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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与神尊 三风吟 13079 字 23天前

第31章 没名没分

要潜入靖王府,硬闯是最蠢的法子。

云岫卸了一身法力,将汹涌的魔气压缩到近乎虚无,只留一丝维系形体的微弱灵力在经脉最深处蛰伏。

此刻的他,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不过身手还是要比寻常人好那么一些。

方才云岫抱着陈青宵时还没觉得,此刻要将这具身高腿长,肌肉结实的躯体从庭院挪进内室,才觉出棘手。

陈青宵真的很沉。

醉酒加上脱力,整个人瘫软得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手臂垂落,头颅后仰,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云岫的臂弯和肩颈处。

云岫试了试,走了两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连人被门槛绊倒。

云岫:“…………”

他皱眉,停下脚步,臂弯里这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云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庭院寂寂,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动用一丝被封存的力气时,庭院角落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空气忽然泛起水波似的涟漪。

一道白光闪过,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凭空显现,指向云岫:“大胆蛇妖!快放开靖王殿下!”

云岫来时机赶得实在巧。

梁松清是天帝幼子转世,此刻正值其历劫的关键关口,也是皇城气运最为动荡脆弱之时。上面那些奉命下界的大小神仙,此刻的注意力九成九都牢牢钉在梁家,钉在诏狱,钉在那位命悬一线的梁公子身上。

至于这位被变相软禁,看似已无关紧要的靖王陈青宵,只在边缘挂了号,派个把不入流的小仙在此看管。

对付小仙这种角色,哪怕云岫此刻只余十之一二的灵力,也足够了。他甚至没有放下陈青宵,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抬起,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色魔气如活物般窜出,在空中一分为二,迅捷无声地缠上那小仙的手腕与脚踝。

只见小仙手中的符印光芒刚盛,便“噗”地一声如气泡般碎裂,他惊骇欲绝,想呼救,喉咙却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被那魔气捆了个结实,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白童见状立刻窜过去,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倏地缠绕上那小仙的脖颈,冰凉细小的鳞片贴着对方温热的皮肤,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威胁意味十足。

云岫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将陈青宵沉重的身躯挪过门槛,弄进了内室。

就这么一段路,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平日里陈青宵不喜人打扰,尤其这独居的院落,不经传唤,下人绝不敢擅入,此刻倒成全了此地的清净。

他将人放到宽大的床榻上,动作不算轻柔,陈青宵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云岫找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一盏纱罩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陈青宵手上崩裂的虎口和身上几处因剧烈动作而挣开的旧伤,云岫扯开他的衣物,血迹晕开在素白的中衣上。

这又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云岫扫视屋内,很快在靠墙的多宝阁下层找到了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打开,里面是干净的棉布条和金疮药粉,他以前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日子,对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十分熟悉。

他拿起药粉和布条,走回床边,掀开陈青宵染血的中衣下摆,开始处理伤口。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细致,但绝对利落有效,粉末均匀洒在伤口上,布条缠绕得紧实。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走到门边。

那小仙被白童缠着,动弹不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愤怒,恐惧。

云岫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审问:“陈青宵,是你们天界的哪个神仙?”

小仙猛地挣扎了一下,带着天庭仙吏惯有的傲慢:“你这妖孽,休想从我这里打探上仙机密!我绝不会告诉你!”

云岫没再问第二遍。

他掐着小仙脖颈的手。

过了几息,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不说,也行。”云岫目光落在小仙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上,“我这等低劣妖物,修行不易,最喜的便是吞噬神仙精魄。你们仙家的元神纯净,灵力充沛,一口下去,顶得上苦修百年,魂魄炼化了,更是滋补,能添不少修为。”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那五指修长,肤色在幽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特别是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黑色雾气缭绕,凝而不散,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刺骨的气息。

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在云岫指尖盘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面前的滋补品蚕食殆尽。

“怎么样?”云岫微微歪了歪头,面具孔洞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只让人联想到捕食前毒蛇无声咧开的嘴角,瘆人得很,“说,还是……让我自己尝出来?”

那小仙原本还存着的几分的傲气与倔强,此刻被这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妖魔话语和那可怖的魔气一激,强撑出来的骨气瞬间土崩瓦解。

魂魄被生生炼化,只有这些低劣的妖物能够干出来。

“是青宵神尊,”他开口说,“是青宵神尊下凡历劫,你若敢动他分毫,待他归位,定将你碎尸万段,魂魄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句威胁,他说得色厉内荏。

青宵神尊。

云岫确实不曾主动打听过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谱系。

这件事好听点说,是性子孤僻,不问世事,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难听点讲,确实是没多大见识,加上云岫之前对神仙印象都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一无所知。

青宵神尊。以战意封神,掌天界一方兵权,其名号在三界之内都响当当的,是真正立于顶端,杀伐果决的存在。

甚至连当年那些觊觎云岫真身,想将他收为座下御兽的那个神仙都提过,若能擒得这罕见的吞天蟒,或许可以试着献给青宵神尊。那位神尊据说对罕见的凶兽,战意纯粹之物颇有兴趣,说不定能换得些许赏识或好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个名号产生任何实质的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名号所代表的那位尊贵无比,遥不可及的神祇,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一身酒气,满手是伤,额发汗湿,眉宇间锁着凡人帝王家的重重忧患和不得志的郁气。

云岫的视线,从地上惊恐万状的小仙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床榻上那张昏睡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云岫站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青宵,里面的情绪翻涌。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陈青宵。

青宵。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云岫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怎么就……偏偏是他?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潭凡间浑水里,沉着的竟是这样一尊大佛。

青宵神尊。以战封神,传说中其神力浩瀚如星海,战意凛冽可冻结三界烽烟。自己这点道行,在他全盛时期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他历劫完毕,重归神位,忆起前尘往事,云岫几乎能想象出那柄曾斩落无数妖魔的镇魔神戟,恐怕就要直指自己眉心。

头就痛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而是一种事情完全超出掌控,滑向未知深渊的烦躁与荒谬。

岫盯着床上那张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脸,一个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心脏。

若他不再是神仙呢?

若他永远只是陈青宵,只是这个会醉酒,会受伤,会对着他口出恶言却并无真正杀意的人呢?

他松开了对地上那小仙的钳制,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白童立刻会意,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窜过去,在小仙惊恐瞪大的眼前晃了晃,尖细的毒牙瞬间刺入对方颈侧皮肤。

那小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皮便沉重地耷拉下去,被毒晕了过去。

白童的毒性不太强,顶多让那小仙沉睡几日。

陈青宵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其次是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的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绣着暗色云纹的床帐,是他靖王府卧房的那顶。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以及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岫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覆着那张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洞府。

陈青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庭中舞枪,枪尖直指……以及最后那失去意识前。

他想也没想,猛地就要撑起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手上包扎好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手上崩裂的虎口被干净的白布条妥帖地包扎着,松紧适中。

身上的中衣也换了,是干净的,这些稍稍浇熄了些许心头灼烧的怒火,陈青宵脸色变了变,最终定格在混杂着警惕,恼怒和别扭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黑影:“你又来做什么?”

云岫动了一下。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陈青宵因为愠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你不怕我?”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怕你?一条藏头露尾的蛇妖?有本事,”他下巴微扬,露出脖颈一段线条流畅,绷紧的皮肤,“你就咬死我。”

云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混不吝模样。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凡人皇子的胆子能这么大了。

他就是不怕死。

能以战意封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怕死。

云岫之前就经常被这人的混蛋逻辑气得无奈。

“我是妖,不过,我没打算害过你。”

陈青宵说:“谁知道。”

不识好歹。

云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又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语。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知道个屁。”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粗俗,太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陈青宵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他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些,好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你回来,就是专门找我吵架的?”

自从知道眼前这人是青宵神尊后,云岫的心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境地。既有忌惮,又有对眼前这具凡胎肉身上的触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他。

云岫:“我不想吵架,是你语气不好。”

陈青宵简直要气笑了。是谁一次次隐瞒身份,行踪诡秘?是谁总一次次欺骗他?是谁抛弃他离开的?现在,倒成了他语气不好?

“你还委屈上了?现在倒打一耙好,”陈青宵越说越觉得荒谬,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被全世界背弃的孤愤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酸,“做人做妖的,都欺负我是吧?”

“你到底回来干嘛,不会是想利用我,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告诉你,不可能,别想着祸乱陈国江山。”

云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孽的模样。

“祸乱陈国?你当得了皇帝吗?我怎么祸乱?”

陈青宵现在连自身都难保,皇位遥不可及,谈何江山,云岫觉得真是可笑,他能祸乱什么?

陈青宵却被这连续的逼问激得脑子一热:“你真是想让我当皇帝后,再祸乱人间。”

果然,他跟陈青宵之间,永远讲不通,这人的脑子,怕是早在战场厮杀里,被锤炼得又硬又偏。

云岫刻薄:“你这脑子,就算真让你当了皇帝,也只会亡国得更快。”

陈青宵瞪着云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根本就是条毒蛇!”

毒蛇。

他是有毒,他的毒牙,他的毒液,陈青宵哪样没沾过?嘴是亲过的,津液是交换过的,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怎么不见他中毒身亡?

他朝床榻走近几步:“你跟我走。走吗?”

陈青宵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跟他走?他狐疑地盯着云岫,试图从那该死的面具后面看出点端倪:“去哪?”

云岫没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陈青宵这人,吃硬不吃软,但有时候,太过强硬反而会激起他的反弹。好歹要把人先骗走,他得换个方式。

于是,云岫刻意放软了语调。其实也说不上多温柔,多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听起来甚至别扭:“去我的地方,你觉得,你那两个哥哥,能放过你吗?”

陈青湛和陈青云处心积虑,如今他已入彀中,一旦梁家之事盖棺定论,他的下场,可以预见。

但去一个妖物的地方?那和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牢笼,有什么区别?他一个凡人,去妖魔聚集之地,能做什么?更何况……

“我一个凡人,去那里干什么?而且,没名没分的。”

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云岫开口了:“……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才不要做情人。

小蛇现在看着他老公的脸是又爱又无奈,不过来都来了。

第32章 我害怕会亲你吗?

陈青宵听见云岫那句“有名分”,僵在了原地。

名分?什么名分?云岫给他名分?是像话本里写的,山野精怪强掳了书生小姐去做压寨夫人那样的名分?还是比如说,蛇大王的相公?

震惊过后,陈青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就凭一句莫名其妙的有名分?就凭他是个妖物,而自己是个落难皇子?

云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根本没指望陈青宵能立刻想通。

跟这个脑子多半有疾,又固执己见的凡人皇子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划过腰际。那里看似只束着一条普通的,质地不明的黑色腰带,但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那腰带竟如活物般被抽了出来,握在他掌心。长约七尺,通体乌黑,非皮非革,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冷的暗光。

若不抽动,它确实可以伪装成一条毫不起眼的腰带,但此刻被云岫握在手中,微微抖动,便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透着股不祥的冰冷煞气。

云岫手腕一振,那黑色玄鞭便如灵蛇出洞,带着一道残影,迅疾无声地朝陈青宵脖颈卷去,速度太快,陈青宵甚至没看清鞭子是如何袭来的,只觉颈间一凉,已被一圈冰冷柔韧,不松不紧,却牢牢锁死了他。

紧接着,鞭子被轻轻一拉。陈青宵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脸瞬间凑到了云岫面前,面具后那双幽深瞳孔里,此刻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惊愕面孔。

云岫微微歪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你觉得,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青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武力压制弄得面子过不去。

他差点忘了,云岫看着冷淡寡言,实则骨子里霸道得很,嘴上更是吃不得半点亏。

以前自己但凡言语上多调戏几句,或者试图占据上风,总能引得他或恼或怒。

可是,如今的情况,和以前那些带着试探,暧昧的小打小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顺着台阶下,会让着云岫。

但现在呢?

父皇猜忌,兄长构陷,梁家倾覆在即,自身被软禁府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条看不见的绞索,早已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紧。

陈青宵抬起眼,迎上云岫冰冷的目光:“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死在那两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手里,和死在这个行事诡异,目的不明的蛇妖手里,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么?殊途同归罢了。

陈青宵仰着脸,没被吓到,反而迎着云岫的目光,催促:“来来来,你动作快点,看在咱们好歹有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别磨蹭。”

云岫握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用鞭子将人拉近的姿势,盯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无所谓和求死的脸。

僵持了片刻,最终,云岫手腕一抖,那条黑色的玄鞭如同有生命般,倏地从陈青宵颈间滑落,灵巧地收回,重新盘绕回他腰际,那鞭梢撤回时,擦过了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可真是……”

陈青宵甚至能精准地预判他未出口的台词:“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不对?”

“反正我横竖都被你捉弄成这样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颗心也被你玩弄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捡都捡不起来。”

“你手段高明,在下敬佩不已。”陈青宵话虽这样说,可是却毫无敬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要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遍,两遍,三遍……生怕漏掉什么陷阱,什么算计,累,真的累。”

云岫静静地听着:“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跟我走?”

他放弃了威胁,放弃了武力,甚至放弃了那点高高在上的,属于妖物的冷漠,决定听陈青宵的意见。

“你有办法救梁家吗?”

这是陈青宵现在唯一的执念。什么皇位,什么生死,什么屈辱,在这件事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退让。如果这个云岫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如果他……

云岫:“梁家必亡,梁松清必死。”

几个字,字字千钧。

这不是预言,是早已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宿命。

天帝幼子归位,需历尽劫难,凡间亲缘断绝,尘缘了却,方能重登神位。梁家是劫,梁松清是难,他们的覆灭,是这场盛大回归仪式中,早已注定的祭品。这不是云岫,或者任何神仙妖魔能够干预和阻止的结局。

天道在上,法则森严。

可是陈青宵不懂。

他现在只是陈青宵,一个被困在凡俗权力倾轧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绝路的凡人皇子。

他不懂什么天帝幼子,什么历劫归位。

他只知道,梁家是无辜的,梁松清是他的至友,他们正在蒙受不白之冤,走向死亡。

希望彻底破灭,陈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抬起眼,盯住云岫脸上的面具。

“那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云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本能的抗拒:“不要。”

陈青宵愤怒:“你这不要,那不要,就光想着我跟你走?你就觉得我那么便宜?人家黄花大闺女出阁,也得讲究个三书六礼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句话想打发?”

云岫沉给出的理由却异常简单:“会吓到你。”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敌人的血能溅起三尺高,肠子流了一地,脑袋被砍下来还能瞪着眼睛看着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战马踩踏,一分为二,肝脑涂地……我要是怕这些,我早就收拾铺盖滚回京城,当我的太平王爷去了,我还打个屁的仗!”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证明自己绝非胆小怯懦之辈。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咄咄逼人的气势震得一时无言,反问:“那你那次……不是被吓到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陈青宵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哪次?”

明知故问。

陈青宵看着他那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恍然,窘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是说那次,你当着我跟别人的面卿卿我我那次?”

这个是重点吗?

陈青宵语气蛮横,撒泼耍赖:“我不管,快给我看一下,不然我这媳妇儿娶了这么久,连他真正长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

云岫被他这媳妇儿的称呼和理直气壮的要求弄得无奈:“真的很丑。”

“丑?”陈青宵挑眉,“哦,原来我娶了个丑媳妇儿。”

“你闭嘴。”云岫像是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混账话激得有些恼了。

陈青宵不再看云岫,而是侧过身,重新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只留给云岫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种人,就说一句软话,就想让我跟你走?想都不要想,你这样,就算勉强得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云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跟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凡人继续纠缠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好了,给你看。”

陈青宵背对着他,没动,耳朵却尖了起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取下什么东西时,布料与皮肤,或者金属搭扣与系带摩擦时发出的。

那声音很慢。

陈青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窸窣声,渐渐加快了。

终于,声响停了。

陈青宵猛地,转过了身。

床头那盏纱灯的光晕,暖黄,柔和,堪堪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

云岫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面具,已经不见了。

烛火跳跃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半边脸,肌肤莹白如玉,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勾勒而出。眉若远山,斜飞入鬓,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美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似凡尘的艳丽,足以让任何见者屏息。

然而,右半边脸,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从额角往下,覆盖着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沉发黑的蛇蜕。那蜕皮紧紧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稍浅一些的皮肉,纹理粗糙,隐隐还能看到细密排列的,属于蛇类的鳞片痕迹,只是已经软化扁平。

这片蛇蜕覆盖了小半张右脸,包括右眼的下眼睑和颧骨部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是凹凸不平的,介于动物甲壳与树皮之间的质感,狰狞,可怖,与左半边脸的绝美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一半绝色,一半鬼魅。

云岫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陈青宵。

陈青宵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从惊心动魄的艳色,缓慢地,移到另外半边那片狰狞可怖的蛇蜕上。

云岫垂着眼,能感觉到陈青宵的视线,缠绕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片他最不愿示人的,属于妖物本相的痕迹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惊愕太过明显,让云岫心头瞬间冷却下去。果然,还是吓到了。

云岫抬手就去抓放在一旁面具。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面具边缘的瞬间,另一只手,带着比他体温略高的热度,猛地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兵刃磨出的薄茧,力道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云岫动作一僵,抬起眼。

陈青宵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得很近。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或厌恶。

“怎么弄的?”陈青宵问。

他不仅按住了云岫戴面具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拨开了云岫试图遮挡的,垂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将那片蛇蜕更完整地暴露在视线下。然后,他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脸颊,极轻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触碰,贴上了那片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皮肤。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云岫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陈青宵揽在他肩后的手却收紧了。

“我问你,”陈青宵贴着他那片蛇蜕,“这伤,怎么弄的?”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追问弄得心神剧震:“蛇褪是最虚弱的时候,那次……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差点……被抓住。”

他省略了很多的细节,那些关于围捕,挣扎和生死一线。

陈青宵听着:“你原来……也不怎么厉害嘛。谁都能欺负你。”

云岫想反驳。他想说,那只是意外,是百年难遇的虚弱期被人钻了空子。他想说,在魔境,提起云岫这个名字,等闲之辈谁敢招惹?他盘踞的洞府,是所有人都要掂量几分才敢传唤的禁地。

可是当他看到陈青宵泛红的眼眶,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岫任由陈青宵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脸上那些陈年的,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蛇蜕。有些地方,比如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一小片,颜色格外暗沉,边缘甚至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那是当年他自己在剧痛和虚弱中,意识模糊时,自己硬生生用手撕扯下来的结果。

所以,那里的疤痕才格外狰狞可怖。

云岫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他的身体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被珍视触碰的感觉。

让他渴望又胆颤心惊。

“你……不害怕吗?”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云岫,看着那张半面绝色半面鬼魅的脸,忽然凑近,在云岫满是伤疤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陈青宵退开一点。

“我怕?”他反问,眼神灼灼,“我要是怕,怎么会亲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死都不怕,会怕这个

小蛇要被他老公感动死了。

第33章 什么事听相公的

陈青宵话音刚落,尾音就猛地朝他压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分离了太久。

久到都快忘了肌肤相贴是多久之前。

云岫的唇是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特有的微凉,却又在贴上来的瞬间,好像瞬间变得滚烫,从前被动承受或偶尔回应,如今却是献祭般,孤注一掷主动地撬开了陈青宵的唇齿。

舌尖探入,索取。

云岫不太会亲。

陈青宵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

是泪。

云岫在亲吻他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却流了泪。

泪水滑落,混入两人紧贴的唇瓣间,带来一丝微咸的,苦涩的湿意。

云岫就像一颗紧闭了太久,外壳坚硬粗糙的蚌,将自己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窥探和伤害的可能。而此刻,这个带着泪水的,近乎献祭的吻,像是终于松开了那紧闭的硬壳,露出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心。

陈青宵知道,自己那句话,大概是说对了。或者说,做对了。云岫应该是开心的。

世人都在乎一副皮囊,讲究面由心生,以貌取人。可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往往最是蛮不讲理,也最是纯粹。

偏偏云岫,这个冷漠霸道的妖物,却把这个看得太重,重到成了心结,成了不敢示人的自卑。

陈青宵心想云岫看着机灵,实则真够笨的,下一秒他推开了几乎整个人都压在身上的云岫,云岫疑惑看他,那双蒙上一层水汽,此刻还泛着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宵抬手抹了一下濡湿的嘴角:“干什么?谁让你亲我的?”

云岫没说话,再一次,又贴了上来。

陈青宵这次有了防备,侧头避开,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我允许你亲了吗?嗯?”

云岫依旧不答,不讲道理,第三次贴了上来。这次手臂环过陈青宵的脖颈,将他牢牢箍住,不让他再躲闪。

陈青宵被他这接二连三,近乎耍赖的举动弄得又气又好笑,挣又挣不开,躲又躲不掉,语气里充满自己也说不清的纵容:“你是赖皮蛇吗?”

哪有这样的?亲了一次不够,被推开了还要亲,不让亲还硬来。

云岫被他那句赖皮蛇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带着点认真,又有点被冒犯到的,一本正经的语气纠正道:“我是吞天巨蟒,不是赖皮蛇。”

陈青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大概是真以为自己是在正经询问他的品种,他看着云岫此刻还残留着泪痕和亲吻水光的眼睛,莫名地觉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顺着他的话,评价道:“吞天巨蟒,这名字听起来,还挺霸气的。”

云岫似乎对他的“夸奖”很受用,眉眼隐隐透出点小得意:“快绝种了,可能就快剩我了。”

陈青宵:“那你还珍稀的,独一无二的。”

陈青宵想起上次看到的云岫恢复蛇身:“确实挺大的。”

云岫此刻他几乎是坐在陈青宵怀里,只能仰头对陈青宵小声说:“我的原型,比这个房子还要大。”

比房子还大?陈青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收紧环在云岫腰际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指尖几乎能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腰侧柔韧的肌理,他微微低头:“再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我压。”

云岫完好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瞪着陈青宵:“……流氓。”

骂是骂了,可他那副坐在陈青宵怀里,腰被牢牢掐住,脸上红晕未退,眼底水光潋滟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偏偏还要贴过来的样子,心头那股恶劣的征服欲又要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故作严肃:“好了,别撒娇,咱们正事还没说完呢。”

云岫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陈青宵的侧颈。

陈青宵任由他靠着,捻着他一缕散落在自己肩头的黑发,那发丝冰凉柔滑:“你刚刚说梁松清必死,就真的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了吗?你们这些妖怪,也没有一点办法?”

陈青宵不甘心,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梁家上下那么多人,怎么能说死就死?

云岫:“……他是下凡来渡劫的神仙,天帝的幼子,只有他死了,历尽劫难,凡缘尽断,才能回归神位,得证大道。”

陈青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过了很久,他难以置信:“他……是神仙?”

云岫从他颈间抬起头,看着他。陈青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

云岫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陈青宵知道,他自己也是神仙。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带走他,私心里,有着不愿让他回归神位的阴暗念头。

一旦归位,青霄神尊是九天之上的尊神,而他云岫,不过是魔境一条侥幸修成人形的妖蛇,云泥之别,再无瓜葛。

他不想那样。

陈青宵:“他真的是神仙啊?”

云岫:“仙胎要历劫,才能得天道认可,赐下神格机缘。所以所以必须在凡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包括至亲断绝,身死道消,才能圆满。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陈青宵何其敏锐:“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了解?连他是天帝幼子都知道?你之前那么关注梁松清,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为了他来的?”

这一番话简直穷追不舍。

云岫被他问得猝不及防,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地应道:“算是吧。”

陈青宵不满意,猛地收紧掐在云岫腰侧的手:“什么叫算是吧?你给我讲清楚,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走的。管你是什么吞天蟒还是赖皮蛇。”

陈青宵现在才不会被轻易糊弄。

云岫只好老实交代:“……神仙渡劫之时,天道会降下一道机缘。谁能得到,就算谁的。那机缘,对修行者而言,是无上至宝,能抵千年苦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所以,我也想抢那机缘,才来的人间。”

陈青宵听完,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顶替了徐福云,来选我的王妃?”

陈青宵没告诉过云岫,选妃前有桩事,当初所谓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说他有天命之姻,需得亲自遴选,他才去了那场选妃仪式。

云岫纠正:“是你选的我。”

遴选那日,在一众环肥燕瘦,精心打扮的候选者中,是陈青宵自己,指向了角落里那个“徐福云”。

云岫说,是你,先选择了我。

的确是陈青宵第一眼,就在那满殿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中,只看见了角落里的云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