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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5491 字 24天前

正午时分, 炽烈的阳光照着大地, 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凌无非横臂遮挡着日光, 加快脚步走到一处屋檐下, 刚一停下, 便听到身旁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这么贵啊?不要了不要了……”

他觉得这话音有几分熟悉,不经意扭头瞥了一眼,刚一看清那人模样,便立刻像见了瘟神似的,转身便走。

这个女人,不躲不行,毕竟每次遇上她,都没什么好事。

“什么鬼天气?”段苍云仍在嘀咕,“人都要被晒干了,怎么倒霉的事全都给我碰上了?真是晦气……”

她推走了卖伞的人,也不知道看路,就往屋檐下退,不知踩了谁的脚,被猛地推开,刚好撞上一人后背,不偏不倚,正是对她避之不及的凌无非。

凌无非不经意回头,目光恰与她视线相对,脚步略略一僵,拔腿便走。

段苍云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道:“想跑是吧?没门!”

凌无非不予理会,甩开她的手便大步流星走开。段苍云立刻追赶,一面追赶一面说道:“王八蛋,你还要跑?给我站住!”

很显然,她的谩骂并未起到作用。凌无非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往前走着。

“混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段苍云一面追跑,一面高声呼喊,“上回那么欺负我,就想一走了之?凭什么呀?”

她嗓门极大,喊出这番话后,大街上过往的行人都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侧目朝二人看来。

段苍云一向自私蛮横,毫不讲理,加之她长于市井,不知廉耻为何物,出言从不过脑,只求响亮痛快。

如此模棱两可的话一说出来,误会可就大了。

凌无非不禁扶额,缓缓停下脚步,沉默良久,方回转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脸色铁青。段苍云瞧在眼里,本能向后退了一步。

“我欠你什么了?”凌无非平声静气质问道,“既然这么喜欢大声说话,不妨就在这说清楚,我几时坑害过你?”

“你怎么没害过我?”段苍云怒目圆瞪,“你害得我和爷爷不能相认,令我无家可归,又几次三番恐吓我,把我抛弃,我怎么不能要你负责?”

“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凌无非对她的无耻叹为观止,不禁咬牙,指着她道,“分明是自己无理取闹,搅弄是非,还能把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段苍云跳起来骂道。

凌无非被她气得咬牙切齿,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自己能够不顾颜面,痛打跟前这厮一顿。

只为泄愤,不为交手切磋。

这个念头一出,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段大娘子,”凌无非忽然冷静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直视她双目道,“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我见得多了。怕死却喜欢找死的,还真只有你一个。”

“你想说什么?”段苍云理不直气也壮。

“没什么。”凌无非淡淡道,“只是想提醒段姑娘,以后走夜路当心些,别被人偷袭报复,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意与此人争个高下,说完这话便打算离开。段苍云想也不想,即刻伸手拉他,指尖还没碰到他衣袖,便因着急踩到了自己的脚,一个趔趄向前跌去。

凌无非不迭退后,唯恐被她讹上。

不出所料,段苍云正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凌无非见状,倒呲一口凉气,也不愿多管,便要离开,却见段苍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还真讹上了?

凌无非将信将疑,取下腰间啸月,用剑鞘轻轻挑了挑她胳膊,道:“段苍云,闹够了吗?”

段苍云依旧一动不动,左肩与腰间隐隐渗出殷红血迹,将衣衫浸透。

凌无非眉心微蹙,内心迫切想要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见死不救,与他一向所奉行的道义不符,可这个女人难缠得很,一旦救了,必然又要惹出其他祸事。

他沉思良久,终于还是俯下身去,捏着胳膊将人拎了起来,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客舍,定了间客房将人扔下,又嘱咐伙计去请医师,在她手边留下些碎金,方头也不回离开。

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殊不知,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双偷偷摸摸的眼睛正从远处的围墙后方探出,直到凌无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方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鼎云堂的门人,由张盛统领,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叫做万强。万强进了客舍,自称是段苍云的家人,三两句话便套出了她客房的位置,来到其中,见她仍旧昏迷,也不多想,拔出腰间佩刀便刺将下去。

就在刀尖离段苍云心口只剩半尺时,他的全身忽然便像是被定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灌了泥浆,封成一尊雕像。

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他手里的刀也变了形,打着螺旋向上卷起,拧成一团废铁。

段苍云听到这古怪的声音,悠悠睁眼醒来,瞧见眼前情景,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直到万强的身体也卷成一股麻花,溅得满房鲜血轰然倒地,她才发现,客房正中还站着一人。

一个满头银发,两眼血红,肌肤却平滑如光,吹弹可破的女子。

“你……你是谁啊?”段苍云吓破了胆,脸色惨白如纸。

竹西亭的目光从她周身扫过,忽地发出一声嗤笑:“好可怜。伤成这样,他也不留下来照顾你。”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段苍云唇角下垂,“无情无义。”

“可我怎么觉得,他对那个女人和对待你,有天差地别?”竹西亭轻笑。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段苍云蛮不讲理的劲头上来,差点又高声说话,可一看到地上的尸体,又瞬间老实起来,声若蚊蝇问出后半句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你。”竹西亭唇角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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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拉仇恨了

你们冷静

第287章 . 日暮伯劳飞

云梦山中, 烟霭飘浮。山道曲折蜿蜒,乱石嶙峋。天空日光渐暗,泛起诡异的颜色, 仿佛要滴下血来。

陆琳搀着满身是血的李成洲, 在崎岖的山道间仓皇奔逃。

“你还真是有种, 就非得看清那是谁不可吗?”陆琳不知是因为惊惧还是由于担心,脸色惨白一片, 双唇也失了血色,口中却忍不住骂道, “现在好了, 看清了来人,我俩的命也该到头了……”

“你又没受伤, 不挺好的吗?”李成洲回头看了一眼, 强撑着提上一口气, 道,“还没追来……你快回去, 把消息告诉掌门……快……”

“去你个头!”陆琳骂道, “给我闭嘴!”

“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一会儿要杀我,一会儿又来救我……”李成洲身受重伤,脑袋晕晕乎乎的,如同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山风萧萧, 吹得林叶敲打在岩石间, 发出急密的响声。

“王八蛋……”陆琳小声咒骂, 转瞬红了眼眶, 忽然脚下一崴失了重心, 与他一齐摔倒在地。

“琳儿!”

二人身后便是峭壁。陆琳如此一摔, 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外头。好在李成洲及时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你管我干什么?”陆琳心中幽怨一齐涌上心头,抬手扇了他一耳光,怒骂道,“不是嫌我没好话吗?死了正好还你清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成洲失声高喊。

他胸前伤口被这喊声牵动,一时气结,弯下腰去捂着胸腔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陆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吻住了唇。

“你……”陆琳大惊,心下狂跳不止,一把将他推开。

“你为何总在怀疑我?”李成洲气急败坏,“我在乎你,你看不出吗?成天把死不死的挂嘴边?我活着就是为了挨你骂的?”

“我骂你什么了?”陆琳气急,“不声不响便消失,我漫山遍野找了你整整一夜!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这么大个人了,比小孩子还别扭,有话不敢直说,我欠了你的吗?”

“陆琳你……”李成洲捂着伤口,咳得越发厉害。

“横竖今日也活不成了,索性把话说清楚。”陆琳咬牙道,“你当我看不出来胜玉倾心于你吗?你既已有了二心,何必还要赖在我身身边?”

“你当我是什么人?”李成洲怒极,“我怎么可能……”

“那你还一天天的守着她!还去给她采花,宽慰照顾,怎从未见你如此待过我?”陆琳说着,憋了多日的不满终于化作泪水,一齐涌出眼眶。

李成洲听到这话,突然不作声了。

好似忽然之间醍醐灌顶。他猛地明白过来,横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

又或是说,自二人定情伊始,有些东西,便注定要存在一生一世。

可惜苍天捉弄,为时已晚,这段感情注定有始无终。

周遭劲风涌起,段元恒已带着几名黑衣人追上。横刀卷起山风,掀起无形狂浪,直冲二人而来。

陆琳本欲起身,却被李成洲死死护在身后。

刀锋直接贯穿他胸口,裹着鲜血,透骨而出。

“成洲!”陆琳惊慌失措,不及出手,便受劲风激荡,猛地摔下山崖。

李成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住横刀刀锋,向外拔出,回身跃向崖下,一手拉住陆琳的胳膊,一手扣在崖壁边缘,险而又险地稳住身形。

他的伤口,还在向外涌着鲜血。

陆琳浑身僵硬,颤抖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

“上回……上回你坠落山崖……我没能守在你身边……”李成洲艰难开口,“这一次……我绝不会……”

“李少侠莫夸海口,这件事,恐怕你还办不到。”段元恒冷笑上前,一刀猛力劈落,直接将他五指斩断。

陆琳大惊,失声狂吼。

两道身影如秋日落叶,飘坠而落……

此间动荡,早已下山离去的凌无非没能目睹,也断然猜不到段元恒会如此丧尽天良。

他没把遇上段苍云这事放在心里,转头便忘了此事。他打听不到消息,便打算往前些日子遇见唐阅微的小镇去看看,沿途加快赶路,到了夜里,因城门闭锁,便随意寻了家干净的客舍住下。

夏夜闷热,窗外虫声不断,吵得人愈加烦躁。

凌无非睡了没多久,便因燥热而醒,听着虫声啁哳,越发睡不着觉,便索性爬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通风。

月晦星明,繁星连成长河,洒落一地银雾。凌无非隔窗望着星空,不自觉回想起这两年以来的种种经历,想起与沈星遥相伴的朝朝暮暮,唇角渐渐弯起,露出会心的笑。

自相识以来,他们大半时光都待在一处,甚少分离。可不知怎的,这相会的光景仍旧让他觉得很短暂,短暂得如同过眼云烟,好似一生都不够相守。以至于短短几日分离,便令他思郁如狂。

不知不觉,他似乎已经忘了遇见她以前的自己曾是什么模样,只知沈星遥的身影,已然刻入他骨血,今生今世,再也不可分割。

同一片星光,照着客舍小院,也照亮了深夜的落霞栖。

沈家姐妹二人在房中守着徐菀,直到后半夜方见她转醒。

沈星遥眉梢一动,当即坐直身子,本想问问她有何处不适,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

徐菀眼中露出殷切的光:“师姐,其实天玄教一直都在,只是……”

“阿菀你……你该不会是想起过去的事了吧?”沈兰瑛惊道。

徐菀用力点头:“那次比武以后,我一直无法想明白,为何掌门要在试炼时为难你,于是一直暗中留意,便被我听到师父同她的谈话。后来,我便设法下山搜罗天玄教的消息,找去了玉峰山。”

“你先喝口水,别急。”沈星遥从一旁案几上拿起一杯刚好透温的茶水,递给徐菀,道。

“他们就是……”徐菀一口气灌了大半杯茶水,打了个嗝,抚抚胸口,继续说道,“在玉峰山里,我们遇上的那两个人,女的叫竹西亭,男的叫做谢辽。竹西亭是天玄教的圣女,说是……当年天玄教覆灭时,很多人都逃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圣女在教中。谢辽则是圣婴。好像是说,这二人婚配后一直无所出,依照教规,应处置谢辽,再换个圣婴与她……总之就是她喜欢谢辽,与他情投意合,不肯见他去死,便将人藏在玉峰山旧址的密室里,后来……后来好像被人找到了,所以二人便商议着封锁密室,再逃去别的地方。”

“如今的竹西亭,已经是天玄教的教主。”沈星遥若有所思,“按你这么说,我猜想,大抵是她为了保住谢辽性命,才向教中主事妥协,接受了天星珠之力,为教中寻找下一任合适人选,接掌天玄教。”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徐菀愤愤道,“你明明就没做过什么,怎么偏偏……”

“好了,”沈星遥站起身道,“既然都想起来了,你的心事也该了了,明日一早,我便送你们回昆仑。”

“回去?”徐菀拼命摇头,“我下山来本就是为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苏师伯想想。”沈星遥顿住脚步,道,“如果不是她,这会儿我恐怕早就死在了昆仑山上,即便还活着,也已是个废人。她帮了我这么多,我对她的回报,难道就是拖你下水,让她平生最得意的弟子也陷入这险恶江湖的浊流之中吗?”

徐菀不禁语塞。

“是啊,阿菀。”沈兰瑛听了这话,也觉得有理,点头说道,“我们下山这么长时间,苏师伯一定也很担心,不如……”

“你也一样,”沈星遥看向沈兰瑛道,“义母已经为我娘牺牲太多,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话音刚落,柳无相的声音却从门外传来:“小丫头你等等,我有事要问你。”

沈星遥略微一愣,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柳无相端着汤药站在门外,笑眯眯看着三人,待沈星遥点头,方跨过门槛,走进屋来,一面放下汤药,一面说道:“这几日来,你和兰瑛丫头一直跟着我忙前忙后采药熬药,我倒是发现,你这姐姐还挺有天分,辨别草药,嗅味寻踪,都十分敏锐。”

“我?”沈兰瑛一愣。

“你不是说,已经打算脱离师门了吗?”柳无相朝她笑问,“那你可要考虑做我的弟子?”

沈星遥微微蹙眉:“可是柳叔……”

“怕什么?我这不安全吗?”柳无相笑道,“何况她是长姐,你是义妹,还轮不到你替她做主吧?”

沈星遥闻言,无奈叹了口气。

“我愿意。”沈兰瑛点头,答应得简单又直接。

她当然愿意留下,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沈星遥。

沈星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菀见状,仿佛又看见了希望,当即翻身下床:“那我也要……”

“你不行,你没那个天分。”柳无相无情地拒绝了她,也算给了沈星遥一个面子,“就按你师姐说的,让她明日送你回去。”说着,便转身大步离开,走到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声“趁热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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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盗文的在免费章刷评,还在外面的平台虚假排雷说我让李成洲和陆琳,唐阅微和顾旻he …… 李成洲自负,自大,感情用事。陆琳情绪再如何严重也会顾全大局,高下立判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一死一生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二部 会有彩蛋,李成洲,自己立的flag,休怪作者无情

第288章 . 阅人如阅川

星沉日升, 清晨的日光透过客房的窗,照在伏着窗边案几睡着的凌无非身上。

他悠悠转醒,隔窗朝外看了一眼, 方站起身来, 收拾行装离开客房, 在一楼食肆简单用过早食,便继续往前赶路。

到了晌午,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骤风卷起尘埃, 肆意吹打行人, 天空乌云密布,显然是下暴雨的征兆。凌无非不予理会, 正待继续赶路, 却忽觉右腿隐隐作痛, 显是寒疾复发。他无奈退至路边的酒肆内,叫了一壶酒, 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方觉好转。

他站起身来, 离开茶寮继续赶路,还未走出两步,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 一把张开的纸伞越过他头顶, 遮住急密的雨点。凌无非疑惑回头, 瞧见的却是段苍云的脸, 本能便往后倾身, 躲出伞外, 任由雨水落满身。

“进来啊。”段苍云个头矮小, 差他许多,愣是踮着脚,两手一齐高举伞柄,才将伞举过他头顶。

她破天荒头一回没有动辄大喊大叫,反而弯起嘴角,盈盈一笑,像个天真烂漫,初入尘世的小女孩。

凌无非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飞快打量她一眼,道:“你被鬼附身了?”言罢,一步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哎,凌大哥。”段苍云撑伞疾追,却因跑得太快被石砖边缘绊倒,摔入一片水洼,溅了满身泥水,手里的伞也掉了出去,打着滚儿被风吹远。

凌无非听见痛呼声,回头扫了一眼,迟疑良久,方无奈转身,走到段苍云跟前,用剑鞘挑在她肘弯处将人“扶”起,淡淡说道:“别再跟着我了,自己找个好去处吧。”言罢,便要走开。

“可是我想帮你啊,”段苍云在他身后喊道,“我亲口听见祖父与人密谋,到处杀人嫁祸给沈星遥,你不想给她洗刷冤屈吗?”

凌无非脚步微微一滞:“你说什么?”

“祖父把我抓了回去,关在房里不让出门。”段苍云道,“后来大哥看不下去,便私下放了我,谁知正好被我听到……我记得那个同他密谋之人的长相,虽然不知道名字,但肯定能认出来。”

凌无非闻言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必了。”

他知道段苍云素来阴晴不定,这会儿说的话,没准下一刻又会推翻,还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她远远的。

可段苍云实在执着得很,不论他往哪走,都始终在后边跟着。凌无非本欲将她甩开,然而右腿寒疾时不时便发作一阵,即便再好的轻功身法,一时半会儿也使不出来,便只能当她不存在,只管赶自己的路。

一日时辰下来,穿过山野,又是一处小镇。凌无非淋了雨,右腿胀痛得越发厉害,只得寻了家病坊,找医师问诊。

“公子这条腿曾断过?”医师问明缘由,摆摆手道,“这是不治之症,只能自己多留意些,天冷或是下雨,尽量不要出门才好。”说着,唤来学徒抓了些雷公藤、秦艽等药材煎汤。

凌无非在一旁坐着,时不时伸手捶一锤伤腿,眉头始终紧蹙,不得舒展。

段苍云站在门槛上,盯着他看了好久,瞥见学徒把药端来,立刻撒腿跑到他跟前,将药碗接了过来。凌无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瞥见此景,只当她又要撒泼,却见她闻了闻汤药,蹙眉说道:“好像很苦啊。凌大哥,我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些伤的,是怎么回事?”

“给我。”凌无非一面捶腿,一面朝她伸手,口气平静,甚至有几分淡漠。

送药的学徒挠了挠头,疑惑问道:“这位姑娘同公子……”

“不熟。”

“朋友。”

凌无非与段苍云几乎同时开口,给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答复。

段苍云眼中晃过一抹失落,却不吵不闹,乖乖伸出双手,将药碗递到凌无非眼前。

凌无非虽感意外,却什么也没问,接过汤药囫囵灌入腹中,眼也不眨一下。

“你这伤,经常会发作吗?”段苍云自给他送伞那次开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说话都娇娇软软,和和气气,与她从前那刁蛮任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无非放下药碗,并不答话。

“我以前是做了不少糊涂事,可现在都知道错了。”段苍云说着,便在他身旁坐下。

凌无非本能向旁挪了半尺,生怕靠她太近又惹上祸事。

段苍云抿着唇,一声不吭低下了头。

凌无非不予理会,一面捏了捏仍在不断发出胀痛的右腿,一面等着伙计抓药。

却在这时,他的耳边传来了低沉的抽泣声。

凌无非大惊扭头,见段苍云眼角挂着泪,不禁愣了片刻,方道:“你怎么了?”

“我……我……”段苍云小声抽噎,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别哭了。”凌无非唯恐避之不及,“不然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没有……”段苍云摇头,委屈巴巴道,“是我自己不懂事,总是闯祸……给你带来好多麻烦。”

“既然知道你会惹麻烦,不如离我远点,”凌无非毫不客气道,“别再跟着我。”

段苍云听了这话,只咬唇不言。

凌无非别开脸去,不再理会她,从伙计手中接过打包好的药草,递上诊金便起身离开。

段苍云连忙起身跟上。

凌无非怎么也甩不掉她,又不能当真对她动手,便只好继续视之如无物。可这段苍云实在笨得很,野外露宿,连条鱼都不会抓,就这么放任不管,令她饿死似乎也不妥当。

凌无非无奈至极,只好将自己的食物分她一些。

这日段苍云似乎跟得累了,烤着篝火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凌无非看准机会,起身就走,谁知翌日到了汝阳,走出一段路后,又突然听到她在身后高呼他的名字。

他实在没辙,当即加快脚步拐进附近一条小巷。段苍云拔腿疾追,他也索性跑了起来,在这镇子里宽宽窄窄,纵横交错的道路上,一个追,一个逃,如同捉迷藏般。

不知跑了多久,凌无非总算没再听见段苍云的声音,这才停下脚步,双手扶在双膝,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当即露出喜色,起身拨开行人追了上去,高喊一声:“沈星遥!”

走在桥边的师姐妹二人听见这声呼唤,齐齐回过头来。

沈星遥瞧见是他,唇角一扬,嫣然而笑,提起裙摆,朝他奔了过来。凌无非亦跑上前去,拥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何事,松开双手,仔细打量一番眼前的女子——她没有带刀,卸去惯穿的窄袖劲装,穿着浅云色直袖缠枝纹衫子,石蕊红长裙,外罩一件梅红色暗纹大衫,耳边还挂着一对白玉珰,淡妆浓香,与素日打扮全然不同,分外明艳。

他看着一愣,盯着她看了半晌,方开口问道:“你这身打扮……”

“毕竟江湖上认识我的人不多,大多数追兵,都是凭刀认人。可习武之人,不带兵器,更是欲盖弥彰。”沈星遥道,“我得送阿菀回山,被人认出来,难免又有麻烦,所以干脆就换身打扮,免得惹眼。”

“你这样还不算惹眼?”凌无非诧异道。

“怎么了?不好看吗?”沈星遥笑问。

“好看,怎么会不好看?”凌无非说着,唇边笑容与眼里惊喜的光芒却难以抑制,“只是头一次看到,实在是……”

琼枝玉树花相倚,暖日明霞风光艳。

再多华丽辞藻,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之美。

“原来你在这啊?”徐菀的话音传了过来。

凌无非本还有些发愣,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略一蹙眉,道:“怎么你也……”

“换个地方说吧。”沈星遥挽过徐菀的胳膊,盈盈笑道。

凌无非跟在她身旁,走进附近茶肆落座,时不时看她一眼,眸中惊艳之色实难压抑,仿佛怎么也瞧不够。

沈星遥留意到此,悄然一笑,却不说话。饶是徐菀心直口快,开口说道:“你与我师姐相处,也有两年多了吧?怎么,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啊?”

“怎么会……”凌无非说着,不自觉别开目光,又觉尴尬,又觉好笑,只是不住摇头,并未反驳她的话。

“别说了,”沈星遥握住徐菀的手,道,“这里的事,很快就会解决。你回去以后也不用担心,好好听苏师伯的话。”

徐菀虽附和点头,眼中却仍有些许不甘。

“所以说,徐姑娘这一次,是特地下山来找你的?”凌无非似有所悟,“可是现在,你又亲自把她送回去?”

沈星遥点了点头。

“可我想起之前的事了,”徐菀道,“就不能留下来帮你们吗?”

凌无非不言,见沈星遥冲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摇头:“犯不着。”

徐菀一下子变得颓丧不已,伏在桌面一言不发。

“对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凌无非望向沈星遥道,“你们到底去哪了?”

“柳叔的另一个住处,”沈星遥道,“也是他治好的阿菀。”

凌无非点头,若有所思。

“还有我姐姐她……”

沈星遥话到一半,突然被一声欣喜的高呼打断:“凌大哥!”

凌无非几乎是下意识露出惊惧之色,本能朝沈星遥身旁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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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准好男友

对别的女性即使再没有好感,也能保持基本的礼貌,也绝对不会逾越界限

凌娇娇,男德典范

第289章 . 当时雷雨寒

沈星遥只觉这声音耳熟, 扭头一看,恰与段苍云略显敌意的目光相对,不禁愣了愣。

“这可不关我的事, ”凌无非不等沈星遥发问, 便立刻解释道, “是她非要一直跟着,甩都甩不掉。”

“是她啊……”徐菀早便见识过段苍云无理取闹的一面, 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真是冤家路窄。”

段苍云收敛敌意, 踏着小碎步走到桌旁, 走到凌无非所在的那张长椅一侧坐下。

凌无非避之不及,如同躲瘟神似的, 立刻站起身来, 绕至桌对面离她最远的空椅子旁, 思虑片刻,方犹豫落座, 时刻不忘提防段苍云的动静。

“怎么回事?”沈星遥问道。

段苍云立刻解释:“沈姑娘你别误会, 我只是……”

“我在西平县碰巧遇见她,之后便成了这样。”凌无非毫不客气打断她的话,道,“躲也躲不掉, 赶也赶不走, 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 你们也当心些。”

“我……”段苍云听他这样说, 神色立刻变得委屈起来, “我就是觉得……从前做了许多连累你们事, 如今……如今我亲眼看到祖父与人密谋, 杀人嫁祸,只是想帮你们。”

沈星遥本端起茶水要饮,一听这话,立刻沉敛眸光,放下茶盏,扭头朝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被祖父抓去,软禁在鼎云堂。”段苍云道,“是逸朗哥哥偷偷放了我,我逃走前,听到祖父同人商议,说让他凭借偷来的刀法,冒你的名义,杀人嫁祸于你,我就……”

“多久以前的事?”沈星遥问道。

“有……有几个月了。”段苍云若有所思。

“那他们还说了什么?”沈星遥问道。

“没有了,我不敢听太多……”段苍云道,“后边的事,我就都不知道了。”

沈星遥听罢凝眉,沉默良久,方开口道:“罢了,你先跟着我们吧。其他的话,往后再议。”

凌无非听完这话,当即瞪大双眼,朝她望来。

四人离开茶肆,就近找了家客舍入住,沈星遥同段苍云一间,以免她有何异动,徐菀则分别住在这间客房的左右两侧。

夜深,沈星遥先是佯装入睡,等到段苍云闭上了眼,立刻封了她百会穴,使之昏睡,随后方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凌无非与徐菀二人早在回廊间等候,待她出门,方一起去了后院。

“怎么像做贼一样,这个姓段的到底怎么回事啊?”徐菀不解道,“我怎么觉得,你们好像很怕她?”

“谈不上,但这个人蛮不讲理,时常做出一些常人无法预料的举动。有时候,甚至是自己主动找死,”沈星遥摇头叹道,“不好对付。”

“你觉得段苍云的话,有几分可信?”凌无非问道。

“段元恒害人不假,至于她是不是真心要帮我们,又有什么要紧?”沈星遥道,“就算夜里能升起太阳,我也不会与她结盟。”

“也就是说,那个段元恒,其实早就在针对你们?”徐菀对前因后果一知半解,到了此刻,仍在云里雾里。

“说不好,当年的事,他也有参与其中。”凌无非道,“所图……必然是为了夺回‘天下第一刀’的名号。”

“为了个名号,就要杀人?”徐菀只觉难以置信。

“这世上你想不通的事多了,”沈星遥道,“可我还得送你回去,不能一直让她留在身边。”

“可是……”徐菀不自觉望向凌无非,道,“我看她武功也不怎么样,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凌无非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除非,有人给她引路。”沈星遥微微蹙眉,“得先查清楚她究竟想干什么——”

翌日一早,晨光初照,客房通明。

段苍云睁开双眼,扭头看了一眼靠在床榻内侧仍在熟睡的沈星遥,眼里涌起一丝恨意。

就在昨夜他们三人离开客房,前往后院议事的同时,竹西亭也来到了房里,解开段苍云身上穴道,问她感觉如何。

“还能如何?”段苍云恨恨道,“我讨厌死她了。”

“可你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又选定了此人,就只能忍一忍。”竹西亭倚墙轻笑,“只要你好声好气不出错,他们就不会赶你走。多坚持几日,总有机会。”

“我一看见那女人就讨厌。”段苍云咬牙切齿,“那么花枝招展的,也不知要给谁看。”

“你若只能看到她的美貌,便永远胜不过她。”竹西亭姗姗转身,道,“做好眼下的事便可。要想让一个男人眼中有你,该忍的事,就一定要忍。”

……

“在想什么?”沈星遥突如其来的问话,将段苍云的思绪拉回现实。

“没什么……”段苍云咬咬唇,用力摇头,道,“只是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历,顾影自怜罢了……”

“如果段家从一开始就没派人来找你,你会做些什么?”沈星遥问道。

听到这话,段苍云忽然愣住。

她根本从未想过这种问题。

“我……我不知道。”段苍云将脸别到一旁。

“有些人之所以可悲,不是因为身世凄苦,而是根本不知自己要什么。”沈星遥说完,即刻翻身下床,推门走了出去。

段苍云暗自骂了她几句,方起身跟上。她走到回廊间,正瞧见凌无非拉开房门走了出来,当即露出喜色,唤了声“凌大哥”,便要上前搂他胳膊。

凌无非本能向旁一缩,退到沈星遥跟前,冲她问道:“你要干嘛?”

沈星遥不解回头,朝段苍云看了一眼。

“没什么。”段苍云恨得牙痒痒,却不便发作,只得低下头去,快步走过二人身旁,下了楼梯。

“她怎么了?”沈星遥用胳膊肘戳了戳凌无非胸口,小声问道。

凌无非飞快摇头,一言不发。

二人一先一后来到楼下食肆,见徐菀早已坐在一张靠墙的桌旁等候,便朝她走了过去。段苍云虽不情不愿,却也只能装作无事,坐在一旁,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想过了,”沈星遥斟了一杯果饮,推到段苍云跟前,道,“懂得我娘的武功,又能够做到杀人嫁祸的,只有段元恒一人。你说的话,应当是真的。”

“你愿意信我?”段苍云抬眼望她,将信将疑。

沈星遥略一颔首,却不说话。

“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段苍云试探似的问道。

“他的腿受过伤,”沈星遥看了一眼凌无非,道,“尚未好全,便又陪我四处奔波劳碌。如今旧患复发,马虎不得,得先休养一段时日。”

“那……那要去哪?”段苍云愣道。

“暂时留在这吧。”沈星遥眉梢微扬,“你也有伤在身不是吗?即便有再紧要的事,也得养好伤再说。”

段苍云闻言,一时语塞。

按沈星遥的提议,几人暂时在这家客舍住了下来。正值伏天,气候炎热,大半日过去,快到申时,阳光依旧炽烈。

沈星遥抱臂倚门,看着街头行人来来往往,一个个身上镀着金光,越发显得模糊且不真实,眼中渐渐生出一丝恍惚。

“师姐,”徐菀的话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变了好多。”

沈星遥唇角微扬,笑而不言。

“我记得,从前还在山上的时候,你的话虽不多,却也不算十分冷淡的性子,”徐菀踱至沈星遥身旁,道,“至少,不论遇见什么状况,敢想敢言,敢哭敢笑,而不是如今这样,什么心绪都藏在眼底。”

沈星遥闻言,低头一笑,良久方道:“可山上的日子,确实也无忧无虑。那个时候,谁不是心比天高,觉得这世上最坏的事,不过是练不好武功,令师父失望。哪知这世道凶险,人心难测?”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你们明明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还在为未来担忧?”徐菀问道,“我又不是毫无自保之力,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危险呢?”

“你要是见过竹西亭如今的身手,便不会觉得我的担忧毫无道理。”沈星遥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笑道,“你先回房歇着,我去看看无非的伤怎么样了。”

言罢,她走上楼梯,才到客房外,便听到屋内传来凌无非充满戒备的话音:“你干什么?”

“给你送吃的还错了?”段苍云的话音充斥着委屈,但仍旧与她平日作风不同,压得很轻,并不高亢。

沈星遥放下了准备敲门的手,对正朝门边走来的徐菀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微微探头,透过门缝朝内看去,只见原本坐在榻上盘膝入定的凌无非,正站起身来,走向桌旁。

段苍云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汤,撇着嘴,可怜兮兮望着他。

凌无非不动声色走到她跟前三尺外停下,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甜汤,蹙眉问道:“没下毒吧?”

“你要那么想我,我也……”段苍云一时没能忍住,一把将甜汤掼在桌上,咬牙瞪了他好一会儿,仍旧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委屈巴巴低下了头。

凌无非眉心微蹙,瞥了一眼溅在桌上的汤水,又看了看她,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罢了,心意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段苍云极不情愿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了下来,用黏黏糊糊的声音道:“你不是腿上有伤吗?怎么别人关心你,你都能心平气和,唯独对我这么凶?”

“那我看段姑娘是弄错了。”凌无非道,“在这里的,只有你才是‘别人’。”

作者留言:

其实我真的不讨厌段苍云

甚至觉得她有点可爱

她真的是个智商不高,但特别努力为了自己的利益生活的人,女孩子能为自己努力已经很棒了,哪怕她是个反派,也是熠熠生辉的反派

第290章 . 分外眼睛明

“你……”段苍云气得五官拧成一团, 好半天都不得舒展。

“不对劲啊……”徐菀压低嗓音,在沈星遥耳边道,“她是不是喜欢……”

沈星遥捂上她的嘴, 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承认……”段苍云终于开口, “从前我是做了许多糊涂事, 可……可我都知道了是自己的错,也打算改了, 你总得……总得给人家机会吧?”

“不是……”凌无非被她说得糊里糊涂,不解问道, “你喜欢如何便如何,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因为……”段苍云嗫嚅说着, 话音忽然小了下去, 轻得像蚊子似的, 越发听不清楚。

“什么?”凌无非眼中疑惑更盛。

“你……你不明白算了。”段苍云撇撇嘴,快步跑到门边, 拉开门扇便往外走, 见沈、徐二人站在门外,先是愣住,随即加快步伐,飞也似地跑开, 回到房中, 紧紧关上房门。

凌无非瞧见二人, 也是一愣, 随即走上前来, 盯着沈星遥看了许久, 方才问道, “你们在这站多久了?”

“刚来。”沈星遥莞尔,冲他歪头一笑,道,“不错嘛,人家段姑娘还亲自来探望你,这份心意,你可收着了?”

“你拿我寻开心呢?”凌无非哭笑不得,指了指桌上那碗甜汤,道,“不如你替我收下?”

“我不要,万一有毒呢?”沈星遥眨了眨眼,看了看他的腿,笑道,“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如今天气这么热,说不准过几日便不发作了。”

“我还是不指望这些了。”凌无非摇头叹道,“早些把那尊神给请走,还能找个机会让柳前辈看看,不然……怕是过不了几年就得瘸。”

沈星遥眉梢动了动,眼珠一转,笑眯眯道:“我可不喜欢瘸子。”

听到这话,徐菀忍不住想笑,却只能强行憋着背过身去,快步走开。

凌无非朝走廊探出头,看着徐菀回到自己房前,拉开房门进屋,适才松了口气。

沈星遥刚要说话,便被他拉进房里,拥入怀中。

“怎么了?”沈星遥盈盈笑问。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都没来得及好好同你说几句话。”凌无非低头贴在她耳边,柔声说道,“你好美。”

“你就是想对我说这个?”沈星遥唇角又向上扬了几分。

凌无非摇摇头,道:“玉华门里发生了一些变故。他们找到了李温……不过,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哦?”沈星遥闻言一愣。

“他们只找到一具尸首,已腐烂得不成样子。”凌无非道,“那几日,云梦山中又有人遇刺。对方依旧打着你的名义,不过好在没有发生意外。”

“这些,倒是也在预料之内。”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思。

“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这种预感,越发强烈。”凌无非叹道,“不管多么接近真相……也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保护好自己,千万别掉以轻心。”

“我会的。”沈星遥莞尔,拉开他的手,展颜笑道,“我看外面太阳正好,不如到院子里坐坐,兴许,还能把你这条老寒腿晒结实点。”

凌无非摇头一笑,便即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去往后院。

客舍后院内的几株银杏,叶已见了黄。青天远阔,一丝浮云也无,正是晴好的天气。

客房之内,竹西亭端着盛满茶水的盏儿,轻轻摇晃,看着水面浮沫越积越厚,忽地嗤笑出声,抬眼望向不远处站在窗口,满脸阴沉的段苍云,悠悠说道:“这都没怎么呢,一点小挫折,便受不了了?”

“你一直说会帮我,可你帮了我什么?”段苍云咬牙切齿道,“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女人,眼珠子都快长她身上了。我根本就没指望。”

“那还不是得怪你从前蛮不讲理,让人都对你没个好脸。”竹西亭道。

“可是……可是……”段苍云嗫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既然喜欢他,就该直说呀。”竹西亭道,“否则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心意,就算真动了心思,也不敢表露。”

“要不你帮我把那女人杀了?”段苍云撇撇嘴,道,“或者支去别处,我烦死她了。”

“好啊。”竹西亭唇角微调,眸中浮起几丝戏谑,“那我有什么好处?”

“我……我什么都没有。”段苍云心虚不已。

竹西亭唇角一动,忽地发笑,看得段苍云心底直发毛。

除开几人到镇上的第一晚,沈星遥为看押段苍云与她共处一室一夜,后面几天,都未与她同住,而是单独住在一间朝南的客房内。

寂夜风沉,满头银白丝发的竹西亭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沈星遥房中。

“真有闲心。”沈星遥目光平静,缓缓下榻走到桌旁,点亮灯台。

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照着她削瘦苍白的模样,仿佛一具成了精的枯骨。

尤其那一双红瞳,更是狰狞可怖。

“你应当谢谢我。”竹西亭绕至她身后,道,“若我再心狠一些,如今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应当是你。”

“我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沈星遥眉心微沉,“当年你为何没被解救?天玄教的那些人,又是如何活到了今日?为何执念如此深厚?”

“那一年,张素知的确带走了很多人。”竹西亭幽幽道,“可她们来去匆匆,每回都不肯等太久。我那时体弱,根本跟不上。”

沈星遥闻言,眉心又蹙紧了几分。

“就这样,我跟着教中残部,四处流离,”竹西亭说着,便坐下身来,“只有谢郎在我身旁,陪伴我,抚慰我……可我们没有孩子,他不是个合格的圣婴,必须要被处死。”

“你没想过逃吗?”沈星遥问道。

“我当然逃过,可有用吗?”竹西亭冷笑,“要我说啊,还是现在快活,什么人都得听我的,什么人都不能忤逆我。”

说着,一双阴鸷的红瞳盯紧了沈星遥,露出森然的笑:“天下第一刀的后人又如何?还不是任由我摆布?”

“那,你想如何摆布我?”沈星遥淡淡瞥了她一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