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航行太空
h市的海有秋冬,是华国唯一有冻海的城市。
气温下降,赶在冬天之前,他们进行了一次海上试验。
试验船来自英华,是集各方打造的价值几个亿的新能源船舶,百分之九十的动力都来自电能,全国有技术也有钱能投入使用的寥寥可数,这船港造成一年,还曾上过早间新闻,可以算是轰动一时。
一群老师也是借着项目的机会第一次上船,侥是平时也参观过不少类似的,也免不了发出惊叹。陈沂跟在一群人后面,身上穿着黄色的救衣,认真听讲解员讲解,晏崧和郑卓远在第一排。
走到操作台,周围几个大屏上面实时传输着船舶各种能源动力的数据,也是他们这个项目的主要目标,讲解员讲着,郑卓远不时回头在看什么,好像在找人。
他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陈沂,隔着十来个人喊:“陈老师,快过来!”
陈沂成了视线中心,只好穿过人群走到了第一排,正好站在了晏崧和郑卓远的中间。
这是他们上船的第三天,巡回了一个很短的航线,将在当天下午返航。
陈沂一直和一群同事待在一起,船舱是双人间,晚上休息,白天跟着到处参观,另外还要采集实验数据,过得尤其充实,几乎没有时间和晏崧说上几句话。
他们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沂觉得即便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氛围和关系,两个人心知肚明,偶尔对上的视线,他能感受到晏崧眼里的灼热。
也因此在其他人面前,他就更心虚,怕被发现有什么。
晚上船上潮,晏崧最开始问他要不要换个房间,陈沂不想搞特殊,拒绝了。晏崧便不再问了,过一段时间又问他要不要晕船的药,陈沂看着同屋里一直在卫间狂吐的同事,回复:【可能需要一些。】
这是自从上船后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在夜晚的甲板上,晏崧已经独自一人睡了一夜,状态并不好,眼下乌青,只是夜晚太黑,陈沂没有看到。
他拿了药,道声谢就要走,屋里的人还在等他拯救,晏崧却在黑暗里把他拉住了,脸上极少的有些愠怒,说:“一句话都不乐意多说?”
陈沂左右瞧了瞧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不是,在这不太方便。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晏崧却没撒手,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的我们俩像偷情一样。”
陈沂脸红了,“你别乱说!”
晏崧:“你都没问过我晕不晕船,难不难受,你那个同事跟你关系这么好,值得你这么关心?”
陈沂听了这话才抬起头,认真观察着晏崧的状态,果然见他不自然地皱着眉头,脸色惨白,一看就被折磨了不少,一时间羞涩或者害怕被别人发现的事儿都忘了,关心道:“你怎么样?你吃过药没?你把药给我了你还有没有?”
晏崧看着他焦急的面容,他不说话陈沂就更急,好像怕他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地不知道怎么才好,他突然笑了。
陈沂一愣,恍然大悟,道:“你骗我。”
晏崧道:“我没骗你,我是真的难受,已经好几天孤枕难眠,寂寞难耐——”
陈沂耳朵也红了,在月光下说的红得发透,急得直接上手捂住了晏崧语不惊死人不休的嘴。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来门开启的声音。
陈沂飞速收回手,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像是受惊的兔子。
晏崧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另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是个船员,问:“晏总,有什么需要吗?”
晏崧摇摇头,感受着刚才和陈沂接触的余温。
船员见他不想被打扰就走了,晏崧独自一个人看着头顶的月亮,船顺着波涛摇晃,他走到甲板边上,看着漆黑的大海。
风吹过他的头顶,他眯着眼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海面,只有船上的几个白色的大灯能照亮一小片海面。
但也只局限于那一小片,远处看不清,近处看不透,就如他现在的心境。
他见过很多人,可以一眼看出来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这不是他什么特异功能,只不过是家里从小的教育,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在一群人精里一眼看出所有人的本来面目和目的。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看清楚陈沂,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那么浅显的,打眼一看就清楚,甚至不需要废什么头脑。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看不清楚,就如脚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陈沂一样咸的眼泪,仿佛有无限包容的水纹,但却让他觉得那么危险。
他不知道海水能把他推到什么目的地,就像不知道陈沂的温柔和无限的纵容,到底要从他身上拿走些什么。
世界上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交换问题,利益是,权利是,连所谓的亲情也是。
陈沂想要什么?晏崧想不出答案。
他回了船舱,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陈沂发的消息终于在很久之后传过来,嘱咐他多喝水,要按时吃药,还有几个对付这种问题的民间妙招,要按住身上某个穴位,明显回去认真搜了半天,忍着船上时有时无的信号,不知道看了多少帖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消息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
晏崧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逐渐把屏幕铺满,最后化成他心里浓烈的,不知道该如何抒发的热忱,他的心脏也跟着被填满,居然产一种被幸福包裹的胀感。
他停顿了片刻,直到没有消息再发过来,停在最后一条,是陈沂见他没有回复问的:“是睡了吗?”
他收回手机,没有回复。
回到自己的房间,晏崧躺在床上,陷入另一种难熬的夜。
他其实早就发现,没有陈沂的夜晚他愈发难以入眠,他以为他已经完全可以戒掉自己对阿贝贝的依赖性,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一切的瘾和欲重新燃起后,反倒比之前旺盛浓烈,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损失和亏欠都补回来。
晏崧不动声色地离陈沂近了些,陈沂正在认真听讲解员说话,偶尔问几个问题,这里才是他们项目的核心,陈沂带了眼镜,手上拿着本子,时不时记着什么,丝毫没注意他的靠近。
陈沂一到工作领域就陷入了一种心流状态,也顾不上晏崧在他旁边了,他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让自己研究这么多年的课题可以真正应用到实际,这些天参观下来,让他真有一种多年心血终于可以被发现,不可谓不激动。
一直到午饭和同事坐在一起讨论,他还有些激动,话难得多了些,偶尔说话大声了,引得周围一圈人都在看他,陈沂丝毫没注意到,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
郑卓远坐在晏崧对面,见晏崧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沂身上,道:“陈老师就是这样,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真到了他的领域,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晏崧沉默一瞬,笑了笑,“是,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一直到傍晚下船,他们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陈沂下船时候滑了一下,一转头晏崧在他身后,正好扶住了他,他客气地道声谢,跟着前面的大部队走到出口。
天还没暗下来,往前不远就是海边,这里紧挨着h市一个远近闻名的景点,星海广场正对着跨海大桥,无数车流在上面奔驰,再远一些,就是如血般的落日。
不少游客在拍照,远处海和天和桥连在了一起,海面上是桥和落日的倒影,而近处一阵海风吹过来,吹散了路边已经有些泛黄的梧桐树叶。
陈沂踩在上面,是软的,远没到秋天一碰一阵脆响的时候,只是绿里夹了些黄,斑驳的,机里多了些枯萎和腐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人。
手机里晏崧的消息,说他还有些事情,让陈沂找个地方等他,正好随了陈沂的心意,只是同事问到一会儿回哪的时候有些心虚。
倒真像是大明星的地下恋人。
不过等项目结束,也不用瞒着什么,过了这段时间便好,陈沂想。
他回了句“好。”就在这课树下发呆。
晏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陈沂一路低头看路上的叶子,慢悠悠地踱步,然后定在那不动了,他知道是在等自己,很乖巧的样子。
他很快就露出身形,走过去,老远看见陈沂老远就露出来一个笑,温柔的,包容的。
他的心脏不自觉地抽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又一阵风吹起来,吹过两个人相邻的发尾,路过街角装修精致的咖啡店,吹动了一页书。
海边总是很多这样的咖啡店。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路上,偶尔手掌碰在一起。
陈沂觉得他们或许可以牵手。
可晏崧并没有像那次在出租屋的楼梯间一样牵住他,反倒和他保持了些距离。
他隐隐有些失落,但很快说服自己,在外面这样才是对的。
晏崧垂着眼,没说话,陈沂偷偷看他,想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路好慢好长,他好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第42章 求你
广场不远的楼上,是一家非常精致的餐厅。
陈沂路过这里很多次,一打眼就能看到上面富丽堂皇的装潢,但从未进来过。
餐厅预留了最好的位置,窗边往下轻轻一扫就是海景,连岸边那些人流和嘈杂都不见了,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承包这片海。
餐厅经营的不是什么看起来高端的西餐或者日料,反倒是一些本地特色,秋冬开海后,海鲜格外肥美,能入了这地方的,自然也是最好的。
可惜陈沂并不爱吃海鲜,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在内陆城市的时候他从来都没吃过,偶尔过年有亲戚回来送一些,也都是不知道冷冻得多久的,还要在家里谦让半天,最后让陈宏发吃进肚子里。
而他,作为男孩也会吃到一些边角料,在姐姐也母亲期盼的视线下,硬着头皮说好吃。
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往后的场合他会避免吃海鲜,一吃这种东西他就想起曾经家里看似平静谦让实则是充满污垢阴暗的气氛。但是此刻换了人,陈沂想,或许是不一样的。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不用区分,甚至连蟹肉都是拨好呈上来的。物质的富足才能有精神的富足,晏崧这样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不用经历那种“懂事”比赛。
而他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晏崧面前,用牺牲全家人的托举,一直没有退路的往前走,才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蟹腿入口滑嫩,有淡淡的甜味。
原来新鲜的海鲜是这个味道。
陈沂有些恍神,餐厅里是悠扬的音乐,对面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一路艰难坎坷,从小时候把上学当成唯一的出路,怕以后没能力可以回馈父母,到这一刻,终于可以说上一句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
连尝在口中的东西都是甜的。
海肠捞饭很大一份,上面布满了一截一截的海肠,覆盖一层浓郁的糊状勾芡,裹在一颗一颗分明的米饭上。陈沂不知不觉吃了好几碗,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吃得肚皮溜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
他近日显得格外兴奋和活跃,终于有时间和晏崧独处,他也是开心的,这几天在船上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他知道晏崧不满,所以到现在他难得话多。
“这道菜味道真不错,回去我也学一学。”陈沂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晏崧,“你喜欢这个口感吗?”
晏崧抬起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道:“嗯。还不错。”
陈沂没注意到他的冷淡,语气还有些雀跃,说的都是最平常的小事,好像他们真的要一起过很久,过到天荒地老。
“就是不知道食材处理起来麻不麻烦——”
他话说了一半,灯突然暗了下来。
餐桌上有一盏暗暗的小灯,照不清楚两个人的脸,陈沂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显然没有意料到这样的突发状况。
他突然开始慌了起来,茫然地喊了一句,“晏崧。”
“我在。”安定沉稳地声音传过来,陈沂放下了一点心,可他们坐在对面,他还是看不清晏崧,桌子上的小灯太暗了,只能照亮桌子上的一小片菜。
他想让晏崧再说些什么,或者是再离他近一些,陈沂轻轻把筷子放在盘子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下一刻,视线竟骤然发亮。
窗外的灯光照进了屋子里。
亮到足够可以让陈沂的慌张完全撞进了晏崧的眼睛,无所遁形。
晚上七点,星海广场的灯光秀准时亮起。
一道道五颜六色光线刺穿漆黑的夜晚和深蓝的海面,成百上千道光束次第亮起,顺着跨海大桥勾勒出各种形状,陈沂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这才是最佳观赏地。
而那些光像是斑纹般滑过两个人的脸,在这样的夜色下,陈沂完全忘了刚才的慌张和害怕,他心里产了一种难以自抑的激动。
这是在约会啊。他想。
星海广场的灯光秀每天都有,陈沂时常在社交媒体上见过旅游季这里挤满了人就为了看一场灯光,那时候陈沂并不理解是为什么。
来h市这些年,陈沂从来没有过什么想法来看一看,他的活枯燥乏味,光是存就用尽了全力,全然没有心情来认真了解一下活的城市。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哪怕忍着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哪怕结束后根本达不到车要走出去三四公里,也要不辞辛劳,不怕麻烦的过来人挤人看这样一场秀。
景色和灯光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时刻,是在身边的人。
陈沂忍不住看晏崧。
他发现晏崧也在看他,并没有人在认真看窗外的景色,他们的对视里波涛汹涌,眼中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说什么。陈沂想。
很多东西要从他心口里溢出来,说他第一次见晏崧就觉得他是个好人,说他感激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晏崧相信他,说他学时代唯一的陪伴和朋友,说这些年心里压着的,藏着的喜欢,说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戒断,说他觉得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像梦,他原来真的可以得偿所愿。
灯光秀结束,屋里又暗了下来。
黑暗中暗流汹涌,那几个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第二次。
陈沂想,这是他第二次尝试说这几个字。但他此刻那么确定,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这次不是错觉,他可以确定,那个吻,那些个夜晚都在告诉他,他可以确定晏崧喜欢他。
几秒钟后,饭店的灯光亮起,陈沂心脏狂跳,手心里都是冷汗。
他看清楚了晏崧的脸,离他很近,看见他薄薄的唇,曾经开开合合,在夜晚里吻他的眼泪。
陈沂喉咙干涩,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
“我——”
“你——”
他们在同一时刻开口。
陈沂愣了下,说:“你先说。”
他心里那股气散了,这样的勇气每次聚起来都要拼尽全力。一朝被打断,他的勇气散了大半。
晏崧沉默一瞬,喝了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陈沂记得刚坐下时茶叶冲开时候的香气,沁人心脾。只是现在凉过了,没了清香,泡的太浓,反倒发苦。
晏崧终于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陈沂的血也跟着凉了,他终于意识到晏崧此时此刻表情严肃,不像是要跟他谈论感情,像是在谈判桌上谈一桩意。
他心里产一种浓烈的不安来。
“什么事?”陈沂哑声开口。
“我为你提供住处、开销、你想要的任何机会,我都能满足。”晏崧顿了顿,眼里带着试探,“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暂时留在我身边,满足我的需求。”
他在观察陈沂的反应。
陈沂全身一僵,指甲一下划破了掌心,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什么意思?
他的心脏像是一张大手牢牢抓住,全身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有些艰难地试图理解晏崧的话。
他抬起头,脑袋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重复晏崧最后几个字,“你的需求?”
“就是和之前一样,我有睡眠障碍,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另外就是做做饭,煲汤。没那么难,你之前就做的很好。”
陈沂绷紧了牙关,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错了,错了,都错了。
亲昵,温暖,甚至亲吻,原来都不是喜欢。
是啊,晏崧怎么会喜欢他?就像幸福这件事从来都不会降临在他头上一样,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到头。
原来是为了让他出一点希望然后再彻底把他推进深渊,然后再万劫不复。
他像是被浸在了水里,呼吸远了,晏崧的话远了,灯光是冷的,他什么都不剩下,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庆幸,他没有把那几个字先说出来,没把气氛弄得那么难堪。
晏崧还在继续说。
此时此刻陈沂有些恨自己听觉这样敏锐,他听见晏崧说:“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可以提。”
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明明周围没有水,陈沂却觉得他快要在稀薄的空气中溺亡。
而晏崧在等他的回答。
陈沂想说他什么都不要,事业,钱,机会,他不需要,他只是喜欢晏崧,他只是想要晏崧的喜欢,爱。
但晏崧不会给他。
他喉咙里像是吞了针,觉得开口时口腔都带着血腥味。
算了吧。陈沂想。
他已经试过了,他和晏崧之间隔着天堑。他的喜欢显得单薄又可笑,他不想再这样一次一次的被伤心。
人的心脏是有限度的。
他可以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离开,他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只是在这段时间恰好闯进晏崧的活,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替代品。就算他拒绝了,晏崧身边也大把大把和他一样的人,可以为他煲汤,做饭,安慰他的睡眠。
“我……”陈沂哑声开口。
他没注意到晏崧的身体也紧崩着,像是也在为他的答案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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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
震动带着默认铃声,陈沂拿起手机,看见陈盼的名字。
他带着手机出了门,在晏崧的视线下走了出去,找到一个角落,接通了电话。
陈盼焦急地声音传过来,“陈沂?你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 陈沂心里一颤,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妈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送手术室去了,医说,可能有病危险。”
陈沂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两个重石同一时间压下来,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陈盼的声音还在继续,“医院那边让交手术费,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
陈沂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冷水拍得他眼眶通红,他整理好情绪,镜子里的他实在太狼狈了,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而放在他眼前的路只剩下一条。
陈沂敛起情绪,重新走到桌子前,坐到原处。
他的心脏缺了一块,浑身血液仿佛都在逆流,骤然抬头对上晏崧的眼睛。
他的声音发抖,“什么条件都行吗?”
晏崧动作一僵,把手里的茶放下了,眼里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失望。
“什么条件都行。”他说。
陈沂极力忽视晏崧眼睛里的漠然,声音发抖,咬着牙关说。:“我要五十万,现在就要。”
晏崧冷笑一声,“就这样迫不及待?”
陈沂闭了闭眼,他刚才的尊严和骨气在此刻已经粉碎,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焦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儿女情长,喜欢或者爱,远没有一条活的命重要,更何况那是他的母亲。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今天之后晏崧怎么看他,唯利是图的小人还是什么。
都不重要了。
“是。”陈沂承认。
晏崧的中指指骨敲了一下桌子,陈沂也跟着一颤。
他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陈沂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毫无温度的眼睛,眼眶先红了。
眼前的人让他这样陌。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晏崧面前。
晏崧就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沂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
晏崧想,原来陈沂是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后悔自己看得太清楚,揭开真相又怎么样呢。没有奇迹会发,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们之间的距离倒是因为陈沂的动作也越来越近。
即将要彻底跪下那一刻,有人敲响了包间的门。
陈沂吓得一颤,眼看着就要倒,晏崧终于动了,抬头轻松把人扶住了。肌肤相贴那一刻他才发现,陈沂身上这样凉。
服务员没有进来,在门口问:“先,需不需要续茶?”
晏崧没回答,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陈沂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快要压在晏崧身上,哑声说:“求你。”
眼睛是红的,全身在不自觉地发抖。
即便害怕也要这样。
晏崧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回外面,“不用了,谢谢。”
他静了一瞬,道:“钱一会儿打到你账上,明天我会拟一份协议。”
陈沂站在原地,手指掐着掌心,轻轻道:“多谢。”
第43章 错过
陈沂连夜赶去医院。
夜风凉得通透,他穿得太少,下了车忍不住发抖。
又是一个大风天。
ICU的灯亮了整夜,他和陈盼坐在急诊室门口,心急如焚。
陈盼一直在手机屏幕上点一些什么,陈沂最开始没注意,直到看见人在人脸识别才意识到不对,急忙把人拦下来了。
陈盼道:“住院费一直是你在交,我也没出过什么钱。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也没钱了,我来吧。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今天能出来,算我不欠她我养我。”
她声音还是有些哽咽,“要是出不来,我们就都解脱了。”
“姐!”陈沂慌了,语气急促,“妈一定会出来的,什么解脱不解脱的?妈在我们就还是一个家。”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我们是一家人,不能散了。”
他知道陈盼的意思。
张珍的病这些年花了不少钱,他本来可以过上很好的活。不需要再租廉价的房子,不需要低声下气地借钱,有时间也有富裕去支撑自己的爱好。在所有人看来张珍都是他的拖累,这是大不敬的话,毕竟这是他的母亲,最开始再信誓旦旦地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下去的决心,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动摇,然后不受控制的产这样阴暗的想法,这是人性,是人之常情。
但陈沂却不是这样想的。他不怕贫穷,这是他活到现在活的常态,其实早就可以适应。他也不怕吃苦,不怕日子那样一贫如洗,他怕的是离别。
张珍活着,压力下他才有一种劲儿继续干下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顶着的是其他人的命和亏欠。
他痛恨他的原家庭,那里充斥着溃烂,潮湿,所有人在那里都不像是一个人。
但他又依赖那里,怀念那里,即便走到了几千公里之外,也无法逃离那里。那是长在他骨髓和脊柱上的东西,一辈子都摆不脱忘不掉,他则像是附骨之蛆,在这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可以安心长。
陈盼静了一瞬,用一种陈沂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陈沂道:“钱我已经交过了。”
陈盼狐疑地看着他,“交完了?你哪里来的钱?”
因为她的问话,陈沂又想起来刚才的场景,心脏跟着又一疼。他平稳了表情,说:“一个朋友借的。”
陈盼以为是他工作上认识的,没多怀疑,“那得好好感谢人家。”
陈沂停顿一瞬,道:“是。”
而他要感谢的对象在当天回了老宅。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停车场,管家提前拿了风衣等在门口,在晏崧走出停车场的瞬间披到了他身上,晏崧颔首,道了一声谢。
今天难得人齐,他到的时候晏建柏和许秋荷已经归家,许秋荷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晏建柏去了书房,连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相看两厌的两个人。
许秋荷穿了一身旗袍,上身披着羊绒小坎肩,脸红扑扑的,笑道:“儿子回来了。”
“嗯。”晏崧去卫间洗手,管家在他进门就宣布开餐,一道道菜被摆在桌子上,等晏崧出来的时候已经摆齐,晏建柏坐在首位,脸色肃穆,许秋荷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给一对父子都盛了汤。
晏建柏沉着脸没喝,许秋荷也没在意。
这是晏家一个月必须有一次的家庭聚餐,小时候晏崧最期盼的日子,这是鲜少的家里的欢聚时刻,只是后来他知道俩人都是演的之后就再没体会过那种温馨的家庭聚会,父母懒得在他面前表演,意思一下就各自歇下,剩下晏崧一个人看着一大桌子菜发愣。
大一些,他就不再期待这样的日子。家庭聚会频频请假,算起来,一年过了大半,将近年尾,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
食不言寝不语,晏崧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晚上和陈沂吃了很多。
许秋荷倒是食欲旺盛,身材也不保持了,连喝了三碗汤。
一顿饭结束,把佣人清退,许秋荷才清清嗓子,说了今天的正事。
这也是今天晏崧回来的理由。
许秋荷一手摸着腹部,轻描淡写道:“我怀孕了。”
晏建柏冷哼一声,没有半点惊讶,显然早就知道。
晏崧动作一顿,抬眼看自己的母亲,问:“谁的?”
“国外认识的。”
反正不是晏建柏的。
晏崧扫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了然,问:“要下来?”
“嗯。”许秋荷笑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也没有个伴儿。多个兄弟姐妹,也有个人陪你。”
晏崧抬眼,看着母亲,道:“不用把理由加在我身上,你想要就要,别在我身上找借口。”
“话怎么能这么说。”许秋荷显然早做准备,有持无恐,也懒得演什么温情戏码,“老来得子,显得我和你爸多恩爱,最近那个项目要拿下,正好给董事会和外面那些人定定心。”
这便对了。
晏崧又看了晏建柏一眼,没说话就是没意见,两个人早就已经商量好。
为了股票和钱,承认一个自己非亲的孩子也能忍下。
晏崧冷笑一声,“知道了,这种事情电话里告诉我就行,叫我回来一次,够麻烦。”
许秋荷温柔地笑笑,“好久不见,妈妈想你了嘛。”
她一笑起来就像是一个柔弱的慈爱的母亲,总让晏崧产一种被爱的错觉。他还是忍不住心软,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大夫怎么说?你的身体能行吗?”
“没事,大夫给我开了药,让我定期去检查身体,放心啦。”许秋荷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晏建柏转身回去,不想听他们俩的寒暄。
许秋荷又披了一件大衣,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话赶着话,临走前她终于说了把晏崧叫回来的真正目的,“张家的张小姐对你印象很好的,那次之后怎么不约人出来逛逛。”
晏崧动作一顿,突然读懂了许秋荷的真正意味。
亲情不仅是表象,还是她的工具和武器。可惜晏崧每次都落入陷阱,还依旧不长记性。
“知道了。”晏崧说。
许秋荷淡淡笑了,临走前亲了一口晏崧的脸,像是对他听话的奖励。
晏崧闻见了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脸上留下了一个口红印,他找了张湿巾把脸擦干净,天色太晚,管家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问他要不要留宿。
晏崧看着外面呼啸的狂风,想起来晚上和陈沂并不愉快的对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宅的卧室很久没有人住过,即便经常打扫,还是挡不住潮湿的味道。
床上的被子很凉,让晏崧自然而然地想起来陈沂身上的温度。
陈沂现在在做什么?早就回家躺在那张床上,还是捧着刚到手的五十万开心?
晏崧自嘲地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还在幻想,或许有人和许秋荷教他的不一样。但是陈沂用行动告诉了他,他没什么不同,对他和忍耐和关心,只不过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其他东西。
晚上他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连说话都口不择言。若是许秋荷见了,恐怕会觉得这些年对他的教导白废,晏家的人怎么会被情绪左右说出那种话来。
可他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破天荒地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陈沂没做什么,他只是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望?不是应该早有预料吗。
熬到后半夜,晏崧在寒风呼啸中终于进入浅眠。
他居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沂全身是伤,赤裸着后背,局促地想遮住什么。
然后他看着陈沂发红的眼睛,在带着雨的回廊里,好像整个人也在下雨,他听见陈沂说能不能借给他钱。
因为什么?
晏崧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作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头上,他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来了。
陈沂的母亲病。
晏崧回想起陈沂接了个电话回来的神色,他那时候居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他出一种希冀来,陈沂或许不是为了钱,他只是没有办法,他有苦衷。
睁眼到第二天早上,晏崧驱车赶往医院。
这里离医院太远,他开了两个多小时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却陷入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兴奋中。
在过来之前,他打过陈沂的电话,只是无人接听。
进入市区后,正好赶上早高峰的时间。整个城市被堵的水泄不通,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堵了一个多点,晏崧瞧着手机里的给陈沂打的几个未接来电。
助理给他打电话,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晏崧让人不管用什么理由推了,助理第一次见老板矿工,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此时此刻只想见一个人,只想知道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陈沂面前,好好问一问他的理由。
不管是什么理由。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他飞速下车,跑到前台,描述了半天他要找的人。
护士见他急,还是给他找了记录。
只是结果和晏崧想的完全不同,他听见护士说:“你要找的人今天早上就已经办理出院,这会儿人已经走了半天了。”
第44章 履行义务
还没到秋天,张珍就穿了一身臃肿的棉袄,放在柜子里很久,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个人削瘦得太快,几乎要埋在整个衣服中,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支撑。
她带了口罩,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陈沂和陈盼坐在她两侧,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越往北约萧条。
h市还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经开始下雪,只可惜温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转一趟客车,再坐上一辆私家车,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都是泛黄的杂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个能坐人的地方,姐弟俩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没回来过,陈沂看哪里都充满了回忆,这院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张珍想来帮帮忙,被他们制止,只好一个人在屋里,穿着棉服缩在床边,实际上她也并没有什么帮忙的力气了。
从ICU出来,本来就是捡了条命,她的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袋,医说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还有时间,想想要做些什么。
陈沂不知道张珍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命在一点点干枯,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的发,张珍从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想回家。”
住院两年,她还没有回过家看看。
陈沂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动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
于是当天早上,在医院开了药,姐弟俩就带着人坐车回了老家。
陈沂的手机路上就没电了,他来的匆忙,根本没带充电器,等晚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来能充手机的线的时候已经很晚,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请了假,工作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早上打的。
陈沂看着那几个未接电话发愣,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陈盼从井里接了一桶水拎过来,问:“怎么了?工作那边有事?”
陈沂做贼心虚似地把手机熄了,“没什么事。”
陈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就行。”
“不忙,”陈沂说,“请了三天假呢。”
说着不忙,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还是那张圆的沾满油的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饭桌,陈沂用热水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粘着的很大一层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张珍和陈盼的反应,欲盖祢彰地解释:“工作电话。”
然后慌不择路地躲到一边,确定两个人听不见才接起来。
现在其实已经很晚了,陈沂看了天气预报,h市大降温,气温晚上已经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电话时他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正对着柴火垛,他无意识薅下来一块树枝在手里把玩。
“喂?”陈沂说。
晏崧没说话,他那边很静,陈沂几乎可以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陈沂接着问。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来吗?”晏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陈沂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妈妈情况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对不起。”
晏崧在电话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接着冷声道:“五十万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沂哑声回。
“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陈沂,”晏崧停顿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电话的声音那样失真,竟然让陈沂第一次觉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发冷。
“人要有契约精神的,钱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义务。”
他心里一凉,手里的树枝瞬间折了。
明明是陈年的柴火,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带了一点绿,不过这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声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对不起。”
“不管你在哪里,立刻回来。”晏崧冷漠地下达命令。
陈沂折腾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慌忙准备要走。
天已经很冷了,夜里地上上了霜,陈盼不理解,还是为他收拾东西,把小时候一件衣服找了出来,说:“什么工作这么着急,大半夜人还在外地就要赶回去?”
陈沂苦笑一声,随口解释两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顶着夜色出了门。
夜里的高铁,路过乡村野地的时候就总是黑的,陈沂在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的脸,狼狈,不堪,看起来表面的皮是完整的,实则芯子里把自尊、骨气什么都抛下了,整个人像是一张没有骨头的画皮,如今因为晏崧一个电话就要连夜赶回去。
他以为晏崧会有同理心,会理解他,起码会给他一些时间。
但是不会,晏崧不在乎他的理由。
他是个商人,他需要投入的钱值得。
无关感情。
凌晨四点,东方出了一片鱼肚白,月亮没有消失,太阳还未升起。
陈沂一夜未睡,推开了晏崧家的门。
他身上是不合身的衣服,小时候的,这些年张珍都不舍得扔,穿在他身上既滑稽又不合适,就像他如今回到这个地方。
屋里干净得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晏崧或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好像没了他就不行,只是不满意他的不辞而别。
他把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机,换了拖鞋,推开自己卧室门。
没拉窗帘,窗外的天已经不那么黑了,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床上不同寻常的形状。
晏崧睡在他的床上。
陈沂脚步一僵,顿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或许是察觉到他一直不动作,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和他对视上。
晏崧眼里清明,分明是一直没睡。但陈沂太过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完全没注意到,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别人的美梦,开口道:“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嗯。”晏崧瞳孔漆黑,在夜晚里看不清色彩。
“那你先睡,”陈沂说,“我出去……”
“你还想去哪?”晏崧的语气都是不耐烦,似乎早就失去耐心,“过来。”
陈沂听见他说。
像是呼唤小猫小狗,随便叫一个宠物。
但他还是一步步走过去了,在晏崧如刀一样的目光下,一步步靠近。
脱鞋,上床。
被子盖上,带着热气的手瞬间环住了他的腰。
陈沂僵着不敢动,听见晏崧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仿佛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
晏崧默默收紧了手臂,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才确定陈沂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算了,他想。
谎言和欺骗而已,至少人已经回来了。有些问题问得清楚了,大家都难堪。他第一次那么不想面对真相。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没问既然病了为什么出院,没问陈沂为什么现在才回到他身边,是不是在很多个瞬间早就想过要逃走。
那都不重要了,晏崧想,陈沂现在回来了。
他在陈沂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人一回来好像就触发了他的什么睡眠开关,均匀的呼吸很快传过来。
陈沂背对着人,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点点变亮,月亮彻底消失,太阳升起。
新的一天来临。
而他的活好像永远陷入了茫茫黑夜,等不到白日降临。
第45章 包养协议
气温大降,街边枫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慢慢变黄,就被骤降的气温打皱。
于是路边就全是被潮水浸湿沾在地面上的叶片。
项目进度大好,数据集增大后,分布式效果明显,陈沂的意见达到了成效,他算是松了一口气,跑程序跑了三天,陈沂也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只是凌晨的时候晏崧会准时叫他下班。
最开始是跑到他办公室,后来陈沂心虚,一到时间就准时到地下车库等人。
像是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们开始不用任何理由的睡在一起,真的如晏崧所说的那般,日子像从前一样,有时候陈沂会恍惚,仿佛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幻觉,他们真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晏崧不再虚伪的找借口,爬上他的床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沂在公司里不再是透明人,从前他不出什么成果,项目组里的人只当他是打杂的,现在他成了核心,好像周围的所有人都对他客气了起来。开会时候他不再坐到最后,郑卓远旁边的位置成了他的专属座位,这里离晏崧太近了,他要是偷看就太明显。
所以开会的时候他一眼都不看晏崧。
明明晚上睡在一起,白天里他们的关系反倒比从前还疏。
陈沂尽量避免着和晏崧接触,但晏崧却总是缠着他,开会时候任何问题都要先问一问陈沂的意见。当着大家所有人的面,说:“陈老师怎么看?”
陈沂就只能硬着头皮发表意见,众人以为这是晏崧对他的重视,只有他知道这是晏崧在提醒他,要是没有晏崧,他就没有今天。
钱是晏崧投的,方案是晏崧定的。
他虽然没有开口求他所谓的工作机会,原来晏崧从最开始就算在内了。
他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曾经天真以为的喜欢,在晏崧这里都算是人情,晏崧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只可惜他太笨,一直都没有发现过,错把偿还的人情当成了喜欢,好在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一切还不算太晚。
三天忙过去,开始效果检验,陈沂终于可以抽空喘口气,难得早些回去。
这几天他忙得没有时间做饭,早饭也是草草对付一口,眼下肉眼可见的疲惫,要不是晏崧每天掐着点叫他走,估计他会熬得更加厉害。
晚上他先和张珍视频了一会儿,问了问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陈盼在一边说她回到家就开始打麻将,周围都是熟悉的人,终于有人能聊聊天,这几年没回去过有许多事儿没听到,精神头反倒好了许多。
陈沂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张珍接过电话,问他:“隔壁村有个小姑娘不错,还是大学毕业的呢,学历配得上你。都是实在亲戚介绍的,现在也是h市呢。”
陈沂脸一僵,没说话。
张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记了个电话号码。
锅上炖菜的声音太大,老太太对着灯瞅了半天数字,念了好几遍,问陈沂:“记住没?”
陈沂点点头,假装已经记熟,道:“记住了,灯太暗,别一个劲儿看了。”
张珍满意地笑笑,眼角的皱纹即便不笑也遮不住,“机灵点,那边我们已经打电话说了,明早你就给人家打电话,加个联系方式啊,约出来见见。”
她顿了顿,叹口气,“临走之前,妈想看你有个着落。”
陈沂心里一疼,恍恍惚惚地想,走的意思是死。
他现在连听见“走”这个字都开始眼眶发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妈,你说什么呢?快‘呸’一下,以后有福等着你享呢。你还得等我妻子子,儿孙满堂。”
“那你给妈个准话,见是不见啊。”
陈沂叹了口气,无奈道:“知道了,明天我就约人家出来。”
锅里的水发出沸腾的刺啦声,陈沂吓了一跳,慌忙关了火,水溢出来了一些,他拿着厨房纸擦,一回身却见一个人影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电话还没挂,张珍还在视频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陈沂被晏崧这目光看得心不自觉抓紧,拿起手机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心虚道:“回来了。”
晏崧点了点头。
陈沂不知道晏崧听到了多少,即便都听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在意,毕竟晏崧需要的是一个等身抱枕,并不会在乎抱枕的感情活。
他拿着抹布拧干,听见晏崧在他身后问,“要去相亲?”
果然是都听见了。
“是。”陈沂承认,解释道:“我妈总惦记着。”
晏崧低声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沂总觉得他看自己的视线让人发冷。
片刻后,晏崧去书房里拿了个东西,走回来,道:“我们谈谈。”
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摞纸,标题带着“包养”两个字,刺得陈沂眼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