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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6767 字 24天前

第31章 . 抽丝剥茧

“师父?”

凌无非疑惑不已, 然而打开房门,却见秦秋寒一脸严肃,看了看他身旁的沈星遥, 复回转望他:“为师找到一件东西, 许对你们寻人之事, 会有帮助。”

二人相视一眼,只觉得他有话未说完。旋即跟随秦秋寒到书房, 见他从桌下拿出一卷薄册,递了过来。

那本书页边角已有些许翻卷, 显已有些年头, 封面写着“英雄会名录”五个大字。沈星遥接过打开,随意翻了几页, 手中动作忽的停了下来。

眼前泛黄的书页上, 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目, 正是沈月君。

“是我娘?”沈星遥愣道,“那这封页的‘英雄会’所指的是……”

“二十余年前, 薛良玉曾出面牵头, 于泰山天烛峰顶举行过一场比武,名做‘少年英雄会’。”秦秋寒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此番盛事, 只为切磋, 而非竞擂, 设八大武场, 各路英雄侠士各显神通, 大展所能。”

“所以, 我娘也在其中?”沈星遥微微蹙眉, 不解其意。

“你再往后看看。”

沈星遥困惑低头,接着往后翻了一页,只瞧见上面记载的一众姓名之中,有一个单独的“唐”字,后边还空了一格。再往后看,竟又发现多处空缺,有的少了姓氏,有的缺了名字,有的有姓有名,却在中间空了一字,越往后看,残缺的姓名便又多几个。

“彼时的薛良玉,尚是无名小卒,他借折剑山庄之名办此英雄会,正是为了结交朋友。是以参与之人,多也是些初出茅庐游方侠客。”

秦秋寒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里,除去少数几个事后扬名立万,大多都已销声匿迹,而这名册,也只是英雄会后,各路人士收集而来的残本,并不齐全。”

“您是想告诉我,这场英雄会,我娘去过,名录上亦有唐姓之人,”沈星遥眸光一亮,“也就是说,这个残缺的姓名,很可能就是我现在要找的那位前辈?”

“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是在这英雄会上结识的那位唐女侠?”

秦秋寒缓缓点头:“可惜名动江湖的薛折剑,今已不知所踪,如若不然,此人手中或许还能有些线索。”

“我曾听过这个名字。”沈星遥略一颔首,似有所思,“江湖盛传‘人间英杰薛折剑,天上神仙隐昆仑’,都说薛庄主一腔侠肝义胆,天下人人称颂,可自天玄教一战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也甚少有人提起此战,可是如此?”

“折剑山庄经天玄教一役,折损过半,从此一蹶不振。一说薛良玉因此引咎退隐,又有一说,他也在此战中身负重伤,不治而亡。”秦秋寒道,“折剑山庄没了掌门人,庄内下属或弟子,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一座空宅。”

“其他门派也不比这好多少。世人都说,天玄教里,都是真正的妖魔鬼怪,杀人嗜血,摄人心魄,可谓无恶不作。因此对各门派而言,那段过往,只能算是屈辱,加之薛良玉这般一呼百应的人物也折在里头,谁还敢妄自尊大,重提旧事?”

沈星遥听罢点头,不觉陷入沉思。

“可是师父,我怎么听人说过……”凌无非一面听着秦秋寒的话,一面翻开那本名册,手指停在第三页的正中,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道,“果然有她。”

沈星遥低头一看,眉心微微动了动,道:“张素知?”

“不错,天玄教的圣女,亦是后来的掌门人。”秦秋寒眉心微蹙。

“还有这个名字,似乎我也在哪听过——”沈星遥说着,轻轻按下凌无非的手,指着那一页末尾的“萧辰”二字,道。

“‘冷月剑’萧辰?”凌无非不觉一愣,“就是师父您说过的那位……”

“不错,正是那位与你爹齐名的‘冷月剑’。”秦秋寒看着凌无非,淡淡说道,“此人当年寒鸦渡一战,惊绝天下,可惜后来便隐退江湖,无人知他踪迹。”

“不论如何,这总算是条线索,”沈星遥握紧名册,思索片刻,对秦秋寒问道,“不知掌门可否把这名册借我抄录一份,好做寻人之用。”

“当然可以。”秦秋寒点头笑道。

“那便多谢了。”沈星遥拱手谢过,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本待与她一同离开书房,却见秦秋寒对他招了招手,似是示意他留步,便只好停了下来。

秦秋寒不言,等到沈星遥走远,适才关上房门,回头说道:“你去玉峰山那日,如何认得这位姑娘?”

“山脚乘船,一同渡江。”凌无非不解回道,“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巧合。”秦秋寒略略摆手,“无妨,你陪她追查便是。只是涉及天玄教旧事,为师不得不提醒你一声,倘若此女身份,当真有异,你要好生掂量。”

“师父。”凌无非从至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免心生讶异,“怎么连您也这么说,她这般性情,又怎么会是……”

“世事难料。你未经当年之事,又怎知其状惨烈?”秦秋寒不禁感慨,“我虽未参与其中,却也有所耳闻。天玄教故地,种种怪象频生,光怪陆离。世有神魔之说,却传得玄乎,不可尽信。”

“所以……”

“所以你该知道,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人心难测,所谓‘侠义’,也不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秦秋寒说着摇头,沉声感慨,

“英雄会上,张素知一战成名,从那以后,云游四海,行侠仗义,所传皆为佳话。且当年段元恒败在她手中之后,原已气息奄奄,是由她引见,得鬼医柳无相救治,方得回春,益寿延年。”

“原来是这样。”凌无非恍然大悟,“难怪段元恒一直不肯透露鬼医去向,原是为了保全颜面。”

“小人之心,你总算看得清楚。当年是他挑衅在先,张素知既已胜之,即便再不理会,也不算有失道义,可她却愿做这个人情,以德报怨,当是何等襟怀?”

话到一半,秦秋寒的语调急转直下:“那位张女侠,如此侠肝义胆,到底还是挣不脱宿命,做回天玄教手里的刀。”秦秋寒说着,不觉抬眼,看向沈星遥走开的方向,“未经世事雕琢,才是最难预料。”

“你呀,”他长叹一声,拍拍凌无非的肩,语重心长道,“若为一时心气,真把自己搭了进去,那才真是大大的不值当——”

第32章 . 抽丝剥茧(二)

秋末冬初, 黄叶凋尽。鸣风堂大门前的两棵银杏,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立在飒飒寒风中。

在这万木凋零时节, 院里的几株垂丝海棠却开得娇艳。粉嫩的花瓣在寒风中发出微微的颤抖, 层层叠叠, 翻涌如浪。

秋末冬初,尤其在这清晨时分, 更是寒意透骨。鸣风堂内门人多半还在闭门大睡,唯有沈星遥穿着单薄的夏衫, 在庭中练功。

她身法轻灵, 掌风却迅捷,在这如浪涌一般的花树前, 翻飞跃动, 轻盈的衣衫如花间蝶舞, 灵动翻飞。

却在这时,沈星遥忽地察觉, 似乎有人在一旁瞧她, 便以余光向旁一瞥,见凌无非正立在院墙下,微笑朝她望来。

“无非?”沈星遥瞧见了他,手中招式一收, 眼珠一转, 唇角扬起, 笑道, “陪我过两招。”言罢, 掌心上扬, 身形倏然而至。

凌无非微微一笑, 足尖垫步上前,出掌相迎。二人不为搏斗,也不为较量,只是简单过招对练,自不会全力相搏,你来我往间,尽显身法精妙。

沈星遥一掌斜切而来,手背腕骨贴上凌无非掌风,被他顺势握住,于是足下凌虚一点,借力翻越而起巧妙借力脱出,却见他掌心上滑,转而扣上肘弯,向怀中一带。

凌无非唇角微挑,正得以凑到她脸颊边,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眉梢上扬,身子忽地下坠,双足贴地前伸,凭借惯性连带着整个身子向外滑出,再一旋身,却已绕到他背后,掌心贴着他的脖颈,中指指尖正按在喉心之上。

“凌少侠,”沈星遥莞尔一笑,“你输了。”

“甘拜下风。”凌无非微笑,“名册抄完了?”

“抄了一夜,但凡是完整的名字,我都记下了。”沈星遥说着,忽然盯住他,眨了眨眼,道,“你很特别。”

“哦?”凌无非唇角微挑,“哪里特别?”

“我下山的这几年,游走各地,时常看人比武。”沈星遥道,“以我所见,凡是男人比武输给女人,多半不会服气,都要叫嚷着再比一次。要么被人打到爬不起来,要么便一口咬定是对方使诈。”

“那也太差劲了,”凌无非摇头嗤笑,“我要是那种人,你也瞧不上。”

“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沈星遥道,“像你这般轻描淡写揭过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凌无非笑而不言,拉过她的手走到一旁石桌边坐下,道:“想听实话吗?”

“当然。”沈星遥双手交叠搭在石桌桌面,凑到他跟前,目不转睛盯着他道。

“世俗礼教,论及天地纲常,皆以男子为尊,便是孔夫子开私学收徒,口称‘有教无类’,也将女子排除在外。这世上的男人,从小听着这些话,自然以为自己事事都比女人强,又怎么会愿意输给女子?”凌无非道。

“你也这么想吗?”沈星遥问道。

“当年不懂事的时候,虽不会刻意去想去说,也从不觉得这些话荒唐。”凌无非道,“不过后来见得多了,吃多了亏,也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不要白日做梦,别以为身为男子便会有无数好处从天而降,”凌无非摇头一笑道,“这还得多谢我那位好师姐,刚来金陵那几年,没少交过手……”

“她武功比你高?”沈星遥歪头问道。

“曾经是吧,”凌无非道,“如今……应当相差不大。不过,好些年没比过了。”

说完,他顿了顿,侧过身来坐直,直视她双目,认真说道:“不过我还是希望,我能胜过你。”

“为何?”

“你强于我,是你天资优越,这般情形之下,还能瞧得上我,便是我高攀了你,感恩戴德尚且不及。”凌无非笑道,“只是人外有人,我不想有朝一日见你遇上不敌之人,我却无力施以援手。那等滋味,定无比煎熬。”

“只是因为这些?”

“都是实话实说。习武之人,当然追求至高武学,总会希望自己更强一些。但各人天分不同。到了一定年纪便止步不前,无所精进,也只能怨自己,而不是去怪旁人。”

“其实说到底,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沈星遥细想一番他的话,略一颔首,道,“倘若心里分明想要争胜,为了讨好却硬说没有,反倒令人生厌。”

“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凌无非笑问

“我只想比你强。”沈星遥莞尔,“我想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才能不受任何人约束。从小我娘便教我,我想做何事,做成何事,只要能令我欢喜,又不伤及无辜,并尽可去做,不必总想着旁人喜不喜欢。”

“这才是你,”凌无非笑道,“我便知道你会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沈星遥不解。

她虽收了他的信物,算是定情,但对男女之情,不过一知半解,又怎会知道,当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好处时,她的好强,不服输的气性,都会成为对方的骄傲。

“不说这些。”凌无非展颜道,“如你所说,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眼下也是时候去找名册上的那些人了。”

“话虽如此,可我对如今江湖上的那些人和事,了解都不多,要找更多线索,还得靠你。”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抄录好的名册,递给他道,“你看看这些名字,我们应当从谁查起?”

凌无非接过名册翻开,细细查看,一面翻阅,一面说道:“师父说的没错,这其中有太多人,早已退隐,真要一个一个去寻,恐怕与大海捞针无异……”

话到一半,他翻书的手却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人我倒是听过。”

“谁?”沈星遥凑了上去。

凌无非指着其中一个叫做“陆靖玄”的名字道:“此人被人称作‘玉面郎’,在江湖上早已有些名气……”

说着,凌无非却又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也无用了,传闻他也曾参与过十九年前的围剿,在那之后便销声匿迹,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那岂不是……”

“不好说。”凌无非摇了摇头,却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了?”沈星遥好奇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凌无非捏了捏鼻子,避开她的目光。

“不知这位‘玉面郎’武功如何,同那位薛庄主可相熟?”沈星遥问道,“既已有了名号,为何还要去这英雄会?”

“各有各的说法。听闻他十几岁时,便已因相貌出众闻名天下,兴许只是想证明自己。毕竟有太多人说他不过空有一副好皮囊,身手不过花拳绣腿,根本不配与其他高手齐名。”

“相貌如何,与他的武功有何关系?”沈星遥听着只觉困惑。

“这个……”凌无非一时语塞,思索许久,方道,“大意便是,在大多人眼里,容貌生得好,武功未必好,即便真的练就绝世身手,遇上水平相当之人,哪怕胜了,旁人所关注的,也绝不会是他的武功。”

“胡说八道,如此说来,岂非你永远也成不了这些人眼中的高手?”沈星遥下意识说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一瞬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方朝她看去,懵然说道:“那我……姑且当你是在夸我?”

“这不重要,”沈星遥想了想。道,“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听过……对了,就是那回在秦州听人说起围剿天玄教那段往事,听人提起过,白女侠便是受美貌所累,从未被人承认过她的本事。”

“所以说,张素知‘天下第一’的名号,的确得来不易。”

凌无非说着,忽地想起秦秋寒先前的话来,目光不禁落在沈星遥身上。

她低头认真翻看名册。晨曦的阳光落了她满身,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听我爹说,白女侠当年追上张素知后,亲手将她面具打落。她说,张素知不仅武学天下第一,容貌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凌无非脑中,秦秋寒的话音一直挥之不散。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疑虑越发深重,一时忍不住道:“星遥,你有没有想过……”

“凌师兄!”偏偏在这时候,郑峰的话音远远传来,将他心头本已呼之欲出的猜测打断。

二人不约而同回头,瞧着郑峰穿过回廊,小跑至二人跟前,道:“凌师兄,外面来了个人,指名要见你,说是想请你替他查一件事。”

“找我?”凌无非略微一愣,“可曾报过姓名?”

“是位年轻公子,大概比你年纪再大几岁,”郑峰挠挠头,“旁的我们问了,他也不说,非得见了你才肯道来。不如,你先去看看?”

第33章 . 落地兄弟

前厅门外, 一着月白衣衫的年轻男子背门而立。男子面如冠玉,身量清瘦高挑,端的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他看见瞧见凌无非后, 先是打量一番, 迟疑片刻, 方才迎上,恭恭敬敬一施礼, 方才问道:“敢问足下,可是我要找的凌少侠?”

凌无非并未立刻回答, 只觉此人颜色藏着, 莫名的焦灼,略一沉吟, 方才点头, 将他请入厅中。

“真是唐突了。”男子微微攥拳, 惴惴不安跨过门槛,接过他递去的茶水, 却放在了一旁, 几度欲言又止。

凌无非见他这般,也不催促,过了好一会儿方道:“要不然,你先别急, 坐下好好歇一会儿, 再慢慢说也无妨。”

“在下萧楚瑜, ”男子缓缓开口, “想请凌少侠替我查一件事, 寻一个人。”

“既是如此, 便请萧公子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凌无非直视他双目, 平静问道,“生人到访,依照惯例,应先求见掌门,再行指派门人行事。可你初来乍到,却指名要我出面,可是有何缘故?”

“那是因为,凌兄家声渊远,乃是惊风剑之后。”萧楚瑜说着,忽然退开两步,恭恭敬敬对他躬身施礼道,“先父萧辰,曾与令尊齐名,人称‘冷月剑’。”

“什么?”凌无非愕然起身,惊讶不已。

“先父退隐江湖多年,本该平静度日,却在不久前横死,而我受他庇佑,从未涉足江湖中,对他的过往,知之甚少。”萧楚瑜遗憾摇头,长声叹了口气,

“我一路辗转,打听至此,得知鸣风堂擅寻江湖秘闻,奇人轶事,且襄州惊风剑的后人亦在此处,便特意来寻。好在凌少侠愿意出面相见,听我托付此事,没有白白走这一遭”

“抬举了。”凌无非凝神听他说完,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改变,“家父剑术,我只不过学得皮毛,实在不敢托大。即有要事来询,便请萧兄详说,你想让我查找何事,寻找何人?”

“她叫陈玉涵,乃是家父养女,与我一同长大。三个月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不知去向。”萧楚瑜说着,神色忽然凝重,“我与家人分散寻找,一直未得她下落。可是后来……父亲他也失踪了。”

“哦?可你方才却说,遭了‘横祸’。”凌无非敛容收色,打量他的眼神,不由多了一丝探究意味。

“不错,横死野地,如何不算‘横祸’?”萧楚瑜深深阖目,话音已有颤抖,“我只寻回父亲头颅,回到家中,一家上下,连同仆役扫洒,无一活口。连同带路找到父亲尸身的管家,也当我之面,吞金自尽。”

“他为何自尽,可是受人威胁?”凌无非听出话中古怪,一时陷入思索。

天玄教余孽如今已有复苏之兆,不过前后脚的功夫,曾参与英雄会的冷月剑萧辰,亦横死他乡。

世上岂会有这般巧合?

“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灭你满门。若非陈年旧怨,怎会下如此狠手?”凌无非若有所思,“只是令尊退隐前的经历,萧兄你,似乎全然不知?”

“我娘在世时,曾提过只言片语,说我父亲过去,并不好与人结怨,反而常做些仗义疏财的善举。且这些年来隐居在外,他亦常施善举,帮助他人。”萧楚瑜摇头长叹,“我实在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人如此恨他,血洗我家满门,反倒是我……若非有那管家引路,寻回父亲头颅,只怕我也……”

“那这便是疑点了,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想必知道不少吧?”凌无非道,“那么后来,萧兄也再未见到那位陈姑娘了?”

萧楚瑜沉敛眸光,缓缓摇了摇头。

凌无非瞥了一眼他脚下那双已被磨薄了鞋底,鞋头还有几处破烂的靴子,忽然问道:“你从哪来?”

“齐州。”萧楚瑜道。

“哦?”凌无非道,“七百多里长路,萧兄你是走来的?”

“我自知势单力薄,背负这身仇怨,不宜引人注目,所以一路散尽家财,几乎是徒步而行。”

“好吧——”凌无非说着起身,淡淡说道,“此事我先记下了。萧兄下榻何处,不妨先告诉我,待我禀明师父,说清原委,再去回你消息。”

“就在城东周家客舍。”萧楚瑜拱手施礼,“那么聘金……”

“不急,”凌无非摆摆手道,“我看此事蹊跷,一时也难找到眉目,还是等有了线索再说吧。”

萧楚瑜闻言,不觉沉下了眉,良久,方一拱手,对他施礼道:“既是这般,萧某先行谢过。”

“不必客气。”凌无非拱手还礼。

萧楚瑜略一颔首,正待转身,却被凌无非唤住。

“且慢,”凌无非道,“差点忘了,萧兄身手如何,独自居住,可有危险?”

“先父有心避世,并未授我武艺。”萧楚瑜眉眼情态,显有踟蹰之色,“不过一时半刻,当还算安全。”

“那我会尽快赶去,免得再出意外。”凌无非说着,目送他走出大堂,眼看他背影消失的那一刻,眸中笑意转瞬褪尽,平添一丝疑云。

他似想到何事,飞快回转后院,见沈星遥仍坐在石桌前翻看名册与那些有关天玄教的记载,便即快步上前,唤了她一声。

沈星遥回眸望他,见他目有喜色,不觉莞尔,“怎么了?”

“你可还记得,上回在这名册上看过那位萧辰萧大侠的名字?”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搭在名册一角,直视她道,“刚才来的那位,便是萧家的公子。”

“哦,有这么巧?”

“萧辰退隐多年,一直安好。却在不久之前突遭横祸,一家老小横死,只剩这位萧公子。”凌无非道,“而这萧公子,偏偏不会武功,却能从齐州,一直走到这来。”

沈星遥听罢,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他撒谎了?”

“许是半真半假。在这当中必定有所隐瞒。”凌无非道,“他指名让我帮他寻人,凭的便是昔年与我父亲并立的‘南北双剑’名号。你说,我应当信他,还是不信?”

“侠之大者,当以义字而立天下。”沈星遥若有所思,“若是这位萧大侠人如其名,必是遭遇仇家追杀,才落得如此。你阅历深厚,想必知道看人面相,分辨善恶,倘他闪烁其词,只是为求自保,倒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相信。”

“我想此事若成,于你之事当有助益。”凌无非认真说道,“且此事发生,就在天玄教复苏前后,两者之间,未准有所关联。”

“那……”沈星遥略加思索,一点头道,“我同你一起。”

一日光景流散,黄昏转眼而至。漫天流霞之下,灿金倒泻而下,随着秦淮河水缓缓流淌,影映残阳,甚为瑰丽。

萧楚瑜独坐客舍外的花榭内,望着蜿蜒的流水出神。

他手里握着一只绣了兰草的荷包。荷包上的图案,绣线断断续续,崎岖不平,手艺拙劣,却已被他抚摸得发亮,显然十分珍视此物。

“萧兄。”凌无非的话音从他身后传来。

萧楚瑜仍旧出神,并未听到这声音,直至人已到了背后停下,适才有所察觉,起身回头望来,眼色显而易见,愣了一愣:“怎的……这才不到一日,已议妥了?”

“你不是着急寻人吗?”凌无非在亭内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荷包,道,“这,是那位陈姑娘送你的吧?”

“手艺不精,见笑了。”萧楚瑜略一颔首,道。

“香囊玉佩,都是贴身之物,自以情意为重,旁的都是添头。”凌无非道,“说起来,令尊不承授你武艺,想必那位陈姑娘,也是一样了?”

萧楚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凌无非不觉一愣。

萧楚瑜叹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远眺凉亭外随着天色一同黯淡的秦淮河水,道:“她虽不会武,却也令人捉摸不透。”

“我虽不明白,”凌无非说着,也站起身来,走到萧楚瑜身旁,直视他道,“却也知道,如今对萧兄而言,最重要的心事,应是立刻便能见到陈姑娘。”

萧楚瑜听到这话,眉心略微一沉,半晌,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兄只需知道,我只办你需要我查的事,”凌无非唇角一弯,气定神闲道,“其他的事,即便我听到了,看到了,或是猜到了,都可以装作不知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如此,能否打消萧兄的顾虑?”

第34章 . 落地兄弟(二)

风过花榭, 吹得漏窗之下菊枝摇漾。

萧楚瑜听闻此言,久久方才回神,自嘲似地一笑:“原是我多心了。”

“萧兄为何如此说话?”

萧楚瑜仍是摇头, 话音跟着低沉了几分:“我本想着, 世上本无平白而来的交情。且你阅历匪浅, 所见之人甚多,未必会将我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旋即转过身来, 面对凌无非,略一欠身以礼, 郑重道了一声, “抱歉。”

“不必如此。”凌无非顺势扶起他,展颜笑道, “这世上没有那么非黑即白, 也没那么多我非管不可的闲事。你有你的分寸, 我自有我的。既有难言之隐,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楚瑜却只笑了笑, 沉吟良久道:“不过如今看来, 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

“说回正题。”凌无非道,“据我所知,当年萧大侠退隐之时,风头正盛。就连家父那时, 也曾想请薛庄主引见, 亲眼见识一番‘冷月剑’的风采。可惜阴差阳错, 没能等到那日, 令尊便已归隐, 终究还是错过了。”

“世人都说, 薛折剑广交天下好友, 原来这些朋友,彼此之间,反倒不认得。”萧楚瑜不由感慨,“也是一桩憾事,再不能平了。”

“这些都是后话。”凌无非道,“日前师父曾找出一卷名册,记录当年参与折剑山庄所办英雄会之人,当中有位刀客,名唤陈光霁,曾与令尊交好。乙丑年七月,也就是二十年前,这位陈大侠突发急病而亡,也刚好是在那年,令尊也退出江湖,从此封剑归山。”

“陈光霁……他姓陈?莫非……”萧楚瑜瞳孔倏张,“难怪父亲从不肯提玉涵的身世,莫非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就不好说了。”凌无非摊手说道,“不过这位陈大侠,的确有位妻室,只是一直隐姓埋名,不曾在人前露过脸。不过你方才说,萧前辈从未提及此事,但既然你们彼此都知道,她非萧家亲生女儿,怎的她自己也不好奇?”

“自然问过。”萧楚瑜叹道,“可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自当抚育成人,旁的都未提及。”

“那这‘突发疾病’,只怕还有说法。”凌无非说着,兀自走到石桌旁坐下,道,“传言皆靠耳闻,非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数。倘使此事背后,牵涉其他恩仇,那么今日变故,便有迹可循了。”

“也就是说,若能查出陈光霁的死因,便能找到我家中灭门之祸的源头?”萧楚瑜眼中本已燃起希望,转瞬又熄灭,摇摇头道,“可这些也不过是推断,那陈光霁既是死于急病,多半有人看见,难道这也能做假?”

“世上有些毒物,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表面看来,却与患病无异。”凌无非若有所思。

“还有这等事?”萧楚瑜听得入神,本待坐下的身躯,微微一凝。

“萧兄未见过之事,只怕还不少。”凌无非收敛容色,认真说道,“往后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更为诡谲。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萧楚瑜垂眸凝神,细细沉思片刻,郑重一点头。

“所以,萧兄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凌无非道,“想必这些年来,但也不曾对外人透露,甚至连令尊都不知情。”

“你猜到了?”萧楚瑜一时愕然。

“贵府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两头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对个中详由毫不知情。他与令尊一前一后赔上性命,定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让你知晓,只会有害无益。且你一家上下都未幸免,独剩你一人,这一路来,又走得如此平顺,”凌无非倾身凑钱,目光凝重,直直盯住了他,“所以在萧兄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请说。”萧楚瑜缓缓坐下,神色越发不安。

“你对他们,尚不成威胁。又或是那位陈姑娘还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用来胁迫于你。”凌无非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

萧楚瑜听了这话,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良久,终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重担:“不错,却是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会武,但从齐州到此一路,确也无人找上过我。”

“所以……”

“不过,我这一点本事,的确也不够看。”萧楚瑜摇头道,“其实此前对你所言,虽有隐瞒,却无半句虚假。父亲正是铁了心肠,不肯令我再涉足江湖,从未传授过我任何武功。反是母亲留有余地,找了些许空闲,零星教了我些保命的手段,也让我瞒着父亲,甚至玉涵。”

“可她不会使剑,不过是万千寻常武人其中之一,所以能教我的,也是少之又少,不及父亲之万一。”

萧楚瑜说着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仅听你这些推论,便能看得出此事不简单。来人武功再高,想必父亲此前出手,也曾给予重创,若他们只是在休整,只待必要之时,顺带取我性命,可还说得通。”

凌无非听了这话,仔细一想,点头说道:“倒也不是没这可能。”

萧楚瑜沉默许久,眸光微微沉凝,忽而郑重起身。凌无非抬眼瞥见,自也不好意思再一个人坐着,便也站了起来。

“还有一事,一直难以启齿。”萧楚瑜微微躬身,道,“我一心欲见凌兄,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但说无妨。”

“萧某此身,到底还背负着冷月剑后人的名号,不懂剑术,只怕说不过去。”萧楚瑜道,“可我见识浅薄,所知剑中高手,除却父亲之外,便只余令尊一人。可我也知道,令尊早已不在人世。”

凌无非似有所悟:“所以你是要……不可,断断不可。”

“哦?”萧楚瑜不免意外,“这是为何?”

“此事乃为大忌,萧兄可能不知。”凌无非认真说道,“不同派系,切磋倒是常见。可在常人眼里,惊风、冷月二者并立,说是对手也好,劲敌也罢,且你我年岁相当,甚至你还长我几岁。我若要帮你,便必得见着剑谱内容,岂非成了窥私窃技?”

“还有这样一说?”萧楚瑜摇头苦笑,“那便再无门路了。”

“要在家学之上有所精进,到底还是得靠自己。”凌无非认真想了想,道,“我虽跟着我爹学过几年剑法,但那时年幼,所知也不过皮毛,哪有资格指点他人?”

“英雄不论出身。”萧楚瑜道,“你自有侠名在外,无论如何也强于我。”

“你别急着夸我。”凌无非一摆手道,“我说的可都是正经话。你看我孑然一身,连把趁手的剑都没有,就该知我这些年来,从未与人动过剑术。就连我自己,都还缺个师父呢。”

“如此说来……”萧楚瑜一时错愕,“其实你我原来,都差不多吗?”

“半斤八两,所以指点一说,根本够不上格。倒不如抓一把米缝个枕头,做场梦来得实在。”

“那看来真是我多想了。”萧楚瑜摇头苦笑,“罢了,还是说回方才的话。我在临行之前,曾仔细看过一家人身上致命的伤口,一侧刃深,一侧刃浅。瞧不出来人使的是刀还是剑。尽管混沌,但或许是条线索。”

凌无非认真听完,点了点头:“若只是一人留下的痕迹,身手之高,可见一斑。刀兵既见双刃,那必然是剑,只是刻意留下不同伤口,混淆视听罢了。”

“所以,要查清此事,当从哪里开始?”

第35章 . 月露星斜

酉时过半, 天已完全入夜。

用过晚饭后,鸣风堂里几个年轻弟子一如往常般,聚在一块斗酒比武。见着沈星瑶独自一人, 未免她孤单, 便也拉了去。

酒桌上的比武, 比不得平日大张旗鼓设擂真刀真枪的比试,而是围着一张大桌, 以筷子作为兵器,比划招式, 输的便要喝酒。

“筷子掉了, 喝酒!”适才那局胜出的红衣少女拿了只酒杯,斟满一盏, 推到对面的郑峰跟前, 道, “这回江师姐不在,我倒要看看是谁笑到最后。”

“那不成。你能保证斗到最后, 你能一局也不输吗?”站在郑峰身旁的一名圆脸少年说着, 一把拉过身旁一名由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话的高挑少年,道,“苏采薇,你可别忘了, 我们宋师弟还没出手呢, 他可是玄字阁里武功最高的, 一会儿你们几个应战, 可得留神, 别把自己喝趴了。”

“那就来呀, 谁怕谁?”一旁一名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吐了吐舌头, 道。

宋翊闻言瞥了那圆脸少年一眼,摇头一言不发——他是玄字阁下封麒长老手底最为得意的弟子,素日寡言少语,最不爱参与这些,奈何奉师命在身,不得不照看这位喜好惹是生非又没什么本事的师兄,才被硬拖着到了这来。

“来来来,咱们赌把大的,”被那圆脸少年指着一旁盛满酒的白瓷酒壶道,“一杯杯的喝,那得比到什么时候?不如这样,下一回合的输家,直接喝掉这一整壶如何?”

“好哇,”苏采薇拍案而起,道,“方才不敢加注,这会儿倒来劲了,来就来,当我怕你不成?”

“有必要吗?”宋翊余光从那圆脸少年身上扫过,颇为无奈。

“我说,师弟,”圆脸少年一手搭在宋翊肩头,嘿嘿笑道,“平日里你就是太低调了,从不参与这些事,你看看,我们这么多师兄弟姐妹聚在这里,难得你在一回,别扫兴嘛!”他说着这话,拼命对他使眼色。

“少废话,来来来。”苏采薇拿起筷子在桌面一戳,道,“别磨蹭。”

宋翊无奈,只得上场。

“你可别故意让我,”苏采薇目不转睛盯着他手中的筷子,道,“我若真不如你,输了不丢脸,可要是胜之不武,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了。”

宋翊点头,食指在筷子正中向上一拨,以之为剑,挺刺而出。苏采薇见招拆招,斜过筷子格挡,随后手腕一翻,往上挑起,借力斜斜劈出。宋翊也当仁不让,向下翻转筷子,化解她这一招。二人你来我往,约莫过了二三十招,也未分胜负。

沈星遥抱臂坐在一旁看着,始终不吭一声,忽然,她见苏采薇的筷子向下一沉,似乎想压住宋翊当下递来的刺招,不由摇头叹了一声:“输了。”

“谁输了?”旁边的蓝衫少女话音刚落,便听到“呀”的一声。一众人忙扭头去看,却瞧见苏采薇的那根筷子竟从中间拦腰断裂,噼里啪啦落在桌面。

“输了!”圆脸少年跳起来道,“喝酒喝酒!”

“这……”苏采薇怔怔看了看躺在桌面的那两截筷子,摇头长叹一声,正待抓过酒壶,却被宋翊按住了胳膊,道,“不必如此。”

“哇,宋师弟,当着大家的面这么怜香惜玉,不好吧?”圆脸少年再次起哄。

“别想太多。”宋翊瞥了他一眼,神情略显不屑,“方才一战,我不过是占了文斗的便宜。师姐精通三式阵法,真若以明刀明枪相斗,我也未必是对手。”

“不妨事,既然答应就得做到,这点酒,我还输得起。”苏采薇毫不领情,一把抓过酒壶提起,对着壶嘴饮尽当中酒水,随后抹了一把嘴,掼下瓷壶,道,“这壶我用过了,一会儿你们再有人输,是不是得对着坛子喝?”

“还有谁能赢得过宋师弟?”圆脸少年叉腰道,“苏采薇,你别给自己下套。”

那身段娇小的蓝衫少女瞥了他一眼,随即凑到沈星遥身边,道:“沈姐姐,你方才是怎么看出苏师姐会输的?”

“他方才那一招,便是料到了你会如此还击,看得出来,所使的劲,本就是向上的,你正面迎击,最好的结果便是鱼死网破,不会有半点胜算。”沈星遥认真答道。

“沈女侠,”那圆脸少年清了清嗓子,上前几步,道,“比武不能光靠嘴说,看得出输赢,能顶什么用?”

“你要同我比?”沈星遥笑问。

“哎,那可不好意思,”圆脸少年摆摆手道,“你才来这几天啊,我们怎么能欺负你呢?”

“刘烜你不也是光靠嘴说吗?”苏采薇冲那圆脸少年道,“有本事来比啊!”

“苏采薇,宋师弟还没下场呢,”刘烜说道,“瞎起什么哄?”

“我同你们师承不同,路数也不同,方才又看过了你们的招式,真要出手,应是你们吃亏。”沈星遥道,“还是算了吧。”

“别啊,”蓝衫少女挽着她胳膊道,“你是江师姐和凌师兄的朋友,身手定不会差,别信这刘烜吹牛。别人我不敢说,但就他,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你真以为我是怕输吗?”沈星遥莞尔。

“差不多得了。”宋翊拉开刘烜说道,“你还真想把所有人都灌醉不成?”

“怕什么?”刘烜说道,“醉了大不了回房睡一觉,又不是在荒郊野岭。各位平日里也都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喝瘫了?”

“说得轻巧,那你上,”苏采薇道,“就和宋师弟比!”

“不好吧?要比也是同你们坤字阁比,我和他都是一个师父教的,这么比有什么意思?”刘烜说道。

“这样吧。”沈星遥终于听不下去了,随手拿起一支筷子,对刘烜道,“我就同你过一招,只要你还能拿稳筷子,我便认输。”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酒坛,继续说道:“输了,便喝一整坛。”

“那你可别后悔。”刘烜胸有成竹拿起筷子,还没等开始便率先刺了出去,谁知眼前却忽地闪过一道木筷破空划出的虚影,手中筷子也应声飞了出去,直直插入墙壁。

等他回过神来,沈星遥手里的筷子,正明晃晃指着他空无一物的手。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那根扎入墙体的木筷,一片哗然。

“这……这你不能耍赖啊,”刘烜说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是吗?”沈星遥轻笑,“适才不是你先出手的吗?”

“没有没有,只是行礼而已,”刘烜说道,“正式比剑,不都应该先行礼吗?”

“那是真刀真枪的比试才这么做,”苏采薇白了他一眼道,“谁拿筷子给你行礼?”

“谁说用筷子就不许行礼了?”刘烜说着,又转向沈星遥道,“要不咱们真刀真枪比一招,总比这纸上谈兵好。”

“这么想比试,我陪你啊。”刘烜话音未落,便听到凌无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凌师兄?”宋翊扭头望向门外,只见凌无非正推开房门,走入堂中。

“一下午都不见人,这会儿却来了,”刘烜愣道,“凌师兄,你平日里不是都不同我们斗酒的吗?”

“那是我不擅饮酒,不代表比武胜不过你。”凌无非言语间,已然走到沈星遥身旁,从她手里接过筷子,在手中打了个转,冲她一笑,道,“别理他。这小子只会煽风点火、吹牛皮,真要动起手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凌师兄,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刘烜不免变得局促起来。

“给你什么面子?她都不会对我手下留情,更何况你?”凌无非不觉笑出声来,上前拍了拍他肩膀,道,“回去好好练功,心气这么高,身手也得匹配得上才行。”

“就是,”苏采薇对着刘烜狠狠翻了个白眼,撇撇嘴道,“仗着自己年长几岁就在这指手画脚,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凌无非没再理会那吵吵嚷嚷的几人,而是牵过沈星遥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小声同她说道:“别管他们了,我有话对你说。走吧。”说着,便揽着她一同走出门去。

“你看你看!”蓝衫少女拉了一把苏采薇,指了指二人背影,小声说道,“我就说凌师兄待她不同一般,看,我没说错吧?”

适才还在斗嘴的几个少年少女见状,也都不约而同聚了过来,一面瞥向门外,一面小声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我从前还以为,他同江师姐会有戏呢!原来和别的男人也一样,都喜欢这样温婉大方的漂亮姑娘。”

“她还温婉?你都没看到,刚才打掉阿烜筷子的时候,她眼里都有杀气!”

“那是阿烜嘴太碎了,讨打。”

“我看呐,她和江澜没什么差别,就是话少些,人更狠些。别是凌无非他从小就被江澜揍惯了,就喜欢这副德性,只是瞧着人更漂亮,比江澜多几分女人味罢了。”

“去去去,人家再挨打也比你强……”

一众少年人乐此不疲聊着,没一会儿便把方才的不快都抛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凌无非已同沈星遥走到了后院,沐浴着月光,在回廊一侧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早知道下午出门还是应当带着你,”凌无非摇头笑道,“那个刘烜,最爱逞口舌之快,便是我白日对你说的那类人了。”

“像他这样的,多揍几顿就老实了。”沈星遥莞尔,“这样也不错啊。从前在昆仑山,我也并非一直都独来独往,采薇的性子……同江澜姐有些相似,又不完全相像,很好相处。”

说完,她便向前凑了凑,注视他双目,道:“刚才出来的时候,你听到他们几个说的话了吗?”

“当然。”凌无非道,“人还没走远,便说那么大声,谁听不到?”

“我都听到好几回了,”沈星遥唇角微挑,“为何他们总是提到你和江澜姐……”

“鸣风堂分乾、坤、玄三阁,坤、玄二阁为长老主持,乾字阁的弟子则师承掌门。”凌无非道,“我师父不喜欢收徒,所以座下只有我同江澜两人,而且江澜性子豪爽。小时候,也没谁懂得男女之别,所以经常呆在一起,不是比武练功,便是偷溜出门,走街串巷,到处闯祸。”

沈星遥单手托腮,听他说完这些,不自觉点点头道:“青梅竹马,的确惹人羡慕。听起来,你们的确从小就十分亲密,为何就没有……”

“正是因为从小便混在一起,太过熟悉,才更不可能产生男女之情,”凌无非一摆手道,“我把她当做大哥,她将我看做姐妹,怎么可能会有别的想法?”

“原来如此,”沈星遥点点头,道。

“不说这个了,”凌无非道,“我去找过萧楚瑜,又问出些其他的事。我觉得,那位叫做陈玉涵的姑娘,身世恐怕真的与陈光霁有关。”

“所以接下来,你们打算去陈光霁的老宅?”沈星遥道,“可事情过去那么多年,会有线索吗?”

“萧楚瑜说,齐州宅院已毁,何况他已离开了几个月,那躲在暗中的凶手,若是真有心抹杀这些线索,现在回去也是一无所获。倒不如先去他们暂时想不到的地方看看,兴许还能查出些什么。”凌无非道,“至于你的事,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不如等明日一早他来了……”

“不,就你们两个去吧。”沈星遥道,“既然他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便没必要大张旗鼓。”

“你有什么想法?”凌无非问道。

“我在想……敌暗我明,这么做,对我们几个也太不利了,”沈星遥若有所思,“还不如什么都别说,明里,对方只知你们二人在追查陈玉涵的下落,如果打算出手灭口,派来的一定是刚好能对付你们两个的人,我再暗中跟着,反而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凌无非听罢恍然,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我们眼下的敌人,可不止这一个。”

“放心,我有防备。”沈星遥笑道。

凌无非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她脚下的绣鞋磨破了好几处缝线,显已十分破旧,便拉过她的手,道:“这鞋太旧了,我带你去买双新的。”

“可我哪有钱啊?”沈星遥被他这一拉,不免有些错愕。

“开什么玩笑?”凌无非一面拉着她往外走,一面说道,“我既然把你从琼山派带了出来,自然要管好你的吃穿住行,哪会让你出钱?”

“这怎么行?”沈星遥道,“之前已欠过你一次,总不能一直靠着你……”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便被身旁人一把揽住腰身,打横抱了起来,后边的话也都跟着噎了回去。

凌无非歪过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鞋底,见已薄得不能再薄,冲她挑眉一笑,道:“我看沈女侠你根骨精奇,武功不凡,将来必有发达之日。就让小弟我先帮你渡过眼下难关。至于其他的,都等日后再算。”言罢,便这么抱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作者留言:

副cp人物上线,不过感情线到中后期才会开展。

第36章 . 波诡云谲

冬至已过, 北地小城天寒地冻,适逢日行南至,往北复返, 白昼倒是一日比一日长了起来。

至日天降大雪, 抵近城门的有福客舍, 人流异常的多。往来行客为避风雪,匆匆推门入内, 也不急着点单或办,一个个都往角落里钻, 拥着炭盆烤火, 直到伙计来问,方随意点两碗散茶应付。

年轻的小伙计折算着单子, 许是想着又吃了亏, 嘴里嘟囔着小气, 背身走开,却忽听见门响, 刚一回头, 便瞥见一双蹬着淡青长靴的脚跨过门槛,站定便是一声:“小二,来壶紫笋。”

少年话声清朗,眉目生得端丽, 若不细看, 直叫人以为是个姑娘。在他身后, 紧跟进来另一个年轻男子, 同样身量高大, 亦是眉清目秀, 一副读书人模样, 背后还背着一只狭长的包袱。

“哎呦客官,您是会喝茶的。”伙计喜笑颜开,当即便迎了上去,领着二人进店,硬是从边边角角的位置里找出一张小桌,请二人坐下,口中招呼道,“咱们永济县虽是小地方,但也不缺好茶。这‘顾渚紫笋’乃是贡茶,小店存货不多,得去找找,还请二位先坐下歇歇,稍等一会儿。”

点茶的少年略一点头,放下几张散钱,算是定金。伙计乐呵呵收了,即刻走开置备,脚步快得都快飘起来。

“凌兄来过临清?”同桌佩剑的男子和声问道,“也知道这里喝什么茶。”

“只是路过,不曾逗留。”凌无非回应道,“外边下雪,天太凉了。还是先坐下暖暖身子,再去陈家吧。”

萧楚瑜轻轻一点头,垂眸望向脚下火盆里跃动的星子,无声长叹。

“你刚才不是说,令尊祖籍也在临清?”凌无非垂手烤火,随口问了一声,“莫非就是因为如此,才与陈大侠熟识交好?”

“人在漂泊,总会怀念家乡音容。”萧楚瑜道,“这些年来父亲多处迁居,始终未离河南、河北两道,想来也是因为思乡之情。”

“如此频繁迁徙,你便一点都没怀疑过,当中用意?”凌无非好奇问道。

“如今想来,定是为了躲避仇家。”

言语间,刚才那名伙计端壶前来,腾腾热气之中,却无半点茶香。年轻伙计身后,还跟着一名年岁更长的中年人,系着围兜,显也是后厨里忙的。

“就是这二位吧?”中年人示意伙计给二人斟满了杯,赔着笑脸说道,“这小孩办事毛手毛脚,叫二位见笑了。客官说要紫笋,那顾渚的贡茶,年年出产进来,大批都往长安去,店里备下的存货,客人点的不多,潮了,便喝不得了。如今只剩阳羡的紫笋,还有些许,您看要不要……”

“都行,”凌无非点头一笑,“看您方便。”

“哎,好嘞。”中年男子说着,背过脸去,冲一旁的年轻伙计额上来了一下,便去推搡他去后厨备茶,随后便要跟上。

凌无非不经意一瞥,忽似想到何事,即刻伸手招呼:“大叔,我能不能向你打听一些事。”

“好说好说,”中年男子转身折回,才一站定,掌心便已多了一枚碎金,一时愕然,“哟,使不得,公子您也太……”

“不妨事,我就是想问问,城里像您这般年纪的人,可曾听说过‘陈光霁’这名字?”

“听过,是那位大侠吧?”中年人喜滋滋地收起赏钱,一面回话道,“早二十几年前就回乡来了,正是乙丑年初,还带着新娶的娘子。不过说来也怪,按说像他这样的人,在外头混得风光,应当衣锦还乡才是,可那年他回来时,却颇为低调,几乎都未声张,只将老宅重新修盖便住了下来。”

“那后来呢?”萧楚瑜追问。

“也就半年多的工夫,便又匆匆走了。那时他夫人都还大着肚子,连夜奔逃,要多急有多急。”中年男子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跑江湖的,说起来个个都是英雄,威名赫赫,私底下却不知结了多少仇,东逃西窜,过得比狗都不如。”

他说完这话,一面看他摇头,竟让人无话再问,便即退了下去。凌无非沉吟片刻,转向萧楚瑜道:“陈姑娘生辰是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