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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晓山塘 18060 字 24天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自两肩经脉传遍全身,疼到令他几欲昏厥,紧随其后,浑身劲力如被抽干,通体经脉,好似寸寸断绝,丹田气息随之沉滞。

凌无非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

“真是可惜,”薛良玉的话悠悠传来,“本是少年英才,非要为了一个妖女,自毁前程。一身武功尽废,落得这般下场,连个寻常猎户也不如。”

凌无非闷声而笑,笑声怪异尖锐,分外刺耳。

薛良玉却不慌不忙,一步步踱至他跟前,神情阴冷,如索命无常:“还真是倔得很呐。可惜,还不是让你死的时候。”

“你待如何?”凌无非的话音有气无力。

“我倒要看看,你如此待她,她又会如何待你。”薛良玉目光诡谲,藏着他看不分明的光,“若是情郎性命,还远不如家仇重要,你因她而死,又可会后悔?”

凌无非闻言,眸光一紧……

半个时辰后,沈星遥策马冲入光州城门,直奔钧天阁而来,嗅得一片铺天盖地的血腥气息,立觉不妙,当即跳下马背,匆忙奔入院中。

钧天阁内已成一片狼藉。她的心立刻揪紧,跑进院中,大声疾呼凌无非的名字,却没有任何回应。

“凌无非!”她奔入内院,心中越发焦灼,却在看到落在前院一角的啸月剑时,忽地愣住。

“还是来迟了……”沈星遥顿觉眼前一片昏黑,跪倒在剑旁,无声落泪。

“沈女侠……”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沈星遥闻言,立刻起身跑去查看,只瞧见浑身是伤的朔光捂着肋下血口瘫靠在墙角。

他看见沈星遥,立刻拉住他的胳膊,道:“他们废了掌门的武功,送去南海边的千钟塔……薛良玉还说……要是这次真的……真的被你们断了退路……那里的人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杀了掌门……”

“我去救他。”沈星遥扶起朔光,神色坚定。

薛良玉早已下发英雄帖,于幽州设宴,并会在此席间宣布下一场英雄会的时间,这是众派齐聚一处,当众揭穿他罪行的好机会。

秦秋寒等人已经启程,若从光州赶回落月坞寻求人手,再赴千钟塔,便会错过这次幽州宴饮;但若不去千钟塔,薛良玉一旦落败,作为人质的凌无非便必死无疑。

好恶毒的计谋,好无耻的薛良玉。

沈星遥攥紧了拳。

作者留言:

突然发现这章好讽刺啊,三个老东西加起来一百五十多岁,围攻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而且还磕了药。 真不是男主不够强,实在是敌人耍流氓。

第346章 . 高塔决死生

本是晴好的春日, 却不知怎的阴了天,接连几日,都是暗沉沉的颜色, 满天尘霾, 不见阳光。

南海之滨, 涛高风险。浪潮一波接一波,拍打上岸边岩石, 激起浪花无数,湛蓝水花上飘着着莹白色的浮沫, 宛如雪花。

海岸砂石堆积, 举目无垠,唯有东面矗立着一座九层高塔, 塔下围墙圈出一方院落, 仿佛一座立在沙滩上的孤岛, 分外醒目。

此塔每层楼梯角悬挂一口青铜大钟,故得名千钟。塔顶曾供奉一尊南海观音, 后寺院迁徙, 只余壁龛一副,蒲团一张。

高塔废弃至今,楣檐已朽,瓦片碎了大半, 彩漆淡褪脱落, 露出本来颜色。木纹断裂, 丝丝缕缕剥脱, 翻出粗糙的尖刺, 又受风霜洗礼, 一层层磨平, 深浅坑洼,斑驳不已。

沈星遥赶到海边,大步抢入院中,还未站定,便听得一片呐喊声响起,喧嚣胜过锣鼓,地面也跟着震颤不休。

眼前乌压压的一片,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无数挥舞的刀剑组成一片银色的墙,如潮水一般朝她涌来。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亮出玉尘宝刀。

刀身擦拭如新,亮白如月光。

“凌无非!”沈星遥仰首看向宝塔顶层,高声喊出那个名字。她内息浑厚,一声高呼,从平地直送到塔顶,声调依旧高昂,几乎未被风声削弱。

凌无非自被关入此地后,便彻底心灰意冷,成日枯坐墙角,郁郁寡欢。他从小习武,尽心钻研,功力比起同辈之人已算凤毛麟角。尤其这半年来身陷困境,唯一能够倚仗的便是这身武功。

如今天降横祸,武功尽失,又被囚在这塔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当真生也无门,死也无路。

听到这声呼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骨碌便从地上爬起身来,跌跌撞撞跑至窗边,两手扶着窗框,使劲探出身子,朝塔下望去,远远瞥见那抹几乎快被淹没在人潮的丁香色衣衫,瞬间僵在原地。

她怎么来了?凌无非心下震颤不已。

她竟然孤身一人来到这南海之滨,以血肉之躯,轧万人刀兵,欲救他脱困。单薄的身影,如沧海浮舟,裹于万千洪流之下,无惧无畏。

而他却只能等在塔顶,百无一用,如同废物。

“沈星遥!你来这干什么?”凌无非武功已失,气息亦因此受限,虽已竭力嘶声狂喊,话音还是被风声、厮杀声与潮水拍岸声淹没。

他身在高处,俯瞰而下,只能隐隐看见一颗紫色的小点在黑压压的人海中穿梭,几度险被人海吞没。见到这般景象,他心下越发焦灼,几欲跳将下去,却偏偏武功尽失,连爬上窗户都会牵动经脉所受内伤,发出一阵阵剧痛。

“凌无非!我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给我好好待在那别动,安心等着我!”沈星遥挥刀斩下一人头颅,冲塔顶高喊,字字掷地有声。

地面人潮密集,仿佛倾巢而出的蚂蚁,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一波接一波不断扑向沈星遥。沈星遥手握横刀,心如磐石,出势决然而坚定,刀光似银线一般在人群中游走来回,气势恢宏。

凌无非丝毫帮不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跪倒在窗前,泪流如注。

他何德何能,让她甘心放下复仇大业,不去手刃仇敌,却赶来这凶险之地救自己?

回想少年时光,莽撞痴蠢,自以为步步为营,却步步受挫,累她一身伶仃。

凌无非强忍心酸,手抱窗框,尽力向外探身查看地面情形。

沈星遥抽空抬眼一瞥,瞧见他半个身子都从窗口探了出来,当即蹙眉,冲他高喊:“别看了,滚回去!一会儿掉下来,我不就白来了吗?”

凌无非被她这一声吼骂得满脸错愕,下意识缩回身去。

沈星遥见他听了自己的话,便不再多言,扭头再次展望四周人潮,仍旧是密密麻麻一片,仿佛永远也杀不尽。

“这还有完没完了?你们都不怕死吗?”沈星遥两眼无端多出几道纵横的血丝,握紧手中横刀,跳步纵力劈下,手背青筋暴起,一记“断”势劈开人潮。

然而下一刻,又有新的打手补上缺口,将她死死围住。

“薛良玉……你这无耻之徒,拿人性命作为要挟……”

沈星遥本怀仁义,不愿伤人性命,却屡遭人潮拥堵,前进不得。如此这般,只得咬紧牙关,将心一横,索性把眼前这些虾兵蟹将都当做了那欺世盗名的恶贼,来一个杀一个,眼也不眨一下。

身在塔顶的凌无非,茫然看着这一幕,已然陷入迷惘。

事到如今,当真应了他自己说的话——他像极了一个独坐冷宫的妃子,只等着心上那个帝王垂怜,放出生天。

他背靠着墙,浑浑噩噩滑倒下去,瘫坐在地,茫茫然看着角落,心下惶恐不已,两行泪水如开了闸一般,怎么也收不住。

惶恐的,不是自己的旦夕祸福,而是楼下被淹没在人潮里的,在他心上的她,究竟能否平安脱身,离开此地。

恍恍惚惚,他又想起当年,想起第一次遇见沈星遥时的情形。那时的她纯真坦率,丝毫不畏惧向人袒露弱点,会在他这个陌生人面前露怯,还会晕船。

可到了如今,一切都换了过来,他反倒身陷迷途,难觅出路,只能孤零零地等待她来拯救。

凌无非痛恨自己无用,偏偏又什么也做不了。

此时地面鏖战,无止无休,那些打手们仿佛无知无觉,哪怕前面有人倒下,也半点不肯退缩,直接踏过一地尸骸血泊,仿佛无头苍蝇一样,没头没脑冲向沈星遥。

沈星遥半身衣裙染血,手中横刀迅疾挥舞,几成虚影,已然无法辨别形状,然而没杀出几步,却又被人海推回原处。

她惦记着凌无非的处境,刀意未乱,心下却越发焦躁,眼瞧着这帮不依不饶的打手,直欲开口骂人。

却在这时,一只手捏住从她身侧斩来的一把大砍刀,如撩帘一般轻松推开。

沈星遥愕然回眸,却瞧见一张老者的脸。

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竟是莫巡风!

“前辈……”沈星遥一时走神,未曾留意后心悄然刺来的一把短刀,待她发现,刀尖离她只剩半寸。

沈星遥断然闪身,一刀劈下,双刀相撞,发出剧烈颤鸣,几乎只有一瞬的工夫,那把短刀便在她刚猛的劲力之下,裂成碎片,四散崩开,使刀之人也被震飞出去,撞倒一排打手。

“功夫不错。”莫巡风笑眯眯道,“老夫刚好有空。那些江湖恩怨,同我也无多大关系,刚好来帮帮你。”

“我在这替你挡着,快进去救人吧。”

汹涌人海,皆由莫巡风一力拦住。走转挪腾娴熟老练,身法之高,令人惊叹。敌人依旧如蜂拥,他却从容不迫。

沈星遥受宠若惊,恭恭敬敬朝他道了声谢,转身砍倒几名守卫,携刀入塔,却被一帮光着膀子的壮汉拦在了一层。

“在这儿等着呢?”沈星遥冷哼一声,抬手将刀横在胸前。

玉尘势出,如瀚海潮生。

这帮人的武功出奇一致,像是被统一训练出来的人手。沈星遥一面与之缠斗,一面在心中好奇。

明明眼下薛良玉自己的处境已岌岌可危,为何还要分派这么多人手守在此处?是料定了她会来救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殊不知,那日薛良玉在钧天阁内擒获她时,曾嗅到一缕芙蓉香。而后襄垣县案,池魏伏诛,他与凌无非擦肩而过,又再次嗅到那衣间传来同样的香气。

少年人最重感情,一腔热血,不畏天也不畏地。心爱之人身陷绝境,她又岂会不来?

眼下大局已定,生生死死,薛良玉已无从逃脱。他耗费半生心力,苦心孤诣多年,只为这江湖魁首,万人敬仰的宝座。如今目的落空,即使能得手下护送脱身保住性命,往后也不过是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再无机会翻身。

因此他恨极了这一双年轻人,恨极了他们的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凭着一腔热血,非要在荆棘丛中走出一条生路。

他亦恨自己无力回天,却偏偏找不到更好的机会和借口,再给他们泼上新的脏水。

所以不论薛良玉是生是死,这厮都一定要这两人陪葬。

沈星遥翻身跃起,纵力一劈,使出一记“断”势。刀意凛冽,几可摇山撼海。

一光膀大汉被她一脚踢在胸口,整个身子跌飞出去,径自撞上铜钟,发出一声巨响,骨节寸寸断裂,应声而落,当场翻了白眼,一命呜呼。

钟声传至塔顶,送到凌无非耳中。惊得他一个激灵跳起身来,回身便待往窗外看,却不想那窗扇铜绊老旧腐朽,被风吹合后便似糊了胶泥,怎么也推不开。

凌无非气急,猛力一锤,却无济于事。如今这点力气,也就只够做做针线活了。

他气得龇牙咧嘴,大喊出声,却无济于事,一张俊脸涌上不甘,像极了小孩。尽管愤怒,却无能为力。

第347章 . 一喜一伤悲

此时千钟塔下, 沈星遥已闯到了第三层。

一层守卫使拳功,二层守卫使腿功。虽人多势众,却只能拖延时间, 并伤不了沈星遥, 很快便被她打得七零八落。

到了第三层, 沈星遥看着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刀,不由咧嘴一笑。

她生母张素知, 可是用刀人里的祖宗,这帮杂碎在她眼前晃悠, 不是班门弄斧吗?是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她便解决了这些虾兵蟹将。

沈星遥足尖挑起一把断刀踢飞,撞响铜钟。

这已是第三声钟响。

她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凌无非, 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也知道自己闯过了多少层。

凌无非听见钟声, 勉强安下几分心神坐回角落,扭头看着那扇被重重加固的铁门, 神情木然。

过了一会儿, 他又站起身来,走到铁门边跪坐下身,侧过脸来,耳朵贴着门缝, 仔细聆听门外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 第五声钟响从门外传来。

与此同时, 千钟塔内第五层楼梯间。沈星遥手里拎着夺来的长棍, 来不及丢下, 便已奔上六楼。

此间站着十数名使枪的男子, 个个精壮高挑。

沈星遥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棍, 暗自庆幸一番。

她刚才差点扔了这劳什子,却没想还能派上用场。

一刻钟后,坐在塔顶胡思乱想的凌无非,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呼,立时便坐不住了,着急忙慌站起身来。

心爱之人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星遥!你怎么样了?”他伏在门边,极力屏住呼吸,仔细听辨门外声响,却只能听到密集的兵戈交击声。

他在塔顶等待的每一刻,都如置身火炉之内,备受煎熬。

身在六楼的沈星遥,也同样不好过。

塔内通道本就狭窄,长.枪又比人还高,挥舞起来,根本没有空当让她施展轻功。一时不备,已被刺了三枪。

沈星遥挥出长棍,直接挑中一人下颌,猛力上挑,掀下楼梯。那人从九曲十八弯的楼梯缝隙中直接跌至楼底,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显是当场毙命,连哭喊的机会都没有,便断了气息。

可也在这当口,沈星遥腰间又中了一枪。这回她没有吭声,而是一棍杵中站在最前头的那人胸口,连顶三人直接撞开窗扇,猛推出去。

枪兵坠楼,发出惨呼,听得塔顶上的凌无非心惊胆战。

此时此刻,他脑中已然能够想象到心爱之人所处之境有如何凶险。由于极度紧张担忧,脸唇血色骤然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第六声钟响,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双手扶门,失声恸哭。

沈星遥肩、腰、小腿俱受枪伤,丁香色的衣衫尽被鲜血染红,已无一处干净。她来不及逗留,右手提着玉尘宝刀,左手扶着栏杆,踉踉跄跄走上七楼,却傻了眼。

这一层的守卫,不但拿着长.枪,还都穿着藤甲。

意识到将陷入苦战,她立刻掏出一枚铜板,打中铜钟,以免让凌无非担心。

可凌无非岂会听不出这声中异样?他只是武功尽失,又不是头受重创,变成痴呆傻儿。

铜板击钟,与人力冲撞,怎会是同一种声响。

凌无非的心发出剧烈的跳动,心下发出自言自语:她看见了什么?

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令他双手沁出一层薄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凉。

被活活拆散的二人,一个在塔顶坐立不安,一个在辗转迂回的楼梯之间,拼力夺下一把长.枪,反刺向藤甲兵。

血色的身影,在人群中走转翻飞,本飘逸灵动的轻功身法,似乎变得迟滞了几分。

从大院门口,一路杀至宝塔高层,加上方才所受枪伤,她的精力已大大减退,渐渐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可这还未到最后一层,楼上仍有敌人,胜利在望,她又怎能退缩?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

这一战仍然没有结束。

楼上的凌无非久久没能听到下一声钟响,又无法打开窗看日象推算时辰,内心忧虑煎熬,越发惶惶难安。

一声惨呼从八楼传来,凌无非听见,心下猛地发出震颤,骤然间,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神龛前。

神龛空空,两侧木格与后方墙面隐隐还有神像移走前留下的轮廓印迹。

凌无非双手合十,向神龛拜倒,泪流满面。

“弟子凌无非,恳请苍天垂怜。我愿以此身性命、清白声誉,一世浮名,换沈星遥断绝救我之念,绝情而去。只消她性命无忧,纵弟子葬身于此,也心甘情愿。”言罢,起身合掌垂拜,再度叩首,虔诚如信徒。

他已成废人,丝毫帮不了她,只能将一腔心意,寄于诸天神佛。他愿同生,却不愿共死,也甘舍这身残躯,散尽三魂七魄,化作浮云流烟,换沈星遥一世平安。

然而刚说完这话,他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惨呼。

又是她的声音。

凌无非身子一颤,眼波静止,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层地板之下,宝塔七层,沈星遥被一杆长.枪贯穿腰间,透骨而出。

沈星遥身关一拧,竟生生将那杆长.枪撇断,随即反手拔出枪头,大力抛掷向最后一名藤甲兵露在甲胄外的脖颈。

枪头正中靶心,直接把那藤甲兵的喉咙捅了个对穿。

看着那厮倒地,她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步履蹒跚,一瘸一拐走向铜钟,举棍敲响。

听到声音的凌无非虽有释然,却无欢喜。

他甚至不知她如今伤成什么模样,只知钟声响起的频率越来越低,两声之间,相隔时辰越来越长。

沈星遥来到第八层,看着眼前一帮拿着刀的铁甲兵,心下反倒轻松许多。

最起码这一回不再是长兵器,哪怕铁甲坚硬,久攻难下,也比时不时被刺伤好受得多。

眼看胜利在望,她抬起头来,对上方屋内喊道:“凌无非,你还在里面吗?”

这一声唤,犹如隔世,听得凌无非一阵恍惚。他过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冲门外高喊,话音急切而焦灼:“遥遥!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我都说了别管我……”

“我没事。”沈星遥虽勉力支撑,却实在难以完全压制下气息的颤动。

她的内力何等精深,而今话音传来,却是虚浮飘渺,伤势显然不轻。凌无非听到这身回应,一时之间,从头凉到脚底,仿佛浑身血液都已凝结成冰。

这一场打斗就在凌无非所在的楼顶正下方,兵刃交击,铮鸣不绝,听在耳中格外清晰。

凌无非的心也跟着不断传来的打斗声,发出剧烈的颤抖。

“星遥……”凌无非听到沈星遥低沉的喘息,身子也随着心神动摇,发出颤抖,“别再打了……你快走吧……不过一条贱命,怎值得你如此……”

他多想在她身边,替她挡下那些伤害,哪怕身死,也要护她周全。

可却受这铁门所阻,所想所求,俱是妄念。

“都到这儿了,再走也来不及了。”沈星遥口气轻快,“要走一起走。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凌无非闻言,唇角一动,立刻陷入更大的悲伤里。

浑浑噩噩中,他忽然听见第八声钟响,忽然之间,再也遏制不住泪水,任之肆意横流。

殊不知那是沈星遥看着最后一名守卫倒下后,精疲力竭走到铜钟前,以身相撞。

到得此刻,她浑身上下已无一块好皮,双腿亦开始发软。

沈星遥抱着铜钟,以之为支撑,歇了好一会儿,才晃晃悠悠站直身子。

铜钟之上,被她靠过的位置,留下一块人形血印。

沈星遥双臂环抱,捂着伤口,因周身剧痛而颤抖不止。看着被血水染透的衣裙,眼神忽然放空。

她顿了一顿,调整好呼吸,一瘸一拐走向九层塔顶那道特制的铁门,裙摆沾染的鲜血,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狭长的痕迹,如同焦墨滑过纸张,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这墨迹,却是鲜红的颜色。

她一步步迈向铁门,迈向最后的胜利,却在离它仅余三尺远时,骤然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凌无非听见了门外传来重物落地之声,眼神一阵恍惚,猛地瞳孔紧缩,如同疯了一般扑向铁门,双手握拳不住锤打,锤着锤着,身体渐渐虚脱,轰然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却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声响从门缝中传了进来。

凌无非听见声响,愣了一愣,不自觉屏住呼吸。

叮铃铃……叮铃铃,是白玉铃铛摇晃发出的声响。一如当初在昆仑山上,她身困禁地,他立于门外,拿出白玉铃铛,随风摇响。

凌无非心中既有欣慰欢喜,又觉抽搐不安,对着铁门许久,方问出一声:“遥遥……你怎么样了?”

片刻之后,他透过门缝,看见一只染满鲜血的手缓缓从中探入,心下发出剧烈的颤动,立刻伸出手来,贴着门缝伸了过去,向她指尖靠拢。

可就在二人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对面那只手却忽然虚脱,垂落下去,摇铃声响,亦戛然而止。

第348章 . 风吹万木春

凌无非一动不动, 身子好似僵了。

细碎的风从门缝吹进屋内,吹皱他面颊清泪,荡开极细的波痕, 顷刻起, 顷刻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过往相伴的时光化成碎片,一片片零落在他眼底心底, 揉碎在凄凉的风里。

不过片刻光景,竟好似千年万载, 携手相伴的点点滴滴, 尽被这铁门隔绝,再也跨不过去。

凌无非缓缓张开唇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喑哑, 更多的是胆怯, 是不敢。

他不敢出声,怕这一声喊出, 没有任何回应。

又怕不发一言, 错过最后的诀别,令她心怀遗憾而去。

“遥遥……”凌无非唇瓣微翕,一时之间,泪水决堤, 如洪流一般涌出, 纵横交错, 溢满整张脸。

他恨极了自己, 恨自己无能, 挫败至此, 累得心上人孤注一掷, 以一敌万,伤重难医。

凌无非万念俱灰,眼前一片昏花,几欲在此门后了断,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一时之间,他竟疑心是这自己的幻觉。可下一刻,那道沉重的铁门便被人从外边打开。

凌无非僵直抬眼,瞧清眼前之人面目,忽然愣住。

那曾经自嘲说已武功尽失的老者,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

可他却忽然忘了此人姓名。

“傻站着干什么?快带她走啊。”莫巡风不愧是传说中的绝世高手,虽染了一身尘泥鲜血,面色却依旧红润,全无受伤之迹。

凌无非飞快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奔上前去,没留神被门槛绊住,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沈星遥身旁。

他顾不上浑身剧痛,跪着挪上前去,仔细查看沈星遥此刻情形。

沈星遥躺在冰凉的楼梯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被鲜血染湿的衣裳紧紧贴着身子,依稀还能看出胸腔呼吸的起伏。

两串白玉铃铛,亦染满鲜血,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凌无非见她仍有气息,一时欣喜若狂,连忙将她打横抱起。

他武功尽失,此刻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普通男子,也抱得起自己的妻子。

纵无媒妁,她也是他认定一生之人。若世上无她,天地在他眼里,无半点颜色。

他抱着沈星遥,三五步一个踉跄,跟在莫巡风身后,在一地尸首的缝隙间穿行,余光瞥见八楼铜钟上的人形血印,鼻尖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下了高塔,三人到得院中,却瞧见远方涌来大批人马。

听着震天的喊杀声,凌无非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沈星遥,向后退开一大步。

沈星遥气息稍缓,半睁开眼,朝他望来。

他抱着她站在门前,看着飞身纵入人群的莫巡风,凄然而笑,自嘲说道:“你看……现在的我,即便想要护你,都护不住。”

“傻瓜,”沈星遥唇角一弯,微笑阖目,淡然说道,“我不用你护。”

凌无非哭笑不得,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沈星遥因伤势过重,靠在他怀中,很快又睡了过去。凌无非忧心她伤势,一时没能留意到一从他侧方而来的黑衣人悄然递出的刀锋。

好在莫巡风及时转身,拂袖翻掌震开此人。

凌无非错愕不已,跌跌撞撞退开几步,心头又泛酸楚。

他竟已无用至此!连这样的小角色一记劈砍都躲不开。

莫巡风在前方开路,带领二人突出重围,北行到了镇上,立刻找了家客舍落脚。

凌无非怀抱沈星遥,惴惴不安进屋,只见莫巡风取出伤药放在桌上,对他说道:“她全身是伤,我不方便呆在屋里。你好好给她包扎,别有遗漏。”说完,便即退出客房。

凌无非一吸鼻子,默不作声走到床边,将沈星遥放下,取了伤药和纱布回转,看着她已无血色的脸,心下一阵绞痛。

他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解开沈星遥前襟衣衫,顷刻间便沾了满手鲜血。

“……我何德何能,令你至此……”凌无非口中喃喃,细数着沈星遥身上的每一处伤口,压抑着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小心翼翼给她上药包扎,不敢有半分懈怠。

等到做完这一切,又将带血的被褥换下,丢了她那身破损的旧衣,找店里伙计要了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捻好被角,又端了张矮凳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沈星遥憔悴的睡容,脸颊血色越来越淡。

两条泪迹仿佛固定在他脸上,不住流淌。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往事,想着自己从前说过的话,想着自己所承诺的护她周全,想着余生再也做不到的誓言,更觉悲痛难忍,埋头沉声痛哭。

当年,玄灵寺一战后,他自以为命不久矣,在破庙之中与她惜别,哪怕她有哭腔,他也不曾落泪。

他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已变得如此脆弱,面对重重打击,彷徨不安,除了哭泣,什么也做不了。

凌无非守在床边,从午后直到黄昏,突然听见两声咳嗽,连忙抬起眼来,见沈星遥转醒,赶忙抹去泪水,然而一张开嘴,脑中却空空荡荡,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星遥四肢因伤动弹不得,只能勉强转过头来,认真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他哭得太久,眼已泛起红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惹人疼惜。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凌无非抽了抽鼻子,坐直身子,凑到她身旁,一脸担忧问道,“好些了吗?”

“你亲我一下。”沈星遥眨了眨眼。

“啊?”凌无非一愣。

“亲我一下。”沈星遥又重复了一声。

凌无非虽不明就里,却还是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沈星遥伸出舌尖,挑开他的唇。

她手脚虽不能动,舌尖却甚是灵活,蛮横扫过他口中每一个角落,尽情吸吮。

凌无非蓦地睁圆了那双哭红的桃花眼,眸中满是不解。

等她舒缓气息,他才挪腾位置坐好,轻抚她苍白的脸颊,黯然说道:“是我拖累你了。”

“傻瓜。”沈星遥笑道,“我不来,难道真让薛良玉得逞啊?”

“这都是我应得的,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凌无非两眼全无光彩。

“胡说八道。”沈星遥心疼不已,柔声说道,“我的无非,是曾教我立世明心之人。别让这晦暗的世道遮了你的光。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谁都无法取代。”

“可我真的变了。”他摇头道,“和从前不一样了……所有对你的承诺,都成了空谈……现在的我,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成为你的负累……”

“我曾不懂这江湖纷争,人心险恶,有一人在我跟前,不厌其烦,逐一点破,为我指引明路;我受身世所困,他宁可顶替污名,替我承担所有,以血肉之躯,担万人唾骂,落得满身疮痍;惶惶浊世,我欲开天辟地,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追随相伴,无怨无悔;书信销毁,前路茫茫已无事可为,他却甘愿永堕苦海,换我全身而退。”

凌无非静静听沈星遥说着这话,不知怎的又一次落下泪来。

“这样的人,与之相伴一生,到底哪里不值得?”沈星遥莞尔,眼神依旧清澈,“别怕。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你保护我?”凌无非用力摇头,握紧她的手,心有余悸,话音颤抖道,“你可知道,若是这一次莫前辈没有出现,你我皆会丧命塔中?”

“你说过下辈子给我洗衣做饭的,忘了吗?”沈星遥笑道。

“没忘。”凌无非轻抚她憔悴苍白的面容,苦笑摇头,“还说要给你生儿育女呢。”

“薛良玉没死,我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要撑到看他死的那天,”沈星遥唇角扬起,露出灿烂的笑,“多好,现在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凌无非不言,只微微倾身,在她额间一吻。

房门被人敲响,凌无非回头应了一声,只见莫巡风推开房门,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凌无非小心翼翼扶着沈星遥坐起,托在怀中,从他手里接过汤药,一勺勺吹凉,以极轻柔的动作喂入她口中。

“还真是有趣,”莫巡风感慨道,“想不到中原武林,也如此不太平。看来人都一样,凡有私心处,皆动荡不安。”

“这一次,还得多谢前辈相救。”经历过这些大起大落,凌无非早已转了心性,眼底神采不复,变得小心翼翼,分外谦卑。

莫巡风曾见过他那一身风发意气,瞧此一幕,眸中不觉流露出惋惜之色。

这是怎样一个世道?将曾经豪气干云,满腔赤诚,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人,逼入如此境地?

变得这般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卑微如尘埃。

曾经的骄傲,已荡然无存。留下这彷徨不安的灵魂,畸零飘荡,惝恍游离,为寻一隅安身之所,如履薄冰。

“小子,上回见你时,听你气息稳健,功力应当不浅,”莫巡风内心感慨一番,略一思索,冲凌无非问道,“我这有个法子,能助你在半年之内完全恢复功力,你想不想听?”

“当真?”凌无非眼底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赶忙说道,“若能得前辈指点,晚生愿尽余生之力,报答此恩……”

“倒也不必如此。”莫巡风笑了笑,道,“你且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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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娘子(无非本该随母姓白)水(眼泪,三章闯塔戏加一起哭了十二次)漫金山寺(千钟塔类比雷峰塔)

第349章 . 云破天光开

林野风急, 马蹄声骤如奔雷。

宋翊着一袭青衫,架着一辆马车在林间疾驰,车厢两侧窗帘被风吹起, 卷出车窗。

一只纤长的手随之伸出, 将窗帘拢入厢内, 片刻之后,缓缓撩开车前帘幕。

此人一袭霜白衣衫, 面色清冷如月光,正是琼山派掌门人洛寒衣。顾晴熹与朱碧二人坐在她身旁, 个个神情严肃, 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听宋少侠所言,星遥如今处境, 可是凶多吉少?”洛寒衣眉心微沉, 不觉发出长叹,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

“往事不可追, 已发生过的, 既成事实,再多怅惘也无用。”宋翊淡淡道,“落月坞前宗主莫巡风已前往相助,当无大碍。”

“真想不到, 还不到三年, 星遥便已经历了这么多。”朱碧长声感慨, “为寻渊源, 鸣风堂中门人为此四处奔走。而我们与她, 本该亲如家人, 却处处缺席, 实在是……”

宋翊闻言,眉心微微一动,正待开口,却听得前方林中传来一声清啸,即刻勒马停下。

洛寒衣眉头紧蹙。顾晴熹与朱碧二人,也都探出头来,朝外望去,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近,从疏密有致的林间走出一抹身影,穿着素色衣裙。

分明是张平淡素净,普普通通的脸孔,却让人忍不住盯着细看,挪不开眼。

“忆游?”洛寒衣与顾晴熹二人几乎同时出声,一齐睁大了眼,显然对她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

“师父您是说……这是沧海殿的温师伯?”朱碧大吃一惊。

宋翊有所会意,当即跳下车头,对温忆游拱手施礼:“晚生宋翊,见过温尊使。”

“不必客气,”温忆游走向马车,看着一一从马车上走下的洛寒衣等人,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顾晴熹上前道,“阿月当年收养了一个孩子,她的亲生母亲,受人冤枉,所以……”

“那丫头的名字,可是叫做沈星遥?”温忆游道,“我见过。”

“什么?”一旁四人齐齐睁大了眼,分外讶异。

风推着流云走远,一丛丛,一簇簇,在碧空中幻化出各种不同的形状,时而轻盈,时而沉重。

漂泊的云,好似无家可归的人,摇摇曳曳,不知游荡了多久,才缓缓停驻。

小镇客舍门外,几个孩童相互追逐打闹,一路欢笑着跑远。忽然,不知何处响起一阵狗吠,吓得那些孩子纷纷哭着着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呃……”凌无非抱着院中老树,弯下腰来,猛地呕出一口淤血,脸色惨白如纸。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启。沈星遥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手扶着墙,一步一个踉跄,跨出门槛,朝他走来。

“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凌无非黯然垂首,看着繁密的枝叶投在地上,斑驳摇晃的影子,不自觉咬紧牙根。

沈星遥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走到他身后,伸手覆过他攥成拳的右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蜷曲的指节,倾身靠在他背后。

清风吻颈,树影婆娑。凌无非紧绷的心弦渐渐舒展,眼眶蓦地一红,回身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别担心,”沈星遥踮起足尖,附在他耳边,柔声说道,“不论发生何事,我都在你身边。”

凌无非闭上双眼,用力点头,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再次涌了出来。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子发出微微颤抖,便忙松开手,将她打横抱起,正待送回房中,却见沈星遥摇摇头道:“这些天一直闷在屋里,太难受了。我想晒晒太阳。”

凌无非十分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内石制的桌凳旁,小心翼翼把她放下,让她稳稳坐在石凳上,自己则蹲在她身旁,轻轻挽起她的袖口查看伤势。

“你不是也有外伤没复原吗?”沈星遥话音依旧轻柔,“要不然,还是先休养几天,把伤养好再练功?”

凌无非默默摇头,不发一言。

“无非……”沈星遥愈觉心疼,伸手捧起他脸颊,凝视他双目,话音不自觉多了一丝颤抖,“你别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自己心上。你还有我,从今往后,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我们……”

“可那天在千钟塔,我亲眼看着你身受重伤,都是为了我。”凌无非眼睑轻阖,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沾在轻颤的睫毛末梢,“我不想往后再遇上危险,我却只能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想再连累你……你身上每一寸伤口,同伤在我身上没有分别……我不想……”

“可是这样,你就不会疼了吗?”沈星遥用拇指拭去他眼角泪痕,眼眶微微泛红,“你总说要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对我而言,你余生的光景,你的快乐,都远比这些重要。你本就无需替我承担什么,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世安乐无忧,便足够了。”

凌无非闻言,心下蔓延开一股暖流,唇角勾起一抹微笑,直视她双眸,温声说道:“可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来到这世上?”言罢,他稍稍起身,拥她入怀,在她耳边继续说道,“这条性命,原就该属于你。凡你所需所想,我都会尽全力做到,绝不辜负。”

细风拂枝,绿叶斜斜。墙角丛中,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迎着春意,悄然绽放。

幽州在北地,春来较晚,直至四月初,树枝才抽条。

花便开得更晚了。

只是如今薛良玉已顾不上这些,只忙着收拾金银细软,打算再次抽身。

“英雄帖上定的是哪一日?”薛良玉一面收拾,一面对李温问道。

“四月十九。”李温说道。

“还有十日,来得及。”薛良玉一面背起包袱走出房门,一面说道,“到时记得把事办漂亮些,别露出马脚。”说着,便急匆匆往门外走去,还没走出几步,却撞上一人。

来人掸掸袖间尘灰,一见着他,便即拱手道:“薛庄主,这是去哪儿啊?”

薛良玉瞪大双眼:“金掌门?”

“咦?”金海朝院内探头,见庭中萧索,不由惊奇道,“不是您说的,明日摆宴商讨英雄会之事吗?怎都到了十八,您这什么也没准备呢?”

“你说今日是什么时辰?”薛良玉脸色微变。

“不是四月十八吗?”金海迷惑不已。

街道两旁,杏花开得正艳,院内山茶却还只是含苞待放。

薛良玉眉头紧锁,很快却又展开,伸手指向院内道:“金掌门请。”

金海乐呵呵跨过门槛。薛良玉则在他背后,对李温暗暗使了个眼色。

春意尚寒,金海忽地觉出山庄里的风要比院外凉些,心下生疑,正待回头询问,却见一抹明晃晃的刀光已然劈向他面门。

金海惊诧不已,然而闪避却已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小命即将玩完的时候,刀锋却被一枚石子击中,竟当场四分五裂,散成无数碎片,落了一地。

李温猝不及防,受这大力反震,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怔怔看着面前的李温,指了指他,对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是……”

薛良玉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定定地看着那名从墙头跃入院中的陌生妇人。妇人衣着朴素,相貌平凡却偏生有一股子与众不同的气韵,也吸引着金海的目光。

“这位又是何门派的高手?”金海拊掌叹道,“好轻功,好轻功……”

“凌风踏月,你可听过?”妇人淡淡问道。

“这位女侠是说……不不不,薛掌门真乃奇人,竟能请来琼山派的高手。”金海感慨完后,方回过神来,转向薛良玉问道,“刚才您庄上的护卫,为何对我挥刀啊?”

薛良玉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定定地看着那个女人。

“薛庄主刚才想说今日是初几?”女人静静俯身,在墙角蹲下,拨开泥土,取出一件物事拿在手中。

一时之间,庭中山茶花绽放开来,艳丽多姿,绚烂不已。

薛良玉愕然瞪大双眼。

“罗刹鬼境中,有两件奇物,一名太虚轮,可布奇诡异阵,如镜中形影般,印刻来人武学,幻化虚影,形同鬼魅;二为太虚晷,可改时辰快慢,叫人无知无觉,毫无防备。”妇人说着,上前一步,略略躬身施礼,道,“琼山派温忆游,来给薛庄主道喜。”

“何喜?”薛良玉表情僵硬。

“你之丧事,吾辈之喜。”温忆游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金海反应再慢,也隐约明白过来些许,便即往温忆游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温尊使,这是唱哪出啊?”

温忆游一言不发,转头望向小门。

沈兰瑛与朱碧二人跟在洛寒衣与顾晴熹身后走了进来。

“二十一年前,我派沈尊使归山,身患重病,药石无解,”洛寒衣道,“一问方知,是在玉峰山后冥水之谷深处居住太久,受浊气侵蚀,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沈尊使当年与那女魔头交情不浅,”薛良玉道,“我也曾劝过她罢手,她却不肯。琼山派久居室外,恐怕还不了解江湖上的事,不妨由薛某给你们说说。”

第350章 . 天道有轮回

“张素知的事, 先不急着说。”温忆游一指李温,道“先说说他吧。”

“他是我爹。”门外传来李迟迟的声音。

薛良玉与李温二人同时瞪大双眼,却都不敢回头看那道小门。

李迟迟由银铃牵着走入院中, 飞快奔至温忆游身旁。她不敢抬头, 只是指着倒在地上的李温说道, “你们把他衣裳拉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金海左看看右看看, 见这一众女子之中,只有自己一个是男人, 只好讪讪走到李温跟前, 正待扒他衣裳,却见这厮跳了起来, 试图反抗。温忆游见状, 弹指抛出飞石点中他穴道, 使之又跌回到地上。金海也不多想,直接将他上衣扯开。

十字疤痕, 琵琶骨伤, 果真是他不假。

金海大步退开,骇然不敢言,良久,方开口道:“薛掌门, 我怎么听说当年是您亲自处置的这个逆贼?怎的竟将他留在身边作为……”

“他是刚刚闯进来要杀你的强盗!”薛良玉高声说道, 脸色丝毫不露惊慌, 刻意强调, 所图自然是为遮掩。

“你说是强盗, 那就当作是强盗好了。”温忆游道。

薛良玉沉下脸色, 轻轻击掌, 数十名护卫随即蜂拥而至。

“要比人手,我这也有。”洛寒衣打了个响指。

十数名琼山派弟子翻过院墙,飞身而下,稳稳落在几人周围。

“这点人,好像不够吧?”金海还是头一回瞧见这场面,一时晃花了眼,不觉抚掌而叹,“果真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个个都长得如此标致。”

“胡乱偷瞄女儿家的模样,是要长针眼的。”温忆游道。

金海一听这话,连忙收回目光,正襟而立。

“我琼山派门人,个个都能以一当十,”洛寒衣轻笑道,“就好比星遥,你们在场之人,有哪一个是她的对手?”

“什么?”金海大惊,刚想说“那妖女竟是琼山派门下”,可仔细一想,对方人多势众,敌众我寡,实无必要在这时起与她们冲突。

薛良玉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气势汹汹的是要比武吗?”

来人是卫柯、卫椼兄弟。卫椼一如既往沉着脸,冷眼打量着宅院内一干人等。

二人瞥见李温,忽地愣住,立时停在了原地。

“我娘就是折剑山庄的婢女,叫做紫岚,”李迟迟开口道,“当年薛庄主请萧辰萧大侠将我爹捉拿,送来幽州,却不想他竟私下将我爹保了下来,还利用此事威胁于萧大侠,逼他杀了陈光霁。前些日子,他又想如法炮制,让凌无非前往河南道一带捉拿采花大盗池魏,好在他机警,当场杀了那人,才不至于受人胁迫。”

“这……竟有此事?”金海惊道。

卫柯、卫椼兄弟闻言,立刻退开几步,好让自己离薛良玉远些,免得被暗算。

“金大哥,这几位又是谁呀?”卫柯望向洛寒衣等人,开口问道。

“昆仑山上来的。”金海故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说道。

卫柯、卫椼二人相视一眼,俱是一愣。

由于各大门派英雄,皆是从外地赶来,多半都会提前出发,是以到了今日,几乎都已来到幽州城,不多时便已齐聚院中。

除了玉华门与白云楼。

萧楚瑜来得很迟,同行之人,正是江澜。

“你们……”薛良玉冷哼一声,“原来如此……江楼主,好久不见呐。”

“人啊,总不能一直那么春风得意,总有栽跟头的时候。”江澜冷笑道,“薛庄主,原来你也有今日。”

她与萧楚瑜自脱身后,便一直四处躲藏,好不容易才与秦秋寒联络上。

到了今日,终于能当面看见薛良玉栽跟头,实在痛快。

“温尊使方才说,张素知一事稍后再议,现在我等都已聚齐,是否可以说了?”金海问道。

“不忙,薛庄主今日怕是看不着日落了,在这时候,是不是该先见见自己儿子?”洛寒衣道。

薛良玉脸色惊变。

“久违了,薛庄主。”当着众人的目光,叶惊寒缓缓走入院中,唇角含笑,眼色却十分冷漠。

在场中人有好几个曾听说过他的大名,瞥见那把环首刀,立刻便反应过来。

“是他?”

“是叶惊寒?”

“落月坞如今的宗主,竟然是薛庄主的儿子?”

“鱼夫人不是早就小产了吗?怎么会有个儿子?”

叶惊寒闻言冷笑。

桑洵也将方无名押了进来。

薛良玉唇角连连抽搐不止,神情越发诡异可怖。

“想不到吧?”方无名早已疯癫,嘿嘿笑着冲他啐了一口,道,“你利用阿敏,学她武艺,伤她性命,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紧随其后,吕济安也被一人押了进来。押解他的,正是宋翊。

“穿肠箭是我下的,夏公子身上的毒也是我下的,可这一切都是薛庄主的主意,与我无关。”吕济安慌乱不已。

薛良玉看见夏慕青夫妇进院,忽然盯住吕济安道:“你不是说那毒无解吗?”

姬灵沨解下头顶幕篱,冷眼望向薛良玉,道:“薛师伯一定没有想到,我也懂得毒术吧!”

“你是谁?”薛良玉惊惧退后。

“我本不姓姬,而是姓纪!”姬灵沨咬牙切齿,“你为防我父亲拿出证据指认你,玩了一出失踪的好戏,还把他也杀了!”

“姓纪?”胡老头懵然道,“你是纪元修的女儿?”

“正是!”姬灵沨语带哭腔,“原本我手中还有几封书信,可惜啊,在南诏遭劫被毁,没能带回来。”

她想起父亲死去多年终得昭雪,心中怨愤得以抒发,说完这些话,便靠在夏慕青怀中哭了出来。

“这些事,你们都有证据吗?”不知是谁在场中叫嚣,“口说无凭,光靠这几个所谓的证人就想指证薛庄主,未免也太儿戏了。”

“这就叫做儿戏?”宋翊冷笑,“那么,当初谢辽在云梦山上,仅凭王瀚尘一人之词,便将我师兄指为魔教遗孤,你们不也信了吗?如今有这么多证词,还不足以证明他薛良玉就是个沽名钓誉,丧尽天良的畜生?”言罢,扬手向上,抛出一把书信。

众人纷纷去接,有几个机灵的见折剑山庄门人伸手乱抢,便掏刀将人吓退,自己上前捡了起来。

看罢书信,场中众人一片沉默。

良久,胡老头率先开口,朝薛良玉问道:“薛庄主,这些书信上的确是您的字迹啊,难道当年我们真的误会了……”

“当年是张女侠救了我!”陈公子在秦秋寒的陪同下走进院来,还有好几名头戴黑色幕篱者跟在后方,都是愿意指正,却不想露面的圣女圣婴。

走在最后的,赫然是云轩。

他一步步走到江澜身旁,直视众人,说道:“先母当年被困玉峰山,被迫受辱,后得张女侠相救,逃出生天。却因她不是完璧之身,被后来的夫家赶出门,只能带着我躲入山林。”

陈公子颤抖挽袖,露出肘间那枚泛着蓝光的墨印,道:“被抓入教中之人身上俱有此印……我记得,张女侠的画像也是用的同样墨水。你们都曾见过,是吗?”

除了薛良玉自己的手下,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不对啊,”胡老头一手托着下颌,仿佛自己很聪明似的,“就算能够证明张素知是无辜的,她女儿胡乱杀人,总是事实吧?”

话音刚落,一声马嘶便在门外响起,陆琳扶着卢胜玉下马,一面往院里走,一面说道:“谁家女儿这么不中用,只学了三招啊?”

“陆女侠,你没死?”众人大惊。

“那得感谢成州,舍他性命,换我活了下来,”陆琳提起李成洲的名字,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遗憾,“段元恒偷学张家刀法,用它四处杀人,嫁祸沈星遥。最初那些人死的时候,凌公子与沈星遥尚在蓬莱山,此事温尊使知道的,总不可能还会分身吧?”

“这……这……”各派人等听了,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段公子不想露面,我这有封他的亲笔信,你们要不要看看?”陆琳说着,即刻抛出一封书信。

卫椼纵步翻身,将之接在手里展开,看罢,立刻沉默。

各派门人传阅书信,越看越安静。

“可是……沈姑娘她已经……”众人面面相觑,无不哀叹,“可惜,真是可惜……”

他们哀叹之时,也不免庆幸,还好不是自己动手杀的人,否则这般场面,还真不知要如何逃过琼山派的指摘。

“人家活得好好的,这会儿正赶来呢。”陆琳下马,道,“薛庄主这最后一步棋,下得可真毒,使出当初从天玄教偷来的傀儡咒,还找了段元恒去光州拿人,废了凌掌门那一身绝妙武功,囚于南海之滨,逼得沈女侠不得不去救人。”

“什么?”众人俱惊,一时之间,面面相觑。

“动手。”薛良玉以唇语发令,大战一触即发,却见何旭等人已带领大批人马前来,相继涌入院中,将他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