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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20438 字 26天前

“星遥!”凌无非见状,连忙跟上。

“玉华门里,参加这一次比武大典的弟子之中,谁的武功最高?”沈星遥忽然问道,“是刚才说话的那位陆姑娘吗?”

“这几年的确听说过,玉华门这一辈弟子之中,最为出众的便是陆琳。”凌无非道。

“听他们刚才所说,李成洲与陆琳的关系似乎不简单。”沈星遥道,“看来情深似海,都只是嘴上说说,远不如名扬四海来得重要。”

凌无非听出她话中有话,不觉摇了摇头,道:“这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先前是谁嫌我有话不肯直说?”

“那又如何?”沈星遥自顾自往前走着,漫不经心说道,“难道是我说错了?你真没有事瞒着我?”

凌无非听她如此一说,脚下略一迟疑,却见她已加快了步伐,大步走远,于是思忖一番,还是追了上去,直到客房前。

沈星遥也不说话,直接便拉开房门走了进去,随即回身关门,却见他将手按在门框上,不让她把门关上。

僵持许久,沈星遥索性松了手。凌无非猝不及防,因着惯性向前一个踉跄,脚背撞上门槛,险些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却见沈星遥玩笑似的笑了笑,微露愠态,别过脸去,冷不丁问道:“再不说实话,我可真把你打出去了。”

“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出卖了你吧?”凌无非略一蹙眉,难以置信道。

“看你这扭扭捏捏的样子,我有什么怀疑都合理得很。”沈星遥瞪大双眼望他,一撇嘴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因方才大力推门的动作牵动胸前伤势,他忽然感到正在长合的伤口散发出一阵麻痒难当的痛感,便伸手揉了揉。

沈星遥见状,眉心略微一蹙,道:“已经大半个月了,你这伤怎么还没好?”

“那是因为……”凌无非略一踟躇,正待开口,话却被她打断。

“先不说这个,我问你,你这些天到底跑哪去了?段苍云的事,又是怎么处理的?秦掌门分明话里有话,在商州遇见唐姨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沈星遥双手环臂,歪头打量他一番,认真问道。

凌无非听罢恍然:“你就是因为这个?”

“少废话,回答我。”沈星遥白了他一眼,道。

凌无非无奈摇头,随即直视她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在商州发生的那些事,我没对人说过半句。”

“就这样?说完啦?”沈星遥眨了眨眼,目光狡黠。

“段苍云的事情……我是怕你听了会对我有芥蒂,”凌无非无奈,只得原原本本将那天如何恐吓段苍云以及对宁缨的交代都告诉了她。

沈星遥听罢,恍然点头,可过了一会儿,又蹙了蹙眉,道:“你为何会认为,我会因为她的事对你不满?”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你对此事的处理,的确与寻常待人不同。”沈星遥若有所思,“可她既不是寻常人,便不能以寻常之礼相待。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说来,是我多虑了?”

“行了,还有一件事你没告诉我。”沈星遥抬眼,直直盯着他双目,道,“继续说。”

凌无非眉心一动,思索良久,方道:“这半个月来,我只是……”

他迟疑半晌,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对她说道:“我伤没好全也是真的,因为这些天一直都在闭关练功,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沈星遥听罢,不由一愣。

凌无非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拘谨:“我不想总是帮不上你的忙,更不希望以后遇上何事还要拖累你。可这种事说出来,难免像在邀功,所以我才……”

“好,我都知道了,”沈星遥的语气终于变得柔和起来,“起初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的确怀疑过你。可刚才看见陆琳同李成洲后,我便想明白了,你若真的对我有所图,那么多机会摆在你眼前,早就可以下手了,根本不用大费周折做那么多无谓之事。可你非要当我傻,当我看不明白,我也恼你。所以,我就是要让你着急,让你不得不追着我解释。”

说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望着他,道:“话都说明白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不生气了?”凌无非松了口气,对她笑问,“既然我都说实话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是因为什么?”

沈星遥一听这话,眉心微微一蹙,忽然变了脸色,撇撇嘴道:“走吧。”言罢,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将人推出门去,重重关上房门。凌无非不觉一愣,却听得门内传出沈星遥的声音:“天色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等我想好怎么说,自然会同你说。”

凌无非一时无言,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迟疑许久,只得摇摇头,转身离开。

西厢屋多客少,此间前后都隔着空房,是以即便有什么动静,只要不是过于吵闹,都不会有人察觉。是以方才这一番争吵,并未惊动旁人。

夜,依旧静谧。凌无非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山路上,听着耳边簌簌的风声,蓦地感到一阵凄凉。

却在这时,不远处的山头却忽然响起一声女子凄厉的惨叫。凌无非闻声大惊,循着这惨叫声找去,远远瞥见一抹黑影飞纵着消失在夜色里。他蹙了蹙眉,目露狐疑,上前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山路的尽头是一处悬崖峭壁。在黑夜的笼罩下,脚下的万丈深渊便如张开滔天大口的混沌巨兽,一眼望不到尽头。

第87章 . 周天云梦里

翌日便是初九, 比武大典也正式拉开序幕。演武场中,宾客齐聚,玉华门中参与比试的弟子也陆续到场。

江澜一早起来, 想到昨晚的事, 按捺不住好奇, 立刻便去找到沈星遥询问,听她摇头称无心事, 虽不肯信,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与她一同去往演武场。二人还未走上观战席位, 便与一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看, 见是江佑, 当即翻了个白眼。

“哟, 今日怎么不见护花使者?”江佑酸溜溜嘲讽道,“姐, 你在家里成日看我不顺眼也就罢了, 怎的到了外头,还得管我同什么姑娘说话?”

“我可不管你。”江澜双手收回背后,还特意侧身给他瞧了一眼,嗤笑说道,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 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我可管不着。”

江佑听完这话, 似是想起了昨晚吃瘪的情形, 眼珠一转, 飞快从沈星遥身上掠过, 仿佛做贼似的避开目光,便灰溜溜走开。

“奇怪了。”江澜跳起来望向坐在席间正与各派掌门长老谈笑风生的秦秋寒,道,“师父也来了……无非他人呢?”

沈星遥目光随之展望全场,亦蹙起眉来。

“你同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江澜狐疑问道。

“该说的话昨天都说完了。”沈星遥道,“他回去时还好好的,这都快辰时了,即便起晚也该来了。”

凌无非到底是惊风剑的后人,此番前来,也是承了父亲的名号,何旭等人也很快发觉此事,便向秦秋寒询问。

秦秋寒闻言蹙眉,随即展目,见江澜凑在沈星遥身旁交头接耳,便即站起身来,走向二人。

“师父。”江澜挺直身形,走向秦秋寒,道,“您今早见过师弟吗?”

秦秋寒摇摇头,转向沈星遥,神情之中隐有疑惑,更多的则是询问。

沈星遥摇了摇头,道:“昨天他送我回房,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虽然一开始有些争执,但都说明白了,没有其他误会。”

“可今早我见他房中并没有人,连被褥都不曾动过,”秦秋寒眉心微蹙,“这孩子,要么便是没有休息,要么便根本没回过房。”

“怎么会这样?”沈星遥摇头,困惑不已。

“这就奇怪了,天也挺冷的,他总在山上晃悠干什么?”江澜挠挠头,道。

就在这时,玉华门一众弟子聚集之处,突然爆发出一声女子痛骂:“李成洲,你再给我装蒜,信不信我杀了你!”

这一声骂有如惊雷,凡在场之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纷纷扭头望去,只见舒云月一把揪着李成洲的衣领,怒目视之。李成洲的神情则是迷茫中带着几分木讷,仿佛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舒师妹你冷静些。”程渊身为几名长老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位,立刻上前调停,试图分开二人,“再等等,陆师妹前些日子受过伤,想是影响了作息,起得迟了,兴许过一会儿便到了。”

“瞎说!我早上去看过,师姐根本不在房里。”舒云月眼角泛红,担忧之色显然多过愤怒。

“师妹,我真的没有害过她……”李成洲满脸无辜,“我们还是再等等吧。”

“哎呀,有什么好等的,她一日不来,咱们还得等她一天不成?”说话的是王霆钧的二弟子吴桅,生得尖嘴猴腮,着实有些丑陋,说话也极不中听。

“你们别这样,当着外人的面,失了分寸。”何旭的二弟子华洋也赶忙上前调停。

“哪有这么巧的事?”舒云月咬牙切齿道,“今日比武,昨日失踪。更何况昨日你还向我问她下落。怎么?你是看师姐不去赴宴,不方便你下毒害她是不是?”

“又失踪一个?”江澜远远瞧着此景,不觉一愣,“不会真是天玄教来抓人了吧?”

“不会的,”沈星遥摇头道,“天玄教掳走的男童,都是二月十九的生辰,他们年纪都这么大了,生辰也合不上。”

“你怎么如此确定?”江澜不解道。

“我就是知道。”沈星遥咬咬唇角,道,“再看看吧,也许过一会儿就来了。”

席上接待客人的几名长老,显然也留意到了擂下的动静。燕霜行瞥见此景,当即起身冲舒云月低喝一声:“月儿!你也该闹够了。”

“燕长老,这是怎么回事?比武还有人缺席?还是贵派之中,有什么明争暗斗,直接闹到这来了?”金海冷不丁道。

“师父!他害了师姐你为何不管?”舒云月眼中俱是憋屈。

“没有人要害琳儿,”燕霜行加重了口气,“不要妄加猜测!”

“燕长老,我真的没有害过人!”李成洲在几位师兄弟的帮助下,好不容易从舒云月手里挣脱,见她被人拉开,方道,“我只是见琳儿对我有些误会,找她解释而已,真的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好啊!你终于承认去找过我师姐了!”舒云月说着便要上前动手,却被程渊与另一位女弟子合力拉开。

“行了!”王霆钧忽然开口,“你们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儿女私情,非要传得所有人都知道吗?”

此言一出,李成洲立刻便低下头去,程渊等人也不再出声。

那个同程渊一道拉开舒云月的女弟子,也在同他一齐小声劝说悲愤至极的舒云月,设法让她平复心绪。

“小蝶你别劝了。”舒云月抹了把泪,道,“今日这比武,师姐不来,谁也别想上台。”

“可是……大家都到了,各大门派这么多人看着呢。”那名叫于小蝶的女弟子抿了抿嘴,道,“反正一会儿比试也是抽签决定对手,陆师姐来得晚,也不碍事……”

何旭转头见燕霜行正命人将王霆钧搀至场中调和这突如其来的争执,便也不做声,摇了摇头,朝秦秋寒等人走了过来。

“秦掌门,敢问凌少侠他去了何处?怎的还未到场?”

“他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沈星遥忽然开口道。

秦秋寒与江澜听见这话,皆朝她看了过来。

“哦?看来沈姑娘很了解。”何旭若有所悟,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过问了,还请几位入座观看比武。”言罢,伸手指向席间,以礼待之。

“长老不必客气。”秦秋寒随着他的手势,一同走去席间。江澜却一动不动,拉住沈星遥的手,凑到她耳边,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昨日李成洲与陆琳争吵,我们看见了。”沈星遥小声道。

江澜闻言大惊,掩口问道:“难道真的是他……”

“没有,”沈星遥微微蹙眉,摇头说道,“他们不欢而散,后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知道了。”

江澜大张着嘴,正待继续问下去,却远远听到江毓唤她,只能回身走去席间。沈星遥见她走开,再次放眼望向四周,见凌无非的身影仍未出现,只能黯然走向席间,却见何旭朝她走来,将她迎去秦秋寒身旁的一个空位。

“这位置,本是留给凌少侠的,”何旭见她目露疑惑,便即笑道,“既是女主人,便请坐吧。”

沈星遥听罢一愣,却不知当如何回话,想了一会儿,方点点头,缓缓坐下身。

一旁的夏敬父子听到了这话。夏敬不动声色,余光却从她身上飞快扫过。坐在他身后的夏慕青则愣了愣,扭头看了一眼,却不说话。

“果然是下一任掌门的气派,两个长老都为他说话。”江澜望了望李成洲,摇头感慨道,“也不知这比武到底还能不能开始……”

“王长老,这都少了个人,还怎么比呀?”一旁的施正明嚷嚷起来。

“她不到场,便是弃权。”燕霜行回到席间,答道,“不必为她行方便之门。”

“看来燕长老一点也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当上掌门呐。”旁人闻言议论起来。

“不徇私,莫非还错了?”燕霜行冷眼道。

施正明见她如此,当即闭紧了嘴。

“这燕长老偏心也太明显了。”沈星遥食指托着下颌,盯着玉华门众弟子所在的方向,打量许久,开口说道。

“她是玉华门立派多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女长老。”秦秋寒道。

“可越是如此,她不是越应当对自己的弟子寄予厚望吗?”沈星遥不解道。

秦秋寒摇头,不再说话。

何旭走到台前,宣布比武开始。各门舍弟子也陆续上前抽签,唯有舒云月迟迟不动。

李成洲恰好抽到第一场,握紧佩剑便打算上擂,走到擂下,却忽然蹙起眉,回头看了一眼舒云月。

“这比武我不参加也罢,”舒云月道,“我现在就去把师姐找回来。”言罢,不顾众弟子拦阻,转身便走。

程渊、华洋相视一眼,正待追上,却被燕霜行喝止:“都不必管她!丢人现眼。”

“师父!”舒云月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滞,回头望向她,目光坚定道,“我知道一直以来,您对我和师姐都不算重视。怨我,怨我和师姐不是男儿身,但她一定会向您证明,就算是女子,也不会输给任何男人!”言罢,立刻大步跑开。

燕霜行冷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星遥不觉扭头,瞥了一眼燕霜行此刻神情,忽然便觉得心底某根弦隐隐抽动起来。

她蓦地想起四年前,洛寒衣曾说过的那句话来。

“既然你如此执着,那我朝华殿也不需要像你这样强词夺理、自以为是的弟子。从此刻起,每七年一次的弟子甄选,将扶摇殿的沈星遥永久除名,任何人不得擅开方便之门!”

沈星遥本能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椅侧扶手,迟疑是否要跟上去。

“星遥,”秦秋寒忽然开口,“既已遮掩过去,便莫徒增这不必要的麻烦。”

沈星遥听罢蹙眉,极不甘愿地坐了回去。

此时,与李成洲抽到同一场的另一名年轻弟子悻悻上台,四周环视一番,却忽地愣了愣,回身朝台下望去。只见李成洲如被人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定望着舒云月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年轻弟子忽然缩起了脖子,试探问道:“李师兄,这场我是不是直接认输就……”

“比什么比?”李成洲咬牙,懊恼道,“这么多人看着,我可不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言罢,转身便走。

“你跑什么?”燕霜行大喝,“回来!”

“燕长老,”李成洲回头,对燕霜行一拱手,道,“此事诸位英雄豪杰都看在眼里。弟子虽知道自己清清白白,却也不能就这么囫囵对付过去。若不能查出真相,即便我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没有那回事,你好好比。”燕霜行面无表情,“别再惹事生非。”

“请恕弟子做不到。”李成洲本是善于交际逢迎之人,可到了这一刻,却忽然倔强起来,对一众来宾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玉华门以忠信立派,决不能做这不忠不义之事,琳儿与云月都是我师妹,今日无论是谁缺席比试,最后的结果,都难以服众。我须得查清这些事,方能安心,实在抱歉。”言罢,即刻转身走开。

李成洲此举,颇有大仁大义之势,众宾见了,无不点头称道。燕霜行却不自觉伸手扶额。

“师父……”程渊无奈回头,望向何旭。

“这……”何旭只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望向王、燕两位长老。

“继续比试,重新抽签。”王霆钧神情自若,“比武大典,原有七日。只要七日之内让他们几个重新回来比试,不致影响结果。”

“也只能如此了。”何旭点了点头,对程渊摆摆手,道,“各位,方才抽过的场次依旧算数,只消把任常与成洲那场,还有云月、阿琳的那场换到明后日即可。第二场比武,华洋、郑现。”言罢,长叹一声回到座位,不住摇起头来。

“此事太过诡异,我一定得去找他。”沈星遥面无表情看着擂上比武的二人,小声说道。

“要走也不能太张扬。”秦秋寒眸中亦有隐有,“事情恐怕不简单。”

沈星遥略一蹙眉,扭头朝江澜望去,却见她也正朝这边望来。

“你,是不是,想走?”江澜比划手势配合唇语同沈星遥交流,见她点头,便又比划唇语对她道,“我有办法。”

沈星遥不禁困惑起来。

江澜唇角微挑,扭头用胳膊肘捅了捅江佑,道:“其实昨晚,我偷偷问过她了。”

“她?谁啊?”江佑不明就里。

江澜朝沈星遥努了努嘴。

江佑一见美人,立刻两眼放光,却听得江澜口中呢喃道:“还真是可惜,我这师弟生得娇娇弱弱,像个小姑娘一样,人家瞧不上眼,就喜欢那种身板健硕,最好一身膘,一看便可依靠的男人。

江佑对坐席排布之事并不了解,人又蠢钝,加上昨晚听了沈星遥故意揶揄凌无非的话,竟真信了她说的,讪讪凑到江澜眼前,道:“堂姐,你说我……”

“你什么呀?”江澜故作不屑,“就你?”

沈星遥远远瞧着这两人交头接耳,隐约明白些什么。适逢此时,擂上比武正到精彩之处,一旁的夏慕青不觉站了起来,大声叫好。沈星遥见状,便借着他身形遮掩,拔下发间木簪扔在地上。

夏慕青看到激动处,一时没留神座椅的位置,向后退了一步,腿腹撞到椅根,使得椅子也往后移动了些许。沈星遥找准机会,故意上前一步,身子刚好便撞在了那张椅子上,自然而然向后跌去。

“哎呀!”沈星遥已不是第一回 在人前做戏,这一“撞”装得像模像样。夏慕青见状连忙回身搀扶,却见她一个趔趄退开一步,自己站稳了身子。

“你没事吧?”夏慕青眼中顿生羞愧,关切问道。

“没事没事。”沈星遥摇头说着,顺势伸手一摸发间,忽然变了脸色,“我簪子呢?”

“簪子丢了?”夏慕青一惊,赶忙低头寻找起来。

沈星遥一面装作着急,一面缓缓蹲身“寻找”,以衣裙挡住方才她扔下的木簪。

“是什么样的簪子?”夏慕青问道。

“丢了什么了?”江佑一见机会到来,当即见缝插针冲了上来。

“一根黄花梨木簪,雕了芙蓉花。”沈星遥道。

“那快找找啊。”江佑不迭上前,着急忙慌找起了那支簪子。沈星遥见此情形,故意磨蹭了一会儿,这才不动声色转身挪开脚步,露出被裙摆盖住的木簪。

“在这呢!”夏慕青本想帮忙拾起,却被江佑肥猪似的身躯给撞开。他瞧着此人只觉好生讨厌,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父亲喝止,唤回座位上。

江佑两眼放光,即刻拾起地上的木簪,对沈星遥道:“姑娘,簪子在这呢。”说着,便起身上前,要给沈星遥簪上。

沈星遥眉心微蹙,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木簪,退后半步道:“想不到江公子是如此轻浮之人,”说着,又冷哼一声,拱手对席间一众人等道,“抱歉了诸位,我身子不适,便先告退了。”言罢,便大步流星走远。

她对在场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是走是留都不打紧,何况众人分明都看见是江佑调戏在先,便也不以为意,最多当成是她关心情郎,退席照顾去了。

唯一不满意的,自然便是江佑。

“臭娘们,你耍我?”江佑怒气冲冲回到座位,对江澜瞪眼道。

“阿澜。”江毓沉下脸,出声暗示她收敛,却并未多说其他。

第88章 . 泥落画梁空

午后, 天高云淡。谷底的清泉沐浴着阳光,泛起粼粼波光。泉水周围,乱石杂草堆积, 丛生的老树耸入云霄, 树顶氤氲着阳光, 散开金色的光晕,愈显迷离。

陆琳幽幽睁开双眼, 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疼痛,几欲将她揉碎。混沌之中, 一个清越的少年话音传了过来:“醒了?”

她听到这话, 立时瞪大双眼,蓦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来——

她被打落悬崖, 挂在峭壁间的枯树干上, 本以为生还无望, 却听见有人经过,传来脚步声, 抱着试试的心态出声呼救。谁知还没看清崖上的人是谁, 便听见一声闷哼,而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想到此处,陆琳挣扎坐起, 抬头一看, 只见一名穿着牙色衣衫的少年坐在泉水边, 擦拭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她与眼前这人并不算十分熟识, 只能勉强叫出名字。

“你是……凌少侠?”陆琳迟疑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夜里路过悬崖边, 听见你喊救命, 谁知有人在背后偷袭,把我也推了下来。”

凌无非说着,脑中不觉回溯起昨夜所经历的画面——他听到呼救,探头寻找崖下声音来处,身后却受了一掌,翻身落下悬崖,好在他眼疾手快,以啸月刺入石棱,借力攀附崖壁,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抬眼再望悬崖之上,却是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他对此间地形并不熟悉,误打误撞在半山找到一条下坡的路,救下陆琳后,也不知该如何回到山顶,只得谷底暂时栖身,恰好找见这泓泉水,便在此处停留,清洗衣摆与剑上沾染的污泥。

“后面有个山洞,你进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凌无非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放在她跟前,道,“男女有别,我不方便帮你。拖了半日有余,恐怕已有耽搁,见谅。”

陆琳不言,展目远望,只见四下峭壁耸立,高逾千丈。飞鸟掠过碧空,鸣声沙哑,一如她此刻心情。

她唇角微微发出抽动,露出自嘲的笑,正待起身,却觉右腿沉重无比,稍有动弹,便弥漫开一阵钻心的刺痛。

陆琳的心猛地一沉,伸手摸了摸右腿,只觉小腿骨间似有些许错位,像是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一时之间脸色煞白,对凌无非道:“我的腿摔断了。”

“断了?”凌无非一愣,回头朝她问道,“完全走不了吗?”

陆琳摇了摇头。

“那只好麻烦陆姑娘指路,教我如何回到山上。我再告诉几位长老,请人来救你。”

“不行!”陆琳脸色一变,断然否决他的提议。

“为何?”凌无非微蹙,似有所悟,“如此说来,害你的人还在山上?”

陆琳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也罢,”凌无非放下剑,在她跟前盘膝坐下,道,“陆姑娘的私事,在下也不便插手。只是你这伤势若放任不管,恐怕下半生只能做个瘸子了。”

“不必你提醒。”陆琳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道,“昨日多谢你相救。可我和他们的恩怨,着实犯不上凌少侠插手。”

“行。”凌无非漫不经心点了点头。昨夜已听过沈星遥的嘲讽揶揄,今日又遇上这嘴硬别扭的陆琳,他想着自己多半是触了霉头,不管在哪都不受待见,于是索性背过身去,不再多话。

陆琳身上还有不少外伤,虽见他知礼避嫌,却也不敢明目张胆解衣上药,只是将金疮药涂在指尖,将手探入衣下摸索到伤口,一点点小心涂抹,磨蹭了好半天才折腾完。

“还给你。”陆琳将凌乱的发髻衣衫打点整齐,将药放在地上,道。

凌无非听到这话,回身拿起伤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地,随即站起身来。陆琳见状,当即问道:“你要去哪?”

“当然是找路回去。”

“那你回去以后,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陆琳淡淡道。

凌无非听见这话,越发好奇,扭头望向陆琳,却见她别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敢回去,多半是因为想取你性命的人就在云梦山上。”凌无非道,“可这是玉华门的地界,你又是燕长老的大弟子,谁敢伤你?”

陆琳咬唇,仍旧不言。

“是李成洲?”凌无非故意说出这个名字,见她目光虽有躲闪,却无愠态,又摇摇头道,“不像是他。”

说完,他故意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来,直视她双眼,一字一句说道:“除了他之外,敢在这对你出手的,便只有那三位长老了。”

“你说够了没有!”陆琳一掌重重拍在岩石上,怒视他道。

凌无非见她这般反应,心下顿觉了然,唇角微微一挑,再度站起身来,转身大步走开。

后山演武场上,比武仍在继续。

这一场对阵的,是程渊与一名叫做郭北的弟子。

程渊今年二十四岁,乃是几位长老亲传弟子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个。他师承何旭,对恩师毕生最为得意的“探云掌”也是颇有领悟。与他对阵的郭北,则是用剑。

剑乃百兵之君,江湖之中,这些走南闯北的侠士,以剑为做兵器的少说也有六七成,但真正擅长此道者,至多只有一成,论及集大成者,连半成也不到,更遑论真正的用剑高手,甚至是剑之一道的宗师,那可真谓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而这个郭北,只是最浅显的那六七成里的其中之一罢了。

程渊使出探云掌中的第三式“雾起云涌”,劲风登时便朝着郭北面门而去。郭北见状,当即挽了个剑花迎上。

掌风扫过剑气,其力之刚猛,竟使得郭北手中长剑发出一声铮鸣,一时之间,震颤不休。程渊当即跃起,掌风一翻,又是一式“云沉风动”,扫向一个奇异的角度,精准破开郭北防势,切入空门。

席间诸人瞧见,连声叫好。

“不愧是长老弟子,身法之精妙,果真不同凡响。”夏敬感慨道。

“爹爹,”夏慕青凑到父亲耳边,小声问道,“这个郭北的剑法,怎的比我还差?”

“爹爹平日里虽总说你剑法不精,但我钧天阁的剑法,绝非这等小打小闹可比。”夏敬低声回道。

“我小时候总听外婆说起表姑,说她是除了老太爷之外,唯一一个将天机剑法使得出神入化之人,可是真的?”夏慕青又问。

夏敬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沉,不自觉叹了口气,道:“要看比武便好好看,别一直说话。”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场上比武的二人,已然分出高下。

郭北败后,心服口服向程渊施礼退下。程渊也退下了场。

“下一场,华洋、吴桅。”

听得负责理事的长辈报出名字,吴桅不知怎的慌了神,扭头望向王霆钧。

原来这小子虽是长老弟子,却是草包一个,每到练武的时辰便浑身不适,不是腹痛便是头疼。他原想着此番比武抽签,众多弟子中,怎么也不至于抽到其他几名长老的亲传弟子做对手,谁知第一场便遇上了华洋。

华洋武功虽不如程渊,然而在同辈之中,也不逊色。原本要是李成洲在,两场不同的比试,一个输、一个赢,倒也好说。可如今李成洲非要去找人,丢下他一个,再输了比武,可让师尊王霆钧的脸往哪搁?

可面对他的眼神哀求,王霆钧却似没看见似的,冷着脸一言不发。吴桅无计可施,只要硬着头皮上了场。

“华师弟,”他单手掩口,以极小的声音对华洋说道,“下手别那么重,给点面子。”

“师兄请出招。”华洋恭恭敬敬对他拱手施礼。

吴桅挠了挠头,想着箭在弦上,也别无他法,便径自走到兵器架前,想寻个顺手的兵器对付过去,指尖刚触及一根长棍,便听得报幕之人喊道:“错啦错啦,这场是吴桅对阵于小蝶。阿洋,你再等一会儿上场。”

华洋听罢一愣,又看了一眼吴桅,只能摇头退场。一旁的于小蝶听见这话,略一迟疑,方走上擂台。

吴桅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堪称全门派上下武功最差的师妹,当即拿起长棍便打了出去。

于小蝶一时不备,连忙向旁闪避,却还是被长棍扫到腰间,重重跌在地上。

场中顿时一片鸦雀无声。从今日一早开始,到得眼下已是申时过半,擂上比武不下十场,可一招便败的,这还是今日头一遭,尤其场上胜者还是以偷袭取胜。

吴桅想着前边得胜的师兄弟们都有欢呼掌声相送,自己却听不到半点声音,还以为是自己赢得太简单,没打痛快,于是不等于小蝶起身,便朝着她肩头又是一棍。

于小蝶跌跪在地,“哇”地一声呕出一口鲜血。众人见势不对,一时哗然。

饶是江澜反应够快,见吴桅还要使出第三招,当即站起身来,指着他大喝一声,道:“你已经胜了,还要打死她不成?”

吴桅听见这话时,棍势已出,再也收不回来。燕霜行见状,眉心微微一沉,当即飞身而起,跃入场中,一把拉起于小蝶,推至台下,反手夺过吴桅手中长棍,道:“够了,到此为止!”

于小蝶跌在台下,已是头昏眼花,在一众师姐妹的搀扶之下才勉强起身退开,华洋瞧着直皱眉头,却见报幕的师叔合上了册子,对他以手势示意道:“阿洋,该你上场了。”

吴桅听到这话,这才悻悻下台。

燕霜行扬手一抛,将长棍抛回兵器架上,这才转身回到席间坐下。

江澜见比武重新开始,又瞧见于小蝶被人搀扶离开,这才坐回座位,却听得江佑嗤笑一声,道:“还想英雄救美呢,当自己是谁?”

“管好你自己就行。”江澜淡淡道。

第一天的比武很快便过去,离第一场大选结束,还有两日时辰。江澜回到厢房处,便直奔沈星遥屋前,然而敲了很久的门,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却在这时,后方弟子房处传来一阵嘈杂。

“快快,快去禀报三位长老!”

“舒师姐你撑住!”

一番七嘴八舌之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江澜听着顿觉不妙,连忙跑去查看,却见三五成群的女弟子陆陆续续往舒云月房中跑去。

“哎,等等!”江澜立刻拦住一名女弟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89章 . 羽翼自摧藏

“她中了七日醉的毒。”那女弟子焦急说道。

“七日醉?那是什么东西?”江澜困惑道。

“是山里特有的一种草药, ”那女弟子解释道,“中毒之人先是浑身麻痹,之后便会经脉淤阻, 武功全失, 不过此毒花长在山中, 门人偶有误食误触,所有弟子房里都备了解药,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江澜大惊,“还会留下病根不成?”

“谈不上。可中毒之后, 即便立刻服下解药, 七日之内毒性也无法全数消退,”那女弟子道, “比武已经开始了, 这可怎么办呢……”说着, 她也匆匆跑去了舒云月屋里。

江澜在原地怔了一会儿,越发觉出此事异常。陆琳与舒云月二人同出燕霜行门下, 如今一个失踪, 一个中毒,都无法再参与比武,这不明摆着有人恶意阻挠吗?于是略一沉默,也跟了进去。

“舒师姐喝水, ”一名女弟子端了一碗水来, 就着解药给坐在床头的舒云月服下, “别担心, 一会儿长老就来了, 他们会给你做主的。”

“她几时中的毒?”江澜眉心微蹙, 朝身旁一名女弟子问道。

“就是刚才, 我们从演武场上回来以后。”那女弟子道,“小蝶不是受伤了吗?她同舒师姐最为要好,我便想请师姐去看看,谁知道……”

“到底是什么人啊?”另一女弟子愤愤不平,“现如今陆师姐失踪了,舒师姐又中了毒,到底是谁如此恶毒,非要加害她们?”

“除了他,还能有谁?”舒云月咬牙切齿,恨恨说道。

她说着这话,忽觉右手食指弯曲略有痛感,便展开手指一看,只见关节处赫然有个小小的血口,不由骂道:“该死,一定是这伤口……”

“师姐,你可不能怀疑李师兄,”那女弟子说道,“今日你走之后,他也退出了比武……”

“别和我提他!”舒云月恨恨道,“谁知道是不是那厮故意装好人,做戏给人看?今日我找遍山头,也没找到师姐的踪迹,这‘七日醉’,没准就是他的手笔!”

“那你认为,陆女侠最有可能去哪?”江澜好奇问道。

“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受伤,故意躲着不出来……”舒云月眸底充血,泛起通红的颜色,“如今看来,多半是被人加害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别说丧气话。”江澜话到一半,突然看见守在门口的弟子,忽然站开两排,让出一条道来。燕霜行首当其冲进了房中,何旭则跟在她的身后。

“是谁先看见的?”何旭问道,“旁边可有其他人在?”

“我们好多人都在呢,”一名女弟子道,“并未看见是谁下的手。”

“一定是他!”舒云月伸出受伤的手指给两名长老查看,道,“有人害了师姐,也想让我退出比武大典。一定是他!”说着,便一手扶着床柱,强撑着站起身来。

“师姐,你别乱动!”一旁的女弟子连忙上前搀扶。

“你的手是几时扎破的,”燕霜行淡淡道,“会不会是你昨日喝醉了酒,自己碰到了七日醉的刺?”

“可那是昨天的事!”舒云月大声驳斥道,“七日醉山中常见,我又不是认不出,怎么可能会……”

燕霜行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威严不可侵犯。

“我已不能参加比武……用心如此歹毒……”舒云月说着,便要往门外走去,“不行,我要去见李成洲!”

“荒谬,你想干什么?”燕霜行喝道。

“师父!此毒只有云梦山中才有,都到了这个份上,您还在维护他!”舒云月嘶声高喊,“他哪有那么好心退出比武?分明就想要我同师姐一样退出,好让他顺利登上掌门之位!”

“稍安勿躁,”何旭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话都只能算是你的猜测,可有何切实证据?又或者,今日你离开演武场后,可有见过其他人?”

“我没见过什么形迹可疑之人。”舒云月摇头道。

“那么成洲如今在哪,你可知晓?”何旭问道。

舒云月又摇了摇头。

“也罢,你先好好休息,”何旭说道,“我与你师父定会派人调查此事,还你们姐妹二人一个公道。”

燕霜行闻言蹙眉:“何长老,你当真怀疑成洲?”

“凡事未查明真相前,都不可妄下定论。”何旭眸光深邃,似有所思。

“但愿师父能够为我和师姐做主。”舒云月咬咬唇角,道。

燕霜行不言,转身大步走出房门。何旭紧随其后,与她一先一后停在空旷的庭院中。

“我看还是同王长老商量,将比武推迟较好。”何旭说道,“否则这对琳儿与云月而言,未免太不公平。若继续比武,离第一场结束只剩两日,还要调查琳儿的失踪真相,未必来得及。”

“那何长老认为,是何人下毒?”燕霜行问道。

“我也认为是山中弟子所为,”何旭道,“比武在即,有人为当掌门,不择手段,也是情理之中。”

“何长老为何不怀疑外宾?”燕霜行回头,直视他道,“就算这些人不常来山中,也无法证明他们不了解山中毒物。更何况,如此明显的罪证,自己人用才说不过去,外人下手,轻而易举便能撇清干系,再简单不过。”

“那么,燕长老有何高见?”

“莫要忘了,今日不在席上的,还有两人。”燕霜行道。

“不可能,”何旭断然否决,“堂堂‘惊风剑’,如何做得出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他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呢?”燕双行的话音意味深长,“来历不明,可未必是个善茬。”

“可看起来,她与凌少侠的关系非同一般。”何旭略加思索,长叹一声道,“这样吧,先去把成洲叫回来。剩下的事,还是先与王长老商议,再做决定吧。”

入夜,云雾迭起,遮蔽了月色。

沈星遥站在无人的山路间,望着黑沉沉的远方,神色越发凝重。

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却见夜幕笼罩下,一名穿着褐色衣衫,身长鹤立的少年立在不远处的岩石旁,走近一看,正是白日才在演武场上见过的李成洲。

“我听燕长老说,阿月中了七日醉的毒。”李成洲缓缓走近她,道,“七日醉只长在云梦山的深谷中,擅用此毒者,除开玉华门的弟子,只可能是其他熟识云梦山中地形之人。”

沈星遥听出他话中含义,笑而不语。

昆仑山巅终年覆雪,但往山下行走,地势渐低,亦有草木生长。同样气候之下,草木疏密长势,却大同小异,沈星遥久居山中,习惯走这样的路,习惯分辩方位,判断地势,实在算不得稀奇。

“沈姑娘是第一次来吧?此前也未听过姑娘的名字,不知是从何而来?”李成洲道,“无人引路,却并未迷失。”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知白日的比武,与这山中风景相比,哪一个更吸引姑娘?”

沈星遥闻言轻笑,摇摇头道:“白日比武大典上,舒女侠指控你是多次加害陆琳的凶手,不知李少侠心中作何感受?还是说,贵派弟子都是一脉相承的气性,喜欢对人妄加猜测,胡乱编排罪名,从不认真思考?”

李成洲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蹙。

“没有证据的指控,都是空口白牙的诬陷,李少侠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沈星遥道,“怎么说到自己的时候,辩白起来头头是道,对旁人却是含沙射影,暗藏机锋?”

李成洲张口欲言,然而不及出声,便被沈星遥打断:“一上来便兴师问罪,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谁都可以。”

她双手环臂,绕着李成洲周身缓步踱了一圈,一面走,一面打量他道,“也不知这云梦山是什么风水宝地,我家郎君到这儿不过一日的功夫,便下落不明,我还没问你们要人呢,倒先审起我来了。”

“你说什么?”李成洲眉心一蹙。

“我说,昨天夜里我二人不过是无意撞见足下与陆姑娘的争执,还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沈星遥转身望他,唇角微挑,眸光深邃,别有意味。

“无稽之谈。”李成洲摇了摇头。

“即是如此,李少侠就不必跟着我了。”沈星遥道,“我倒要看看,贵派门内到底是有什么妖魔鬼怪,非得把外人牵扯进这明争暗斗里,不死不休。”言罢,即刻大步走开。

李成洲望着她的背影,眼中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夜风吹得林叶发出沙沙的响动,被云雾笼罩的月投下迷蒙的微光,掩盖着花草树木的细枝末节,弥散开一片阴惨惨的气息。

燕霜行穿行在山路间,步履渐渐变得踌躇,等回到房中,点起灯火,却蓦地发觉墙上多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你来了?”燕霜行赶忙熄灯,转身走到那人面前。

第90章 . 明灭梦难消

方才还居高临下, 振振有词的长老,此刻忽然便像是换了个人,谨慎局促, 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比武大典已筹办了三年, ”在她对面, 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你给我看的, 便是这样的结果?”

“我没想到……”燕霜行道,“都是意外, 琳儿不肯放弃, 我只能这么做。你放心,昨日的事我料理得很干净, 那悬崖少说也有百丈高, 即便是高手也得摔个粉身碎骨。至于云月……我会劝她的。”

“劝她什么?”男人道, “劝她比武勿尽全力,不要争夺掌门?还是让她不要处处针对洲儿?”

“她中了七日醉, 根本不可能再上场。”燕霜行道, “即便真的推迟比武,她也不是洲儿的对手。”

“你确定你做得干净?”男人冷哼一声,道,“昨日与那死丫头一同坠崖的, 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如今在这山上的, 还有他的师父、师姐。鸣风堂素来形式如何, 你不会不知道吧?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岂能善了?”

“可他们无凭无据, 也做不了什么。”燕霜行道, “大不了把这事推到天玄教头上。你放心, 我能办妥。”

“放心?你如此蠢钝,办事不力,竟还叫我放心?”男人说到激动处,忽然咳嗽起来。

“你别这样……”燕霜行欲上前搀扶,却被那人大力推开,一连几个踉跄,才勉强稳住身形。

“前几天那个丫头,你也说不杀,不杀便不杀,搅碎了舌头,打断了手指,将她关得失心疯,杀与不杀,也无关紧要,”男人说道,“可舒云月却执拗得很,即便昨日之事当真做到不留痕迹。以她的性子,也必会坏事,不能再留。”

“为何不能留?”燕霜行话音一滞,顿了半晌,方道,“我已错手害了琳儿,不能再伤云月了……”

“妇人之仁,难成大器。”男人话音冰冷,充满蔑视道,“早该知道,女人都是废物,派不上用场。”

“你说我无用?”燕霜行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你的左膀右臂,你竟说我无用?”

“你若有用,舒云月便不会是洲儿的阻碍。”

“那我替你杀人,你给我什么?”燕霜行问道。

“我给你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些!”燕霜行道,“我要光明正大,不要每次都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见你。你承诺的名分,自我少时起,直至今日,何曾兑现过?”

“那就等你除去这些阻碍,再与你兑现。”男人说完这话,屋内再次响起木杖拄地声。

这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消失,仿佛一个大活人凭空从屋内蒸发了一般。

月隐云后,整个云梦山都被阴霾笼罩,一片黑蒙蒙的,分外压抑。

山谷间的天,更是显得幽深晦暗。

陆琳用双手支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换了个坐姿。她在泉边的岩石上坐了一整天,下肢已酸麻僵硬,几乎快失去知觉。

就在这时,一张由树叶与青草交叠而成的“垫子”出现在她眼前。

陆琳错愕抬头,却见凌无非不知何时已回转而来,将手里那张不成型的草垫放在她跟前地面,道:“拿这个垫着坐,会好受些。”言罢,便即抱着拾来的柴火在一旁坐下,生起火来。

火堆旁的地面上,还躺着几条正扑腾甩尾的河鱼,虽然已逃不过升天的命运,却还在极力挣扎,试图翻到泉水里逃生。

陆琳愣了愣,低头扫了一眼他递来的“垫子”。

此物虽方不方,圆不圆,完全称不上好看,却都是用春日里新长出的嫩草嫩叶编织缠绕而成,摸上去柔软疏松,并不扎手,用来垫坐身下,的确比直接坐在石头上舒适许多。

她拿起垫子看了看,又瞧了瞧自己的腿,想起自己方才艰难翻身的姿态,不禁蹙起眉来。

凌无非正用树杈穿过鱼身,无意瞥见她的窘态,淡淡问了一声:“需要帮忙吗?”

“不用。”陆琳飞快回绝。

他点了点头,不再做声,专心致志烤起了鱼。

陆琳费了老大劲才将垫子塞到身下,她摸了摸伤腿,忽然嗅到一阵鱼香,不禁扭头望向凌无非,正见他将一条烤好的鱼递了过来。

“手艺不精,将就吃点。”凌无非见她迟疑,唇角一弯,冲她笑了笑。

陆琳点点头,伸手接过烤鱼,却瞥见他掌心有几道擦痕,都是新伤。

“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陆琳低下头,心生愧意。

“不必在意。”这一日下来,凌无非总算听见她说了句客气话,便对她道,“也是你命不该绝,天意使然。”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陆琳,问道:“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腿伤养好。”陆琳黯然道,“其他的……我还没想好。”

“是无法面对,还是不敢面对?”凌无非问道。

陆琳被他的话给问住,不由一怔。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凌无非漫不经心道,“昨日在我背后偷袭的人,应当便是推你下悬崖的那位。若年纪相当,功力相差不会太多,靠近时我便该有察觉。加之你不敢与那人正面抗衡,那人必然是位长辈。王长老有腿疾,但若是何长老动的手,你自可向你师尊求援。把他排除在外,便只剩下一人……”

“你别再说了!”陆琳粗暴打断他的话。

“陆姑娘,请你认真想想。”凌无非道,“她现在也要杀我灭口,就算你不敢出面,我也必须拆穿她的真面目,才不会交待在这里。你也不想死吧?不设法解决这件事,你难道还打算拖着这条伤腿,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不成?”

“可我还能做什么?”陆琳苦笑出声,“她是我师父,却要劝阻我参加比武,我甚至不知是为何……”

“这是什么毛病?”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蹙眉,疑惑问道,“她亲口说的?还不惜为此取你性命?”

陆琳仍旧苦笑,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夜的画面来……

昨日夜里,她与李成洲争执过后,便径自回了房中,未过多久便瞧见燕霜行推门走了进来。

“我听月儿说,你的伤已经好了?”燕霜行微笑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关切问道。

“好了大半……”陆琳咬咬唇,道,“不过,就算没有痊愈,明日的比武,我依然要参加。”

“傻孩子,都受了伤,就别逞能了。”燕霜行道,“你的性子太要强了,其实做不做掌门,又有什么要紧?”

“这怎么不要紧了?掌门之位,旁人争得,我怎么就争不得?”陆琳心中委屈怨愤,嗓音也不由得抬高了些许,“我的伤分明是有人故意加害,您不帮我查也就算了,怎的还劝我放弃比武?”

“可你就算是去了,也未必能胜呀。”燕霜行劝道。

“我是您亲自教出来的,我有多大本事,难道您不知道?”陆琳道,“我知道我能赢,我一定能赢。尤其是那个不怀好意的李成洲,不胜过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看你看,这比武都没开始,便惦记起输赢,”燕霜行摇头道,“你们之间的事,为师早就知道了。他呀,也是心里有你才会如此,否则何必与你较这个真呢?你要真胜了他,做了掌门,那他该怎么办?是娶你还是嫁你?又或从此屈居你之下,断了这缘分?如此,你便能满意?”

陆琳霍然起身,蹙眉质问:“怎么?连师父您也觉得是我无理取闹?”

“又来了,”燕霜行拉着她坐下,见她不情不愿背过身去,便摇头道,“其实呀,这几日洲儿时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他是真心想同你和好。”

“我才不信!”陆琳说道,“他分明是想让我给他放水,没出息的东西!”

“你怎能这么说他?”燕霜行摇头道,“别像个小孩似的,总闹脾气。你们重归于好,他若获胜,你便是掌门夫人,这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了!我分明能做掌门,为何要做掌门夫人?”陆琳不服道。

“傻孩子,你的确是可以坐上掌门之位,可如此一来,洲儿必将离你而去,难道你要为了当上掌门,忍受孤苦一生,无人相伴?”燕霜行苦口婆心劝道。

“这……这分明就是两码事!”陆琳涨红了脸。

“我的傻徒弟,你非要这么想,那师父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你仔细想想,到底是争强好胜重要,还是与洲儿相守一生,更为重要。”燕霜行言罢,便即转身离去。

陆琳咬咬牙,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追出:“为何师父你也觉得女人不可比男人更强?为何我一旦做了掌门,便一定会失去他?”

“男人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女人凌驾于他之上。”燕霜行收起笑容,道,“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这些男人没有本事,”陆琳道,“男人比女人强便可以,女人比男人强便不行,哪有这种道理?”

“天地乾坤,阴阳自有定数。”燕霜行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那都是男人定好的规矩,这死气沉沉的风气,早该换了!”陆琳说着,越发激动起来。

“你还想要立规矩?”燕霜行忽然怒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陆琳不解。

这一刻,二人刚好行至山顶。燕霜行忽然叹了口气,收敛愠容,缓步走到崖边,向下看了一眼。

“师父您当心,千万别掉下去。”陆琳赶忙上前。

“师父想要教你一个道理。”燕霜行道。

“什么道理?”陆琳不解,便跟随着他的脚步,走到悬崖边,低头往下看,放眼望去,只觉谷底深不可测。

“天地万物,自有法则,”燕霜行道,“高山渊壑,不可颠倒。”

“那只是他们本就差异巨大,”陆琳一本正经道,“倘若成洲原就在我之上,我远无一争之力,又怎会想与他争胜?”

“如此说来,你是不肯放弃了?”燕霜行问道。

“师父为何想我放弃?”陆琳不解,正待上前细问,却见燕霜行眼中忽地涌出杀意,一时惊惧,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脚跟已贴在涯边,等到回过神来,胸口却中了燕霜行大力一掌,一时站不稳脚步,向后一个趔趄,跌落深渊……

陆琳回忆到此处,不由发出哆嗦,她忽然蹙起眉头,望向凌无非,直视他双目,问道:“倘若有个机会摆在你眼前,只要通过比武,拔得头筹便能一统江湖。可你心仪的女子,也要同你争这位置,你可会退出比试?”

凌无非缓缓摇头:“不会。”

“果然,”陆琳嗤笑,“男人都是如此。”

“她武功本就比我高,我为何不能堂堂正正当着所有人的面输给她?”凌无非望向她,平静说道,“不让人亲眼看看她的真本事,旁人只会觉得是我故意相让,质疑她的能耐。我不在意什么武林至尊,天下第一的位置,也不必担心她是否会怀疑我的诚意,只求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问心无愧。”

陆琳听罢,不觉一愣,随即摇头道:“说得真好听,倘若真有这么一个人,你还会如此坚定吗?”

凌无非摇头一笑,无心置辩,也不回她的话。

过了一会儿,见陆琳仍旧沉默,便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开口问道:“你同李成洲,当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对掌门之位,当真十分在意?”

“在意得很。”陆琳冷笑,“自三年前几位长老宣布,要以比武选拔掌门之后,他便日夜醉心练功,冷落了我。我本也是每日都要练功的,原先都是同他一起去后山,相互帮助指点,后来他便干脆避着我,生怕被我熟悉路数,在比武大典上把他打败。”

凌无非做出“哦”的表情,恍然点头,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后来我气不过,跑去问他,是不是非得做这掌门不可。他竟然让我放弃争夺掌门之位,安心做他的夫人。”陆琳苦笑,“我当然不肯,他便说我是为了掌门之位,要同他恩断义绝,说了许多让我心灰意冷的话……”

说到此处,她的语调不自觉高了几分:“可我不明白,我既有这个本事,为何要因他放弃比武?凭什么只叫女人退让?男人便低不得头?他想坐这掌门之位,就该凭实力胜我,而不是劝我放弃!”

凌无非听罢,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你也觉得是我急功近利,争强好胜?”陆琳冷哼一声,笑中泛苦。

“这倒没有。”凌无非摇头道,“只是想不明白,一个虚名而已,如何值得闹到这种地步?”

“这话你该去问他!”陆琳再次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你们。”凌无非不紧不慢解释道,“燕长老在这时对你动手,同比武大典可有关系?”

“听她的意思……似是不想让我与李成洲争夺掌门之位。”陆琳两眼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昨日这样,还是一直以来便如此?”凌无非又问。

“这我倒没留意,”陆琳吸了吸鼻子,仔细回想道,“不过她的话一向没多大分量,或许有别的缘由……”这话说到后半句,陆琳自己也没剩几分底气,语调也跟着发虚。

“听说这位燕长老,原先也是师从王长老?”凌无非若有所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对王长老一向尊敬。”陆琳道。

“罢了,先不管这些,”凌无非沉默片刻,道,“你的腿伤成这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昨日之事既被我撞破,想必令师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留在这里,恐怕不安全。”

说着,他顿了一顿,又问道:“这附近,可有适合藏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