不在的时候,但凡换个日子,他也不用被族长指着鼻子骂。
乌擎发了一通脾气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当务之急不是去追责,而是要挑出个有能耐去参加门族大比的。可举目四望,乌擎愣是找不出个替代品,又是一阵脸色乌青。
他倒没想到,偌大的乌氏,数百人,居然连个可用之人都找不出来。
二长老跟三长老已经瘫坐在椅背上,面色惨淡地喃喃天要亡乌氏,想他们汲汲营营几辈子,到头来,还是只能看着乌氏成为末流直至消失。
“族长,要不这次,咱们乌氏就不去了吧。”二长老颓唐道。
去了也是闹笑话,他们又何必……
乌擎黑着脸,咬着牙:“若是这次不去,我们乌氏岂不再无崛起之日!”
“可如今,谁能替咱们乌氏扛起复兴的大旗呢。”三长老哀叹。
“若是乌苍没被我们赶出去就好了……”人群之中,不知道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高座之上的三人顿时面色一僵。
要说后悔,三人自然都是有那么一念后悔的,不过就是心慈手软了些,不过就是心偏向妖族了些,大不了等过了门族大比再处置,可偏偏那会气头上,乌苍这小子也难得倔强,居然真说走就走。
这么多年,以乌家的耳目,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乌苍走南闯北做下的“好事”,即便如今他被捉妖师列为头等大敌,见则灭之,将其认作是妖族之王,也不能否认乌苍与生俱来的强。
但凡乌苍还在乌家,还代表着乌家,门族大比,魁首舍他其谁。
连当下最被众世家看好的江别冠都不是乌苍对手……
越想三人越后悔,可如今悔已晚矣。
……
余水仙跟着乌苍去了红花城,一路上余水仙都紧紧巴着乌苍寸步不离。
乌苍看在眼里心疼在心里,只能时不时抱抱他摸摸他以作安慰。
跟余水仙在一块,乌苍卸下了面具,面具后的他褪去孩童的稚气,线条明朗化,倒是有几分锐利。那对向来柔和温软的眸子在面对外人时好似金石般冷硬,透着未曾打磨的锋利,叫人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邓青是有点畏惧他的,被他身上外泄的气势所摄,平时基本就在马车外呆着,哪怕中途休息也是坐的远远的。
他有时候会暗暗观察乌苍跟余水仙,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有点诡异,过于亲昵,亲昵到他跟若娴都远远不及。
不知道是不是有后遗症,余水仙很黏乌苍,而乌苍也很纵容,任他粘着,下马车他背着余水仙下来,烤火做饭他从背后抱着余水仙,下巴抵在他肩头,看到余水仙偏头想瞧瞧他,他会很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亲亲他的眼睛,无声地抚慰。
余水仙其实并不想这么粘着乌苍的,可是一离他远了,或者睁开眼看不到他了,他就会心慌,就会心口堵塞,鼻子堵塞,眼睛发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对劲的。
就是因为乌苍看见过一次,就在他们刚离开乌山小镇当晚,等着余水仙睡下后他找邓青聊了下今后,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一同前往红花城,邓青犹豫了会说再考虑,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余水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慌乱无措地拍打着马车车厢,瞪干着一双眼喊着乌苍,声音又慌又哑,带着哭腔。
他眼里明明没有泪水,可乌苍就是看出了他流在心底的眼泪。
一看到乌苍,余水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不是他,不该是他,他余水仙从来不会这么软弱。
他的心冷硬如铁,怎么可能如纸糊的一般,见不着乌苍就跟破了几个窟窿似的无措软弱成这样。
但事实就是,他早已不是他以为的余水仙。
就是这次开始,乌苍再不会离开余水仙半步,到哪都会带着他。
从乌山小镇到红花城大致要走大半个月,临了接近红花城的时候,余水仙撩起窗帘,渐渐被外头通红一片的枫林吸引。
他痴痴望着这片火红的枫林,看着簌簌落下的火红枫叶,宛若在下一场火红色的绵绵细雨,他眼里更显惊艳,一瞬不瞬地瞧着窗外。
有一片被清风吹着带进车里,他捡了起来,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递给乌苍看,眼睛前所未有的乌亮。
“乌苍,看,跟你这只眼睛的颜色一样的,特别漂亮的红色。”
乌苍自出生起就不识色。
他天生聪慧,半岁能说话,一岁能识字,三岁能将近百页的乌氏宝典全部背下,五岁便开始作符,符纸威力堪比成年老道。
乌家人为之惊叹的同时,最为痛惜的便是他那双眼睛。
天生异色,天生不识色。
他们常说他长了一双妖眼,一金一红,是为不祥,可在不识色的乌苍眼里,他的眼目跟其他人并无不同。
还小的时候,父母还在他身边,他被中伤后回去就会难过不解地问他们,旁人说的颜色都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会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又会怎么样。
往往这个时候父母都会面露哀色又温柔地抚着他的头让他不要在意这些,上天或许取走了一些东西,但在不久的未来,一定会送给他更珍贵的礼物。
果不其然,不久他就收到那份最特别最珍贵的礼物。
【我叫余水仙,我好像,认识你。】
【看,跟你这只眼睛的颜色一样的,特别漂亮的红色。】
【我会跟你一起,谁敢说你,我就揍他们。】
“你喜欢就好。”乌苍扯开唇,目光温柔又缱绻。
余水仙对上他那仿若化成温水般的双眸,不自觉痴了。
第154章
154.
乌苍目前是在红花城落了根。
余水仙初来乍到时还是很喜欢红花城的,这里景色太美了,遍布的红,红到浓时,甚至心底隐隐泛着波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在翻涌,眼眶隐隐发热。
他对这里有种奇怪的熟悉,好像很久之前来过这里,莫名亲近。
可这股亲近在碰上跟他长相极为相似的红花城城主陶曼后,瞬间灰飞烟灭。
乌苍似乎跟陶曼关系很好,陶曼一出现,乌苍眼里再也没有他。他的手虽然始终牵着他,也在第一时间向陶曼介绍了他,但他再也没看过他一眼,全神贯注搭理着陶曼。
他们在说很多他听不懂的内容,跟妖族相关,他们在替妖族未来发展图谋画饼,他们高谈论阔,规划了很多,细致到接下来几天每天要去做什么。
余水仙耐着性子听到结尾,失落地垂下眼。
乌苍的计划里,一次都没有提到过他。
他们说的未来,也从来没有过他。
他们在说怎么对付捉妖师,可他学到的,第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全是怎么对付妖族。
那一刻,余水仙难过地发现,他跟乌苍好像再也回不去了,哪怕在此之前,他能坚定地选择乌苍,乌苍想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但是现在,他蓦然意识到,乌苍早已不是过去那个被所有人孤立排斥的乌苍了,他身边,早就有了比他更坚定地选择他的人。
不止是陶曼,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被他救下,被他英武折服,被他宏图吸引的妖。
余水仙瞧着他们相握的手,有点想松开,又不舍得松开。他茫然地想,为什么他不能成为其中一个呢,他为什么会那么贪心的,想要成为唯一。
这种想法太奇怪了。
陶曼似乎注意到余水仙的低落,眼神示意乌苍先处理,今天这些事改天聊也来得及。
被陶曼这么一提点,乌苍才发现自己冷落了余水仙老久,抓握他的手倏然一收。
“我先告辞。”
乌苍牵着余水仙回了自己房间。
在红花城,乌苍的住所显然比在乌山的大上许多,也华丽许多。
屋子就一间,由一扇红木雕花屏风隔出内外室,但内室除了一张可以躺下三五个人的大床外,还有一张躺椅。
躺椅扶手全都缠着花藤,一看就不是乌苍的喜好,余水仙也不知道怎么了,心脏愣是被这张躺椅的装饰风格扎了一下。x
“这个,是你的吗?”
余水仙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嘴。
乌苍罕见地尴尬了下,微垂的眼睑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他咳嗽一声:“嗯,你喜欢吗?城主知道我要带你回来,特意为你准备的,看,这里刻着水仙花。”
“是,为我?”余水仙愣愣地瞪圆眼,顺着乌苍指的位置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朵正处于花骨朵状态的水仙刻在扶手上,两边都有,就是开花的过程不同。
他情不自禁往前凑近,离奇地嗅到了一股清雅的淡香,是还未开花却早具神韵的水仙花香。
为他准备的……
只要一想到这几个字,余水仙就奇怪地发现胸口处涨涨的,满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以至于眼睛也开始发胀。
他不明白,疑惑地摁了摁心口,试图把这种古怪的感觉压下去,可是没有用。
他求助地看向乌苍,老实地向他提出疑惑,转眼就被乌苍抱进了怀里,紧紧的。
“对不起。”
“对不起……”
乌苍一遍遍地重申,可余水仙却不明所以,他不明白乌苍为什么要向他道歉,可是被长大的乌苍抱在怀里的感觉好温暖,好安心,他无法抵抗,也不想抵抗。
他悄悄抱住了乌苍的腰,贴在他胸口闭上了眼,他想说没关系,却因为一时的贪心没有出声。
乌苍起初下山时并没有想到会离开余水仙那么久。
他的小花看着傻呆呆愣愣的,招惹是非的本事可不小,临出门他都在担心他的小花会在他不在的时候挨欺负。
叛出乌家实属意外,却也是意料之中。
他早就厌倦了乌家为了他的眼睛肆意屠戮无辜妖族。
身为捉妖师,他知道除妖是他的职责,但他们理应除的是恶妖,而非放纵贪欲肆意妄为,将他人性命玩弄于鼓掌。
当初同余水仙说出离开,只是他的一个预感,但他有想过带着余水仙一起,因为他的小花是唯一一个坚定站在他身边选择他的人。
只是没想到,他离开的那么突然,突然到,他根本来不及回来带走他的小花。
时隔五年再见,他本以为水仙会忘了他,这个笨笨呆呆的小水仙,怎么可能隔了五年还记着他。
可他偏偏记得,还再一次坚定地选择了他。
他的小花绝对不知道,自那一刻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他。
……
余水仙自从为了乌苍叛出乌家之后,消息便在隔天传遍了大江南北,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乌家都不知道,五大家更是以为这次门族大比乌家不会再来。
余水仙也以为乌家会退出,但乌家愣是派出了乌林跟乌穹过去。
乌苍是有意在门族大比上操作一番的,他必须要让捉妖师们明白,妖族,并非是他们的玩物,并非是他们的所有,他们有资格主宰自己。
乌苍想法偏颇激进,一金一红的异色瞳在没有温度的时候如妖孽般妖异。
余水仙时常会凝望着他,看着隔了五年逐变陌生成熟的他,看着杀伐果断、冰冷无情的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唱着反调,在质疑乌苍。
乌苍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他这样,真的能改变人与妖的关系吗?
他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和谐,好像什么东西被颠覆过来,同样带着高高在上的凝视与操纵。
余水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异样的想法,他本该跟那些妖一样,跟陶曼一样,是乌苍最坚定最忠实的拥趸,他为什么会去质疑。
余水仙想不通就去问乌苍,可乌苍除了把他搂进怀里让他别多想,亲亲他的眼睛让他遵从本心相信他,没有旁的有用的建设性意见。
余水仙只能洗脑自己,相信乌苍。
【谁敢说你,我就揍他们。】
昔日誓言犹响在耳,他又怎么能成为第一个诋毁反驳乌苍的先锋。
……
门族大比开始了。
乌家几乎是第一轮文武斗就丢了波大脸,乌林跟乌穹的成绩直接飞出五百名开外,差点被人笑掉大牙。
乌擎看到他们的成绩排名也是当场被气得几近晕厥,要不是顾及场上还有那么多捉妖师在。
第二轮他们首当其冲选了红花城,说是要拿下陶曼,但真正目的在谁众人心知肚明。
陶曼在过去是五大家的心腹大患,只有陶曼让他们铩羽而归,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但如今,乌苍比之陶曼更有讨伐意义和价值。
若是谁能拿下乌苍,不仅能狠狠搓去妖族锐气,更能让整个捉妖师界视其为尊。
只是众人万万没想到,就在第二天,他们意图集结成群前往红花城时,苏南城率先被乌苍领众妖围了上来。
第155章
155.
这一战可谓是旷日持久,两方居然罕见地僵持了半月有余。
不过乌苍到底太强,还有一个陶曼,即便五大家所有高手倾巢而出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余水仙算是先锋,乌擎难免还是有跟他对上,气急败坏间尽是失望。
自从乌苍被逐出山门,他是真心实意将余水仙当做是乌家的一份子,他对他倾尽心力,谁曾想又是教出一个白眼狼。
“乌苍不是白眼狼。”
“你到这种时候还在替他说话!”乌擎差点被余水仙这死脑筋给气吐血,要不是实在近不了余水仙的身,他恨不得把指头戳穿他脑门来点醒他,让他看看清楚如今乌苍这魔头到底在做什么。
乌苍率领的妖族大军意不在杀人,他们似乎在筹谋着其他阴谋,叫不明所以的众捉妖师们内心惶惶,愈发拼命。
可他们再拼命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有乌苍跟陶曼在,再激烈的反抗也能被安然压下。
于是,一月之后,苏南城彻底沦陷,所有城民、捉妖师全部成了妖族俘虏,妖族顺理成章翻身做主,改霸民宅,取缔贩妖市,以颠倒的姿态统治了这块土地。
现在,人类成了妖族肆意捕杀玩弄的玩意儿。
苏南城作为张家的领地,受张默义统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个锁妖房,或大或小。
妖族全身是宝,哪怕再微不足道的小妖,也能被人类挖掘出最大的作用,更不用说妖族最基本的特质就是再生,一些贫瘠点的人家省吃俭用买下一只肉妖,靠着剐它的肉都能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嘴边流油。
贩妖市更不用说,余水仙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差点没被恶心地退出来。
那哪是贩妖市,分明就是屠宰场,现卖现杀,凄厉痛苦的惨叫声盘旋于天,惨绝人寰。
但现在这些地方全都有了清洗更换,锁妖房里锁了人类,贩妖市里关着人类。
那些妖族将过去承受过的一切苦痛全都原模原样还给了人类。
余水仙看在眼里,困惑在心里。
这就是乌苍想创造的新世界吗?同样是压迫,残害,凶暴。
他去问乌苍,乌苍虽然在笑,但笑容没有一点温度,凉薄得可怕。
“水仙,你不懂,只有让这些劣民知道痛了,他们才会怕,才会服从,才会感同身受,将心比心。”
“是这样吗……”余水仙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这样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吗?乌苍,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要的是人妖和平共处……”话一出口,余水仙就愣住了。
不对,乌苍没说过,可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脑海里会有这么个声音。
乌苍奇怪地看了余水仙一眼,摸摸他的头,以为他是这些天被吓到了开始胡言乱语。
“我自然是希望人妖能够和平共处,但在此之前,人界与妖族必须化解这段仇怨。”
“就是靠以牙还牙吗?冤冤相报何时了,万一……”
乌苍诧异地看着他,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遗憾,这五年的分离,到底让他跟水仙成了不一样的人,但是没关系,以后他们只有一条路,只会走同一条路。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这是捉妖师跟妖族之间的结,必须要用血来偿还。只要他们都死了,下一代,自然而然能跟妖族和平共处。”
余水仙怔怔地凝望着乌苍,他明明一点都没变,还是他认识的乌苍,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看到一丝陌生。说这些话的乌苍好冷漠,那双堪比骄阳烈火的眸子比金铁还要锐利冰冷,凶戾之气自眉目间聚散,那一刹,他宛若修罗。
乌苍垂眼看到的就是余水仙对着自己发呆,乌亮的眼睛蕴着浓浓的不理解,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瑟缩,他心口微颤,想摸摸他的脸,让他别怕,但半途还是改了道落到他肩膀上。
“水仙,在x你面前,我永远都是以前的乌苍。”
以前的乌苍……
那他还是以前的余水仙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会去担心质疑乌苍的举措,他应该坚定不移地支持他,辅佐他。
如果不是,那他是哪里变了,为什么会变。
余水仙感觉自己混乱极了,每天脑子里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干扰着他,他吃不好睡不好,哪怕乌苍每天晚上都会抱着他睡,他也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熬到天亮。
时间一久,乌苍便发现了不对劲,他找来了陶曼,没让余水仙知道。
陶曼暗暗观察了余水仙好几天,眉目凝重地告诉乌苍余水仙被下了魇术。
“你该找机会查查这小东西先前跟哪些人接触过。”
乌苍暗中查了起来,发现余水仙隔三差五会去关押江别冠的囚笼一遭。
余水仙每次过去的时候江别冠都会对他进行一番洗脑,告诉他乌苍这种做法无疑是引火烧身。
捉妖师与妖,人与妖,天生就是对立,他们永远不存在和解。乌苍理应趁这种时期带领妖族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得越偏僻越安全,而非挑战人的底线,以折磨人类为乐。
届时触底反弹,遭殃的还是乌苍跟妖族。
江别冠也算是苦口婆心,只是余水仙看着动摇,但每次跟他聊完之后都会坚定同乌苍站在一块的心,他过来找江别冠,无非就是想稳固自己支持乌苍的意念。
是人类统领世界还是妖族统领世界,跟他有何干系,他最在意的,不过就是一个乌苍。
余水仙记忆里他只去找过江别冠,可乌苍看到的却不止是江别冠,他在不知不觉中,被五大家的老狐狸们肆意操控着。
“果然是那群老不死的搞的鬼。”陶曼轻嗤,言笑嫣嫣地看着乌苍:“不过他们倒是有眼力,知道从你的宝贝心肝下手。”
乌苍垂着眼,掩下眼底的冰冷:“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想怎么收拾他们?当然,我的意思是静观其变,我倒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利用你的好宝贝。”
陶曼还在笑,跟余水仙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容上笑容妖媚。
乌苍冷冷斜睨她一眼,陶曼缓缓收起笑,嗔怪地说了声无趣,“这明明,是折腾他们的一个好机会。”
“我不会拿水仙冒险。”
“多注意点不就好了,那小家伙,可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拿他冒险。”
“你还真是……”陶曼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乌苍才好,一个痴傻的呆子,有什么好宝贝的。
“总之这魇术不好解,我是没法子了,你自己想法吧。”
……
这魇术是五大家一块给余水仙种下的,乌苍想解开,必须先通读五大家的秘法,奈何五大家秘法只有家主知道放在何处,乌苍只能腾了个空亲自上门逼供。
五大家的人一见到乌苍就对其或破口大骂,或冷嘲热讽,或沉默以待,唯独张默义唇角微勾,暗含得色,仿佛已经知悉乌苍上门来的意图。
第156章
156.
乌苍也没拐弯抹角,直言让他们解了余水仙身上的魇术,如若不肯,就别怪他手下无情,拿他们后辈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