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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8060 字 24天前

第341章 . 不堪膝上弦

凌无非胸口中剑, 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此举来得突然,薛良玉瞧见, 眼中亦流露出诧异。这厮眼珠一转,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忽然错步上前,朝她拍出一掌。

沈星遥想也不想, 扬手便接。二人掌心交接,激荡起劲风, 震得薛良玉连连退后。

“当心后面还有埋伏, 先走。”叶惊寒一把拉过沈星遥的胳膊,借着惯性拔出刺入凌无非胸口的玉尘, 隔着单薄的袖子, 感受到她飞快凉下去的体温, 立刻明了用意,于是不由分说, 直接拉上她翻出围墙, 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匹,疾驰而出。

凌无非捂着心口,重重跪倒在地,两眼望着远方, 眸底涌起浓烈的恨意。

只是这眼神, 所针对的并非沈星遥, 而是薛良玉。

沈星遥坐上马背后, 两眼俱已失了神采。所乘快马一路疾驰, 两侧高树退行如梭, 如影般融入一片朦胧。她浑浑噩噩随叶惊寒等人回到城郊据点, 跳下马后,直接抱着树干,剧烈呕吐起来。

叶惊寒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却不敢吭声。

“你们到底想……”胡员外话音未落,便被一名黑衣少女给脑袋套上麻袋,一拳打晕塞进马车里,其余人等也一并打晕,送去安置。

“你也真是够狠的,这都下得了手?”桑洵走到叶惊寒身旁,看了一眼沈星遥,啧啧摇头,凑到叶惊寒耳边道,“还好她没看上你。”

“闭嘴。”叶惊寒瞪了他一眼,道。

“我怎么能再伤他……”沈星遥仍旧抱着树,再抬眼时已是泪眼涟涟,“他已受了那么多苦,为何还要被质疑,被利用……”

“可既走到了这一步,你也只有这么做,才能真正帮到他。”叶惊寒道。

沈星遥含泪阖目,泣不成声。

叶惊寒看着她的背影,静立良久,方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静夜,萧萧风起。明月倾泻下淡淡的银辉,笼罩在汝州城上空,氤氲出一片朦胧。客舍房内,薛良玉静坐床前,看着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凌无非,眉心越发深锁。

许多事他仍想不通透,却找不出任何异状。

半个时辰后,吕济安端着汤药走进屋来,放在桌上,与薛良玉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后一起走出屋外。

“你怎么看?”薛良玉对吕济安问道。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吕济安道,“您既然不放心,不如就给他找个好把柄。人嘛,终归得为自己活着。就算真想藕断丝连,只要有了足够令他忌惮之事,便决计逃不出您的掌心,您说是吗?”

“还是吕先生看得通透。”薛良玉脸上终于浮起心满意足的笑。

层层叠叠的云雾,盘绕着圆月,画出一个一个朦朦胧胧的圈,令人越发看不真切。

三日之后,光州钧天阁内,李迟迟冷眼看着薛良玉的手下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凌无非送入房内,一言不发。

等到薛良玉要走的时候,她才忽然上前,把人唤住:“这是怎么了?”

“受了点伤,吕先生会留下照顾他。”薛良玉漠然扫了她一眼,“你也是,当尽好为人妻的本分。”

李迟迟别过脸去,满脸不甘。

“娘子……”银铃怯怯凑了上来。

“本分?哼……”李迟迟一把推开银铃,大步走远。

眼看事情已到了难以掌控的地步,她心里也恐慌得很。可这出戏才演了一半,已架在弦上的箭,不发也得发。

她遵照吕济安的吩咐熬好汤药,端去卧房前,忽然一个激灵。

身旁似乎有人盯着自己,却又不知人躲在何处。

李迟迟尽力平复心绪,推门走进屋内。她来到床前坐下,将汤药搁在案上,随手撩起凌无非一侧衣襟查看伤势,瞧见雪白的纱布上渗出的斑斑血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她收回染满血腥味的手,正待端起汤药,却忽然一个激灵,挺直身子坐起。

就这样安安分分照顾他,岂非背离了她先前所有的行径?薛良玉虽走了,却留了个吕济安在这,安的什么心,当她看不出来吗?

想到此处,李迟迟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缓缓拔下发间一支尖头银簪,猛地朝躺在床上那人喉心刺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破门而入,握住她的手,向旁重重甩了出去。与此同时,她手里的发簪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到床脚。

面目全非的脸孔,不是李温,还会是谁?

“你让我杀了他!”李迟迟嘶吼出声,起身扑上前去,又被李温一掌拍飞,落地之际,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似跟着神魂飘离,不知去向。

“死丫头,成天就想着坏事。”李温可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丑陋而扭曲,仿佛一只野兽。他径自上前,把人拎起扛上肩头,转身大步走出卧房。

“你把我放开!王八蛋……你不是人……你们都在逼我,你们都想逼死我——”李迟迟极力挣扎,顷刻便红了眼眶。

守在门外的银铃见了,分外焦灼追上:“娘子……娘子……”

“你把人照看好,我自会放了她。”李温的话音冷漠得根本不像一个父亲。

银铃一向胆小,见李迟迟挣扎无果,只能惶恐退后,嗫嚅着答应下来。

“放开我……”李迟迟的愤怒全是出自真心,半点假装不出,“你丧尽天良逼死我娘,还想要我的命!你配做我爹吗?你不配!你就是畜生!禽兽!无耻至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温丢进了柴房。

看着柴房门紧闭,李迟迟忽然感到一阵窒息。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李温暴戾残忍,薛良玉为让他给自己卖命,送了好几个婢女给他玩弄,一个个都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李迟迟是这其中一人生下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成功活到大的孩子。在她记忆里,自己从懂事起,就常常和母亲一起遭受他的毒打。总是一身青紫,浑身上下都没一块好皮。

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母亲被他打死。

那是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于是她愤怒,不顾体力悬殊,上前撕咬拍打,却被一把甩翻在地,当场头破血流。

李温没有给她包扎,直接便拎起她来,关进柴房。她趴在门边,哭得不知所措,只能跪地乞求他的原谅。

一个小女孩,被逼得像狗一样,跪地摇尾乞怜。也正是从那天起,她慢慢开始学着玩弄人心,曲意逢迎。

若连生存都成了难题,活得丑陋一些,又有何妨?

李迟迟半跪在地,看着紧锁的门扉惨笑出声。她跪了太久太久,都快忘了站着是什么滋味。仿佛从六岁以后,一直活到今天,那些走马观花的岁月,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云烟,分明存在,却抓不住,摸不着。

跪得久了,她突然很想站起来,尝尝离天更近的滋味。可这心愿,对她而言,却越来越渺茫。

浑浑噩噩间,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凉夜月满,云雾丝丝盘绕,似一壶水盈于其中,几欲满出来。

山谷之中,沈星遥倚树而坐,一手搭在屈起的膝间,呆呆望着明月出神。

“听桑洵说,你回来以后喝了不少酒,怎么不早点去休息?”叶惊寒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睡不着。”沈星遥道。

“还在想着他?”叶惊寒走到沈星遥身旁,缓缓坐下。他的衣裳是黑色的,夜也是黑色的,坐下身后,被半人高的野草包裹,几乎融进夜色里,要十分吃力地盯着看,才能看清身形轮廓。

“我想去看看他,可不知道……他看见我,会不会害怕。”沈星遥低头看着摇曳的青草,眼角忽觉滚烫,落下一滴泪来。

“为何会这么想?”叶惊寒问道,“我若是他,如今身受重伤,最想见的人,一定只有你。”

沈星遥闻言,苦笑摇头。

“不过如今时机不当,薛良玉一定留了人在光州看守,他又受着伤,你很难靠近。”叶惊寒说着,也转过头望着天,沉默片刻,方道,“还是换个合适的时辰吧。”

沈星遥压抑着心绪低下头去,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惊寒听见哭声,掏出帕子,递到她眼前。

沈星遥摇了摇头,并没有接。

良久,她抬起头来,透过朦胧泪眼,望向明月,只觉得那一轮圆月在她眼里,被斑驳的泪痕分割成了一块块,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你还记不记得,刚认识的时候,我总是看他不顺眼?”叶惊寒忽然开口。

沈星遥略一颔首,沉默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看着一个与我性情、向往相似的人,生来就在阳光里,不曾经历动荡,不曾体会黑暗,眼前的路,天生就是平坦的阳光大道,无需经历任何波折。”叶惊寒道,“我曾以为,像他这样的人,经不起动荡波折,稍有风浪便能将他击垮,谁知道,黑暗来袭,他所能承受的,远比我能想到的要多。”

沈星遥黯然阖目,泪水扑簌而落,两肩发出微微颤抖。

“天下之大托于一人,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此言不仅于他,于你也是,”叶惊寒说着,缓缓转过脸来,望着沈星遥,目光温柔,“所幸,如今他走上这条路,还有你在身旁,不会迷失本心。”

沈星遥闻言,更觉心中酸楚。

叶惊寒摇头一笑,道:“一切都会过去,你要相信他,也要相信你自己。多少人的路,生来便崎岖不堪,还不是靠着自己走成通途?”

言罢,他顿了顿,仍旧笑道:“至少,他还有你心疼,不是吗?”

沈星遥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扭头朝他望去。

月光始终明朗,照亮荒草间二人的身影,也照着她的眼眸。本已失色的眼底,渐渐亮起光彩。

第342章 . 分袂总匆匆

光州凉夜, 繁星如碎雪一般洒满天空,万点星华连成长河,流淌向远方。

凌无非在剧痛中醒来, 微微侧首, 却看见银铃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低着头发呆。

“你怎么了?”他强撑着意识睁开双眼,蹙眉问道。

“你醒啦?”银铃赶忙起身跑至床前, 两眼噙着泪,道, “大事不好了, 他们把娘子给关起来了……你快去救救她吧……”

“你说什么?”凌无非脑中昏昏沉沉,听到这话, 更觉头疼欲裂, 一手扶着额头, 一手支着床沿艰难坐直身子。银铃满脑子都在担忧李迟迟的处境,竟忘了上前搀扶。

“他们说……说娘子要刺杀你, 就把她给关起来了……”

“几时的事?”凌无非大惊。

“好几天了……大概……三天还是五天……”银铃抹了一把眼泪, 道。

“我昏迷了这么久……”凌无非扶额,懊恼摇头,“怎会如此……”

他渐渐理清思绪,隐约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又对银铃问道:“那现在还有谁在这?”

“就那个吕医师, 还有……娘子的爹爹, 好像把她关起来以后就走了, 是吕医师叫了几个人在门外看着……我又不敢靠近……”银铃嗫嚅着低下头, 吸了吸鼻子。

凌无非闻言, 凝眉沉思良久, 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银铃不迭点头,即刻起身退出屋子。

听着门扇关闭的声音,凌无非深深吸了口气,扶在枕边的手,蓦地攥紧了拳。

时辰一点点过去,小院之中,月光打下的影子也逐渐东移,墙头朦胧的光晕缓缓散开,又慢慢变淡,低斜的光从窗隙中退去,又逐渐亮堂起来。

天终于亮了。

凌无非换好衣裳,拉开房门走进院里。吕济安正端着汤药走来,一瞧见他,便笑着上前道:“凌掌门终于醒了。哎,那个小丫头呢?怎么没好好在这伺候?”

“谁?”凌无非挑眉。

“就是夫人身边的那个丫鬟,这几日来,都是她在照看凌掌门你。”

“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们主仆二人同气连枝,哪会在意我的死活?”凌无非接过他手中汤药,仰面一口饮尽,漫不经心道。

“听凌掌门这话,您同夫人的感情,似乎并不好?”吕济安的眼色意味深长。

凌无非轻笑一声,并不说话。

“难怪薛庄主会特意嘱咐随行人留下,难道是料定了夫人打算趁机……”吕济安说话,故意说一半,便停住不言。

凌无非轻笑问道:“她在哪?”

吕济安摇头笑笑,抬手指了指柴房方向,道:“随我来。”

凌无非不动声色跟上他的脚步。身为此地主人,这一刻竟像个客人,对此间一切本该掌控在他手中的事务一无所知,仿佛被人操纵的傀儡,却无处发作,只能隐忍。

来到柴房前,凌无非看着折剑山庄随从打开门锁后,直接推门走进屋内。

李迟迟听见脚步声,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退到墙边,瞧见是他,不由愣了愣。

她被关在柴房数日,已是蓬头垢面,姿态全无,对上凌无非戏谑的眼神,几乎是本能流露出惊慌:“你……你别过来……”

“你这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弄得如此落魄?”凌无非嗤笑打量她一番,道,“怕我?”

“你……你都知道了?”李迟迟回过神来,立刻接过他抛来的话茬。

“知道什么?”凌无非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莫非,你还想趁我不备,杀了我?”

“那又如何?你本来就该死!”李迟迟咬牙切齿道。

凌无非冷笑不言,静立片刻,忽然拔出腰间啸月,缓步朝她走近。

李迟迟脸色发白,险些站不稳脚步。

“不必紧张,”凌无非倒转剑身,将剑柄一端递到她眼前,似笑非笑道,“你既然这么想我死,我给你机会。”

“你……”李迟迟不知他打算唱什么戏,犹豫许久,方伸手夺剑,然而还没来得及碰到剑柄,却见他眼中杀意陡起。

凌无非手中啸月倒悬挽上,清光流转。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颈上便多了一抹凉意。

他虽已尽力把握力道,仍旧未能避免剑锋擦破她下颌油皮,眼见伤口间渗出殷红的血点,心下顿生疚意,却不便表露,只得佯装冷笑,对着满脸恐慌的她说道:“这就怕了?我还没动手呢。”

“你……你来真的……”李迟迟几乎吓破了胆,忍着下颌疼痛,轻声说道。

凌无非轻轻一摇头。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正是吕济安走了进来,按住他的手,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凌掌门,切莫冲动。”

李迟迟颤抖阖目,两行泪水争相滚落,停在下颌伤口,与血水相融,凝聚成成一大滴鲜红的水珠,啪嗒一声掉在剑锋,又顺着血槽滑至剑尖,悬而不落。

凌无非缓缓收剑,转身走出柴房,头也不回。

李迟迟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

这一次,再没有人关上柴房的门。门外守卫也渐渐散去。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门外,日头逐渐升高,金色的光辉延伸到墙脚,照亮角落里湿漉漉的青苔。凌无非坐在庭中石桌旁,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树影里,两眼黯淡无光。

折剑山庄的人,到了这一刻,总算全都离开。

可这一出戏,他却不知还要唱多久。

他脑中一片混沌,越发感到昏昏沉沉,却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无非。”

凌无非蓦地起身,回头一看,瞥见树下那抹倩影,一时愣住。

沈星遥快步奔至他跟前,一头扑入他怀中。

“你……没被人看见吧?”凌无非回手搂过她腰身,下意识左右张望一番,谨慎不已。

沈星遥摇了摇头,嗅得他衣间血腥味,眉心一紧,抬眼朝他望来:“伤好些了吗?是不是很疼……”

“没事,”凌无非摇头,“权宜之计,我明白。”

“对不起……”沈星遥不自觉发出颤抖,心下后怕不已,“我本该用别的法子……”

“真的没事。”凌无非微微一笑,轻抚她头顶,柔声说道,“我不是还好好站在这吗?”

“这几日我一直守在附近,看你屋内时时有人进出,也不敢轻举妄动。”沈星遥握住他的手,向后退开一步,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两颊毫无血色,鼻尖愈感酸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得想个法子把你带走。”

“只我一人倒还好说,”凌无非朝院中努努嘴,道,“钧天阁内外,上上下下百余号人,还有两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姑娘,全都从这带走,动静可不小。”

沈星遥微微蹙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迟迟她……”

“她……像是真的怕了。”凌无非迟疑道,“只是,我不太方便……”

“你带我去看看。”沈星遥拉过他的手,道。

凌无非略一颔首,牵着沈星遥走到柴房外,见李迟迟两眼空洞,抱膝坐在角落,一旁跪着不知所措的银铃,不自觉背过身去,重重叹了口气。

“李姑娘……”沈星遥轻声唤道。

李迟迟仍在神游,完全没有听见这声呼唤。倒是银铃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指指门外的沈星遥。

沈星遥见李迟迟仍旧呆呆坐着,便即松开凌无非的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蹲在李迟迟跟前,瞥见她下颌伤口,不动声色从怀中找出伤药,用手指蘸着,以极其轻柔的动作搽在那道血痕间。

“会不会……留疤……”李迟迟嗫嚅道。

“不会的,伤口很浅,很快就能好。”沈星遥柔声说道。

也不知是因为惶恐还是感动,李迟迟眸光颤了颤,再度落下泪来。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沈星遥叹道,“若我上次能够得手,也不会让他有机会折腾你们一直到今天。”

李迟迟听到这话,哭得越发厉害,整个身子都开始跟着颤抖。银铃瞧着不忍,也跟着落下泪来。

“你再等等,这些事,很快就会过去的。”沈星遥轻抚李迟迟后背,却不想她竟“哇”地一声,直接靠了上来。

“我……我先前那么对待你们……你却还肯救我……”李迟迟泣不成声,“我……我怎么能……”

沈星遥闻言莞尔,话音仍旧温柔:“你心地善良,早年那些事,定也是不得已为之。若是人人生来都有好命,谁又愿意做恶人?”

凌无非负手背身立在柴房门外,听见这话,心下微微一颤。

他恍惚想起二人初见时的情景,那时的沈星遥,两眼纯粹,不染尘俗,遇事直来直往,从不遮掩。

不过短短两年多,竟似已看遍沧桑,老成如斯。

就连曾经立誓要护她一生的他,也不得不躲在她的羽翼下,苟延残喘,煎熬度日,等待天光照亮阴霾,重获新生。

沈星遥扶起李迟迟,同银铃一道将她送回房中,走出门后,瞧见凌无非站在树下,即刻迈开大步,朝他跑了过去。

第343章 . 别叶传君意

“慢点, 别摔着了……”凌无非闻得脚步,回身迎上,握住她的手, 柔声说道。

温暖的阳光穿透枝叶, 星星点点的光斑如丹青妙笔, 在二人清雅浅淡的素色衣衫上绘出熠熠生辉的图画。风也停住,叶也不摇晃。树下人影, 静静相望,一派祥和美好, 恍若诗画。

漫长的午后, 二人相携站在树下,不问纷扰繁杂, 只谈闲逸, 儿女情长, 直至日头西斜。

沈星遥临走前,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回过头去, 却见李迟迟手中握着一物,疾奔出房门,停在她跟前。

“这个给你。”李迟迟递上手中物事,是一只绣着蝠纹的牙色香囊。

沈星遥略微一愣, 迟疑片刻才接过香囊, 举至鼻尖轻嗅, 只嗅到一阵菖蒲香。

“谢谢。”她略一颔首, 眼中似有错愕。

“我什么都不会, 只能送你这个……能不能保平安另说。”李迟迟绞着手指, 神情略显别扭, “你往后嫁他,囫囵算来……同我也算姐妹,送你个香囊,不算什么。”

凌无非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不是滋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会好好收藏的。”沈星遥对李迟迟展颜,旋即转身,纵步掠上墙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薛良玉再未到过光州。可这一举动,反倒令钧天阁内的几人感到更加窒息,下意识想到,他应已在筹谋更大的损招。

一次试探不成,必然还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又过了些日子,薛良玉真的来了。

他来的那天,正值晌午,雨燕也在院中,一听见脚步,便装模作样吵了起来。

“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从他房里出来。”李迟迟抓起一只茶盏朝她扔了过去,高声斥骂,“恶心!”

“不来就不来,还真以为自己倾国倾城,多讨人喜欢呢。”雨燕嗤笑一声,眼里掠过一抹不屑,转身便走,一面走一面道,“夫人与其同我争风吃醋,倒不如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我要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模样,也该吐出来了。”

她说完这话,刚好走到薛良玉身边,见他脸色深沉,不慌不忙朝他一挥帕子,做出风尘女子揽客的派头,丝帕带着清香拂过薛良玉脸色,露出越发阴沉的面色,心中虽觉困惑,却还是不紧不慢扭动着腰肢,姗姗而去。

李迟迟阴着脸,转身便走。

薛良玉从容不迫,缓步走进房中,正瞧见凌无非坐在桌旁,两指轻揉鼻梁,阖目养神。

“替我找个人。”薛良玉走到他跟前,道。

“何人?”凌无非问道。

“他叫池魏,辗转河南道一代,四处采花,杀人如麻。”薛良玉道,“知道贤侄你寻人的本事不错。所以,你若没有其他的事,便收拾收拾启程,把他带来我面前。”

“好啊。”凌无非满口答应。

“答应得倒轻快,”薛良玉冷哼道,“别像上回一样坏事。”

“我坏什么事了?”凌无非放下手,睁眼朝他望来,挑唇笑道,“义父是怨我没能在屠魔大会上杀了那妖女吗?”

“你知道就好。”

“那就烦请您再给我几日时间,小婿定不负厚望,提着她的头来见您。”凌无非似笑非笑。

薛良玉看惯了他这副轻佻模样,并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凌无非的笑脸,也在薛良玉离开的瞬间消失不见,化作无尽的轻蔑与憎恶。

他看见银铃站在门外探头,便即对她说道:“快,去把你家娘子叫来。”

银铃不明就里,但还是依照吩咐将人唤了来。李迟迟听完转述,不免茫然:“为何要你去找?这事别人办不了吗?”

“这是在用当初对付萧辰的法子对付我,”凌无非说完,转而换上笑脸,道,“采花大盗……正好,你带上银铃同我去,我帮你们脱身。”

“什么?”李迟迟一愣。

“你不是想要自由吗?机会难得,错过这次,可就没有了。”凌无非走到院门前,回头冲她一笑。

阳春三月,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可襄垣县里却是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如有大敌将至。

李迟迟与银铃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对路人诧异的眼光,不自觉一阵哆嗦。

“方才进城时便听人说,这里的人家,凡是有女儿的,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锁着门,”李迟迟瞥了一眼一旁闷头前行的凌无非,道,“你倒好,让我在这大街上走。”

“不用担心,”凌无非笑道,“过了这一遭,你便再也不用成天对着我这窝囊废,看着生厌。”

李迟迟主仆二人相视一眼,皆未再开口。

三人来到客舍,定下两间客房,李迟迟主仆一间,凌无非一间,两房虽然相邻,中间却隔着一道楼梯。

李迟迟拉着银铃悻悻走入房中,看着宽敞的客房,愈觉心跳得厉害。二人在房中坐下,没过多久便听到门响,一时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是我。”门外传来凌无非的话音。

“进来。”李迟迟道。

她看着凌无非推门而入,淡淡扫了他一眼,道:“非得把我俩带来,是有什么安排吗?那采花贼专挑良家女子下手,你该不会把我当诱饵了吧?”

“你怎么知道?”凌无非走到窗边查看,漫不经心道,“非但如此,还打算让你们两个‘死’在这。”

“什么?”李迟迟花容失色,当即站起来,“你想过河拆桥吗?”

“是又如何,现在天色这么晚了,你敢到处乱跑吗?”凌无非将屋中四处都检查了一番,回头对她笑道。

“什么意思?”李迟迟问道。

凌无非笑而不答,却忽然听到伙计在外敲门。

“几位客官,咱们这儿到酉时便会打烊,姑娘家家的,打烊以后,可千万别出门了。”伙计嘱咐完这话,便即离开。

脚步一深一浅,似乎是个瘸子。

凌无非一语不发,转身走出门外。李迟迟意识到异常,连忙拉着银铃往外跑,才发现,门已被他从外边锁上。

“王八蛋!老娘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李迟迟冲着门外喊。

黄昏过后,天边红光越发妖异,始终不退。至夜,一轮血月升起,分外瘆人。

李迟迟抱着枕头缩在床角,完全不敢合眼。

“娘子,他为什么说话都只说一半啊?”银铃茫然道,“你嫁的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李迟迟咬牙道,“我看他师姐的话说的没错,这种臭男人,活该做一辈子孤家寡人。”

银铃撇撇嘴,低下头不说话,却忽然听到一阵异样的响动,刚探出头去,并且屋顶正中一把尘灰夹杂着瓦片坠落,吓得尖叫一声,缩回床角。

一个蒙面男人凝笑着出现在主仆二人跟前,两眼冒着精光,盯住李迟迟:“真没想到,外来行客,也会有这么好看的美人儿。”

“你给我滚远些……”李迟迟吓得脸色煞白,当即高喊,“凌无非!你滚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

他声音高亢,充斥着整个客房,可却听不到半点回应。

而眼前的采花贼却已扑了上来。

银铃吓破了胆,却还是硬撑着坐直,拿起瓷枕往来人头上敲去,却被一把掀翻在地。她姿色素净,不似李迟迟貌美。但这对她而言,反是幸运。

李迟迟便不那么幸运了,当即就被来人扑倒在床榻上。

那人正准备揭下面巾,一亲芳泽,小腹却挨了重重一掌,向后坐倒在地。

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一袭黑衣,身长玉立,一轮血月映在她清亮的瞳仁里,却是凛然萧肃,没有半点邪气。

李迟迟颤抖坐起,看清来人面目,不禁呆住。

“差点没赶上,”沈星遥走上前,道,“还好,来得及。”言罢,抬腿踢向蒙面人顶门。

那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也不敢恋战,推窗便跑。

沈星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追,而是坐回床边,扳过李迟迟的身子,仔细打量一番,道:“你还真指望他来救你呢?那不是打乱了全盘计划吗?”

“什么计划……”李迟迟颤抖道。

沈星遥不言,自顾自将她头顶发髻扯松,拉下两缕碎发,随即倒了一盏清水,混入一把药粉,递给她道:“先喝了这药,压压惊。”

“凌无非人呢?”李迟迟一面喝水,一面问道,“你们是商量好的?”

“嗯。”沈星遥笑吟吟点头,“约你义父喝茶去了。”

“薛良玉也来了?”李迟迟大惊失色,“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让他做人证呀,”沈星遥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她方才击打池魏小腹时,从他腰间顺下来的兵器。河南道一带所有遇害女子,都是死于这把匕首。

李迟迟瞳孔急剧一缩,还来不及呼喊,便已被她按倒在床上,一刀刺入胸口。

银铃吓得跳起,转身便要走,却被沈星遥拖了回来,强行灌下混合了枯木生的水,随即拔出插在李迟迟胸口的刀,回身刺入银铃后心,随即翻窗而出,绕至房门前,取下挂在门上的锁后,扬长而去。

第344章 . 耿耿辰与参

半个时辰后, 凌无非领着薛良玉来到客舍,有说有笑推开房门,在看见屋内两具“尸体”后, 笑容立刻凝固。

薛良玉抬眼看他, 眸子里充满探究之色。凌无非却不动声色, 上前蹲在“尸首”旁,仔细察看一番, 唇角微微上挑,道:“脚印一深一浅, 还真是那个人。”言罢, 即刻站起身来,走出门外, 向大堂而去

“她受辱而死, 你好像很欢喜。”薛良玉看着他一步步走下楼梯, 神情骤冷。

“是啊,少了个成天要杀我的人, 高兴还来不及。”凌无非道。

凌无非走去后院, 让掌柜的将客舍里所有伙计都唤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在他跟前走了几步。

没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轻一重。

也就是说,白日敲门的那个,根本不是店里的伙计。

薛良玉没能明白凌无非想做什么, 本不想现身, 但迟疑一刻, 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可凌无非步法极快, 薛良玉追起他来, 竟有几分吃力。

薛良玉稍稍落后了些, 到了岔道口, 终于还是跟丢了。

凌无非一路疾纵,在荒野间的一大片茅屋前停下,略一沉默,上前敲响了房门。

屋内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很快,房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身影出现在他眼前,那人见了他,目光诧异,半晌,方问道:“你是何人?来这找谁?”

凌无非微微弯腰,笑道:“找你。”

“找我做什么?”那人瞥见他腰间长剑,眼色略显恐慌。

“听说河南道一带有位采花贼,奸污女子,杀人无数。”凌无非目光狡黠,“不巧,在下今日刚到城中,拙荆与家中婢女便遭此不幸,敢问阁下,可知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莫问我。”池魏惊惧后退。

凌无非从怀中摸出火折吹亮,朗声说道:“池魏,年二十八,韶村人士,于河南道一带流窜,□□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提起长剑指向池魏,道,“你在沁州、仪州,汾州三地,共伤七十五人,杀三十二人,其中三位还是幼女,不到及笄之年。行径之劣,罄竹难书。如今身葬此处,也算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旋即抛出火折,落在茅棚顶端。火舌舔过茅草,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眼中,照亮一袭胜雪白衣。

还有那一身浩然正气。

数月以来,他为全大义,舍小节,堕尘泥。一身铁骨尽作奴颜。剑亦随身而堕,险些误入歧途,孤悬浮寄,茫然无措。

可这一回,他站在此处,含霜履雪,岿然而立,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你……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池魏惶恐至极,连连后退。

“金陵鸣风堂乾字阁门下,凌无非,”青年倒悬长剑,纵力下劈,一时风断尘起,乱草飞溅,“今日特来此处,诛杀恶贼。”

“凌无非?你就是那钧天阁的掌门人,泰山英雄会上,天下第一的‘惊风剑’?”池魏转身便跑,却被他一剑斩断小腿,跪倒在地。

惊风剑意,飘然若仙,行君子之道,灵逸潇洒,登峰造极。

先前难以摒除的杀伐之念,暴戾之气,已通通不见。

这才是真正的“一剑惊风”。

先辈遗训,他从未辜负。

只是辗转迷途,彷徨太久,直到这一刻,方找回本心。

等薛良玉赶到时,凌无非手中长剑,刚好没入池魏心口,贯穿胸腹,震裂脏腑,纵有大罗金仙,也无法使之回魂。

熊熊烈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舔舐着茅屋棚顶,恰在薛良玉走近的那一刻,随着一声巨响,房顶坍毁,在火海之中,化为一片废墟。

“你杀了他?”薛良玉问道。

凌无非不动声色推开尸首,握剑起身,朝他望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曾说过……”

“此人恶贯满盈,有什么好留的?”凌无非道,“何况他还杀了我的妻子,您的义女,您就这么想留下他的命吗?”

“你不是厌憎迟迟吗?竟也肯为她报仇?”火光映在薛良玉眼底,并不能给他这双无情的眸子增添更多色彩。

“我不是在意她,”凌无非伸出未染一丝鲜血的左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面颊,道,“我得要脸。”

他唇角微挑,笑中浮起一丝不屑。一丝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落在他左肩,渗透外裳,由中心向外,泛起一圈焦黑,逐渐燃烧成灰,被风一吹,顷刻消散,露出肩头刺青。

苍狼之眼熠熠闪烁,眼中光点,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薛良玉看着他背影渐远,神情渐渐变得阴鸷。

被救走的李迟迟与银铃二人,暂时送到了落月坞总部,服药清醒之后,面对姬灵沨的解释,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回过味来。

“真刺激,”李迟迟目光仍旧有些呆滞,“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我乱吃飞醋,蓄意报复吗?”沈星遥笑问。

“那……我们脱身了……剩下的事怎么办?”李迟迟愣道。

“我会去接应他。”沈星遥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扭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道,“秦掌门不是说今日会来吗?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疾奔而来,抬眼一看,正是沈兰瑛。

“姐姐!”沈星遥欣喜万分,狂奔上前,紧紧与她相拥。

紧随其后,柳无相和唐阅微也走了过来。

“唐姨……柳叔?”沈星遥喜极,“你们是怎么……”

“是顾旻替我挡下杀招,”唐阅微叹道,“可惜……罢了,我与他这一生也就如此了。死生不在一处也好,免得他也惦记,我也厌烦。”

“那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哪?”沈星遥问道。

“你柳叔狡兔三窟,还怕找不着地方藏身吗?”唐阅微道。

说完这话,又一个令沈星遥意想不到的声音传了过来:“遥儿,你可还好?”

“师父?”沈星遥大惊抬眼,赫然瞧见顾晴熹与洛寒衣二人朝她走来。

“兰瑛实在担心你的安危,便跑回昆仑山求援,谁知正好遇见秦掌门上山,”唐阅微见沈星遥眼中俱是茫然之色,便即解释道,“还有一个人,眼下十分想见你,你且去看看。”

沈星遥略一迟疑,松开沈兰瑛双手向外走去,只瞧见一名穿着墨蓝衣衫的中年妇人立在长廊出口。

她看着眼前人,愣了一愣。

这张脸孔,似曾相识。沈星遥的思绪转瞬间便回到鸢梦楼里的那场舞。

那日,凌无非着女子衣衫,扮烟花女子,翩然而舞。

与眼前之人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一位,眉眼更多几分沧桑,多几条皱纹。

“您是白……伯母?”沈星遥愕然。

白落英不言不语,神色凝重走到她跟前,双手扶在她肩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良久方道:“像……当真是很像……”

“我早便说过,你见到她必会欢喜。”秦秋寒朗声笑着,走了进来。

“秦掌门,这是……”沈星遥接连看见这么多张熟悉的面孔,一时之间,竟愣住了。

“当年凌兄并未身死,只是因为白女侠身中多种奇毒,十分凶险。”秦秋寒道,“他不忍无非丧母,并一直设法替他解毒,寻遍良方,甚至尝试以内力化解,以致自己内息衰微,伤了根基。”秦秋寒道,“前两年,白女侠仍在昏迷,他却先撒手人寰,由他夫人一直照看至今。正好,因为兰瑛的出现,让我找到了柳先生,解了此毒,这才转醒。”

“等等,您刚才说,凌大侠的夫人她……”沈星遥大惊。

“对,当年那个孩子的确是替无非挡了一劫,没能活下来,可夫人却一直在世。凌兄将她藏得极好。后来,薛良玉找上门来,为保妻子性命,救白女侠生还,这才只能假死,”秦秋寒道,“当然,这些事我也是最近才知晓。”

沈星遥点头,若有所悟。

“这么热闹?”李迟迟抱着门扇朝外看来,“薛良玉是不是快死了?”

“你也想让薛良玉死?”白落英看了她一眼,道,“你是谁?”

“我叫李迟迟。”李迟迟生硬答道。

“儿媳妇?”白落英眉梢微挑。

“我不是!她才是!”李迟迟慌忙掏出放妻书展开,指着沈星遥道,“我和你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事,千万别找我。”

沈星遥闻言,扑哧一笑,弯腰之际,怀中掉出一物险些落地。

她见是那白玉铃铛,连忙伸手一捞。

跟在身后走出的叶惊寒瞥见此物,眉心一动,问道:“这东西,还不止一串?”

“你见过这个?”沈星遥问道。

“那次救你的时候,从你怀中落下,被桑洵看到。一直忘了还你。”叶惊寒掏出铃铛,递到她眼前。

“我说去哪儿了,原来是你帮我收着。”沈星遥大喜过望,将铃铛接了过来,两串合在一起一起,塞入怀中。

“对了秦掌门,”沈星遥忽然像是想起何事,转向秦秋寒问道,“是您救走了玉涵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可还安好?”

“她……”秦秋寒略一迟疑,叹了口气道,“还好,我已另外给她寻了去处,让她单独居住。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出面了。”

“只要没事就好。”沈星遥点点头,道,“我还得去光州一趟。这次救了你们,薛良玉绝不可能再信任无非。他一个人留在光州,太危险了。”言罢,立刻拿起佩刀出门,牵出一匹白驹,快马加鞭,飞驰出谷。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秦州鸣风堂驻地,宋翊刚走到门外,便听见石廊内传出苏采薇的喊声:“姓宋的,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死在外边,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改嫁!等孩子生下来,就对她说你是她杀父仇人,让她长大以后,把你从坟里挖出来鞭尸!”

本是关切之言,却被她说得好似诅咒一般。

宋翊回头,朗声说道:“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言罢,展颜一笑,大步走开。

第345章 . 霾以昧幽兮

无恙居内, 清风幽幽。吕济安端着一只精巧的青瓷茶壶,慢悠悠走到院中石桌前,正待往盏中斟茶, 却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微微抬眼, 只瞧见一头戴幕篱, 身形挺拔之人推开木栅门,朝他走来。

白色的纱幕垂至那人胸前, 将正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瞧着面生。”吕济安放下茶壶,“来求医的?”

“我身中奇毒, 听闻此间有位吕神医, 懂得治病良方。”来人开口,是个女子的声音。

“我这没有解药, 只有毒药。”吕济安眸光一紧, 却已来不及退后。

女子已飞快拔出藏在身后的佩剑, 挺身朝他刺来。

那把剑,吕济安刚好认得。

乃是钧天阁世代相传的名剑——灵渊。

耿耿星河欲落, 炜炜曙天将明。

凌无非回到光州, 早早便吩咐朔光带人清点人手,凡怀异心者,格杀勿论。

大战将至,钧天阁上下人等, 无不枕戈待旦。朔光听从吩咐, 带人悄然围困后院, 将薛良玉安插在门中的眼线与早已反叛之人一一揪出, 惨叫谩骂声, 转瞬充斥满整个宅院。

凌无非坐在房中, 不动声色擦拭着佩剑。烛光映照下, 啸月光华流转,剑上那股血腥味,却不知怎的越发浓烈,怎么也擦拭不尽。

此剑在他手中,经杀伐无数,早被血气浸染,一如他这半生,曾如朗月春风,渊清玉絜,而今却只能陷在这尸山血海里,满身淤浊,再也洗刷不净。前尘往事,如烟而去,满腔少年意气,亦逐前尘飘远,荡然无存。

长夜过尽,日浮天晞,薄光透窗而入。久违的清光洒上屋内青年面颊,在他眼眸间,拨开云雾,点亮黑沉沉的瞳底。

前院喊杀声忽然变得清晰,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其中,显然是薛良玉的人到了。

凌无非提剑起身,拉开房门,沿廊下石阶往外行去,到得前院,见满目血光,冲天杀气,不觉嗤笑摇头。

直到这时候,那贼人都不忘使出傀儡咒,好嫁祸于天玄教。

即便自己不宰了那厮,那已有通天之能的竹西亭,也迟早会杀了他吧?这般胡作非为,又能狂妄到几时?

凌无非纵步上前,挽剑扫出。一记“危楼”之势,荡开数道兵刃。剑起莲光,月溅长虹,携破云之威,力震山河。

啸月光转,似苍龙出海,一气呵成,于人潮之中,破开一道长痕。

一星血光溅上他唇瓣,腥气十足。

“英雄会后,人人都称凌掌门是天下第一。”一个苍老的话音悠悠传来,“只是不知这天下第一剑遇上天下第一刀,会是谁胜谁负?”

“段堂主说这话,也不觉脸红?”凌无非轻笑,直视他双目,眼中轻蔑之态愈显,“这虚名究竟如何得来,您自己也不记得了吗?”

“年纪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段元恒缓缓拔刀,指向他道,“就好比现在,我也不记得我为何要站在此处。”

凌无非不言,手腕一抖,长剑挺刺而出。啸月剑身发出一声颤鸣,铿的一声,直断长空。

段元恒立时斜刀挡格,刀剑相击,声如轰雷。

料峭春寒,风仍萧索。光影霍霍涌动,宛如青莲秋水,飞燕惊鸿。

凌无非步履轻灵,一记“浮云”,一记“流影”,两招相连,截住段元恒前后去路,口中问道:“不知段掌门可还记得,您当年因何输掉‘天下第一刀’之名?”

“我不曾输过。”段元恒道。

“你不肯服输,重伤在张素知刀下。”凌无非道,“她不愿一代豪侠就此身陨,便请鬼医柳无相替你医治,妙手回春,还你完好性命。”

段元恒刀势陡转,挽出一记奇诡刀势,直奔凌无非面门而来。

凌无非退开半步,横剑荡开刀意,继续说道:“你先行挑衅,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即便死于她刀下也是活该。她不嫌你贪图名利,好心好意救你性命,你却为夺回虚名,与薛良玉联手,恶意中伤,送她走上绝路。”

段元恒面色阴沉,刀势越发诡异,当中暗藏着一股极为强势的内劲,越发不同寻常。他双手握刀,劈头斩来。凌无非飞身纵闪,只见那刀锋劈裂在地,地面顿时裂开一道长痕。

他依稀记得,段元恒内力虽然高深,却还不至于有此威力。

凌无非心下顿时了然。

这厮竟如此为老不尊,与齐羽一般,以旁门左道提升功力。

“一把年纪,还要靠这些旁门左道。”凌无非冷笑一声,却觉身后又多了一人,回身一看,只瞧见一名满脸灼伤疤痕的中年男子朝他走来。

正是李温。

“你又是谁?”凌无非从未亲眼见过此人,更别说还是容颜尽毁的他。

“你与迟迟恩爱数月,竟连我这个岳父也不认得。”李温阴阳怪气道。

“哦,是你?正好有件事想问你。”凌无非不以为意,却见他忽然劈出一刀,刀意在风中化刃,无形逼近。

凌无非提剑荡开风势,冷眼瞥向李温,道:“襄州凌家老宅的藏书阁,是你烧的吧?你想隐藏什么?”

李温不言,双手合握刀柄,猛力劈来。

凌无非旋身退避,神色渐渐凝重。

二人皆得冥水助力,内功猛增,同时找上门来,这是非要他性命不可。

凌无非缓缓举起了剑。

段元恒向来自负,按他本来的脾气,原是不屑与小辈相争的。如今却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人心不足,蛇也敢吞象。

凌无非纵步挽剑,剑光如龙蛇走笔,洒脱写意,撇去前些日子剑走偏锋时的阴狠暴戾,威力不减反增。

他原也是这样潇洒的人,如剑势之名,如太白诗意。一夕飞渡镜湖,窥月照影。以霓虹为衣,御风为马,白鹿青崖,来去山水之间。

手底剑势,大开大合,震得风声颤颤,引流光飞舞。

段元恒与李温知他是劲敌,早已做足万全准备,先前在泰山天柱峰上,便已从旁窥视,记下一招一式,暗中研习出一套拆解之法。

那日凌无非虽未尽全力,可那时的这两人,也未曾饮下冥池之水。

如今他们在此拦路,存了要杀人的心思,因而步步紧逼,招招试试,分毫寸厘,皆配合得天衣无缝。

凌无非为求脱身,两度大露空门,拼力刺伤二人左肩前胸,自己背后也多了两道刀痕。李温本就是个偷技之人,竟也略略懂得鸣风堂与钧天阁的两套剑法,难缠至极。

眼下局势越发凶险,庭中两方势力斗到酣处,满地尸横,场面甚是惨烈。

凌无非心下焦灼,忽然挽剑上挑,剑行一半,又陡地转了势头,斜划出一道半弧,角度极其诡异。

段、李二人俱无所料,一个胸前衣衫被剑挑破,另一个胳膊上则被削下一大片血肉,几可见骨。

世上本无剑,剑意当在心中。

若前人招式已被窥尽,那便换一条路,忘尽已有之势,全凭心意而行。心所到处,执念至深,当所向披靡。

段、李自他前后抢到,两刀同出,一退一进,一攻一守,再度配合起来,两个无耻的狗东西加起来都有一百来岁,对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后生苦苦相逼,如此情景,既诡异又可笑。

凌无非决然挥剑,正中段元恒肩胛,却也不可避免受到李温一击,腰间又添血痕。

恍惚间,他好似回到了玄灵寺里。那一战,是他第一回 在人前使出家传绝学,惊绝尘世,也令世人在心底承认,这个名号,不再是先辈遗风,而该归他所有。

想及此处,凌无非提剑上挑,却是虚晃一招,青锋划开一道长弧,却又急转直下,直刺对手腰间空门。手底招式,越发出其不意。

人不是神,再缜密的计划也有疏漏,好比他今日冲不出重围,见不到沈星遥,也好比段元恒与李温二人虽做好了万全准备,却仍然不能在预计的时辰内将他拿下。

直到身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掌。

凌无非听得飕飕风响,便知不妙,虽侧身急闪,仍旧挨了薛良玉半掌,猛地呕出鲜血。与此同时,两刀一前一后,刺入他肋下。

他一时吃痛,发出一声闷哼,旋即提剑刺出,不管不顾,径自没入段元恒胸膛。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在段元恒心口中剑,还未回过神来的当口,又立刻倒转剑身,反手划向薛良玉脖梗。

薛良玉何其贪生怕死,遇此情形,当即振臂退开。李温猛力拔刀,一脚重重踢在凌无非背后。段元恒的刀还在他肋下血肉间,受这一击,刀锋入肉更深,蓦地透骨而出。

凌无非强忍剧痛,一剑斜斩在段元恒胸前。

只此一招,拼尽全力,劲力直将他胸骨震碎。段元恒惊惧睁眼,还来不及呼喊,瞳孔便已涣散。凌无非露出冷笑,徒手握住肋下刀锋,不顾掌心被刀锋划开的血肉,直接拔刀抛了出去,却因剧痛和失血,骤然脱力,向前栽倒,只得以剑拄地,勉力支撑身形,大口喘着粗气。

段元恒气息尽断,僵直着身子向后仰倒,激起一地尘埃。

一代名侠,终因贪功好利而毁。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求仁得仁。

凌无非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心头一震,挣扎欲起,却被两只手分按在左右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