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沈、凌二人今早起来,回想起昨夜被叫去支招的事,对江澜实在是放不下心,便不约而同来到了附近,此刻正站在屋侧墙沿外一棵粗壮的老树下,看着二人。
当瞧见江澜还衣裳的举动时,凌无非再也忍不住,小声发出了疑问。
“她这么做,不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吗?”沈星遥亦觉不可思议。
凌无非不住摇头,脑袋里空空如也,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云轩木然从江澜手里接过包袱,不敢与她对视,黯然背过身去。江澜见他要走,连忙喊道:“哎,你一个人回去,会不会不安全?我找人送送你吧!”
云轩喉头一哽,摇头说道:“不必,我认得路。”
“可万一路上有什么差池呢?”江澜道,“你要是不放心别人,我送你回去也成啊。”
“真的不用。”云轩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每说一个字都极力压抑着音调,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
他一步步往院门走去,不再说话,也不肯回头。江澜站在小院正中,看了他许久,忽然高呼一声:“不许走!”
云轩忽地愣住,脚步微微一滞。
这一举动,沈、凌二人也是着实没有料到,听她生硬喊出这话,不由得也愣了一愣。
“哎呀,我都说了不许走,怎么还站在那呢?”江澜飞快踏着碎步跑至云轩面前,双臂一展,道,“回去。”
“为何?”云轩眼底隐隐泛着红色,朝她质问道。
“就是不让你走呀。”江澜道,“快点回去。”
站在老树后的凌无非,不自觉伸手捂住了脸,陷入无边的自我怀疑当中。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他相识数年,一向聪明伶俐的师姐。留住云轩这件在他看来无比简单的事,竟也能处理得一团糟。
“我若非要走呢?”云轩也变得执拗起来。
他不想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陷在其中,反复自我怀疑,也猜不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反正……哎,”江澜无奈地挠了挠头,道,“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我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就是……哎呀,你留下就是了,这里什么都有,有你用得着的所有东西,还有……”
“还有什么?”云轩两眼茫然。
江澜闭目,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跨上前去,一把拥住云轩。
云轩当场愣住,一时脑中空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还能有什么?还有我啊。”江澜无奈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算了就这样吧。你听得明白就行。现在我想让你留下来,你还走吗?”
“我……”云轩说不出话来,却本能摇了摇头。
第207章 . 如雾亦如电
如今云轩伤愈, 沈星遥与凌无非也正式向江毓父女辞行,当晚江毓特地命人备下一桌家宴,唤来江澜与云轩, 为二人践行。
“沈姑娘不必担心, ”江澜笑呵呵看着江澜提着酒壶斟满一圈后放下, 方开口道,“外边的情形, 我已派人打听过。玉华门扣了卫椼,同飞鸿门谈判, 没有走漏消息。不过, 想捉拿你的人,仍有许多。”
“无妨。兵来将挡, 水来土掩。”沈星遥举盏敬道, “叨扰多日, 感激不尽。”
“客气了。”江毓举杯笑道。
“要不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一战,也不至于让一帮跳梁小丑逮着机会聒噪生事。”江澜轻摇手中酒盏, 感慨道, “当年鼎立中原的名门大派也逐一凋敝,除了玉华门,就剩下这么些不入流的玩意儿。”
“你这么说,又把自己置于何地?”凌无非挑眉笑问。
江毓摇头一笑, 饮尽盏中清酒, 道:“当年举事时, 我们这些江南小派因与折剑山庄少有往来, 偏安一方, 也恰恰因此误打误撞存活了下来。既然原先就不曾参与, 便无仇怨可言, 更不必避嫌。你们放心,程渊是小辈,为人如何,老夫虽不清楚,但何旭却是胸怀坦荡,铁骨铮铮的一条汉子,如今既已知道了李温之事,势必会出手,好好查清此事。”
“等真查清楚了,就该出乎他们意料了。”沈星遥饮空盏中酒,一面笑着摇头,一面拿起酒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可言说。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凌无非摇头叹道,“你们也要小心提防,那薛良玉可未必是什么好人。”
“你说什么?”江澜一愣,“这同薛良玉有何关系?”
“萧辰、陈光霁、白女侠,还有我娘,”沈星遥道,“都是被他玩弄于股掌间的棋子,成全他一步步走向武林魁首的垫脚石。”
“话可不能这么说,”江毓道,“他若真是沽名钓誉之辈,就该在那一战后,坐稳折剑山庄庄主之位,又怎会莫名销声匿迹,任由一派大好前景的山庄沦为荒宅?”
“哼,他和李温,根本就是同气连枝。”沈星遥眼中浮起一丝不甘与恨意。
“你们这话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江澜怔怔道,“追踪了这么久,到底查出什么来了?”
“张素知不是圣女,真正的圣女,是陈光霁的妻子,陈玉涵亡故的母亲。”凌无非道,“张女侠为解救那些被拐去的女子和孩子,顶替她的身份去往天玄教,受尽折磨,却反被薛良玉诬为妖女。”
江澜一听这话,瞬间来了精神,脑中飞快整理一番思绪,忽地领悟过来,大张开嘴。
“此话当真?”江毓大惊,“可有实据?”
“要是有实据,我又何必颠沛流离?”沈星遥苦笑摇头。
“若真如此,这事可就大了。”江毓惊道,“你们没同玉华门透露过这些吧?”
沈星遥摇头:“我只说,李温尚在人间,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悟吧。”
“照你们的说法,白女侠也是因为此事牺牲,那凌叔父呢?”江澜疑惑道。
“王瀚尘的话,应是半真半假。”沈星遥说着,突然好奇望向江毓,问道,“伯父可曾见过白女侠?”
“只知其名,不曾见过。”江毓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江澜笑道,“我娘在世的时候,当年号称浔阳城第一美人,任何除她之外的漂亮女人,都不许我爹认识。”
凌无非闻言,淡淡一笑,却不说话。
“那这‘半真半假’,当中的真话,又有哪些?”江毓神情凝重。
“真话就是……罢了。”凌无非笑中略带自嘲,“或许这就是父亲留给我的考验吧。”言罢,仰面饮下盏中清酒,那神情,不知是惆怅,还是伤心。
“不说这些了,”江澜拿起酒壶,再次给几人斟满酒,举杯敬道,“老弟,星遥,师姐祝你们一帆风顺,早日消除危机,回归坦途。”
凌无非展颜。
厅外庭院,夕阳坠落,灿金的光氤氲漫天流云,洒下余辉。厅内席间,几人推杯换盏,闲叙家常,直至天黑。
回到厢房的沈星遥驻步庭中,抬眼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她的眼底却晃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怅然。
沈星遥轻叹一声,转身走到一侧回廊前的石阶上坐下。
凌无非瞥见此景,无声来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坐。廊外风起,吹得老树枝头颤颤摇摇,
“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感觉到真正失去过什么。直到最近这些日子,看着江楼主父女二人相处,忽然好想我娘。”沈星遥微笑,温言道。
凌无非稍加思索,转头凝视她双目,认真问道:“沈尊使?”
“嗯。”沈星遥略一颔首,良久,方道,“那时候我年纪太小了,只知生离死别的时候,心里很痛。可时间长了,那种痛,也不再能够动摇我。只是……你说,如若我的亲生母亲能够活下来,一直陪我走到今天,现在的我,又会是什么模样?”
凌无非听罢,不觉沉默。
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去年深秋,兰瑛姑娘到金陵寻我,说你受困于山中禁地,希望我能出手搭救。后来去昆仑的路上,我听她说了许多关于你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她说你从小便潜心习武,话也不是很多。不论是沈尊使还是顾尊师,都时常在你身边,悉心指导陪伴。”
说着,他唇角略微勾起一抹隐含苦涩的笑意,转过头来,对沈星遥道,“你比我乖巧安静,至少能有很多时间在她们身边。我不一样,哪怕是六岁以前在襄州的那些日子,也总是喜欢东奔西窜,到处惹是生非,成天不着家。若早知道,与父亲能够相见的日子只剩那么几年……我便恨不得回到当年,找根绳子,把自己拴在他身边。”
星光渐暗,少年眼里的光,也逐渐黯淡下去。沈星遥静静看着他满含惆怅的眸子,蓦地感到一阵恍惚。
这一次,他和从前不同,不再有法子逗她开心,不再因为感受到她的伤怀,强打精神,出言安慰。
失去亲人的痛苦,对他而言,也同样是深藏在心里的刀痕,一旦被翻出来,那无尽的辛酸,便又会涌至眼前,一遍遍展露那始终不曾痊愈的,仍在滴血的伤口,将整个人都拉进懊悔和怀念的深渊中,受尽折磨。
站在光里的人,总会给人错觉,以为世间所有的美好、开怀,都只属于他,也永远不会沉沦。殊不知,那是他一寸寸藏起了伤口,竭力释放自己所有的温暖,燃起光芒,照耀他人。
他能治愈身边的所有人,那么又由谁来治愈他呢?
沈星遥忽然便明白了他说过的那些话——“我从小到大,看这尘世中人,颠沛迷离,个个眼中,俱有风尘,皆是疲惫不堪。天地浩大,浊世困顿,我生在其中,也不过是只蝼蚁,哪来那通天彻地的能耐,慰藉他人眼中风尘?”
“这世上会不会有一个人,至情至性,不为世俗所染,敢想敢为,不受任何约束?我若有幸遇上,定会心甘情愿为她舍生忘死,肝脑涂地。”
是啊,大千世界,他也不过就是这其中的一粒沙,在浩瀚尘世漂浮跌宕。
她何尝不是他向往的那缕光?为了这一缕光,他竟敢螳臂当车,欲摇山撼海。
这是何等的勇气?而她作为这勇气的源头,又怎么能够一次次活在他的庇护下,看他满身疮痍,筋疲力尽?
“来,陪我过两招。”沈星遥拉过他的手,纵步翻过墙头,来到后院的花园里。此间花木景致,虽因一个月前的那场大战有所损伤,但已大抵修缮完,还留出了半个院子的空地,免得再次碰上相似之事,受园林布置之物束手束脚,有碍发挥。
凌无非不解其意,但见她拾起枝条递来,便笑着接过,以之为剑,平稳递出。
沈星遥手里的枯枝,刚拾起时还是长长一根,可不知怎的突然就断了。她撇去断掉的半截枯枝,斜挑迎上他的招式。两条早无生机的干枯枝条,忽地平添出一丝盎然之意,在寒风中激荡,尽情挥洒。
惊风剑中有一招式,名唤“危楼”,剑挑向上,乍看无奇,当中剑意却似流虹,恍若蛟龙吸水,直贯云霄。
沈星遥的眼里,盈盈亮起一束光。
眼前少年,意气风华,举世无双。那是她的良人,是陪她荡涤这世间污浊,追寻昭昭日月的一缕春风,亦是那深山高壑间,缓缓淌过浊泥,不染尘埃的一泓清泉。
这一刻,那颗在仆仆风尘间摸爬滚打,早已疲惫不堪的心,忽然便充满了力量,这力量足以翻越高山,飞渡深海,瞰日月之辉,一争高远。
她会心而笑,手中枝条横扫,使出无念刀法中的“清”字一招,刀意间亦有披星斩月之势,宛如惊鸿。
一年有余,二人如今身手,皆非当日可拟,百招之内,竟也不分上下。
“凌无非,你真的变强了!”沈星遥喜笑颜开,她无争胜之心,虽不愿示弱于人,却也不会因这点变化而不满,而是发自心底为他欢喜。
凌无非淡淡一笑,只觉得四下的风也不凉了,分明是初冬,却似偎着火光,周遭升腾起一派暖意。他这才想起,沈星遥自身世暴露以来,已有好些日子不曾练刀了,只觉那世间无匹的锋芒,唯有在他这里,才会褪去寒凉的风霜,满怀芬芳。
“就这样吧。”他按下她的手,扔了枯枝,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双目微阖,嗅着她发间清香,良久,温言笑道,“有你真好。”
这一霎,树静风止,连天地也好似沉醉在了其中,为这难得的安闲光景添上色彩。
夜色渐深。二人回到厢房前的小院,并肩坐在石阶前,星河倒泻,如银帘般铺满庭院。
沈星遥斜靠在凌无非肩头,看着池塘水面影映的星光,忽然抬眼,朝他问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你愿意陪我回襄州吗?”凌无非垂眸,正望见她那对澄澈清亮的眸子,在这星夜之下,美得不可方物,不禁愣了一瞬,随即笑问,“我已有一年多没祭拜过父亲了。”
沈星遥欣然点头。
她伸手环过他脖颈,凝神良久,方展颜道:“琼山派弟子,有墓无碑,一年年积雪覆盖渐深,就坟茔也找不到了,从此归于天地,消散无踪。”
“那你若是想念沈尊使……”
“她葬在雪山中,那雪山就是她。”沈星遥道,“魂魄归天,天地也是她。不管走到哪里,她都在我身边。”
“难怪那么多时候,你都比我豁达。”凌无非揽过她腰身,柔声道。
“你陪我走了这么远,教我识人心,辨凶险,”沈星遥道,“不是我比你豁达,只是不识深浅罢了。”
凌无非轻握她手,微笑不言。
更漏尽,晓风寒。
初晓光起,照亮浔阳城里每一寸土地。
沈、凌二人离开白云楼,便直奔襄州而去。凌皓风的墓穴,就在襄州城郊一处隐蔽的风水宝地,此间青松环绕,虽已到了冬月,却绿意依旧。
凌无非蹲在墓碑前,悉心扫去碑上沾染的尘埃,手中动作却忽地一滞。
“怎么了?”沈星遥蹲身在他耳边问道。
“我上回来这,还是顾尊使接你回昆仑山的那几天。”凌无非道,“一年多了,碑上的灰尘,不该只有这么薄啊……”说着,还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碑上细尘。
“可不也正是那个时候,所有的家人都遣散了吗?还有谁会来?”沈星遥不解道。
“除非……”凌无非眸光一紧,“从六月到现在,时辰应当差不多。”
“你说王瀚尘?”沈星遥一愣。
凌无非刷地站起身来,道:“不管清合方丈肯不肯见我,我一定要问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同你去。”沈星遥起身道。
从襄州到复州,约莫四百余里,二人连夜赶路,不到三日便来到玄灵寺外,小和尚心白接待了二人,只说清合仍在闭关。凌无非却不多问,只是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重建好的许公碑,静立不言。
“小师傅可知那一日,许公碑为何会碎?”沈星遥对心白立合掌施礼,问道。
“六月飞霜,覆盆之冤。”心白道,“青天在上,见人间有冤,自然会显灵。”
“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星遥道,“听闻早年间,凌大侠仍在世时,便与当时还是长老的清合大师交好。王瀚尘常随他左右,当也与贵寺有所往来。”
“阿弥陀佛。”心白双掌合十,阖目不语。
“听闻贵寺常留来此解惑的香客宿寺中静修,在下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想必小长老不会拒绝。”凌无非缓缓将目光从许公碑上移开,转向心白,眼色坚定,“烦请转告方丈大师,不论他闭关多久,在下都会一直在此等候。”
心白不动声色,仍旧将二人领了进去,打扫出两间禅房,供二人留宿。
日落时分,夕阳残照,黑暗逐渐吞噬霞光,将天地吞没。
凌无非执一炷香,在许公碑前静跪,良久不起。
“施主。”心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立掌躬身行礼。
凌无非略一颔首,却不回话。
“执念如刀,放下才是良药。”心白道。
“不知真相如何,又怎么放下?”凌无非道。
“凡事不可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心白道。
“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只想求个真相,何至于此?”凌无非缓缓起身,将手中线香供入香炉,“《圆觉经》有云——觉成就故,当知菩萨不与法缚,不求法脱。我若脱离俗世,又如何悟世?”
“阿弥陀佛。”心白合掌。
凌无非转身走到心白跟前,双掌合十,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复直起身道:“烦请小长老转告方丈,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佛不渡我,我当如何自渡?”
“可若这真相会让施主更痛苦,施主还会想知道吗?”心白问道。
作者留言:
这一章涉及到挺多佛语,这里解释一下
《圆觉经》那句,就是说一个真正有觉悟的人,是不会离开世间,因为离开世间就不会有觉悟,离开烦恼就不会有菩提。
何期自性本不生灭:自性是没有生灭的,不会像妄念那样刹那生灭,念念无常。
就是说非非还有妄念,需要人开解,想知道真相的意思。
当然这个真相说完,他更崩溃了……
第208章 . 穷途路暗生
禅房清幽, 檀香缭绕。
凌无非与沈星遥二人面对清合,跪坐在蒲团上。心白缓步走来,奉上茶水后, 转身退出门去。
“约莫是在五月, 王施主来到敝寺, 想要老衲念在与凌大侠当年的情分上,帮他办一件事。”
清合说道:“二十年前, 失踪数月的白施主,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去往襄州, 找到凌施主夫妇收留。她语焉不详, 无人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白施主不愿嫁人,身上又藏了秘密, 具体是何事, 只有凌施主夫妇知道。”
清合顿了顿, 又继续说道:“又过了一段日子,凌施主的夫人与白女侠先后生下孩子, 却遭到突袭。夫人为报昔日成全之恩, 抱着自己的孩子,扮作白女侠的模样引开追杀,最终丧命人手。”
凌无非听到这话,心下猛地一颤。
“后来, 白女侠为避追杀, 不知去了何处。凌施主也收养了这个孩子。他知道这件事情并没有结束, 逐一遣散亲信与家仆, 为善后做准备。”
清合继续说道:“王施主原也有妻女, 原本琴瑟和鸣, 也是一对佳偶。偏巧在遣散这件事上, 二人出了分歧,王施主忠心护主,誓死不肯离去。夫人却不愿意让孩子陪着毫不相干之人冒险。于是留书断绝夫妻情分,带着孩子,一去不复返。”
炉中檀香燃尽,余味未散。
“这一别,便是十余年。期间凌施主失踪后又丧命,扑朔迷离。”清合继续说道,“去年年末,王施主终于找到了他们母女,谁知还未说服夫人一家团聚,母女二人便被天玄教的谢辽给捉了去,威胁王施主,要他陷凌少侠你于不义。”
凌无非低下头,望着灯火下翻起毛边的蒲团,心乱如麻。
“一边是情,一边是义,王施主无法割舍,只能违背本心,出卖少主,却还是落得个家破人亡的结局。”清合道,“他得知妻子女儿已被奸人所害,便设想一计,既不负家人,又不负忠义。玄灵寺出家,绝妙的借口,将所有人引来此处,让他有个机会,能以死谢罪,再还主家一个清白。”
“老衲在许公碑下静香祷告,心知唯有碑碎可令人心生畏,便只好担了这个不敬先人的罪责。好在那日,沈施主肯出面破局,不然,只怕老衲想护,也护不住。”
“此话怎讲?”沈星遥疑惑发问,“还请方丈大师解答一二。”
“王施主心中有结,疑心主家受妖邪所惑,迷失本心。心中又痛又憎,除去妻女被掳,受胁迫之故,另有一私心,誓要拆散二位。”
清合说着,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继续说道:“沈施主心怀仁义,想必也是遭奸邪所害。老衲已替施主诵经祈祷,愿得佛祖保佑,祝二位日后平安顺遂,渡过难关。”
“多谢大师。”沈星遥听完这话,略略躬身合掌,对清合施礼。
“所以,他一心为我,为我父亲,我还差点亲手杀了他?”凌无非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眼中自嘲、自怜纠缠不休,模样甚是痛苦。
“无非……”沈星遥见他这般,心下一时生疼。
“我根本无意取他性命,可箭在弦上,那一剑,不得不刺。”凌无非轻轻摇头,却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清合,朝他问道,“可他自作主张抛弃妻女与我何干,凭什么这悔憾要由我来担?”
清合闻言,合掌长叹。
“我若是他,当初便不会抛妻弃女。义气再重,也大不过肩上的责任。”凌无非道,“何况父亲若真的需要王瀚尘留下,老早就该把真相告诉他,可他没有!”
“他早做好设想,将我送去金陵,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再为此事做任何多余牺牲,而是要我自己查清真相。王瀚尘……他为何非要多此一举,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逝者已矣,还请少侠节哀。”清合始终平静。桌台灯火明灭摇晃,他的眼色却无半分动容。
出家之人,四大皆空,看生死之事如清风流水,四季更替,再平常不过。
凌无非自知失态,当下掩面低头,竭力平复心绪,良久,方有所缓和。过了片刻,他向面前老僧深深行了个礼,两手扶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再度施礼辞行。
沈星遥亦起身,欲上前搀扶,却被他避开。
冬夜寒凉,风过面颊,好似刀割。
沈星遥走出禅房,看见眼前少年拖着沉重的步伐,颓然走在月光下,便忙追了上去。
“这算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自顾自地牺牲,他以为我会感激他吗?”凌无非听见她的脚步,却未回头,只是茫然问道。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这是他的选择。”沈星遥柔声宽慰。
“可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他到底了解多少真相,就想替我做主?”凌无非回头望她,眼中隐有莹光闪烁。
“盛衰荣辱,菀枯盈虚,从不因一人而起,一人而灭。他既做了选择,你便随他去。”沈星遥道,“又何必给自己徒增烦恼?”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凌无非深吸一口气,道,“凭什么?凭什么我全不知情,却要背着歉疚过一辈子?”
“无非……”沈星遥看他如此痛苦,心里也觉揪着难受,即刻上前拥他。
他虽未拒绝,却如行尸走肉,只茫茫然挽过她的手,一步步离开寺院。
再回襄州,见先人之墓,又是另一番心境。这次回头,因着心急,二人乃是雇马而行,不眠不休,未出半日,便回到了襄阳。
午间虽不似夜里那般寒冷,但到底是在冬月,风刮在身上,也是凉飕飕的。
凌无非跪在墓前不饮不食,一动不动。
沈星遥也只能静静陪在他身后,先是跪了一会儿,却因衣裳单薄硌得膝上作痛,只好换了个姿势坐下身来,静静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从午间到傍晚,日头渐渐西斜。
“阿遥,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凌无非忽然问道。
“因为想学。”沈星遥揉着酸麻的腿,答道。
凌无非闻言一愣,回头怔怔看着她:“只是这样?”
“对啊,”沈星遥道,“这还不够吗?”
“那……学好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凌无非两眼茫然,稚嫩得像个孩子。
“习武之道,永无止境,喜欢就去学,学了就要学好,一生钻研,尽己所能,做到最好。”沈星遥道。
这个回答,令凌无非惊讶不已。
这当真是他有生以来,听过最纯粹,最简单的理由。
“看来是我想得太复杂了。”他摇头苦笑,“我原以为,执剑立世,不想做个弱者,已是最简单直接的理由。看来我真是……”
“管他是为了什么呢?”沈星遥若无其事道,“只要不是为了伤人、害人,其他的理由,都无高低之分。你若没这一身武艺,早在上回我中七日醉后,卫椼追去云梦山那次我便死了,五行煞也绝不可能解得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凌无非摇头,笑容越发凄然,“还能被我遇上……我什么都还没做,便已害得两家人,家破人亡……又何德何能,还能有你陪在身旁……”
沈星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本正经说道:“我记得柳前辈说过,你这个,叫做牌坊病。”
凌无非闻言一愣:“什么?”
“他说,害人者尚不知自责。为人所害者,却要顾虑这许多,他还说……这是病,得治。”沈星遥认真回想一番,点头说道。
“这……”凌无非一时语塞,竟无言以对。
“他还说,人一旦背上了牌坊就摘不下来了。”沈星遥若有所思,“我也被他这么说过,虽然也有道理,不过仔细想想,大概越是心怀仁厚,才越容易得这种病吧。”
凌无非哑然。
听完这一席话,他竟然一点也不伤心了,充斥在脑中的,只有满满的疑问。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沈星遥继续说道,“有人舍正途不要,是他们的悲哀,你心怀仁厚,是好事呀,良善之人,怎就不值得被喜欢,被善待?”
“阿遥……”凌无非恍惚回过味来,见她身周地面躺着许多碎石,便待起身扶她,却不想自己因为跪得太久,两腿知觉尽失,一动弹便跌坐下去,颇为狼狈。
沈星遥见他这般,扑哧一笑,两手扶着地面站起身来,朝他伸出右手。
灿金的霞光照了她满身,在她周氤氲开一片昏黄的暖光。
这一刻,凌无非恍恍惚惚,只疑心自己真的瞧见了下凡的仙女,过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快起来,我都饿了。”沈星遥微微撇嘴,冲他说道。
凌无非回过神来,舒展眉目,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沈星遥拉了一把,他却还是两腿酸麻,站不稳,朝她身上撞了过来。
好在凌无非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她腰身,另一只手迅速抱住一旁青松躯干,稳住身形,这才没有跌倒。
“对不起……”凌无非低头,鼻尖贴在沈星遥额前,柔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行了。”沈星遥莞尔,“你没事就好。”
二人坐在原地歇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落山,方相携离开,找了一家偏僻的食肆用过饭后,便回了老宅。
凌无非牵着沈星遥的手穿过连廊,来到后宅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内,绕至一方木柜后,俯身在柜底摸索一番。
沈星遥在一旁看着,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也不出声。忽然她听到一声细微的“吧嗒”声响,随后便看见木柜后方的地面上打开了一道暗门,露出一截向下延展的石阶。
作者留言:
这里其实就是表明遥遥比非非豁达。 所以后面面对差不多的境遇,两个人的人生态度也截然不同。 “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出自《孟子·第七卷 ·离娄上 · 第十节 》
第209章 . 出山泉水清
凌无非取出火折吹亮, 回身朝沈星遥伸手,柔声道:“来。”
沈星遥见他露出微笑,忽觉一阵恍惚, 不知怎的便想起了去年在太湖落水, 被他救起后, 从湖心亭走上小船时的情形。
同样的人,同样的举动, 同样温润的笑意,只是那双曾清澄明澈的眼眸, 不知不觉多了几缕风霜。
她忽感心酸, 上前搂过他的胳膊,紧紧依偎在他身旁。
凌无非难得见她如此黏人之举, 受宠若惊之余愣了一愣, 低头看了看她。
沈星遥却不说话, 只是拉着他往台阶下方走去。
二人行至第十级台阶,身后的暗门便自行关闭。沈星遥回头看了一眼, 微微皱了皱眉, 却未说话。
“害怕了?”凌无非笑问。
“你都没告诉过我,你家中还有个这样的地方。”沈星遥道。
“这间地下密室,是先祖为防仇家所建,里面水粮储备充足, 至少可以待上两个月。去年把人遣散前, 我让王叔派人专程打扫过。”凌无非一面扶着她往下走, 一面说道。
“你早知这里会派上用场?”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 道:“那场大火实在来得蹊跷, 不得不防。”
沈星遥听罢点头, 挽着他的手, 探头朝下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条地道竟然这么深?还要走多久能到?”
“六十五级台阶,已走了大半。”凌无非高举手中火折,见底下只剩了十几级台阶,便握紧她的手,加快脚步,小心走了下去,踏上平地。
“你不会把我关在这儿吧?”沈星遥看了他一眼,打趣问道。
“那我恐怕没这本事。”凌无非笑道,“我要是有那种念头,只怕会死无全尸。”
言罢,他松开沈星遥的手,墙壁,将四壁灯火一盏盏点亮。很快,一间五丈见方的宽敞密室便呈现在了眼前。此间桌椅床铺等物一应俱全,还打扫得干净整洁,只落了一层薄灰。
“六十五级台阶,起码得有两三层楼那么高,”沈星遥指指上方屋梁覆海,道,“可看这高度,最多只有一层。”
凌无非被她说得起了好奇之心,抬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大概是因为……藏得越深,声音便越不容易传出去?”
“是吗?”沈星遥略一蹙眉,摇头走开。
凌无非找来扫帚,简单将密室打扫一番,扭头瞥见沈星遥已靠在一张贵妃榻上睡了过去,不禁露出笑意。
密室内虽不见天光,但却冬暖夏凉,别有一番好处。沈星遥睡了好几个时辰,才悠悠转醒,睁眼却看见凌无非背对她坐在榻沿,手里拿着一把两尺长的小木剑,正翻来覆去地端详。
“这么小,是给孩子用的吧?”沈星遥坐起身,问道。
“我小时候练剑,用的就是它。”凌无非说着,便将木剑递了过来。
沈星遥将它接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问道:“对六岁的孩子来说,会不会太重了?”
“这便是惊风剑的关窍所在。”凌无非道,“兵刃重,招式轻,同背着沙袋上屋顶是一个道理。”
“那这套剑法,你初学之时,一定很辛苦。”沈星遥说着,忽而恍然,“所以你今日才会问我……”
凌无非略一颔首,道,“我小时候贪玩,不愿习武,还是后来因为被人抢了东西,还挨了揍,才哭着回来找我爹。那时我爹对我说,不想做弱者,便要好好练武。我虽懵懵懂懂,也还是答应了下来。谁知没过多久,他便把我送去金陵,后面几年相见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百日。”
沈星遥单手托腮,认真听着他说话,眸光澄亮如春江之水。
“那时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直到听清合方丈说了那些话……他怀着秘密,又不能告诉旁人,也不可能告诉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所以才选了这条路,让我自己找到真相。”凌无非说着,不禁摇头苦笑,“可惜,这份良苦用心,我直到今日才明白。”
“到现在为止,我们所得到的消息,能够拼凑出的,应当就是当年事件的全貌。”沈星遥道,“白女侠是最后一个见到我娘的人,或许正是因为那一面,让她知道了内情,因此被薛良玉追杀。再后来,这场火,又烧到了襄州。”
“可在我爹死的那年,薛良玉早已不见踪迹。”凌无非道,“他既视名利如命,为何不留在折剑山庄,好好享受这精心算计带来的成果,而要选择退隐?”
“许是想杀的人还没杀干净,令他心有顾忌,只能躲在暗中,不敢现身。”沈星遥若有所思。
“或许是吧……”凌无非不自觉发出一声长叹。
“你这几天总是提不起精神。”沈星遥伸手捧起他两颊,拢成一团,捏得嘴也变了形,盯住他双眸,俏皮说道,“心里有苦,就说出来嘛。还有我在这儿呢。”
“还是别了,”凌无非摇头,笑中仍有苦色,“说得多了,只会让你觉得我像个懦夫。”
“胡说八道。”沈星遥搂过他的脖子,道,“我对你也没有任何隐瞒。若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落魄、迷茫、崩溃、绝望,那一定是你最爱的人。”
凌无非本低着头,一听这话,不觉红了眼眶。他吸了吸鼻子,勉强勾了勾唇角,对她笑道:“我只是觉得,往事不可追,后悔的事太多,前路也是迷茫一片,望不见通路。曾经以为一切都能抓在手中,如今却像流沙,松手即散,握紧即漏,怎么做都不对。”
“可即使如此,这条路也只能走下去,不是吗?”沈星遥说着,微微倾身,在他唇上一啄。
少年一时情动,当即揽过她腰身翻倒在榻上,一番调情后,却未继续放纵,只是将脸埋在她肩头,昏昏睡去。
都说无知才能无畏,沈星遥忽地明白,自己这满腔热血来源何在。
可眼前的少年却不同,未及弱冠的年纪,已然看遍世事沧桑,人心炎凉。在那布满荆棘的道路尽头都有些什么,想来早已清楚。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陪伴着她,一直走到今日。
她双手环拥着他,背后倚着贵妃榻,仰面望向密室上方低矮的梁,眉心越发紧蹙……
凌无非也记不清自己是几时在她怀里睡过去的,只知醒来之时,发现她人已不在榻上,而在梁上,不由抬起头来,怔怔问道:“你在干嘛?”
“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沈星遥坐在梁上,轻轻敲了敲上方木板,道,“看你睡得那么熟,便没叫醒你。”
凌无非一时哑口无言。
沈星遥不言,翻身跃至另一根梁上,叩响上方木板,声音空旷,隐约似有回音。
凌无非听到这动静,不禁瞪大双眼。
“空心的。”沈星遥对凌无非一招手,道。
凌无非略一沉吟,垫步跃起,落在她身旁,学着她的模样,敲了敲上边的木板,却见她凑了过来,眨眨眼道:“你在此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
“没有。”凌无非摇头,“通常也没人会往这方面想。你还是第一个。”
“那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玄机?”沈星遥笑问。
“确实有点古怪……但建造结构,我也不懂,不好胡说什么。”凌无非若有所思。
沈星遥蹲在梁上,双手沿着木板缝隙摸索一阵,指甲忽然嵌进一道宽缝。她赶忙抽手,却见指甲被木片削去了一截,险些割到皮肉。
“你当心。”凌无非拉过她的手小心查看一番,确认无碍后才放下,见她如此执着,只能陪着她一道寻找起来。
他本没把这当回事,谁知找了一圈后,竟真在隐蔽的角落里发现一处机扩,将信将疑推开,愕然听见头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然而不等抬头,一把灰便落了下来。
凌无非下意识揽过沈星遥护在怀里,随后抬眼一看,只瞧见上方开了一扇三尺见方的小门,当中还有一道楼梯,不知通往何处。
“这还真是……”凌无非见此一幕,诧异不已。他低头看了看正打理满脸灰尘的沈星遥,下意识伸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
沈星遥抬眼望他,蓦地想起初见之时,她被泼了满脸石灰粉,他伸指替她擦拭的情景。
她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当即露出坏笑,伸出双手,用中间三根手指在他脸上的灰尘间扒拉开几道痕迹,好似花猫的胡须一般。
凌无非本能向后倾身躲避,却没能躲过,无奈摇头一笑,拉过她的手,点起火折,一先一后走上隔层的台阶。
隔层台阶不高,房梁却离脚下的地板一丈有余,四面空空如也。
此间已不知空置了多少年,铺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布满了蜘蛛网,
“你没来过这吗?”沈星遥见凌无非满脸惊讶,不禁好奇问道。
凌无非茫然摇头,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何玄机。
“这怎么有个洞?”沈星遥因在云台山闯过一回机关甬道,对这些细微处极为敏感,瞥见靠近入口的墙面,离地二尺多高的位置上有个一指粗细的小孔,不由蹙起了眉头。
凌无非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奇蹲身打量,借着火光仔细察看小孔内部,却发现其中凹凸不平,像极了一个锁孔。
既有锁孔,那必定有钥匙。可钥匙又藏在哪呢?
沈星遥松开他的手,走到密室隔层的正中,低头细看,只觉得脚下被灰尘所掩盖的地板上似乎刻着字画,于是用脚扫开灰尘,从凌无非手中接过火折一照,只瞧见画中是一妇人躺在地上,妇人右上方是一只靴子,左侧脚边则是一块玉。
“这画里的人……躺着的位置,怎么有些像是《推背图》第五象中的杨贵妃?”沈星遥微微蹙眉。
“但金马鞍换成了玉,史书换成了靴子。”凌无非一手支着下颌,低头看着画像,一面思索,一面说道,“也就是说,张素知与杨贵妃一样做了替死鬼,被薛良玉害死在玉峰山。”
“我记得谶文好像是……杨花飞蜀道难,截断竹箫方见日,更无一史乃乎安……”
沈星遥话音未落,便听得脚下传出一声“吧嗒”的声响,连忙向后退开,定睛一看,只瞧见画像一侧的地板上裂开一道暗格,当中摆着一对连在一起的木环。
“这又是什么?”凌无非愣了愣,俯身拾起那对木环,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下面还有东西。”沈星遥蹲下身去,将火折移至暗格上方,却见其中有两滩早已干涸的陈旧漆迹,一道白,一道红。
“这是第一象?”凌无非眉心一紧,“茫茫天地,不知所止。日月循环,周而复始。”
他说完这话,角落里又响起一声“咯噔”的动静。二人相携走近一看,只见墙角又开了一处暗格,内中躺着一张羊皮纸,可拿出来一看,却发现上边是一片空白。
“这又是什么意思?”沈星遥抖了抖那张羊皮纸,仍旧看不出有何异常。
“总不会是天机不可泄露吧。”凌无非随口说了一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声响。
二人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钥匙孔的上方弹开一道巴掌大的小门,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上前拉开一看,正瞧见一把圆头细颈的钥匙躺在其中。
“大费周折布这么多局,他我爹也太看得起我了,”凌无非拿出钥匙,一面推入锁孔,一面道,“把我当成什么?能掐会算的神仙吗?”
他转动钥匙,又听到一声脆响,锁孔左侧,又开了一道门,推开一看,里边竟还有一间黑黝黝的密室。
凌无非一时无言,当下拉着沈星遥一同走了进去,随着火折的光在密室内亮起,四周也反射出光亮。
二人惊奇发现,这间密室内竟摆满了镜子,仅凭火折这一道微光,便足以靠镜中倒映来回相映,将整间屋子照亮。
小屋正中,摆着一方三条腿造型奇特的木架,木架从左到右共三块高低不同的隔板,每块板上都摆着一只青瓷小缸,三只小缸盛满清水,由三根晶莹剔透的水晶细管串联着,管道曲曲折折,清水就在这其中来回循环,永无休止。
“这又是什么东西?”凌无非彻底傻了眼。
他仔细在那木架上下找了找,发现最低的那个水缸后边还摆着一只白瓷小瓶,打开木塞一看,里边装的竟是石灰粉。
“难道要倒进去?”凌无非拿不准主意,不禁朝沈星遥望了一眼,却见她两手一摊,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便将瓶中石灰倒进了其中一只水缸里,看着水渐渐沸腾,又渐渐止住,仍旧没有任何转变,不禁张大了嘴:“就这样?他真的不是耍我?”
“我想,都走到这里了,肯定还有什么是我们没发现的。”沈星遥看了看手里的羊皮纸,又看了看那几只下方挖出小孔连接着水晶管的青瓷小缸,口中沉吟道,“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天机……有孔,不就漏了吗?”
凌无非眉梢一扬,瞪大眼朝她望来:“你是说,同上次的信件一样?”
“我也只是猜猜,要不试试?”沈星遥问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从她手中接过羊皮纸,放入缸中,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那纸张有何变化,不觉扶额,摇了摇头:“石灰粉……大概放得太早了。”
“我这还有。”沈星遥忽地想起,怀中还有一瓶石灰粉,正是先前叶惊寒交给她的,便忙拿了出来,递到凌无非手中。
凌无非看着那瓶石灰粉,不禁想起上回在雁门镇客舍内二人起争执时的情形,一时百感交集,却还是强作镇定,将瓶中的石灰粉倒入装着羊皮纸的缸内。
随着水再次沸腾起来,那张羊皮纸果然渐渐显露出了字迹,却是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古怪符号。未免被沸水烫伤,凌无非取下腰间啸月,将羊皮纸挑出抖了抖,拿在手中左右查看一番,只见纸张背后还有几个小字:“南诏,圣灵教。”
“什么是圣灵教?”沈星遥问道。
“好像在哪听过……”凌无非想了想,道,“想不起来。”
“那,同这个又有什么关联呢?”沈星遥不解道。
“不管那么多,先出去再说。”凌无非卷起羊皮纸,牵着沈星遥的手从隔层离开。
作者留言:
引用的几张推背图和谶文都在正文里做了解释,就不补充了哈。 男主已逐渐开始奶狗化,女主的宠物有了。
第210章 . 晓月过残垒
沈、凌二人离开襄州后, 虽尽力隐藏踪迹,却还是在经过一处小镇时被认出。
随后消息不胫而走,引得不少江湖人士又找上门来, 只能换了路线, 往夔州方向绕行。
出了夔州往南, 穿过奉节,便是建始县。二人为避追踪, 不眠不休,一连赶了多日的路, 实在倦了, 方寻了处茶肆歇脚。
谁知茶水端上来,才喝了一口, 便遇上一帮不速之客。正是谢辽领着十数名红叶山庄的弟子, 气势汹汹围拢而来。
“施庄主还真是有闲心, ”凌无非略一凝眉,放下手中茶盏, 漫不经心道, “有这么多心思花费在我们身上,怎么没空查查你是什么来头?”
冷风拂过,吹散盏中浮沫,飘上空中。谢辽伸出手指, 用戴着黄玉扳指的手指弹飞雪白的浮沫, 微挑唇角, 道:“我看凌少侠也很有兴致, 明知祸上身来, 还能气定神闲, 坐在这里喝茶。”
“我能有什么祸事?”凌无非冷眼道, “就算有,不也都是拜你所赐?”
“此言差矣,”谢辽以扇掩面,略略朝他凑近,压低嗓音道,“少侠身上的祸事,可无关在下。可知‘红颜祸水’四字,当如何写就?”
凌无非听到“红颜祸水”这几个字,眼色登时便沉了下去,左手提起方才放下的茶盏朝他泼去。杯中浮沫与茶水,在这劲力之下,尽化为锋芒,直奔谢辽面门。
谢辽振臂疾退,朝随行人等做出手势:“摆阵。”
一行人听从指令,如波涛般涌上前来,将二人所坐的茶桌整个围了起来。
茶肆内的人见到这般阵仗,食客连忙遁走,有些甚至连账都未结便撒丫子溜了。店内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躲了起来。
但闻嗖嗖声响,围上来的这群人,都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挥出一条铁索。铁索长六尺,宽约三指,黑里透着锃亮的银光。
“此阵名为‘万缕丝绦’,”谢辽摇扇道,“就请二位好好享受吧。”言罢,便朗声笑着,退至门边。
所谓“万缕丝绦”,指的便是这些人手里的铁锁,分明坚硬无比,挥至空中却又柔软似柳条,看似轻盈,却万万难捱过一击。
沈星遥甫一起身,便见三四条铁索朝她卷来,两条分别击向她后心、左肩,另外两条则死死缠住她手中玉尘。
茶肆室内,空间狭小,不便施展“凌风踏月”的身法,她倒也不硬拼,只微微侧身便避开了击向她周身的两条铁索,随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松了握刀的手。
眼见玉尘被甩飞出去,落在地上,凌无非与谢辽几乎同时露出惊讶之色。
“沈某师出无名,没了这把刀,还能少些祸端,多谢了。”
沈星遥言罢,眸光倏然变得凌厉,双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向两侧齐出,各握一条铁索,向阵心猛力一拉。
她内息浑厚,一力降十会不在话下。这些摆阵之人虽熟练运阵,但到底都是些喽啰,步履、气息显弱于她,在绝对的力量之下,立时便被拉了过来,手握那端铁索,也因虎口震裂而松脱。
两道铁索借着惯性直奔对面而去。那两人所在方位又刚好相对,直接便被铁索挑碎下颌,直接掀起身形飞出,重重落地,摔得头破血流。
阵中其余人手俱是一惊,但很快便补上缺位,再度挥出铁索。
凌无非见状,飞身上前,扬剑横扫,啸月连鞘使出,噼里啪啦撞上铁索,发出连续不断的颤鸣声,不绝于耳,如洪钟一般响亮。
“找阵眼。”凌无非高声道。
沈星遥目光飞快扫过阵中人等,数了一数,刚好十二个。如同一人分身出十一个影子,每个人的动作手法,几乎一模一样,难以分辨。
她徒手捏铁索,身形翩若花间蝴蝶,走转挪腾,却因这些人已有了防备,再难使出与先前那般同样的招式。
只见一条条铁索似蛆虫一般,扭动着黢黑的身子张牙舞爪而来,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瞧着心烦,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徒手捏在一条铁索中间约莫三尺的位置,大力一拧,竟将连接处的那只铁环拧成了螺旋状。
“这是什么妖怪……”谢辽睁大双眼,显然对眼前一幕难以置信。
那铁索弯了一环,两截生生分了家,再也不听使唤,该往东则去了西,当朝南又向了北,竟将阵法搅了个乱七八糟。
谢辽一声令下,那人飞快退出阵型,也正是因为这个空当,让沈星遥发现这十一人中,有个身形最为削瘦的,招式稍比旁人快些,变幻舞动间,亦有稍许不同。
她窥破阵眼,纵步便上,却被纷纷乱乱的铁索逼退回来,错愕间,手中忽然多了一物,正是凌无非递来的啸月。
“你当心。”沈星遥小声说完,即刻举剑,纵步挺刺而出,这虚晃一招,果然引来数条铁索逼向她面门,只听得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她将啸月一转,借着惯性将这些铁索都卷上剑刃,双腿飞踢而出,正中那阵眼之人胸口,生生踢飞而出,如撕碎的纸张一般飘坠落地。
阵眼缺失,阵法登即大乱,凌无非亦找准时机,纵步起身,手中剑鞘挽了个花,打中阵眼那人左右,撕开一道缺口,纵步跃出,随即拾起落在地上的玉尘,以刀作剑,刺向谢辽。
这“万缕丝绦”虽算不得多么精妙的阵法,却重在消耗,以车轮之战围困落单高手,令人困顿乏力,不得不束手就擒。
可设下阵法之人却忘了,意欲围困的这两人,皆是当世少年侠士中,难得一见的凤毛麟角,若被这么一个不入流的小派所创的阵法困死在此,岂非令人笑掉大牙?
谢辽武功本就不济,应付了几招便抛出一把石灰粉,纵步逃去。
凌无非早有防备,已然先一步执玉尘挑飞他的折扇,飞身接在手里,扇面一展,扬开漫天白灰,一丝一缕也未沾身。
其余人等见状亦飞快退走。沈星遥走到凌无非身旁,见他正来回翻看着手里的扇子,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冒出一句:“这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沈星遥接过扇子,只见扇子正面是张图画,画着一名少年人倚坐在一株桃树下,细看相貌,与谢辽一般无二。
反面则提着几句诗,均是化用前人之作,要么便是“蒹葭玉树”,或是“玉面敷粉”“唇红齿白”一类的赞美之词,以自赋为题,落款竟是“千面玉郎”。
“大冬天还用扇子,不是疯子便是傻子。”沈星遥摇头叹道,“就这副脸孔还好意思称作‘玉郎’?我去换身男人衣裳都比他俊俏。”
“你怎么能拿自己和他比?”凌无非忍俊不禁,“太抬举他了。”
“那……你也比他俊啊。”沈星遥扬眉一笑,扔了扇子,将剑还给他道,“被这帮人缠上还真是摆不脱了,实在晦气。”
“没受伤就好。”凌无非说着,便即揽过她的身子朝茶肆外走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在桌角留下几两碎金作为打坏桌椅的赔偿。
二人避了一路,也被追了一路,到了忠州城内,又被拦住。冬至将到,气候愈冷,忠州又在山中,更是不胜寒凉。
凌无非右腿风湿又发,简直祸不单行。他们本以为这次抽身又得多费些功夫,却不知城中何处敲起了锣,引得大帮百姓朝锣声发起方向奔去,将二人同那些纠缠不休的江湖人士冲散。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小巷中走出一名似曾相识的年轻男子,朝二人招了招手,亮出一块写着“袁”字的腰牌。
沈、凌二人相识一眼,趁着人潮乱涌,遮挡追兵视线的空当,跟上那人脚步,穿过一条小巷,来到一道门前。门内欢歌笑语,细听之下,方知是家青楼。
“敢问足下可是袁先生的人?”沈星遥拱手施礼,礼貌问道。
“正是,”男子还礼道,“袁先生就在里边,听闻二位在此附近,连日受困,特命我来接应,方才那锣声,也是袁先生安排好的。”
“还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沈星遥心下一惊,看了凌无非一眼,见他点头,方一齐跟着那年轻人从后门进了院子。
二人猜测不错。此地果真处在花街。他们跟着那年轻人,穿过回廊,避开那些莺莺燕燕,到达偏院里的一间厢房内,只见袁愁水与一名衣着浓艳,却只化着淡妆的曼妙妇人坐在其中。
妇人一见二人进来,便站起了身,盯着凌无非瞧了一会儿,哎呀呀喊着便迎了上来,双手托向他面颊:“果然是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这小脸儿若是长在女儿家身上,得祸祸多少好男儿啊……”
“等会儿……”凌无非本能退后,避开她那一双手,问道,“您是……”
“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还在旁边呢。”袁愁水双手负后,起身走到几人跟前,一面示意那领路的小厮退下,一面呵呵笑道,“贤侄,这位是玉罗敷,曾与你母亲一见如故,可惜那时落英尚有急事在身,只匆匆一面,便再无机会重逢。”
“这几日我来此探望,顺便打听一个人的消息,刚好听闻你们在此附近,遭人围追堵截,便设了此局,将那些江湖人士支开。”
“多谢袁先生。”凌无非躬身道谢。
“免礼免礼,”袁愁水乐呵呵道,“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来来来,都坐下说话。”
玉罗敷喜滋滋将二人领去桌旁入座,斟上茶水,笑吟吟在二人对面坐下,左看一眼凌无非,又瞧一眼沈星遥,笑容越发欢喜:“真好啊,一对璧人……可惜那些妖魔鬼怪不识趣,像狗皮膏药似的跟在后头扫兴。”
“谢夫人。”凌无非略一点头,目光真诚向她道谢。
“哟,这孩子教得真好,一点儿也不嫌弃我这风尘中人。”玉罗敷难掩眸中喜色,又转向沈星遥道,“你别见外呀,小姑娘。我这一辈子,都在秦楼楚馆里摸爬滚打,那脑满肠肥,心思龌龊的臭男人见太多了,一瞧着模样好看的年轻人,心里便欢喜。我这半老徐娘啊,可不会瞎打主意。”
“您说哪去了。”沈星遥笑道,“夫人和善好客,又不嫌弃我这一身麻烦,好心收容,星遥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会作其他想法?”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玉罗敷举帕掩口,举手投足处处透露着风情,“我听袁大哥说呀,如今江湖上的人,都说你是个妖女。妖女就妖女吧,身世不好,还不许人家活着吗?他们这么追杀你,你就好声好气,由着他们胡说八道呢?”
“此事太过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沈星遥摇摇头,道,“我们本找到了些线索,想去南诏国寻个究竟,却被这些人拦住,这才不得不绕道而行。”
“那是挺麻烦。不如这样,你们先在这儿住下?”玉罗敷说完,见二人眼中俱有愕然之色,不由笑道,“不怕,我可是这儿的东家,谁敢为难你们?”
袁愁水见二人似乎并未听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便开口道:“早些年,罗敷还是此间花魁,成天笑脸迎人,疲倦乏味,还总遭为难。我便拿出些钱财,替她盘下了这鸢梦楼。”
“是呀,多亏了袁大哥,”玉罗敷道,“我干这一行的,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就把这城里那些个才貌双绝的花魁都招了来,只卖艺,不卖身。”
“这些年啊,我也同一些江湖人打过交道,学了点武艺傍身,虽不算出类拔萃,但好歹够使,这鸢梦楼,就算是那些小姑娘们飘零半身,最后落下的归宿了。免得都像那白乐天笔下的琵琶女似的,落得惨惨戚戚。”
玉罗敷喜闹不喜静,瞧见故人之子,心生欢喜,便说个不停。等她说完了话,袁愁水方开口道:“贤侄,你来了这儿,倒是刚刚好。我要打听的那个人,同你也有些关系。”
“此话怎讲?”凌无非不解。
“我自听你说,凌大侠非你生父之后,心中亦有好奇,也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等福分,能抱得美人归,谁知这一打听,还真不得了,”袁愁水道,“当年追随你娘去到渝州之人,少说也有十几个,除去玉面郎陆靖玄、百草先生素兰芝、黑面秀才全箫禹,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其中有个人,叫做刀万勍,自称是最后一个见过你娘的人,手中还有她的信物。”
“竟有此事?”凌无非眉心一蹙,“他是什么来头?”
“吹牛皮的来头,”玉罗敷竖起食指,立在唇边,道,“我起先以为他在扯谎,谁知打听下来,还真有那么一个盒子,只是,好像连他自己都打不开。依我看呐,多半是偷来的。”
“那……此人现在何处?”凌无非好奇问道。
“我打探到呢,这个刀万勍,似乎一直在找与落英姐姐相貌相似的女子,当是为了圆一生所梦吧。所以我便放出话去,说这世间最像白落英的女子,就在我这鸢梦楼内,过不了多久,这人定会自己找过来。”玉罗敷道。
“可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吗?”沈星遥问道。
“不需要,”玉罗敷一摆手道,“我同袁大哥商量好了,等他到了这儿,便设法捉起来,再逼他说实话。反正谁让他自己要狗戴帽子装人样?我家白姐姐怎么着也不可能瞧上这样的人。”
沈星遥略一迟疑,道:“所以……我们现在……”
“等着呀,我给你们安排住下。”玉罗敷站起身,道,“不过,这会子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只有后院里有间偏房刚好空着,就是有些逼仄,平时姑娘们进进出出啊,总会经过那儿,你们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