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日之名 每天的太阳是不……
“大巫。”椒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呈上一枚烧燎过的卜甲,“今日已向先王举行过告祭,这是答复的卜甲。”
白岄捧在手中细看,不时侧身与椒耳语。
毕公高远远看着女巫们商议神事,“巫箴似乎总在丁日向先王举行告祭。”
司土细想了想,恍然道:“还真是……我起初以为只是巧合。”
除了原定的岁时祭祀或是先公先王的合祭,需要举行单独祭祀时,白岄总会命巫祝们在丙日贞问、丁日祭祀。
辛甲点头,“主祭们会按旧例的祭法,为先王先妣推定祭祀的日名,中原与东夷的各族中也大多沿用此法祭祀先祖。”
周人虽然不惯采用此法,但也对这样的习俗听之任之,未予禁止。
与白岄商议已毕,椒抱着卜甲与文书告辞离去。
白岄解释道:“因为从前人们相信每天的太阳是不同的,祂们会在一旬内轮流值守,与日同名的先王先妣将乘着那一天的太阳重返人间。”
“当然岁终合祭时,也会有其他方法将所有先王的神灵请来人间,周人不就喜欢用鬯酒的香气引来先王吗?”她说得平缓、温柔,似乎真的在为先王们考量,“但能依凭既定的节律祭祀先王是最好的,也免得他们时时返回人间,过于辛劳。”
她的语调好寻常,似乎真有其事一般,司土忍不住问道:“他们真会回来吗?”
白岘不知时候来到了外间,轻声道:“……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医师们也跟着巫即走出来,只留了一人在内值守。
毕公高起身问道:“王上的情况稳定了吗?”
“嗯……”白岘站在白岄身后,扶着她的肩,“热度已在消退,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这几日的药用下来,伏邪几近祛除,之后应会逐步好转。”
“那我们就能宽心了。”毕公高松了口气,看向辛甲,“太史和巫箴在这里侍疾,还不知两寮快被宗亲们掀翻了。”
司土皱着眉,他此前在郊外忙于秋收的各项事务,昨日才得空返回官署,眼见集会的空地上站满了人,职官们都战战兢兢地抱着文书往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好不容易挤进官署,才发现一切如常。
毕公高叹道:“太卜和太祝一向不惯争吵,外史到底是客,也不好跟宗亲们翻脸,巫箴先前将许多作册与巫祝派遣至各国任职,太史寮所余的职官势单力薄,不堪其扰。后来太卜和太祝躲去了宗庙,召公带着外史搬到卿事寮的官署处理事务,才算清净了几分。”
白岄低头看着文书,不为所动,“还不是因为你们太好说话了。”
辛甲年长威严,白岄性子恶劣,若他们在官署,宗亲吵不过,自然会知难而退。
辛甲也冷声道:“他们仗着年长扰乱公务,这些年来愈演愈烈,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毛病。”
毕公高轻咳一声,“……中原与东夷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阿诵又病了好几回,确实令人心焦,长辈们这些年守着西土,心力交瘁,难免感到忧虑。只盼阿诵快些好起来,才能让他们平息下去啊。”
巫即摇头,慢慢道:“小王上这次病得凶险,之后得休养数月,医师们要随侍在旁、严密看护,不可劳神费力,近期不能去处理公务或主持祭祀,还是让宗亲们稍安勿躁吧。”
“可即便好了……”医师仍愁眉不展,他们知道宗亲在忧虑什么,轻声叹道,“王上自幼多病,恐怕终非寿考之象,即便此次病愈,长辈们的忧虑也不会停止。”
巫即没放在心上,“我们只知治疗疾病,其他事就难以管束了。”
“这样晾着宗亲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有那些巫祝……实在不能令人安心。”辛甲走到竹帘旁向内望了望,“等王上的病情平稳,再组织公卿们商议对策吧?”
毕公高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近日忙于入秋的事务,还不能分出精力应对,暂定在五日后的壬日举行议事,如果那时王上病情见好,请太史和巫箴返回官署一同议事。”
司土也起身告辞,“太史、巫箴,我们先回去了。”
医师们各自收拾针具与砭石,重新在熏炉内添上药末,“已反反复复烧了三四日,希望这一回能退下去。”
“应当无碍了。”巫即神情轻松,“伏暑已全部祛除,还有些余邪留恋,但小王上到底年少,至多再过三五日,就能康复。”
巫即所知甚广,医师们见他这样笃定,也都放下心来,“趁此时王上退热安睡,我们要返回官署挑拣药物、熬煮药汤与药粥,劳巫即与阿岘留在这里看顾王上。”
巫即与白岘照看了半宿,后半夜换了白岄与辛甲在旁照料。
熏炉内的香药添过几次,窗牖外已透出浅浅的光亮,白岄轻轻唤辛甲,“太史也去休息片刻吧?等天色大亮,作册们又要来送文书了。”
“不必了。”辛甲起身看了看天色,“王上退热了吗?”
成王欠身坐起,声音还有些哑,“太史,我已好多了……”
白岄探身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有些低热,“原来王上醒了,先喝些水,我去唤食医准备……”
“巫箴姑姑。”成王拉住了她的衣袖,“您和叔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怎么想起问这个?”白岄停步,侧身在床榻旁坐下,“周公身为冢宰,代行王权,我为大巫,是他的同寮,也是他的下属。”
“可我听到过,叔父会唤你的私名。”成王霎了霎眼,“而且康叔说,你们在东夷时,关系很亲密的。”
“太史也会唤我私名啊。”白岄看着辛甲,摇了摇头,“过去楚君说话没有分寸,公卿们多半都知道吧。”
辛甲皱眉不语,他也想过幼主迟早会知道民众与宗亲之间流传各种说法,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起。
白岄摩挲着成王的额头,轻声问道:“王上认为我是先王的妹妹,周公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兄长唤妹妹的名字,也没什么不行的吧?王上不会唤姐妹的名字吗?”
成王对于她的敷衍很不满,嘀咕道:“可叔父又不是你……”
白岄打断了他的话,“‘叔父’自然是‘姑姑’的兄长,这有什么不对吗?”
成王不语,这当然不对,简直是强词夺理。
可又偏偏是他当初给自己挖的坑,似乎也不占理。
“巫箴,王上已经长大了,别说这种讨巧的话敷衍他。”辛甲叹口气,走近了几步,向成王正色道,“康叔与王上年纪相仿,自小亲近,可也不该什么话都跟你乱说。”
成王还是有些惧怕辛甲的,不由低下头,轻声道:“可是、巫祝们也说……还有商邑来的人……”
辛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扭头看向白岄,“巫箴说的没有错啊,当初贞人散播的流言,直到今天也还在流传……”
白岄摇头,“那不仅是流言,也是惑人的话语,人们或多或少,会不自觉地受到影响。”
侍奉神明的人们不通兵戎,但能以言语、行为惑人,真正能丝毫不被影响的,也不过只有巫祝本身啊。
“唔?什么意思……?”成王抬起头望着她,不解道,“好难懂。”
白岄轻声抚慰,“王上不用懂这些,只是些商邑的遗俗,你看阿岘也是大人了,不仍然与我很亲昵吗?”
成王点头,白岘确实与她很亲近,这几日他偶尔迷迷糊糊醒来,时常会看到白岘依偎在她身旁,辛甲和医师们并未制止,可见早就习以为常。
丽季在丰镐的时候也常常缠着她,甚至他自己与白岄亲近,都不会遭到她的拒绝,也很少会被长辈们喝止。
人们都说,神明栖息在女巫的身上,她与谁亲近,就是神明降下的青眼。
可他还是觉得……
“但我没有像大巫一样年长的姑姑,姐姐也很早就嫁给了陈君,如果她还在……我也不会和她这样亲近,会被训方氏制止的。”
“确实会让周原的长辈们看不惯吧?王上很在意的话,往后我会小心行事。”
白岄起身出去唤医师,辛甲低眸不语,良久清了清嗓子,轻声道:“王上还小,有许多事或许还想不明白……曾经殷君与奄君在中原为乱,先王派驻于商邑的王师死伤众多,后来向东征讨奄国,又将奄民施以严厉的刑罚,以为惩戒。”
成王见他神情肃然,不觉抿紧了唇,他那时候也在东夷,见到了那些奄民的愤懑与怨恨。
“在那之后,周人忌惮、防备所余的殷民,殷民也对周人怀着畏惧与仇怨,他们像是受到惊吓的群鸟,在空中惶然徘徊,无所依托。”辛甲坐在成王身旁,轻轻地叹息,“因此只能由巫箴和外史出面,只有他们在丰镐仍被奉为上宾,殷民才能渐渐安心。”
神明的爱女与商王的后裔,仍然能被周人所爱、所敬,才是安抚人心的良策。
“在公卿们眼中,您是小辈,因此愿意庇护您。但巫箴他们于我而言同样是小辈,见他们受到王上的猜疑,我也会觉得心疼。”辛甲摩挲着他的额头,“公卿们为您遮蔽了风雨,为此受到天下人的猜疑,如果您也这样想的话,实在令人寒心啊。”
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燎祭 这天下我不要了,……
壬戌日的清晨,辛甲带着白岄如约返回官署。
在太史寮举行议事,公卿们已各自落座,作册添上简牍与笔墨,随后掩起门离去。
“太史和巫箴总算回来了。”太卜起身相迎,拉着辛甲殷切询问,“听医师说起,王上已好了许多,但医师们唯恐他又着了风,还不准我们都去探望呢。”
白岄在召公奭身旁落座,“王上的病情已平复,这几日热度没有再反复,只是还有低热未退,医师们仍在照看他。入秋后气候变化,似乎有不少人患上咳疾,因此医师希望王上暂不要面见公卿和百官,以免沾染病气,再生波折。”
太祝展眉笑道:“也是,近来各项政务平稳,四野安定,就让王上多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将养。”
“王上既已好转,太史和巫箴也可以返回官署,不必陪侍在侧了。”周公旦侧身看向司土,“先谈谈近日的事务吧。”
司土先行谈起秋收的进度,“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都已收割,交给各级职官处理,晚熟的几片田野看去仍是青黄夹杂,算来要到下旬才能继续采割。”
司工续道:“织染事务一切如常,交由典枲、掌葛、染人等负责,司服正在府库中检视祭服,有些旧了、或有细小损坏,要新裁几套,我之后还要带工匠去修补各处城垣与提防,两位小司工会留在寮中,若是要事可以找他们处理。”
“畋猎仍在筹备,并无他事。”司马看向白岄,“巫祝们即将迁居至周原,我已调拨了一支兵卒,届时护送他们前去。”
白岄点了点头,“他们已整备好行装,明早天一亮就启程。”
毕公高瞥了眼第一次参与议事的幼弟,代为答道:“王上病了,因此宽宥刑徒,城邑中除了宗亲们吵闹一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召公奭道:“神事一切如常,前来参与秋觐的诸侯与方伯们陆续到了,安置在舍馆之内。”
东夷平定未久,天下慑服于西土的武力,都不远万里赶来参与朝觐。
除了幼主病得沉重,城邑中确实没什么大事。
且他毕竟是尚未掌权的幼主,各项事务不必假手于他,除了宗亲们焦虑非常,其他人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便。
周公旦接口道:“原本秋觐结束后,我要与召公同去洛邑测定宗庙的基址,现在王上病了,只得延后一段时日,入冬后也不宜动土,或许要迁延至明春。”
白岄低眸,看着面前的简牍,“我算过,明春二月测定基址,三月时可以正式营建宗庙与宫室,如果一切顺利,或许在当年就能完成。”
召公奭笑笑,“巫箴都这样说了,一定会顺利的。”
太卜和太祝也点头称是。
辛甲见众人笑得勉强,问道:“宗亲们还在闹吗?”
太卜叹道:“他们忧虑王上多病,想要找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白岄摇头,“但人人都会老病,哪有什么好方法呢?”
“我听闻,宗亲们三番五次劝说周公继续执政吧?”外史正执笔记录议事,闻言抬起头笑道,“倒也未必真是担忧小王上多病,而是长辈们总是这样,忧虑年少的王不愿听话。等小王上长大了,不要说那些古板又烦人的长辈们,或许连我们都会看不顺眼呢。”
而且年少的孩子们也确实总有自己的想法,不愿听话,宗亲们的忧虑其实不无道理。
辛甲横了他一眼,制止道:“外史,即便这里没有外人,也不该说这种话。”
“只是实话实说嘛。”外史笑了笑,侧身看向白岄,“巫箴觉得呢?”
“但当面回绝他们,或许他们又要忧虑,将来王上得知此事,会不会更与他们离心呢?”白岄支着面颊,低头想了一会儿,“不过那似乎不是巫祝们要关心的事……殷民之间又怎么说?”
“总还是那些流言,说是神明在天上发了怒,要降罪于幼主。”外史注视着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末了叹道,“殷民认为,多半还是此前的告祭所用祭牲不够贵重,因此无法打动神明。”
“他们还要多贵重?再说哪有比牛牲更贵重的……”太祝说着,变了脸色,“除非用人……”
如果像殷民说的那样,天上的神明真想带走他们的幼主,有资格顶替他的人,在这丰镐也寥寥无几啊。
“不,一定是神明没有仔细聆听地上的祷告吧?”白岄直起身,理了理交叠在一起的衣袖,“祂们总是这样,心不在焉地瞟着地上发生的事,没有及时听到、看到人们的祷告,也是很寻常的。”
卿事寮的众人奇怪地看着她。
虽然她是大巫没错……她确实该侍奉着她的那些脾气古怪的神明。
可平日她从未在议事中这样亲昵地、以更接近于人的描绘去谈起神明。
“那巫箴想要怎么做?”
“既然祭祀的烟气都不能让神明注目,那就只能派遣使者去告知祂们了。”她端坐在召公奭与辛甲身旁,如同往日议事一般平静地说道,“现在天下安定了,由我返回天上,亲自向神明和先王报告此事。”
辛甲扭头看向她,“巫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只听着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丁巳那日,我已命巫祝在先王的神主前贞问过,先王答复应在癸亥日近暮时分举行燎祭。”
她在说什么……?返回天上……?亲自面见神明……这、这是可能的吗?
不、不是……除了死亡,没有任何办法让凡人去往天上啊。
“宗庙内松柏繁茂,并不适合举行燎祭,还需动用胥徒在宗庙之外夯筑祭台,巫祝们的住所之外有空地,暂时也不作他用,就将祭台设在那里。”她语气轻松、笃定,“主祭们已在辛酉那日返回宗庙筹备此事,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
辛甲覆住她搁在案上的手,低声追问:“你在王上生病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么多天,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先王曾说过,命我掌群巫之政令,神事皆决于我,本就不需与旁人相商。”白岄仍维持着平缓的语气,慢慢道,“文书已送达天上,神明与先王同意我的决定,等向祂们陈明地上的一切后,一定不会再有什么误会,祂们也不会再妨害王上了。”
召公奭横了她一眼,严厉地制止,“巫箴,我们在议事,别开这种玩笑。”
只要她承认这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所有人都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这不是玩笑。”她语气平平,说得似乎真有其事,“曾经商王以自身为燎祭,前往天上向神明们告状,所以现在我也要去协助先王,夺取天上的权力。这样一来,殷民们不会再有什么话可说,宗亲们也不必再为王上担忧。”
人在震惊至极的时候确实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到。
众人望着女巫,她的神情那么平静,没有惧怕,没有向往,眼眸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就像平时一样,毫无避讳也毫不动容地、与谈论旁人的生死一般无二地,讨论着自己的生死。
她……到底想做什么?听起来,似乎是认真的。
太祝顾不得失礼,离席走到她身旁,“巫箴……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神事。”
“可是……可……不、等一下……”太祝连连摇头,“你先前也没有说过……”
他说着声音哑了下去,她确实说过要离开丰镐,可谁能料到她要去的地方是……这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外史搁下笔,轻声问道:“大巫要返回天上,那地上的神事该由谁来接手呢?”
“祂们没有在丰镐的巫祝之中挑选到喜爱的孩子,我也未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白岄语气轻快地答道,“王上是上天的爱子,从今往后的神事,就交由他自己主持吧。”
没有人能想到反驳她的话。
这太突然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她已经自顾自地将所有事预先安排妥当,没有给任何人阻止的机会。
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是怎么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安排好一切的,连太卜和太祝都没有发觉,也没有任何巫祝前来回报……
白岄起身,“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去宗庙看看巫祝们筹备得怎样了。”
太祝不好当众拦住她,急道:“召公、太史!你快说点什么阻止她啊……”
辛甲低下头叹了口气,语气凄楚,“……有什么话可说呢?”
她说的每一句,都没有任何问题。
她说的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眼下最简单、也最有效的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方法。
是他们所有人想过,又不愿选择、更不愿执行的方法。
“对了,主祭与巫祝们的去向我也安排好了。”白岄目光平静地环顾过两寮公卿,语气轻松得像是随手抛掉了一件无用的压胜物,“这天下我不要了,送给你们玩吧。”
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穷途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
司马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巫箴她……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司工忧虑地皱着眉,“她听起来是认真的。”
太卜摇头,“可巫箴平日也不是这样的啊,她还总是劝我们不要多谈神明的事。”
他一把拽住太祝,向他求证,“太祝也知道的,对不对?巫箴她……不、这一定是……”
太祝神情凄惶,“……是那些神明指使她这样做的吗?祂们不愿意放过她,或许也仍然要报复我们。”
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
神明的爱女,终究是要返回天上的啊。
“没有人可以指使她做任何事。”召公奭率先起身,吩咐作册,“去调集胥徒,按大巫说的做。”
太卜起身来回踱步,“召公……现在阻止她还来得及。”
召公奭摇头,“我相信巫箴。”
“我也想相信她的,巫箴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太祝低眸,沉沉地叹了口气,“但你这样任着她乱来,她或许不会死,‘大巫’一定会死的啊。”
明天清晨是巫祝们启程离开丰镐的日子,他们原本以为,白岄会带着主祭们一同出发,之后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在中途悄悄离去。
所有人也都默许了他们的打算,决定装作不知。
可她竟要留下来主持日暮时分的祭祀,到那时她孤身一人,除非生出翅膀,否则要怎么离开呢?
司土仍然不愿相信她真打了这个主意,“巫箴她……其实是在赌气吧?长辈们总是在指责她,今年气候错乱、王上多病,连殷民和百官也颇多怨言。先王在时,还能庇护她几分,这些年来,毁弃殷都、平定东夷,本该是好事,可她和巫祝们的处境却愈发艰难……”
即便她性子冷淡,或许也终有一日会觉得寒心。
“她不会在神事上赌气的。”辛甲摇头,“她是殷都的主祭,自幼侍奉神明,她真是那么想的。”
“巫箴平时是这样跟长辈们说话的吗?”司马揉了揉眉心,叹道,“难怪他们总是被她气得七窍生烟。”
跟她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她却非要说神明。
蛮横、冷漠、不讲道理的女巫,让人又是气结、又是无奈。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眼看着她去赴死啊。
“怎么办?就这样任着她乱来吗?”毕公高皱起眉,“她说的那个燎祭……是要点燃处理过的香木吧?我不知道巫祝们是不是有什么办法逃脱,还是说……”
他向半掩的门外瞥了一眼,无望地问太祝,“还是说明日的日落时分会下雨……?”
“这……”太祝焦虑地盯着天色,希冀能看出一丝半点要下雨的征兆。
可先前一连下了四五日的雨,昨夜才放晴,眼下天色清明,万里无云,恐怕短期内都不会再有雨了。
太卜愁眉不展,他们想要相信白岄,可她行事出格,无所畏惧,实在让人担忧她是否会一不小心玩脱了。
周公旦摇头,“还是让巫箴带着主祭去毕原暂避一段时间吧。”
召公奭不同意,“这样碍着她行事,巫箴会生气的。”
“是啊……之前也答应了她。”太祝轻咳一声,心虚地侧过脸,“巫箴说要走,我们原本也想帮她的,谁知道她打的是这种主意……”
太卜和太祝面面相觑,共事多年,他们早已习惯了女巫的娇惯任性。
如果她离开了丰镐,还有谁能这样容忍她恶劣的性子呢?
说到底……只要她愿意听话,往后做个乖顺的大巫,宗亲们就能接纳她,他们也可以继续庇护她。
她就非要这么顽固不化吗?到底为什么不肯低头呢?
如果硬逼着她低头……呢?
外史一言不发地在简牍上记录议事的内容,轻轻叹道:“这就是巫祝啊,你们对她再关切也没用,她不会领情,因为巫祝、尤其是那些主祭从来看不起地上的人们,他们只是独断地自己做出决定,并且敦促世人按他们的心意行事。”
毕竟神明可不会觉得凡人能反过来帮上他们什么忙。
辛甲制止道:“外史,刚才那段不要记。虽然未必有用,不过我还是去劝劝她吧。”
辛甲起身吩咐了作册们几句,提步走出官署。
远处的回廊空空荡荡,并无人迹,作册们站在檐下,随从们守在庭院的四角。
她才走了不久,应当去不了太远才对啊。
辛甲询问作册,“巫箴呢?”
作册们低着头,轻声嗫嚅,“大巫……大巫去了宗庙方向。”
周公旦也走了出来,唤来随从们,“不是叮嘱过你们看住她吗?而且她又不会驾车,这么一会儿时间能跑到哪里去?”
随从们彼此看看,最后决定将责任推给作册,“大巫出来的时候我们本要拦住她的,但是作册簇拥在她身旁,隔开了我们,后来小医师和巫即带着大巫走了。”
“她大约是返回了住处,即便祭祀的文书已送达天上,轻易不能更改。但百官与民众不知此事,现在去劝她放弃这个念头还来得及……”辛甲叹口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多大的人了,总是这样乱来,什么事都不与我们商量,之前在殷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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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岄在宗庙近旁有单独的住处,此时午后,巫祝们各自在外忙碌,屋舍旁空空荡荡,并无人迹。
巫即停下车架,白岘当先跳下车,伸手去扶白岄,“姐姐接下来要去哪里?”
白岄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巫离回来了吗?”
“巫离姐姐才赶回来,今夜暂在族邑内休息,明天一早去宗庙与其他巫祝会合。”白岘抬头看着移到中天的日影,掰着手指盘算,“司马已将调令交给我了,等今晚的月亮一出来,我就带着他们前去周原。”
白岄摸了摸他的额头,“阿岘,小心行事。”
巫即缓了口气,“巫箴你呢?我送你去宗庙吧,巫罗他们已都在宗庙内了。”
这座城邑中还有不少人想要留住她,唯有躲到宗庙之内,与神明和巫祝在一处,他们才捉不到她。
白岄抬起头,“现在恐怕去不了。”
“巫箴,你果然在这里。”辛甲快步上前,“非要这样做吗?”
白岄埋怨地看他一眼,“之前都已经说定了,太史为什么又要阻拦我呢?”
辛甲问道:“你真能保证全身而退吗?”
她想了想,坦言道:“不一定。”
“那就不应当这样轻身涉险。”辛甲拧起眉,她这时候倒是半句不掺假话了,执着她的手劝道,“天下好不容易安定了,即便眼下有些令人心烦的声音,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难道非要在此刻牺牲你吗?”
周公旦看着她摇头,“巫箴,这个主意一点也不好。”
“怎么不好?”白岄看了看巫即,理直气壮地答道,“曾经汤王想要以自身为祭,而后引来了神明,最终闹得不可收拾。现在我返回天上,也带着神明离开人间——不是很好吗?”
“你别在这里强词夺理。”
“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说得坚决,掷地有声,“曾经我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摘到了星星,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你们也可以踩着我的尸骨,作为这最后一步的奠基。”
论这些神明身上的歪理,谁也说不过她,只能退一步以情理打动,“巫箴,我们可以一起去的。”
“不,我去不了。”白岄摇了摇头,“但这很值得,我并不只是为了你们做到这一步。这些人里,也会有我的弟弟和我的族人。”
“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能再多你一个呢?”
“因为我是神明的孩子,我根本不喜欢这里。”
周公旦闭上眼,缓了口气,“你先待在这里,今天分不出人手来处理此事……等明天的祭祀结束之后,毕公会送你和主祭前去毕原暂避一段时日。等我们把这些事解决了,就接你回来。”
“你们要怎么解决?神明不可能再一次被你那种自以为聪明的手段骗到,殷民也绝不会认可……”
“那些事你别管。”周公旦打断了她,“你乖乖地去毕原陪着先王,他会护着你的。”
“王上早就不在了啊……”她回头望着宗庙,喃喃道,“只有去了天上,他才能继续庇护我。”
辛甲抬手摩挲着她的额头,这些年来,她确实受了不少委屈,若真能到先王面前,想必也要拉着他抱怨许久。
白岘闻言低下头,轻轻叹息,巫即拍了拍他的肩,“小阿岘,我们先走吧。”
周公旦放缓了声音,“只要还活着,就会有转机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办法赶走那些神明。”
白岄冷声道:“我没有看到那样的未来。”
“你不可能从星星里看到所有东西。”
“我能看到。”
辛甲拉开了白岄,按着眉心叹道:“别吵了,你说不过她的。”
“太史打算就这么看着她去涉险吗?巫箴,除非你能算准明日降下大雨,否则谁能把你从燎祭的火里救出?!”
那是处理过后沾火就着的香木,燃起的大火顷刻间就能把人吞了,她有几条命敢这么玩?
“我能算得准,明晚会有大雨——这样总行了吧?”白岄呛声道,“我不去毕原,你们也不要来妨碍我。”
这近乎赌气的话实在不能让人相信。
她怎么能这么固执,给多少个台阶也不肯下!
周公旦气急,伸手去捉她,“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白岄退了半步,扭身想往宗庙去,但随从们拦住了去路,她只得躲到辛甲身后,“太史……!”
“好了,别对她这么凶,你还打算把巫箴关起来不成?”辛甲侧身护住白岄,安抚了几句,将她送到屋舍门前,拍了拍她的肩,“侍疾多日,你也没睡过一个整觉,明日的祭祀在日暮,还有不少时间,我替你去敦促巫祝和胥徒筹备祭祀,巫箴就好好休息吧。”
算来已有两旬没有返回此处,不过巫祝们仍时时前来洒扫,窗下的长案上一丝灰尘也没有,族人们为她新裁的祭服叠得整整齐齐,摆在上面,赤红的丝料上缀着小巧的铜铃铛。
已有人在屋内了,是巫隰。
第204章 第二百零四章 倾塌 你还太年轻,你只……
白岄掩上门,瞥了巫隰一眼,“巫罗他们都去了宗庙,你到我这里做什么?”
巫隰缓步上前,笑了笑,“自然是与巫箴谈谈之后的事。”
白岄将祭服上的铜铃摘了一枚下来,拿在手中轻晃,振出一串轻灵的乐音,“之前在族邑里已谈过了,巫隰不也认可了我的计划吗?事到临头还要反悔,那可不行。”
“我和巫襄没有这个打算。”巫隰看着那枚铜铃在她指间跳跃,叹口气,“可是你到底在做什么?”
见她并不回应,巫隰续道:“让巫离教导那些女奴也就算了,我听闻你还默许巫祝们去教周人的少年跳舞?那是献给神明的舞蹈,应当只由巫祝来……”
白岄无所谓地道:“那又不是什么大事,少年们愿意学,巫祝们愿意教,我也管不着。宗亲都没说什么,值得你特意来向我抱怨吗?”
“你放任巫率去做酒正,让你弟弟和巫即去做医师,巫离教导巫祝和女奴跳舞,巫蓬教会乐师乐器和音律……这些都不是大事。”巫隰盯着她的眼睛,“那么巫箴,在你眼中,什么才是大事?”
“——是每一年的春种秋收吗?”
白岄将铜铃放回去,摇头,“我又不是周人,关心那个做什么?”
巫隰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巫箴协助他们制订历法,编写新的祭祀谱系,还将各项祭仪抄录下来……”
他伸手揽过白岄,轻轻覆在她的心口,“你也太偏心周人了吧?”
世人或许相信天命更改,落在了西土,但巫祝们不会信这种他们自己编出来的话。
白岄掸开他的手,“他们仰慕大邑的祭祀礼仪,因此希望继承那些……”
“你真是这样相信的吗?还是在说一些连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来欺骗追随你来到丰镐的巫祝们?”巫隰半阖着眼,慢慢道,“巫箴也知道吧?他们只是将祭祀的形貌学走了,却连神明究竟是怎样的都不愿了解,更不可能像我们一样继续侍奉神明。”
与神明相关的一切,都该由巫祝来垄断才对。
她所做的事,简直是在自取灭亡。
“而且白氏和陶氏的族人早已私下离开丰镐,巫祝们发觉了,感到很不安。”巫隰扶着她的肩,“是大巫要抛弃他们了吗?还是连神明也要抛弃他们吗?”
白岄平淡地答道:“丰镐太冷了,族人们住不惯,更不要说周原了。正因不想引起波折,才这样悄悄离去。”
巫隰懒得在此事上与她拌嘴,摆了摆手,“但你的小动作实在太多了,让人难免疑虑,与我约定的事,巫箴是不是也在欺骗我呢……?”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在神事上玩笑?”她垂下眼眸,语气温和,“等燎祭结束之后,王上就会康复,到那时众人都会惊叹于那难得的神迹,从而继续追随我们的神明。”
她似乎在描绘一个有迹可循、又切实可往的未来。
巫隰并不相信她的期许,“但周人实在狡诈,微子也曾经与他们订下盟约,后来是怎样的……你也看到了。”
“过去先王为了夺取旧贵们的权势,提拔东夷的战俘作为己用,甚至接纳各族中出逃的奴隶与刑徒,予他们庇护,那时周人许诺会送返逃往西土那些人——这点姑且是做到了。”
“先王还曾收归神权,废绝旁系各族的祭祀,冷落贞人与巫祝,周人打着匡正神事的旗号而来——但你看看现在,他们要求迁来的各族采用新的祭祀谱系与祭法,比过去的先王们做得还过分。”
殷都的旧贵们想要反抗商王对他们的制约,因此借助周人的力量推翻了他们的王。
可夺取天下之后的周人撕毁了曾经订立的盟约,反而学了他们先王的那套法子,如出一辙地继续打压他们。
这些年来忙忙碌碌,斗得你死我活,他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白岄,“还有与你父亲交好的那位上大夫,也销声匿迹许久了,是否已遭遇了不测?”
“胶鬲大夫是为了躲避殷都那些旧贵的报复,才改名易姓,隐匿踪迹的吧……和周人无关。”白岄横了巫隰一眼,“至于迁至洛邑的殷民各族,没有人逼迫他们改变,那只是——”
“那只是提议,我知道,你们已经向族尹们说过很多遍了,那只是提议……”巫隰摩挲着她的鬓发与侧脸,无奈叹息,“但你要知道,周人的那些长辈只是对你有所怨言,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要将你赶走。可那些怨言积累起来,却可以逼迫你今日将自己献给神明,以平息众人的疑虑。”
白岄闭上眼不答,“……”
“他们对待迁居到各处的殷民也是一样的。就这样潜移默化,钝刀割肉、温水煮蛙——谁不知道他们打的绝妙主意呢?”
“这样真的值得吗?”巫隰揽着她轻声地诱哄,“你还太年轻,从前在殷都也很少与贵族们打交道……你只是被周人的花言巧语给欺骗了。”
“你看,连微子都曾经受骗,你只是一时信错了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小巫箴回到我们身边,巫祝们仍会像从前一样支持你、保护你。”巫隰捧住她的侧脸,“女巫们都是神明的爱女,何必这样匆匆离开呢?神明与人主的身旁,总是不能缺少美丽的小鸟作为点缀的呀。”
“至于将谁献给神明能顶替那位小王,总还是有其他人选的,哪怕一个不够,再多几个也不是不行。”
“只要我们天长日久地进行祭祀,神明总会被打动的——不是吗?”
到那个时候,他们就能重新在这座城邑中建立起神明的权威。
“你和巫祝们都是这样想的吗?”白岄低垂着眼眸,轻声道,“我们已经跟神明待得太久了,总有一天要离开祂们的,这一点你也很清楚。近三百年来,人们在大邑之中一直在争论这些事,先王们希望赶走神明,自己取得全部的权柄,贞人与巫祝则希望借助神明继续控制人间。”
她也放缓了声音,说得推心置腹,“要挽住终将倾倒的神木是很难的,哪怕竭尽了心力,也终究不能如愿……到那时没人会感念我们的坚持与孤勇,只会嘲笑我们的痴心妄想。”
“巫隰,比起有朝一日再一次地闹到两败俱伤,我宁可现在先将这个天下让给他们。硬要将那些枯萎腐朽东西留在手中,最后只会像殷都的旧贵们一样……”
他们自以为终于摆脱了商王,他们自以为选了一条与原本不同的、他们向往的、正确的道路。
最后幡然发现,其实只是殊途同归。
因为从始至终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其他的都是死路,哪怕中间绕得再远,最后也难免到达同样的终点。
巫隰摇头,“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就这样主动让给他们,我不能甘心。”
白岄劝道:“但也是为了巫祝们能早一些抽出精力,去找其他的出路……”
现在他们还握有权力,能够与贵族们抗衡,通过让渡一部分好处,离开这里去从容寻找出路。
如果留在这里,等到有朝一日手中的神权被蚕食殆尽,只会落得更惨淡的下场。
巫隰不语,慢慢拂过她的鬓边,将那些浮起的发丝理顺,似乎是在仔细考虑她的话。
白岄抬眸看着他,“你也可以像巫楔一样跟我们走的,我们能找到……”
巫隰仍然不答,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下来,拧住了她的脖子。
白岄一惊,“你——”
在她叫出声之前,巫隰捂住了她的嘴,贴在她耳边道:“小巫箴,你跟周人待久了,真是太疏忽了。”
第205章 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 望向这世间,原来……
她的脖子纤细脆弱,像是白鹤的长脖子,若是不收着几分力气或许真会拧断。
巫隰松开了手,见她一阵呛咳,气都喘不匀了,伸手扶住她,“怎么?都不挣扎一下吗?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怕我真杀了你?”
“那对你有什么好处?”白岄按着胸口咳了一会儿,轻声道,“杀了我,巫祝们也不会听你的,公卿们更不会……”
巫隰一哂,轻轻摩挲着她脖子上被掐出的痕迹,“自然,我们怎么舍得失去巫箴呢?”
白岄抓住他的手腕,但无力推开,“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手再度收紧,压住她的咽喉,贴在她耳边轻叹,“非要说的话,有人托我阻止你。”
“但是巫箴又这样倔强,要让你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很难办啊。”
她是狡黠的女巫,丰镐的作册与巫祝、乃至医师都会暗中帮助她,普通的方法是困不住她的。
巫隰加重了一点力道,贴在她耳边慢慢道:“只能让你形貌受损、无法言语,也就没法主持明天的燎祭了。”
眼看着她气息渐弱,他再次松开了手,任白岄跌坐下去。
她捂着脖子半坐在地,本就缺少血色的脸更显煞白,看起来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巫隰也在她身旁半跪蹲下来,将她拢在墙壁与长案之间,托起她的后颈,“巫箴过去能执着大钺砍杀人牲,现在怎么半点力气也没有?大约是神明不在的缘故吧?这里不好,巫祝们的处境越加艰难,连你也一点一点虚弱下去,我们可是很担忧的——毕竟神明并没有选中新的孩子来接替你啊。”
“所以……”白岄忍着疼轻声道,“才要离开这里。”
“那你想要逃到哪里去呢?”巫隰抚摩着她额角的碎发,“微子和箕子不欲多事,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在那里协助他们处理神事、制订历法罢了。”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引诱和可惜,“但巫箴曾经费尽了力气、连性命都可以抛弃,才从高台上摘到了星辰。你得到了神明的嘉奖,祂们准许你代替神明在人间掌握最高的权威。”
她应当继续站在神明与王的身旁,也带着巫祝们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
白岄闭上眼,不愿作答。
“真是固执。”巫隰揽着她,仍然放缓着声音,耐着性子劝说,“你看公卿们也希望你留下,周人也逐渐接纳了我们的神明,希望祂们能够继续予以庇护。人们还是恐惧着世间的一切,他们还不能远离神明。”
“巫箴受尽神明的宠爱,祂们将你放还这世间,来引导世人。你却要将那些无助的人们抛弃在这茫茫世间,无所依托吗?”
白岄看着他,“……你觉得这种话能打动我吗?”
“想必是不行。”巫隰望着她笑了笑,“如果真被这样迷惑,神明也就会厌弃你了。”
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不怜悯苦难,也不相信温情,而是喜欢与祂们一般勇武又大胆的人们。
主祭都是神明的孩子,自然与祂们的神明一样冷漠、一样无常。
“但你也知道,接受我们的提议,才是现在最好的选择。”巫隰收了笑,正色道,“你总是这样不听话,巫祝与殷民都对你不满,正盘算着给你找麻烦呢,周人也不可能真的庇护你。除了我们,小巫箴还有谁可以依靠呢?”
她一味地背离所有人,是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巫隰覆着她的手,“而且我都跟你说了,别那么相信周人。公卿们的议事才结束,如果不是太卜告知我,我又怎会知道你回来了?何况若不是他们有意放行,要来见你也是不易的。”
白岄瞪着他,“太卜和太祝不会这样做的,是你骗了他们……”
“别说话了,不疼吗?”巫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再说下去,“怎么一点也不听劝?不听话的孩子是会被神明惩罚的……不过放心,只是让你稍稍吃点苦头罢了。”
主祭有许多折磨人却又不伤性命的手段,足够让她吃点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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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即携着白岘,忧虑地望着守在不远处的侍从们,“走吧,阿岘。”
“可是……”白岘皱眉,压低声,“他们看得太紧了。”
巫即斟酌了片刻,向辛甲道:“……太史,巫箴并没有犯什么错,何况明日还有祭祀,有许多事务要协调,这样限制她的行动,恐怕不妥吧?”
辛甲不语,巫即又笑了笑,“难道是因先王不在了,就可以肆意欺侮他所命的大巫了吗?”
“说这种话也没用。”周公旦瞥了他一眼,不做理睬,径自去叮嘱侍从,“在这里看好大巫,除非毕公来找她,否则谁也不能见她。别再把她看丢了。”
白岘追上去,“姐姐必须出席明天的燎祭。”
巫即在后面叹息,“是啊,巫箴应当与你们谈过了,她的决定才是最好的。只有她才能带着神明离开这里,难道你们也想将神明留在身旁吗?”
辛甲摇头,“但我们不能眼看着巫箴去涉险、甚至死在神明的手中。”
她应当是对的,可殷民尚且希望保护他们的神明,共事多年,他们又怎么能眼看着白岄去送死呢?
“至于巫箴能否逃脱……”巫即望着天空,太阳偏向了西侧,正缓缓沉落,天穹上没有一丝云彩,“身为巫祝,从来都做好了要为神事身死的准备,那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我们最后要去的地方而已。”
“神明现在还只是寄宿在她的身上,让她带着神明一起离开这里,还可以救我们所有人……”白岘紧攥着拳,难得这样高声说话,“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神明蔓延到巫祝们、公卿们甚至王上的身上,就来不及了……到那时,这些年的努力都会白费,我们只能得到一个新的‘殷都’。”
“有许多人从殷都而来,我们是为了走一条新的路,而不是为了让丰镐或是洛邑变成新的殷都!”白岘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我们想要殷都,我们根本不用从那里离开——你们再倾尽全力营建的新邑,又怎么可能会有从前的大邑让巫祝们满意呢?!”
“阿岘——!”巫即将他拽了回来,劝道,“不要说这种话。”
“我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改变了这一切……”白岘靠在他肩头,低下头轻声叹息,“为什么?只差最后一步了,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是啊,你们此刻说要放弃,只是因为不舍巫箴吗?”巫即抬起眼,神情冷淡又疏远,“我知道周人不惯祈求神明,可看起来能够沟通神明、扭转命运的巫祝,是否是你心中的‘诱惑’呢?只要巫箴还在,你就不会真正去依靠自己。”
周公旦点头,“是,因为我害怕,如果连巫箴都不在了……”
如果神明不在,巫祝也不在,那么望向这世间,原来四野空空荡荡,无可依傍,令人惧怕。
他可以不去依靠神明,却无法放弃这天翻地覆时,或许可以救命的稻草。
白岘摇头,“她是神明的化身,她本来就不该在这里啊!”
周公旦斥道:“可她是你姐姐!”
“是……可她不该在这里。”白岘闭上眼,凄声道,“为了这个,我可以没有姐姐。”
“……”
辛甲垂下眼,缓缓叹口气,向巫即道:“白氏迁居在即,恐怕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带小医师回去吧。”
“阿岘……走吧。”巫即拍了拍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巫离明日会来接她的。”
“你们不是巫祝,你们不明白……”白岘抿着唇,颓然摇头,“生死就是天地间最大的祭仪,有些事,必须用鲜血,用‘死亡’才能达成。”
“阿岘……”葞从远处跑来,见许多侍从聚集在此,疑惑道,“大家怎么都在这里?岄姐呢?”
白岘定了定神,“怎么了?族人们都准备好了吗?”
葞点头,“嗯,岄姐嘱托我召集主祭去宗庙,但在族邑中四处都找不到巫隰,他的族人也不知道他在何处,因此我到这里来看看。”
“巫祝们都在宗庙忙碌。”辛甲摆了摆手,“巫箴去休息了,我们从方才起就在这里,没有旁人来过。”
白岘轻声叹息,“姐姐才不会乖乖休息……”
巫即低头思索,“巫隰到底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俱皱起眉,随后快步向屋舍走去。
辛甲也意识到了不对,“巫箴不会这么安静的。”
她可不会乖乖被关在屋内,除非有谁绊住了她。
葞讶然,一头雾水地跟上去,“怎么了?突然这么急——”
白岘急急推开门,屋内弥漫着呛人的烟气。
长案上堆放的简牍散落了一地,巫隰站在紧闭的窗牖旁,“你们来得可真慢啊。”
白岘根本没有看他,而是一眼望见长案旁的身影,“姐姐——”
她倒在散落的简牍之间,长发披散,衣饰凌乱,面色惨白,生死不知。
第206章 第二百零六章 诱劝 神明在震恐,在引……
尽管白岘处理过许多伤者,亲眼见白岄气息奄奄也不由慌乱无措,紧紧握着她一只手,眼眶通红,止不住落下眼泪。
“怎么了?”周公旦和辛甲到了,望见巫即已扶起了白岄,她的脖子上留有斑驳的红痕,唇色微微发青,“巫箴——!”
“别慌。”巫即垂手覆住她的脖颈,掌下脉搏短促、呼吸微弱,“还有气,但脉息很弱。”
他取出几片菖蒲塞到她口中,随后在白岘肩上拍了拍,“阿岘,别哭了,去施针!”
“哦……我、我……”白岘回过神,胡乱抹一把泪,手忙脚乱地去找针,手却止不住地颤,“我、做不到……姐姐她……”
巫即一边施针,一边轻声安抚,“没事的,巫隰没想杀她。阿岘,定一定神……”
葞眼眶通红,上前一把揪住了巫隰,“你对她做了什么——?!”
辛甲起身喝止,“葞,回来,别对主祭动手。”
葞攥紧拳,不忿道:“可是太史——他、他、分明是他先——我也要杀了他!”
巫即倒掉了熏炉内呛人的药粉,换上开窍醒神的药物,吹起火星,“都冷静一点,巫箴只是晕过去了。”
“冷静?我要怎么冷静?!”葞只觉胸口憋闷,一腔的火也不知究竟向谁发,恨声道,“我不像你们有好耐性、好涵养,总是说那些弯来绕去的话,一心想的都是什么大局、天下!我只想她好好的,她在族中的时候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辛甲摇头叹息,周公旦轻声道:“是我们大意,没看顾好她。”
主祭行事出格,不遵常理,并不独她一人如此,巫祝和殷民正对她不满,多半会暗中采取行动,他们本该更严密地看护她。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葞赤红着眼瞪着巫隰,“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非要看着她死才甘心吗?!”
巫隰无所谓地笑笑,“死不了的,神明还舍不得她死呢。看看你们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他走近了几步,无视葞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低眸觑着白岄,她仍然昏迷未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她实在固执,不肯听劝,否则也不至于闹到这么难看。她是神明最宠爱的孩子,我们自然也希望她好的。”
巫即实在听不下去,“住口,巫隰。”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巫隰旁若无人地笑了笑,“阿屺自小宠爱她,白氏族中也是如此。后来当了主祭,大家又让着她年纪小,这些年是被宠坏了,才会这样不知进退,肆意妄为。也只有给点教训,她才会明白究竟谁值得她依靠……”
巫即放下针砭,怒道:“她体质虚损,不比从前,你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
“她能有胆子从摘星台跳下来,可没有你说的那么柔弱。”巫隰冷下脸,说得尖刻又嘲讽,“我早劝过你们,别跟那些没脑子的巫医走得太近了,如果都像阿屺一样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我们早就被埋在殷都的祭坑里了。”
“巫隰精于处理甲骨,贞问神明,我看你也是与贞人他们走得太近了!”巫即怒极反笑,“巫扬他们原本与巫繁交好,自到达丰镐后多受猜忌,但他们已去做了刑官,可见并未蓄有其他心思——”
“所以贞人安插在巫祝之间的势力,从来都是你与巫繁吧?”
早该想到了!贞人的团体怎会任由操控卜甲的技艺被旁人掌控,他们原本就是一体的啊。
“才想明白吗?你看,这就是你与巫医走得太近的坏处。那我告诉你吧,巫箴早就知道了,她不在乎。”巫隰退了几步,“何况贞人早已去了天上,贞人的团体也终于失势了,神明的权力本该都由巫祝掌握才对,在神明面前,他们才是外人啊。”
主祭们吵起来,针尖对麦芒,其他人连话也插不上。
白岘深深吐出口气,强压着慌乱,尽力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一心一意地施针。
“唔……”白岄被嘈杂声吵醒,呼吸时带动咽喉传来锐利的痛楚,连胸口都一阵闷痛,让她忍不住呛咳。
“醒了吗?”葞凑上前,擦去她唇边的药渍,握住了她乱动的手臂,急道,“岄姐,别动,手上还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