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微雨送旧客
顾旻眯着眼, 仔细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沈星遥,只见她不紧不慢把店里的伙计照顾过来,端上一坛好酒, 斟满一碗, 双手扶着碗沿, 推到他跟前。
“小丫头,上回那么急着走做什么?”顾旻嘿嘿笑了两声, 道。
“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沈星遥道, “咱们也只是见过一面罢了, 怎么对别人,却自称是我姨父?”
“这怎么能不是呢?”顾旻道, “你是杨兄的女儿, 阅微是我女人, 她们情同姐妹,我怎么便不能算作你的姨父?”
沈星遥淡淡一笑, 拎起酒坛, 将自己面前的酒碗斟满,道:“若是前几天你对我说这话,兴许我还不信。可是今天,我却信了。”
“哦?”
“唐姨想必也来了吧, 她在哪?”沈星遥直截了当问道,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 我可管不着。可她既然诚心认我这个侄女, 为何还要一次又一次拐弯抹角来试探我?到底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
“如此说来, 你是愿意见她了?”顾旻挑眉道。
“你说呢?”沈星遥唇角微挑。
“好你个姓顾的, 一番巧舌如簧, 险些将我骗过去。”随着话音传来,唐阅微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跟前,道,“还说此事非得你出面不可,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
沈星遥下意识站起身来,退后一步。
“就你一个人?”唐阅微眉心微蹙。
“我让他走了,”沈星遥道,“免得您又要杀他。”
唐阅微听罢冷笑,道:“我还当他多么铁骨铮铮,却没想到是个缩头乌龟,就知道躲在女人后面。和某些人,还真是像得很。”说着,不由瞥向顾旻,冷冷翻了个白眼。
“唐姨既然不喜欢他,那么有些话,是不是只能我们两个私底下说?”沈星遥问道。
“随我来。”唐阅微说着便待转身,却被沈星遥唤住。
“这里到处都是人,也没个清静之处,唐姨不如随我进屋说话?”沈星遥道。
唐阅微略一沉默,抬眼仔细打量她一番,半晌,方长出了口气,道:“也罢。”
二人一头来到后院,沿着楼梯上至三楼。顾旻远远跟在二人身后,走到楼梯口时,正见二人进了东侧斜角回廊的那间屋子,本待跟上,却在门合上的一瞬,被一只手拦了下来,不得不退回楼梯口。
“是你小子?”顾旻见是凌无非,不觉嗤笑道,“还以为你真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凌无非淡淡一笑,展颜道:“不如,我们也聊聊?”
“好啊,”顾旻挑眉道,“能喝酒吗?”
“甚少饮酒,不过若是前辈喜欢,乐意奉陪。”凌无非淡淡一笑。
说着,他便将人请下楼梯,回到大堂去了。另一头,唐阅微也在沈星遥房中入座。她看了一眼沈星遥,脸色不自觉便沉了下来:“你胆子可真大。”
“还请稍等一会儿。”沈星遥从屋角翻出半张空白的宣纸,在手中对折,朝着房门方向抬手一抛,只见纸张如箭一般激射而出,顺着狭窄的门缝飞了出去。紧跟着,二人便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女子惊呼。
“李姑娘何时能改了这听墙根的毛病?”沈星遥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拉开房门,只见李迟迟捂着心口,摔倒在门外回廊间,神魂未定望着一旁那片如利刃一般钉在木栏杆间的纸张。
银铃就站在她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迟迟咬牙切齿,恶狠狠盯着沈星遥道。
“还不走?”沈星遥居高临下,冷眼望她,道。
李迟迟咬紧牙关,仓皇爬起身来,没好气对银铃喝了一声,“还不快走!”说完,主仆二人便急匆匆沿着回廊跑开,顺着楼梯而下。
“她是谁?”唐阅微眉心微蹙,问道。
“不相干的人。”沈星遥说完,便即回身退入房中。
李迟迟丢了颜面,恼羞成怒带着银铃便打算离开,二人匆匆忙忙从后院穿过大堂,正瞧见凌无非与顾旻二人坐在门口。她咬了咬唇,本欲离开,却在看见凌无非的一瞬,把脚缩了回来,转身走到他跟前。
“哟,这小丫头又是谁?”顾旻忍不住打趣,“侄女婿,你这艳福可不浅呐!”
“嘴里不干不净,真是恶心。”李迟迟咬咬牙,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向凌无非,道,“小女子承公子恩德,这几日对你的伤病也算是尽心尽力,却不明白为何反要遭你们算计羞辱。不知公子是否有空为我答疑解惑?”
她说这话时,一旁正给二人倒酒的伙计不由好奇抬头多看了二人几眼,见她瞪了过来,又忙低下头去。
凌无非神情自若,听她把话说完,垂眸见那倒酒的伙计心不在焉,一碗清酒斟满还不停下,便即按下他的手,将盛满酒的碗拿起,递给顾旻。他漫不经心似的瞥了一眼李迟迟,却只淡淡一笑,道:“既然姑娘认为在下恶意揶揄,为何不选择躲开,却要留在这里寻根究底?到底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想靠这张嘴占领先机,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坦坦荡荡’?”
“你……”李迟迟一时语塞。
“有理无理,不是光靠说的。”凌无非淡淡一笑,道,“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白就好。”言罢,便不再多看她一眼,而是端起酒碗,旁若无人似的向顾旻碰杯。
顾旻立刻会意,与他推杯换盏后,满饮而尽,见他亮出同样饮尽的酒碗,当即大呼:“好酒量!”
李迟迟咬紧牙根,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嗤笑一声,略点了点头,口中默念着“好……好……”说完,便即拂袖而去。
银铃见状,连忙追了上去。
“她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之前没见过?”顾旻这才开口问道。
“不熟。”凌无非淡淡一笑。
“这丫头不成,心眼重。”顾旻说道。
“前辈何不说说,您是怎么找到她的?”凌无非岔开话题,道。
“好小子,我不套你的话,你却来撬我的嘴?”顾旻指了指凌无非,摇头笑道,“也罢,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上,想知道什么?”
顾旻此人,虽是油嘴滑舌,为人倒也直爽,有话便说。
而此刻身处楼上的唐阅微,始终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沈星遥不开口,她也什么都不说。
“过去这些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昆仑山的时候,也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的身份有问题。”沈星遥缓缓开口,道,“义母在我五岁那年,因伤病过世,芳姑和姐姐照顾了我许多年,一直到我十五岁。”
“十五岁?你现在多大?”唐阅微问道。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沈星遥道,“掌门到底是介意我的身份,让我输了比武,我不服气,也讨不到公道,便索性叛出师门,可也因为这样,阴差阳错找去玉峰山。几经周折,最后是师父把义母留下的信物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它来找您。”
“那是我送给素知的印章,”唐阅微道,“阿月本也有一枚,上面刻的是‘长安’。”
“那我倒没见过。”沈星遥道,“那您当年可曾赠出过一枚刻着‘万象无来去’的印章?”
此言一出,唐阅微忽然冷笑出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你想知道当年的事?”
“所以,唐姨还是不肯说吗?”沈星遥亦站起身来。
“我只怕你同你娘一样,误信奸人,把命也给搭进去。”唐阅微道,“不错,当年背叛素知的人,的确不是凌皓风,他们甚至根本就不认得。可凌皓风一干人等,当年参与围剿,也是不争的事实。只因为那小子花言巧语哄骗你几句,你便当真相信那几个人在当年那一战中,从未做过落井下石之事?”
“所以,您是认为,我之所以不听您的话,只是因为沉湎儿女情长?”沈星遥摇摇头,道,“您想错了,我只是想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罢了。”
“这有什么区别?”
“您有您认为的对错,我也有。”沈星遥道,“我娘告诉过我,我这一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勿因他人喜恶或是期盼,委曲求全,莫害人,莫作恶,这便够了。我只是相信自己从下山以来所见到的一切,相信这背后另有情由。即便真的最后证明,您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也离得开他。”
“哦?”唐阅微回头瞥了她一眼,笑中略带嘲讽,显然不信她所言。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在您看来都只是因为嘴硬,不肯认错。”沈星遥道,“所以,既然您不肯告诉我,我也只是希望,上回的事能够和解。往后再发生何事,我也会自己承担,绝不会连累到您。”
“真是天真。”唐阅微轻笑两声,道,“你这脾气,真是像极了你娘。”
“不敢当。”沈星遥道,“她的大而无畏,我远远不及。”
唐阅微不再说话,负手走到她跟前站定,注视她双目良久,忽然笑道:“你说你相信你的判断,便是信任那小子,同他身边的所有人。那你敢不敢同我打个赌?”
“请说。”沈星遥点头道。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是谁,但之后的路怎么走,你得自己斟酌。”唐阅微说着,便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出一个名字。
沈星遥双瞳急剧一缩,扭头怔怔望着她,良久未发半声。
“若是有一天你后悔了,我随时等着你回来。”唐阅微言罢,便径自绕开她的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堂之内,凌无非抱臂坐在椅子上,一双清亮的瞳仁定定望着眼前抱着酒坛,喝得两眼微醺的顾旻,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是深藏不露,说着不常饮酒,酒量却这么好。”顾旻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道,“你看看我,醉了没?”
凌无非缓缓摇头,余光瞥见正掀帘走入大堂的沈星遥,便即起身迎了上去,见她前后无人,不由问道:“人呢?”
“走了,”沈星遥道,“你没看见她吗?”
凌无非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顾旻扭头望了过来,伸长脖子对着沈星遥身后瞧了好半天,方道,“她怎么还不下来?”
“已经走了,”凌无非道,“现在去追,应当还来得及。”
“走了?”顾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霍然起身问道,“有大门不走,她往哪去了?”
“后院里还有扇门。”凌无非笑道,“要不您去看看?”
顾旻听到这话,混沌的眼神立刻清醒了几分,不由分说便奔了过来,一把掀开门帘冲向后院。凌无非瞧见此景,不禁摇头一笑,回过身来却见沈星遥眼睫微垂,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便即问道:“怎么了?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沈星遥恍惚回过神来,摇头勉强一笑,道:“还是什么都不肯说,不过,至少上次我猜的没错,那个人不是你爹。”
“那是什么人,她可有告诉你?”凌无非问道。
沈星遥摇了摇头,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凌无非见状,若有所悟,将胳膊伸到鼻尖,闻了闻衣袖,顿觉一阵酒气扑鼻而来,不由露出嫌弃的目光,放下手去。
“这是怎么了?”沈星遥不解问道。
“我身上还有酒气,你别靠我太近。”凌无非只当是她厌憎这股气息,便主动退开半尺。
沈星遥见他此举,不由笑道:“你既讨厌这个,为何还要陪他喝酒?”
“他这样的人,有酒便有话说。”凌无非笑道。
“所以,他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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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迟迟是个好姑娘,你们要相信我。
第82章 . 星火明又灭
“与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凌无非道,“这些年来他一直纠缠,唐女侠也知道他的存在, 只是这一次, 他的存在有了价值, 便没有被赶走。”
“是不是因为唐姨上回想要杀你,她知道自己贸然出面, 很难见到我?”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点头。
“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唐女侠那头, 口风很紧, 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说到底,她对谁都不信任。”凌无非道。
沈星遥听罢, 缓缓摇了摇头。
寻找唐阅微之事, 至此便算告一段落。二人回到金陵那日, 已到了三月二十七,离玉华门的比武大典, 只差十余日。
二人进门时, 大门、前院并无旁人。沈星遥四下望了一眼,忽然拉着凌无非的手,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凌无非点头,道:“好。”
“你都没问我是什么。”沈星遥眉心微微一动。
“你只管说, 我都会照做。”凌无非展颜道。
“我是想说, 唐姨既然什么都没告诉我, 也不必徒增事端。”沈星遥道,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我们找到了她。”
“好啊。”凌无非点头笑道, “那么一会儿师父问起, 我就说,此行并未遇上任何可疑之人。他不会多问的。”
沈星遥略一点头,却很快蹙起了眉,道:“那你的伤怎么对他们解释?”
“都过了好几天,应当没什么大问题。”凌无非道,“自己私下换药便是,也不是非得让大家都知道。”
沈星遥听到这话,张了张口,却是欲言又止。
“说起来,伤口也该换药了。”凌无非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冲她打趣道,“能不能劳烦女侠帮个忙?”
“别贫了,走。”沈星遥说着,便即推了他一把。
二人打闹着经过偏院,遇上师兄弟姐妹都打了声招呼,等回到房中,沈星遥才像是想起何事一般,扭头问道:“突然好安静,那个段苍云,今天居然没出来闹事。”
“你不提她,我都忘了有这么一号人了。”凌无非摇头感叹。
“她的那些事,应当很快就能解决了吧?”沈星遥叹了口气,道,“如今想来,那刀谱多半便是我娘的东西。”
“也不知道顾旻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凌无非摇头,凝神思索道,“天玄教的行径,着实叫人匪夷所思。”说着,他便从箱子里翻出药与纱布,走到桌旁坐下,随即对沈星遥招了招手。
“若是真的,那么齐音的下落也算有了。”沈星遥走到他跟前坐下,一面给他换药,一面说道。
“可你不是说,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此行际遇吗?”凌无非道,“这事又该怎么通知他们?更何况,那齐羽未必是个省油的灯。”
沈星遥听到此处,眉心微微一沉,颜色不觉黯淡了几分。
“这一路看你总是闷闷不乐,可是有心事?”凌无非目光停在她眉眼间,问道。
“没什么。”沈星遥摇摇头,道,“只是……唐姨不肯说,我便更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
“你也别总想着这些,船到桥头自然直。”凌无非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
沈星遥帮他包扎好伤口,合上衣衫,略一迟疑,忽然问道:“上回那些书信,能不能再给我看看?”
凌无非欣然点头,回身找出那本夹着书信残片的《白氏长庆集》,递给沈星遥。沈星遥起身接过诗集,一面问道:“这些残片原先就在这本册子里吗?还是说,是你从其他地方找到,再夹进去的。”
“一部分原先在其中,另一部分,是在我爹房中的火盆里找到的。”凌无非道,“不过这本诗集,我从头到尾检查过好几次,连绳子都拆开看过,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沈星遥听罢,微微蹙眉,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争吵声,正是段苍云的声音:“别骗我了,刚才我都听见有人在喊‘凌师兄’,一定是他们回来了,对不对?”
一听到这个声音,凌无非立刻蹙紧眉头:“怎么又是她?”
“那我还是先回房吧,免得她听到了什么到处乱说。”沈星遥说着,便即转身拉开房门。一跨过门槛,便瞧见宁缨拽着段苍云的手往院外拖,段苍云则在极力挣扎着想往院里走。
这二人身手半斤八两,一番僵持之下,衣袖都起了褶子,却没分出输赢。
“沈姐姐!”宁缨见了沈星遥,便想喊她帮忙,谁知这一分神,却被段苍云给挣脱。屋里的凌无非见状不妙,立刻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还从里边上了锁。
“你们……”段苍云气得鼓起嘴,当即扭头,狠狠瞪了一眼沈星遥。沈星遥见状不妙,抬腿便走。谁知这段苍云竟还跟了上来。
“你站住!”段苍云一路小跑跟上她的脚步,伸手便去拦她,道,“你要不是心虚,跑这么快做什么?”
“段姑娘,你有什么事,可以找别人帮你,我可帮不上忙。”沈星遥说完,正打算绕过她的身子走开,却见她伸手推了过来。
沈星遥侧身一闪,当即捏住她右手脉门,反手扣在她身后。段苍云当即嚎了起来:“痛!你快放手!”
“还会不会随便动手?”沈星遥淡淡道,“别没事找事。”
“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放开!”段苍云求饶道。
这般口气,沈星遥虽听不出歉意,却也懒得与这厮耗费功夫,立时便松开了手。她本以为段苍云交手吃了亏,对她多少也该存了忌惮,便松懈了防备,竟不想还没来得及走开,手里的诗集便被她一把夺走,随手抛了出去。
书册飞到半空,飘出夹在其中的几页碎纸,紧跟着打了个滚便落入了不远处的池塘。沈星遥见状怒极,却来不及与她算账,连忙跑去池塘边,匆忙捞起大半都已泡在水里的诗集和散落的书信残片。
“分明是习武之身,还看这些酸文人的东西。”段苍云小声嘀咕着,好奇走上前想看个究竟,却被一只手扣住胳膊大力拉到一旁,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又在发什么疯?”凌无非松开她的胳膊,扭头见宁缨已唤了人来,便即松开她的手,任由几个年轻女弟子跑上前来将她制住。
“你们干嘛总这么对我?”段苍云委屈不已,始终盯着凌无非,眼底泛起泪光。
“是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还是你根本听不懂人话?”凌无非对她这连日以来胡搅蛮缠的做派已厌烦至极,“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我就同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这么紧张?”段苍云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凌无非极力压下心头怒火,上前一步,正待开口,却听得沈星遥高喊一声:“凌无非,你快来看!”
他听出话中异样,便即转身跑去池塘边,却见沈星遥左手握着打湿的诗集,右手掌心托着一张书信残片,伸到他眼前。湿透的残片空白处,竟隐约显露出“拓本”二字。
“换个地方说话。”沈星遥说完,立刻拉着他走开。
与此同时,宁缨等人亦已押着段苍云离开。段苍云极不服气,拼命回头望向沈、凌二人背影,眼里充满不甘。
二人回到沈星遥房中,将打湿的诗集,以及一干书信残片都摊开在桌上放着。那些书信残片沾了水,有的已经破损,还有的皱了起来,但几乎每一张的空白处,都多多少少显露出字来,这些字连起来,便是“此间书信,俱为拓本,欲寻真章,当往……”
到了“往”字这里,句子戛然而止,显然仍有缺失。
“这段苍云还真是帮了大忙。”沈星遥只觉得又好气又可笑,“要不是这些书信落到水里,还不知会有这等玄机。可惜……”
“可惜偏偏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张。”凌无非在桌面上的残片间仔细翻找一通,摇摇头道,“恰好是沈尊使的那封信不见了。”
“那间院子里我都找过了,”沈星遥摇摇头道,“刚才她把诗集抢过去便扔,谁知道飘到了何处?”
“我再去找找。”凌无非说着,便转身要走。
“我同你去。”沈星遥跟上他的脚步,等到了门外,还没下石阶,便又像是想起何事,回转身去,锁上了房门。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凌无非摇头长叹,“怎么就惹上这种人?”
“先不管她,眼下的事最重要。”沈星遥说着,便即迈开大步,走去方才段苍云抛书的那间院子。
二人在院中找了大半天,不论是地面、草丛还是树顶,都翻了个遍。直到黄昏,仍旧没能找到那张缺失的残片。
沈星遥起初还有些耐心,到了后来,索性一跺脚,走到回廊边坐下,生起了闷气。凌无非见她不悦,心中亦觉郁闷,便即走到她身旁,安慰道:“是我没想到她会……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拦着她,而不是躲在房里。”
“我是气我自己,怎么就没能拿稳,竟能让她从我手里夺走东西。”沈星遥咬咬牙道。
“可要不是书信落水,我们也不会发现,还有这等玄机。”凌无非叹道,“我要是能早些发现便好了。”
“话说回来,那些书信在你手里那么多年,为何你从未察觉当中异常?”沈星遥问道。
“那些书信本就是残片,线索虽少,却也珍贵,我自然是小心保管,怎么敢让它们沾上水?”凌无非耐心解释道。
“说得也是,可是……”
“从前我以为,这些书信本就是父亲的东西,只是因为涉及隐秘之事,被他销毁。”凌无非在她身旁坐下,若有所思道,“可现在却觉得,这些很有可能是他在出事前,特地给我留下的证据。”
“怎么说?”沈星遥扭头问道。
“我从小被我爹送到这来,并非为了习武。”凌无非道,“师父曾对我说,他的本事远不如我父亲。父亲又只有我这一个孩子,断然没有让‘惊风剑’的名号在我手中失传的道理,加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都让我越来越怀疑,他一定有些事想告诉我,却又迫于无奈,无法直接相告,只能用这些迂回的手段,让我自己找出来。”
“可现在……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却断了。”沈星遥黯然低头。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有一天它能自己出现在我们眼前了。”凌无非站起来道,“若是不能,便只好换个方向,从别处着手。”
“你还记不记得那封信的内容?”沈星遥问道。
“当初约定;深入虎穴之中,已难回头;豁出性命。”凌无非道,“这说的,应该就是你娘。”凌无非道,“问题就在于,只有找出真正的书信在哪,才能知道那个与沈尊使他们通信的人到底是谁。”
沈星遥听罢,阖目不言。
第83章 . 整装待出发
“凌师兄, 星遥姐,你们还在这儿啊?”宁缨的话音从不远处传来。
凌无非闻声扭头,沈星遥也睁开了双眼, 探过身子望向院门, 只见宁缨踏着小碎步, 飞快跑到二人跟前,神情略显担忧:“她刚才是不是惹了大麻烦?”
“算不上。”凌无非说着, 瞥了一眼沈星遥,不禁扶额摇头, 叹道, “的确不是小事。”
“秦掌门对她的事,到底有什么打算?”沈星遥蹙眉问道。
“掌门也没说, 不过, 前些日子段堂主亲自来拜访过一次。”宁缨说道。
“段元恒来过?”凌无非睁大了眼。
宁缨点点头, 道:“不过他很客气,同上回来的那个张盛, 完全不同。”
“他说了什么?”凌无非眉心一沉。
“他说, 是张盛不懂事,冲撞了咱们,还说,鸣风堂也算是响当当的门派, 往后在江湖上行走, 少不得要互相照拂, 一场误会而已, 让掌门不要放在心上, ”宁缨道, “他话里有话, 事后还在金陵逗留了好几天,想必还是为了段姑娘的下落而来。好在掌门早有准备,把人藏进密室,倒是没让他发现。”
“互相照拂?”凌无非嗤笑摇头道,“鼎云堂声势日渐衰微,段家刀法后继无人,他拿什么照拂?靠做梦?”
“可这话也不能当面说呀。”宁缨拜拜手,懊恼道,“掌门把他打发走后,也说此事不好料理,这段姑娘不管做什么事都不肯配合,真想周全料理此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她这么一天到晚胡闹,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凌无非蹙眉凝神。
“你们刚走那天,石长老想了个法子,让苏师姐同宋师兄装作鼎云堂的刺客吓过她一回。”宁缨说道,“她是消停了几天,可师姐却气得连饭都吃不下,这么个光长脾气不长眼的白眼狼,遇见‘刺客’后,竟然第一句话就把我们给出卖了!”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禁瞪圆了眼。
“此人真是……毫无教养。”沈星遥别过脸去,眼中余怒难消。
“那就别想着周全了,鸣风堂上上下下百十来人,难道都得为了她吃不了兜着走?”凌无非站起身来,对沈星遥道,“你先回房去吧,此事我来处理。”
“你有办法?”沈星遥将信将疑道。
“试试看,未必管用。”凌无非道,“放心,用不了多久。”
沈星遥眉心微蹙,上下打量他一番,良久,摇头长叹一身,转身走开。
凌无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方回过头来,对宁缨说道:“你去帮我找条绳子,等在门外就好。”言罢,便即大步走开。
“绳子?”宁缨不由一愣,等回过神来,却见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院门外。
凌无非径自来到段苍云屋外,见房门半开,便侧过身子,朝内望了一眼,还没看清是何情形,便听见屋内传出瓷器落地的声响,茶盏碎了一地,几片不大不小的瓷片随着惯性弹了起来,撞上门槛边缘,又再次掉在地上。
他不动声色上前,推开房门,俯身拾起一枚半只手掌大的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冷哼一声,道:“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摔起来也不会心疼。”
“你来干什么?”段苍云回头一间是他,当即撇了撇嘴,别过脸去。
凌无非不言,只是端详着手里的碎瓷片,在门边坐了下来。
“不说话你就出去!”段苍云一跺脚道。
“我看段姑娘似乎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凌无非唇角微挑,“似乎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你想干什么?”段苍云眼底透出心虚,不自觉退后一步。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一声,”凌无非道,“如今惹下麻烦的人是你,身陷危机的也是你。我们这里任何一人,都与段姑娘你非亲非故,随时随地都能置身事外。”
“你别恐吓我!想把我丢出去是吗?我早就同他们说过我在你们这里,不管我的死活,你们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段苍云瞪大眼道。
“这种事情,只要死无对证不就好了吗?”凌无非轻笑,眼中忽地涌出杀意,扬手朝着她所站立的方向抛出那枚碎瓷。
段苍云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却不想竟会真的出手,一时吓破了胆,当即捂着头蹲了下去,只听得身后传来“噔”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却见那枚瓷片已然钉入墙内,入木三分,所蕴劲力十足。
“什么死无对证?你要对我做什么?”段苍云惊恐抬头,见凌无非已起身朝她走了过来,当即发出惨叫。
这叫喊声惊天动地,听得躲在屋外的宁缨也吓了一大跳,连忙奔进屋内,却见凌无非已捏着段苍云一条胳膊把人整个提了起来,摁在椅子上,朝身后的宁缨伸出手,道:“绳子给我。”
宁缨不明就里,下意识将手里的麻绳递了出去。
凌无非平素一向斯文守礼,然而面对段苍云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也将怜香惜玉的礼数抛在了脑后,直接将人五花大绑起来。
段苍云惨呼一声,当即大喊救命,宁缨见状不妙,连忙从她怀里摸出两块帕子团成一团,塞入她口中。段苍云呜呜着想要吐出帕子,却使不上力,直吓得哭出声来。
宁缨眨了眨眼,显然被他此举所惊,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叫几个人来,把她关进密室,过几天直接带她上路,交给段元恒。”凌无非说着,便即转身走出房门。
宁缨见状,快步跟上,一直跑到庭院中间,确信屋内的人听不到二人对话,方开口问道:“师兄,你不会真打算弄死她吧?”
“真要想杀她,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凌无非摇头道,“照我说的去做吧,我记得井底那间密室里有个角落漏水,恰好最近雨水也多,隔三差五悄悄去看看,保证人没死就行了。”
“那……然后呢?”宁缨不解其意。
“设法向她透露比武大典一事,让她知道过不了几天,我们便会与段元恒照面。过些天再带几个人一起,押着她离开金陵,寻个去云梦山必经的市镇,装作疏于看守,把她放了便是。”
“这……管用吗?”
“当然管用,你是不知道她瞎猜的本事有多强,”凌无非嗤笑道,“她自然会觉得,我们是要把她送还虎口,交给段元恒。如此一来,两头皆是仇敌,她自然谁都不敢相信,以后也不会轻易找上门来。”
“可是,万一段元恒真的派人去杀她呢?”宁缨问道。
“我会同师父说好,等到了云梦山,见着段元恒后,当着各派掌门长老的面,说是他让我寻亲之事已有眉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刀’还有个孙女流落在外,加上先前他委托我时,尚有账目往来佐证,即便想赖也赖不掉。”凌无非挑眉道。
“我明白了,”宁缨点头,若有所悟,“如此一来,在段苍云眼中,两边都是仇敌,不可靠近;而对段堂主而言,各路英雄豪杰都知道了他在外面有个孙女,一旦他有什么动作,传开来便会对鼎云堂声威有损。”
“而且,人又不是在金陵城里同我们分开的,时辰,地点都对不上,即使他们安排了眼线,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证明她在我们这呆过。可是……万一段苍云到处乱说我们迫害她可怎么办?”
“段元恒又不认她,只要段家人不在她身边,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凌无非淡淡一笑,摇头道。
“还是师兄有办法!”宁缨喜笑颜开,“如此一来,我们也不用再为她的事头疼了。”
“这已是下下策了,”凌无非说完,忽然一皱眉,道,“对了,刚才的事,别告诉星遥。”
“师兄是不是怕未来的嫂子发现你不为人知的一面,觉得你心狠手辣,不敢托付终身啊?”宁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凌无非见她这般,无奈摇头一笑,随即伸出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道:“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们几个了。我还得去找师父禀报此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言罢,便即转身,大步走开。
他来到秦秋寒房前,正待敲门,却听到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便即回身去看,正瞧见秦秋寒朝他走了过来。
“师父。”凌无非当即走上前去。
“刚才听郑峰说,你回来了。”秦秋寒上下打量他一番,略一蹙眉,道,“面无血色,可是受伤了?”
“许是连日赶路,没能休息好。”凌无非道。
“哦?”秦秋寒略一蹙眉,道,“这么说来,事情还算顺利?”
凌无非缓缓摇头:“还是没有线索。”
“是吗?”秦秋寒点点头,道,“可我却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位自称是松荫居士夫家的侠士,也去了商州。”
“竟有此事?”凌无非故作讶异,“那他现在何处?”
“想来你是错过了,”秦秋寒道,“的确,比武大典将近,又有段苍云这么个棘手的麻烦摆在眼前,你们此行,来去匆匆,的确也不容易查到什么。”秦秋寒说着,便即走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说起段苍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麻烦了。”凌无非在他对面坐下,将方才他去找段苍云时所说的话,以及后边发生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秦秋寒,秦秋寒听罢,不禁怔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手段?”
“实属无奈之举。”凌无非神情略显心虚。
“好吧,既然如此,也只能这么做了。”秦秋寒不自觉叹了口气,道,“只是……即便如此,段元恒对你的忌惮也只会更深,往后,更得多当心些。”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还有件事,弟子想请师父帮我。”
“怎么对我还客气起来了?”秦秋寒略微一愣,道,“说吧。”
“我想学全《七星图》中的剑法。”凌无非道。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秦秋寒颇感压抑,“这几十年来,门中一直便未出过擅长剑术的掌门或是长老,你若想学,便只能按照祖师奶奶留下的剑谱,自行钻研,难度可远比你当初修习你爹留下的剑法大得多。怎的,忽然会有这种想法?”
凌无非沉默良久,方道:“我不想等到他日遇上大敌,无力应对之时,再来后悔当初学艺不精。也不希望我对她的承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秦秋寒静静看着他说完这话,不禁豁然开朗,眼色了然,显然已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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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觉醒了回头看男主绑人这段有点不太适应
等后期想想怎么调整一下吧,要避免接触又要让段苍云闭嘴太难了
第84章 . 剑出惊风寒
黎阳云梦山, 又唤青岩山,相传此地乃是战国时鬼谷子隐居之所。山岚雾霭间,群山连亘, 起伏错落, 宛如仙境。
立夏已过, 山脚草木绿意愈浓,鸟啼蛙鸣处处可闻, 给这原本安静的山里增添了一丝热闹意趣。
何旭、燕霜行两名长老带着几名弟子站在山门之外迎客,半山亦有接引弟子为各路来宾指明方向, 以免有人初来乍到走错了路。
秦秋寒师徒等三人来到山中, 由接引弟子领至门前。随后便有一名身长鹤立,相貌清俊的年轻弟子走上前来, 对三人恭恭敬敬施了个礼, 随即道:“不知秦掌门与凌少侠驾临, 有失远迎。”
“李少侠客气了。”秦秋寒还礼道。
少年展颜一笑,目光从沈星遥身上扫过, 不觉一愣, 道:“这位姑娘瞧着面生,敢问如何称呼?”
“沈星遥。”沈星遥略一点头,道。
“在下李成洲,幸会。”少年言罢, 随即侧身伸手指向山门, 道, “请。”
三人还礼后, 秦秋寒便即领着二人走去何旭、燕霜行二人跟前一一拜会, 随后便攀谈起来。沈星遥跟着凌无非退到一旁, 先后走入山门, 回头瞥了一眼门外众人,小声问道:“刚才那个李成洲,好像同所有人都很熟悉似的。你们往来很多吗?”
“他是王长老的大弟子。”凌无非摇头一笑,道,“也是这场比武大典上,玉华门门人与各大门派来客心中最合适的掌门人选。”
“众望所归?”沈星遥一愣,“他有这么大本事?”
“一表人才、武艺超群,八面玲珑,谁不喜欢这样的人当掌门?”凌无非挑眉一笑。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不解问道,“那为何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谁说他们不喜欢我?”凌无非听出她在夸自己,当即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就算是如此,有你喜欢也就够了。”
“好了。”沈星遥玩笑似的推了他一把,话音刚落,便听得身后有人高呼:“老弟!”
二人听出这是江澜的声音,当即循声望去,只见江澜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一到二人跟前,便拉过沈星遥的手,道:“你的伤没事吧?”
“早就好了。”沈星遥道,“浔阳那头的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们在宿松县抓到的那个人,刚带回去就在柴房里咬舌自尽,齐羽名义上又是我们的人,根本什么证据都没有,更证明不了他们抓走了齐音。我爹说,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不可冲动。这不,这一次来云梦山,非但有我二叔同行,就连江佑都来了。”江澜一提起此事便难免激动,比手画脚说道。
“江佑?”凌无非眉心一蹙,“就是你那不成器的堂弟?他来干什么?”
“有人觉得,该被当做白云楼少主的人,还得是他,而不是我。”江澜故意拿捏起阴阳怪气的腔调,翻着白眼道。
江澜说完这话,凌无非不觉发笑,却忽觉肩头被人一拍,回头只瞧见一名青衫少年立在他身后,笑容灿烂。
“果真是你,好久不见!”少年笑道。
“慕青?”凌无非看清那少年面目,即刻展颜。
“你怎么到今日才出现?我听他们说,襄州那边起了大火,烧得什么也不剩,还以为……”
“臭小子你别咒人啊,”江澜打趣道,“房子烧了还能重建,人没了可就不成了。”
“是,”夏慕青挠挠头,道,“我爹还在前厅拜会王长老。这就先过去了,你们聊。”言罢,便即转身走开。
“他是谁?”沈星遥好奇道。
“钧天阁夏掌门的儿子,夏慕青。”凌无非道。
“钧天阁的主人,不是应当姓白吗?”沈星遥不解道。
“白老太爷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不知去了何处。便只好把家业交给堂妹打理。这位夏公子,是老太爷外甥的儿子。”江澜解释道。
沈星遥点头,似有所悟。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何事一般,又问:“我记得你们说过,玉华门有三位长老,除了方才拜见过的两位,还有一位……”
“王长老腿脚不便,不宜久站,”江澜说道,“听小夏的意思,此刻应当是在大堂等候。”
数十来宾跟随不同弟子指引,聚集在了前厅,只见厅内正中央的位置,摆放着三张太师椅,一名拄着拐杖,右腿裤管空缺,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正中间,何旭与燕霜行二人则坐在两边,这二人皆为中年,比起正中那人的年纪,明显差着辈分。
坐在正中央的那人,正是玉华门的大长老王霆钧。此人在上一任掌门岳震涛接任掌门之位前便已任了长老之职,直至今日。
“星遥,一会儿你千万别盯着他的腿看,”江澜小声插话道,“那条腿,可是岳震涛的师父胡掌门亲手打断的。”
“为何?”沈星遥讶异道。
“难说,往后你就知道了。”江澜说道,“话说老弟,我刚才看见段逸朗一直看着你。你猜他一会儿会不会来找你说话?”
“随他。”凌无非道。
江澜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边走去家人身旁。江毓人到中年,体态身材却如青年人般健硕硬朗,瞧着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站在他旁边的另一名中年男子,则是江澜口中的“二叔”江明,表面瞧着也是平易近人,温厚儒雅,旁人不说,还真瞧不出来背地里是那样阴险狡诈的为人,不过他的儿子倒是长得实在,丝毫不遮掩的肥腻猥琐,一对绿豆大的眼珠,还时不时偷瞄这屋子里长得漂亮的姑娘。
“诸位!”那名先前搀着王霆钧坐下的年轻弟子朗身高呼,“各位都知道,由于岳掌门在天玄教一役不姓罹难,二十年来,玉华门钟大小事宜皆由我师父与燕长老、何长老三人协同料理。如今经三位长老商议,决定通过这次比武大典,推选有能者接掌门派,并邀请各位英雄前来共同见证。”
王霆钧伸手掩口,清了清嗓子,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想必诸位也都知晓——近日以来,各地均有男童失踪之事发生,想是天玄教余孽未除,又生波澜。借着这个机会,诸位一齐商量出解决之法,斩草除根,彻底剿灭魔教。”
话音落地,在场的各路英雄侠士不由面面相觑,小声议论起来,过了一会儿,一名须长半尺,仙风道骨的中年人忽然朗声说道:“各位,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一件事,不知是真是假。”
“施庄主不妨说来听听。”人群中有人回道。
“也没什么,就是道听途说,”施正明轻抚长须,道,“那个女魔头张素知,还有个孩子。”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沈星遥不觉眉心一紧,抬眼望向凌无非,却见他伸手按在她肩头,摇了摇头,随即握住了她的手。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名彪形大汉冲施正明喊话道,“你别蒙人。”
“我哪知道真的假的?可你想想那妖女死了多少年了?二十年,她要有孩子,不是刚好成年不久,到了兴风作浪的年纪嘛?”
“好像有道理啊……”众人闻言,一时议论纷纷。
“那就是说,她有个孩子,接替她做了教主,又开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咱们把她找出来,杀了不就得了?”厅内气氛逐渐沸腾。
“秦掌门,这种事你最擅长啊。”那彪形大汉冲秦秋寒喊话道,“虽说当年围剿,贵派不曾参与,但这些隐秘逸闻,若是你们鸣风堂也没听说过,那可就太奇怪了。”
“诸位可别忘了,最初孩童失踪之事,便是秦某向各派发出信函,广而告之。”秦秋寒道,“可事情仅限于孩童失踪,虽疑似天玄教所为,可张素知有后这一事,秦某可真是闻所未闻。”
“施庄主,这话你是从哪听到的?”彪形大汉转向施正明,又问。
“你管我从哪听的?”施正明道。
“那你说的都是屁话,”彪形大汉一摆手道,“别是因为听说天玄教有复苏之态,吓得尿了裤子,这才编出那姓张的妖女有后的消息,想把咱们都吓住,也一起跟着你红叶山庄去做缩头乌龟!”
“呸!放屁!”施正明瞪了他一眼,道,“你金海又算什么英雄好汉,在这猪鼻子插葱装象?人家玉华门的地盘,轮得到你发话吗?”
沈星遥听到此处,不自觉将手从凌无非手心挣脱出来,双手交握,合在胸前。
“诸位都别吵了,”何旭摆摆手,道,“承蒙诸位赏脸来到敝派,正式比武将在三日之后,一会儿便会有师兄弟姐妹给各位安排住所。今夜申时过半,更将邀请诸位到后山筵席,薄酒百席,不成敬意。孩童失踪之事,也非三言两句就能说得清楚,不如到了席上,再细细讨论,如何?”
“既然何长老都说话了,咱们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金海说道。
何旭点头微笑,便即将事情安排下去。在场众人也陆续退出厅外,等候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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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男主对女主有些台词还是有点贱贱的,后面得调整……
第85章 . 乱叶舞纷纷
秦秋寒见无关之人尽已走远, 方缓步走到沈、凌二人跟前,压低嗓音道:“你们二人此行去往商州,当真未遇见任何人?”
凌无非摇了摇头。
“刚才说话的那个人是谁?”沈星遥略一蹙眉, 问道。
“红叶山庄庄主, 施正明。”凌无非道。
秦秋寒沉默片刻, 匆匆交代了一声:“一切小心行事,不要冲动。”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 我问你。”沈星遥静静望着秦秋寒走远,忽然蹙起眉, 扭头望了一眼凌无非, 道,“上个月回到金陵那天, 段苍云冲动闹事, 你说会解决她的麻烦, 之后便不见踪影。我问过掌门,说是有急事交代你去办, 可是真的?”
凌无非略一点头, 道:“当然。”
“好,这是你说的。”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凌无非望着她的背影,回想着她方才那番问话, 隐隐觉出一丝异样, 然而等他追上去时, 却瞧见一名玉华门的女弟子正迎上前来, 将她领去客房。
云梦山的客房与弟子房并不在一排, 却是靠着的。女宾住处都在西面山头, 男宾则靠东面, 相距三里多地。至于筵宾酒席则开在后山。到了傍晚,几位长老与弟子们,早早便候在席间,安排陆续到来的宾客入座。秦秋寒、段元恒等几位掌门,都被安排在主宾一席,几位与之相关的晚辈则次之。李成洲忙碌了半天,忽然转过身来,拦住一名胸前垂着两根长辫的圆脸少女,问道:“舒师妹,怎么没看见琳儿过来?”
“别一口一句‘琳儿’叫那么亲近,”少女一见他便拉下脸,道,“我不知道。”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与他的席位截然相反的方向走远。
李成洲本想唤住她,然而才伸出手,却又迟疑片刻,放了下来,回身走回席间入座。
沈星遥由一名女弟子领至席间,瞥了一眼正朝她走来的凌无非,略想了想,便即走到另一边江澜身旁的空座坐下,对她问道:“李成洲方才拦住的那个姑娘是谁?他们有矛盾?”
“她叫舒云月,”江澜说完,不自觉瞥了一眼满脸困惑朝这边看来的凌无非,方继续说道,“是燕长老的亲传弟子。她还有个师姐,叫陆琳,据说前些日子练功受了伤,直到现在都在休养。”
“她也是长老弟子,”沈星遥不解道,“受了伤,还如何参加比武大典?”
“她的受伤的时候,英雄帖已经全发了出去。”江澜说道,“已经定好的日子,也不会再更改了。”
沈星遥听罢,若有所悟。江澜瞥了一眼凌无非,不由“咦”了一声,看了看她,凑上去小声问道:“他惹你生气了?”
沈星遥若无其事摇了摇头。
江澜本还想再问些什么,抬眼却看见一只肥腻的手搭在了沈星遥肩上,当即瞪起眼,冲那肥蹄子的主人低喝道:“江佑,你干什么?”
“我说姐,你几时结交了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江佑话未说完,按在沈星遥肩头的手便已被她一把扣住反拧,疼得哼哼出声,宛若一头真猪。
江澜大惊,转身扫视四面一眼。好在席间人声鼎沸,四面嘲哳,远远盖过了这厮的哼哼,不然还真不知得闹出什么大动静。
“放……放手……”江佑疼得涨红了脸。
沈星遥冷冷翻了个白眼,抬手将他推开。江佑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才刚刚站稳身子,胳膊却被人扣住,回头一瞧,才发现凌无非沉着脸色,立在他身后。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江佑结结巴巴道。
凌无非只当他的话是放屁,不等他说完便推到一旁,在沈星遥身旁坐下,小声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风大,凉快。”沈星遥神色如常。
“你若对我有何不满,大可说出来,何必如此?”凌无非略一蹙眉,认真说道。
“你想多了。”沈星遥说完,又绕去江澜另一侧坐下。
江佑不知二人关系,只当凌无非也与自己一般搭讪无果,当即冲他翻了个白眼,正待再次上前搭话,却被江澜一把拖了回来,按在她与凌无非之间的那个空位上。江澜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压低嗓音,咬牙警告道:“收起你的色胆,再敢造次,就算是二叔在这,我也能把你的狗腿打断,听见没?”
“听……听什么呢?”江佑素来畏她,嘴上虽还强撑着,身子却不自觉打了个哆嗦,“我便不信,你真敢动手。”
“她不敢,我敢。”凌无非漫不经心来了一句。
言语间,两名少年人正有说有笑朝这桌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正是段逸朗,另一名则是何旭的大弟子程渊。
程渊将段逸朗引入席间入座,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开。段逸朗抬头看了一眼凌无非,张了张口,却又笑着摇摇头。
“小段公子,好久不见啊。”江澜热情伸手冲他打招呼,却见他似有心事一般,望向邻桌的祖父。
正在这时,秦秋寒站起身来,冲段元恒举杯笑道:“段堂主,恭喜恭喜。”
“秦掌门,这恭喜二字,从而来呀?”一旁的何旭好奇问道。
“段堂主合家团聚在即,当然要恭喜。”秦秋寒笑容自若,“前些日子,段堂主不是委托小徒寻找令郎流落在外的千金吗?如今此事总算有了些许眉目,可不得先恭喜段堂主?”
“这……这咱们回去说。”段元恒脸上挂不住,当即起身举杯回应道。
“原来段堂主除了逸朗之外,还有一位孙女?”众人闻言皆聚上前去打听起来。段逸朗远远看着,笑容渐渐僵在脸上,良久,方转过身来望向凌无非。
“她毕竟是你的妹妹,”凌无非压低嗓音,小声说道,“你不会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怎么会……我只是……”段逸朗摇头苦笑,缓步走回座位,如失了魂般盯着满桌丰盛的酒菜,目光空洞。
寥寥数语,满盘心计。纵还能有那几分真心,也是枉然。
何旭举杯起立,向一众来宾敬了一杯酒,随即朗声说道:“难得列位英雄赏光,齐聚云梦山。常言道,龙蛇无首,寸步难行。如今天玄教已有复苏之势,我派更是需要选出一位领头之人,号令上下,团结一心,与各路英雄豪杰齐心协力,共同剿灭魔道,也好还这世道一片太平呐。”
此言落地,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席间众人早闻天玄教当年行径,一个个恨得牙痒,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响应了起来。
“施庄主,既然是你开的头,总得替我们把那小妖女揪出来呀!”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沈星遥听着“小妖女”这几个字,想及生母所历之苦,心中痛恨不已,却又无处发作,只能将这些不满通通压在心底,兀自斟了杯酒,闷头饮下。这般情形,凌无非看在眼里,心下焦灼万分,只恐她承受不住露出痕迹,被人察觉身份。
“看什么呢?”仗着席间客满,江佑的胆子又大了起来,“多看几眼,这仙女儿也不会看上癞蛤蟆。”
“江兄是在你说自己吗?”凌无非瞥了他一眼,淡淡回道。
适逢同桌有人举杯敬酒,沈星遥亦拿起酒盏,余光扫过这两人,漫不经心道:“我倒是觉得,江公子有话直说,倒不失率真。”说着,竟还真的敬了江佑一杯。
此言显然意有所指,凌无非听在耳中,眉心不觉一蹙。
“你们……”江澜左看右看,只觉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其实有些话,早便可以说明。”段逸朗举杯敬向凌无非,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让凌兄误会,当真抱歉。”
此番言语,字字带刺,分明便是在说当初凌无非劝阻他向沈星遥示好一事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凌无非暗自咬了咬牙,也懒得多做解释,索性承了他的劝酒,举杯一饮而尽。
“你不是不擅饮酒吗?”江澜凑到他跟前,小声问道。
“装的。”凌无非道。
“施老鬼,你方才说那小妖女打算趁乱混进咱们中间,可是真的?”金海冷不丁问道。
一听这话,沈星遥捏着酒盏的手不觉一僵,随即阖目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这话你到底从哪听的?”人群中有人问道。
“是我庄内一位门客所说。”施正明道。
“那此人现在何处哇?”又有人问道。
“他喜爱云游,行踪不定,这会儿在哪,我怎会知道?”施正明道。
这些所谓英雄豪杰,七嘴八舌说着,渐渐便将话头引去二十年前的事上,可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却又不知怎的,突然一片安静,一个个的都不再吱声。只有离主宾那桌较远的席位上的宾客,偷眼瞄向主桌,似乎都是朝着王霆钧所在的方向。
“当年赶去玉峰山,是老夫迟了一步啊……”王霆钧露出忧愁懊悔的神色,“不然,兴许还有机会救下掌门师兄。”
第86章 . 重寻绣珠箔
到了晚间, 众宾酒饱饭足,渐渐散去,不少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更有甚者, 直接趴在酒桌上睡了过去。
施正明抱着酒壶, 半个身子瘫在座椅上,指着秦秋寒道:“秦……秦阁主, 证明我的清白,可全都……全都靠你了……”他一面说话, 一面打着嗝, 满嘴喷出浓烈的酒气,“一定……一定要找出那个怪物, 好让他们知道, 老子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
“施庄主多虑了, 说没说谎,我等心里都明白。”秦秋寒笑道, “在场诸位, 都是响当当的英雄豪杰,岂会为这种小事嚼人舌根?”
他下了主桌,还未站稳,便被歪歪扭扭走来的江佑撞了个满怀。江澜见这厮一副烂醉的模样, 赶忙奔上前来把他拖走。
秦秋寒回头望了一眼这姐弟二人, 随即转向凌无非, 只见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目不转睛盯着与他隔了两个座位的沈星遥, 似有心事一般。见此情形, 秦秋寒略一沉默, 还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沈星遥见人散得差不多,便即起身走开。凌无非见状,即刻起身追了上去。
虽是四月天,山中气候却如初春般料峭。此番比武大典,女客本就不多,其中又多是各个门派的掌门或是长老的夫人,皆随夫住在东面山头。因此离席之后,越往西行,来宾越稀。
沈星遥走出一段路后,到了四下无人之地,忽然加快脚步奔跑起来。凌无非远远望见,心中忧虑,便忙上前将她一把拉住,道:“你如此反常,便不怕被人看出端倪吗?”
“反常?我有吗?”沈星遥推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上挑,“怕是只有凌少侠一人觉得我反常吧?”
凌无非看了看她略显狡黠的神情,眉心微微一蹙。
若说先前看她的模样,还像是在生闷气,这会儿却似有意拿他寻开心似的,拿他揶揄。
凌无非摇了摇头,道:“所以,有人方才在席间借着江佑的话刺我,可是还有别的缘由?”
“凌少侠有一百种心眼,这么简单的事,一定猜得到。”沈星遥说完,便即转身走开。
凌无非见状,只能摇了摇头,跟上她的脚步。
山中夜色,月明星疏,隐隐约约的人声顺着夜风,从远处的一处岩石后方飘了过来。二人闻声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循着声音找去,却看见李成洲与一名青衫女弟子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正激烈争执着。
“正是李少侠出风头的时候,我怎么好去搅了你的兴致?”少女冷哼一声道,“更何况,吃一堑长一智,已经被人害过一次,就该当心点。我可不想死这么快。”
“她是谁?”沈星遥眉心微蹙,小声问道。
“燕长老的大弟子,陆琳。”凌无非道。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听完陆琳的话,李成洲的话音也抬高了些许,“旁人对你的关心便都是真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变成了要害你?”
听到此处,凌无非不自觉望了一眼身旁的沈星遥,见她正全神贯注盯着那正在争执的二人,眸光不觉黯淡了几分。
“我可没那么说。”陆琳再次开口,“您是未来玉华门的掌门人,怎会同我一个小小的弟子计较?”
“这是哪里的话?”李成洲道,“比武大典,玉华门上下百余弟子都会参与,谁一定能当上掌门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你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坐上掌门之位吗?”陆琳冷哼道,“还是说你见我伤愈,也觉得心虚了?李成洲,做人做到你这份上,还真是可笑!当初自知比不过我,便以婚约之名劝我放弃,规劝不成,便暗下杀手,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言罢,便即大步走开,半步也不停留。
“我……陆琳!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我!”李成洲在陆琳身后大喊,却见她连头也不肯回。惨白的月光笼罩着他的身形,身形渐渐颓然。
良久,直至陆琳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李成洲方才迈开脚步,转身离开。
沈、凌二人屏息凝神,匿于岩石背后的阴影之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一言未发。
等到确认他们彻底走远,沈星遥率先从阴影之下走了出来,抬腿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