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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姜书屿的回国带着宿命般的决定。

几天前,加州的特色树叶在落地窗外婆娑摇晃,正午日光投射进宽敞的大平层,当时,她站在阳台,平静地注视着窗外景象,明显感知到自己的心态变化。

——被时光尘封的过去,在某个平凡的瞬间崩塌。

所以临时做出决定,订机票时手指没有颤抖,收拾行李,呼吸也依然平稳。

当飞机穿透云层的刹那,驶过的航迹仿佛无数道未愈合的细密旧伤,在浩瀚天空里慢慢结痂。

和加州不同的是,京市夜晚浸凉。

酒店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姜书屿单薄的轮廓,雨还在下,玻璃晕成模糊的光,与曾经那个发现被欺骗真相的暴雨夜如出一辙。

[好喜欢你,阿屿]

[别哭,我做你的止痛药]

[宝宝]

那些风干的、比纸还薄的情话,在记忆里不断回溯,酿成的低劣骗局,不过是可笑的谎言。

[想什么]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天真]

[姜书屿,别自以为是]

[不过在施舍和怜悯]

历久弥新的训诫,是她警醒自己的惩罚,日复一日继续。

姜书屿举起注满红酒的玻璃高脚杯,对着天空虚虚地敬了敬,唇瓣抵在杯沿,短暂地抿了几口。

她的气质清冷,不笑时,是十足十的冷艳美人,随着岁月的磨砺,整体显得愈发成熟,那双漂亮的眼眸,因有眼尾的泪痣点缀,十分夺目。

窗外,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水汽中。

潮湿、模糊。

像蒙上了柔暗的滤镜。

曾经那些无用的眼泪、虚情假意的照顾,纵使已经过去四年,仍旧让她的情绪有所波动。

是恨吗?

并不是。

姜书屿淡漠地盯着,白皙纤细的指尖攥着酒杯,漫不经心晃了晃。

分明是不可饶恕的罪。

姜书屿回国的首次公开行程曝光,是档名为《唱将突围》的节目,口碑比较不错,属于增长名气的打歌类娱乐比赛。

受到节目组的主动邀请,她欣然应允,因为刚得知自己回国的消息,他们就立即确定名额和档期,热情地抛出了橄榄枝,十分富有诚意。

录制当晚。

京市,文娱中心演播厅。

走廊里漂浮着香薰与高档香水混合的味道,休息室里嘈杂又热闹。

姜书屿坐在化妆镜前,闭眼安安静静地接受着化妆师的设计。

她底子很好,不管化什么妆都能轻松驾驭,不过整个气质更适合江南的那种白月光风格,化妆师找准了这一特征,将五官的优点放大。

灯光照出象牙白的肌肤,裸色礼服衬托优美的天鹅颈,黑色波浪卷发遮掩,隐约露出耳垂的碎钻,美得几乎不真实。

“宝宝,你真的好美。”

“绝对会艳压四座哒!”

化妆师想尽办法逗姜书屿开心。

她淡淡扬了扬唇:“谢谢”

“今晚的飞行导师终于揭晓了!!啊啊啊!梁栩!是梁栩!”

隔壁忽地传来尖叫。

很夸张。

姜书屿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查。

她这几年都在国外生活,对国内娱乐圈的发展不太清楚,只模糊地听过梁栩这个名字,似乎是大爆的歌手。

“怎么办,感觉有点紧张!!他是我最喜欢的歌手之一!”

“没事没事,加油。”

“相信我们都可以的!!”

“我之前找大师算了算,说是今天能见到梁栩!啊啊啊大师果然没骗我!”

“要是能被他夸几句就好了!!”

讨论依旧激烈沸腾,姜书屿继续查询,浏览完,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这位年少成名的天才歌手,经历令人唏嘘,17岁就在社交平台发布原创歌曲《月光》,瞬间大爆,从此火遍全网。

甚至,当经纪人找到他时,对方才刚刚成年。

尽管被知名音乐公司看中,他却拒绝对方的邀请,独自创立了个人工作室。

首张个人专辑在圣诞节刚刚发行,便取得了空前绝后的好成绩,迅速被抢售一空。

有人说,他是天才。

也有人说,他是吃透时代红利。

但无论怎样评价,没法否认的是,他确实有火的实力和资本,每次发布的歌都备受好评。

梁栩凭借20岁创作的《机械纪年》一举成为现象级歌手,至今仍旧是传说。

结束化妆很快就是节目录制,姜书屿是在后面上场的选手,她坐在休息室里,耐心等待。

开场环节,几位评委率先出场,他们都是在娱乐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姜书屿基本都认识,直到最后的压轴嘉宾出场。

升降台缓缓启动,周围的选手都沸腾了。

“来了来了!”

“好期待!”

在干冰烟雾遮掩中缓缓出现的,是男人俊逸的脸,他穿着白色正装,眉眼的冷感中带着满满亲和力,矛盾地结合在一起。

梁栩的气质是淡的,他唇角勾起笑时,却又有浅浅的梨涡,眉眼中都是阳光的味道。

的确很帅。

前面几位选手上台,都完成了不俗的演唱表演。

等待的过程,姜书屿看见小姨给她发送的信息。

小姨:[阿屿,回国后还适应吗?]

小姨:[有空回江城吃个饭吧]

江城。

看见这两个字,她猝不及防地像被针刺了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潮湿隐约袭来,只有几秒,却也足够刻骨铭心。

姜书屿回了个好。

她没忘记。

下个月就是父母和阿城的忌日,她在那时会回去祭拜。

“期待后面选手的表演。”

“我拭目以待。”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袭来,和某种音色相似。

熟悉得仿佛似曾相识。

却又陌生。

是梁栩的。

姜书屿恍惚一瞬,恰在这时,手机忽地震动,推送出消息,像恶毒的蛇,根本避不开。

[徐氏集团蒸蒸日上,目前正大力发展hk子公司,疑似进军娱乐产业]

姜书屿眼底的情绪一晃而过。

看也不看x,打算迅速划掉。

不曾想,命运捉弄,指尖滑动的瞬间,竟然误打误撞地按了点击。

新闻里,男人西装革履的模样迅速出现在眼前,正是昨日和她对峙的徐舟野。

她立即关掉。

“有请下一位选手,姜书屿!”主持人尾音刚落,暗红色帷幕倏地拉开。

台下观众的呐喊声震耳欲聋,尽管录制厅并不大,那份激情却充斥整个小小的空间。

姜书屿踩着裸色高跟鞋,缓缓走在舞台中央,纤瘦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波浪卷发随着动作弧度摇晃。

她准确找到镜头,不避不慌注视,眼尾那颗泪痣衬得精致的脸愈发动人。

姜书屿举起话筒,缓缓开口:“各位评委晚上好,接下来我要演唱的是原创歌曲《酸野屿》。”

‘青柠汽水,不及你模样…’

当她开口,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噤声,空灵、干净,以及,无可比拟的超绝灵气。

她的嗓音带着特有的魅力,仅是第一句,就迅速抓住人心。

梁栩也露出近乎惊艳的神情。

结束后,评委的点评都是清一色的赞赏,百分百肯定。

“这首歌我有所耳闻,那种酸涩的情绪,很让人共情和上瘾。”

独独梁栩,举着话筒,直言不讳。

“我很好奇,你创作时究竟在想什么?是以什么作为了灵感?是失恋了?”

涉及隐私。

姜书屿却没有回避,她注视着他,开口语气十分淡然:“每个痛苦的瞬间,都是创作。”

这个回答很巧妙。

掌声如雷般攒动。

“好。”

梁栩微笑着垂眸,黑色签字笔在评分考核表中勾画,写下了最后的评分。

他说:“你很特别。”-

今晚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姜书屿摘得了桂冠,打歌成功。

结束后,她在后台被工作人员叫住:“梁栩老师正在单人休息室等您。”

姜书屿赴约过去。

梁栩正坐在沙发,处理手中资料。

“恭喜。”

姜书屿礼貌回:“谢谢梁老师。”

“我找你,是想商量一件事。”梁栩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无懈可击的分寸感与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刚才不是随口说的敷衍话,你真的很有灵气。”

姜书屿心中微动,果然,下句话就印证了她的想法。

“我有个朋友正在寻找有天赋的歌手,她在行业内算是翘楚,你若是感兴趣的话”

他刻意停顿。

“明晚饭局,想邀请你参加。”他微微压低嗓音,“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梁栩的邀约,姜书屿应下了,毕竟,拓展自己的人脉和社交,对今后事业发展有帮助。

翌日夜晚。

京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每日都上演着纸醉金迷,霓虹灯反复流转,出租车一个急刹,碾过街道路面。

“姑娘,国贸已经到喽。”

司机笑吟吟地瞥向后座那个清冷而漂亮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明星?打算去哪里?”

“要参加活动嘛?”

“能不能给我个签名照?”

“不是。”

姜书屿情绪很低,付完钱,看清周围环境,心脏仿佛错觉般地漫出点苦涩。

国贸。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包厢门开合,姜书屿瞬间被梁栩热情迎接,他待人极为风度贴心。

“欢迎书屿。”

“你能过来赴约,我很高兴。”

他没有丝毫架子,半真半假调侃:“昨晚都差点睡不着了,打算半夜起床去书房写点曲。”

闻言,她扬唇露出淡笑:“那很有生活了。”

梁栩没忍住地跟着笑起来,似乎被风趣的语言幽默到。

刚对话完,几个男女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全都聚焦到姜书屿身上。

“梁栩,这就是你的朋友?”

“如假包换。”

“我知道,叫…姜…姜书屿是吧?”

“听说你那首成名曲成绩至今都很能打?不过,你不是这几年都在国外么?”

面对七嘴八舌的询问,姜书屿垂下眼眸,淡淡道:“确实是,这两天刚回国。”

“各位谬赞了。”

“还有,让你们久等,抱歉。”

她寥寥几句话,就让梁栩的朋友们好感倍增,在娱乐圈见过的颜值嗓音条件优渥的女星不少,可像姜书屿这种美得自然、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还真不多。

“没事,我们也是刚到,妹妹快过来坐,还有位没到呢,咱们得再等等。”

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人笑着招呼她,言语态度间,很是热情。

姜书屿觉得亲切,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得,雯姐,这就开始把人从我身边抢走了。”

“怎么,你吃醋了啊?”

“哪敢啊。”

他们很快熟络,畅快地聊着天。

“哎,今晚的局啊,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才请他过来。”

雯姐给她斟酒。

“待会好好认识下,书屿,我挺喜欢你的,你要是能被他看中签约,精心打造,指定能更火!”

“不过,舟野眼光挑剔得很,能不能被他选中,也很看运气。”

听到那两个字,姜书屿有些怔愣,甚至有种不易察觉的失态,低喃出声:“舟野。”

“嗯,是啊。”

“你听过吗?就是那个杀遍金融行业的徐氏集团总裁,徐舟野。”

砰——

姜书屿脑子像被震了下。

命运竟然如此巧合,这场饭局,让她再次见到最不想见到的人。

华丽的水晶灯映得四处都亮得刺眼,觥筹交错,酒杯被举起又放下。

姜书屿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低头抿了口红酒,抿不出任何甜意。

这时,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逆光中,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身前身后都有侍者簇拥。

“徐总,这边请。”

当那声徐总响起,姜书屿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在抬眼的瞬间,她与那双熟悉的黑眸撞个正着。

姜书屿身形微顿。

来了。

意外的第二次相见。

他们对视时,徐舟野依旧表情淡淡,居高临下,冷静而淡漠,就像陌生人。

姜书屿稳定心神,只有片刻的讶异,可这之后,什么情绪都没了。

用餐的过程其实没那么难捱。

“舟野,你手下的子公司最近不是要打造几个娱乐圈‘明珠’嘛,我这位妹妹感觉各种条件倒是和你们的目标挺契合的。”

在圈里,按照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雯姐的这番话倒是显得过分热情了,毕竟姜书屿刚刚回国,对于国内市场来说,她还算空白。

徐舟野举着酒杯和雯姐敬了敬,语气自然,不咸不淡。

“是这样。”

“但流程中该有的面试和认定环节不能少。”

他的嗓音又低又沉,像冰冷的湖水,没有丝毫温度,举杯时,西装的钻石袖口刺眼,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见姜书屿似乎没什么胃口,梁栩细心地吩咐换菜。

雯姐尽收眼底,转动着银叉,笑意盎然开口,带着不动声色的调侃:“梁栩,你这体贴劲,不会是想挖我们大徐总的墙角吧?”

她说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尽管梁栩对谁都阳光热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在雯姐说话前,姜书屿其实有点分神,她在想,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场可笑的闹剧。

这过程,她一直没搭话。

态度显得有点冷。

徐舟野的态度同样如此,显得很漠视,甚至还有明显的疏离,整个氛围肉眼可见的凝滞。

梁栩微笑回应:“雯姐真是说笑,她这样的璞玉,自然会有懂得打磨的人珍惜。”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仿佛要印证雯姐的话,梁栩继续关心姜书屿,态度坦然:“来,多吃点,你太瘦了,得补补身体。”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两人身上。

“啧。”

雯姐给了他个饶有深意的表情。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姜书屿倒是开口,物理意义上的。

“好。”

她垂眸望着梁栩刚才夹给自己的菜,很美味的鱼肉,上面淋有浓郁的酱汁。

众目睽睽中,她神色如常地接受对方的好意,夹起那块鱼肉品尝。

软嫩鲜香的滋味迅速在味蕾中蔓延,意外地好吃。

过去几年里,有多少次缺乏食欲,反胃得看到食物都想吐。

但现在…

姜书屿咀嚼得很慢,表情也享受,像是什么山珍海味,她微微眯起眼眸,显得很满足。

那种幸福感,是发自内心的,并非想要刻意去迎合谁,让人很容易就感同身受。

“谢谢梁老师。”

“很好吃。”

她道着谢,拿过旁边的纸巾擦拭唇角的水渍,动作优雅。

众人的眼神逐渐有些变化。

掺杂着说不清的暧昧。

如果没有后面的插曲,这顿饭将会吃得索然无味。

快结束时,包里的手机震动,姜书屿瞥见来电显示,立即起身x,面不改色撒谎:“临时有事需要先失陪。”

“抱歉,祝各位玩得尽兴。”

在场的人有些意外,不过也没多说,纷纷圆场同意。

梁栩拉开椅身,跟着站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和绅士,关切出声:

“我送你。”

“不用。”姜书屿回以温柔的笑容,转身打算离开,“外面有车。”

“等等。”冷淡低沉的男声骤然划破和谐的氛围,阻断她的动作。

姜书屿身形微顿。

徐舟野的嗓音在身后出现,像烟花炸开。

“姜小姐就这样离开。”

“合适么?”

他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像冰锥狠狠砸在湖面中,瞬间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四周表情各异,目光探寻,试图从徐舟野的话里寻找到蛛丝马迹。

姜书屿脊背绷得笔直,指甲微掐进掌心的软肉,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来,稳住情绪。

她垂眸调整呼吸,再转头时已换上无懈可击的表情。

对方的眼神冷漠,甚至带着种淡淡的优越感,其实并没有这层情绪,可身份地位的鸿沟,却自然而然地在两人之间拉开一道间隙。

姜书屿倾身拿起自己的那酒杯,连着罚了五杯,一气呵成,酒量好得几乎看呆身旁的众人。

指尖触到杯身的凉意,比不过那酒的烈,灼烧的感觉顺着口腔蔓延到食道,直到浇筑肺部。

她却面不改色。

“徐总现在满意了?”

梁栩拿过纸巾递给她,姜书屿接过,擦拭掉唇边的水渍,语气平平,仿佛经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姜小姐好酒量。”

徐舟野淡然开口,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压迫感,他眼神中闪过难以察觉的意外,随即很快恢复平静。

刚才的画面像是将过去的记忆强行撕开了一个口,回忆重现,场景重构。

“阿屿喝不了酒,我替她喝。”

“她的嗓子比谁都贵。”

男生倚在沙发上,白衬衫领口微敞,指尖玩着她垂落的发丝,眼底盛着情愫。

“野哥,你真让我们刮目相看啊,这么快就开始当恋爱脑了!”

同伴的调笑混着冰块碰撞声。

当时,他把玩着她的手,低低笑着解释:“对女朋友,自然是要珍惜跟呵护的。”

踩着高跟鞋走出包厢,姜书屿再也忍不住,身形踉跄起来。

空气里的寒意疯狂袭来,肆无忌惮地侵袭着身体,她有些瑟缩。

这里是黄金位置,很容易就能打到车,没过两秒,出租车就驶来了。

姜书屿勉强地钻进后座,步伐凌乱,像摇摇欲坠的蝴蝶。

“小姐,您去哪里?”

“明延酒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浸了水,凉而淡,还有些发颤。

“好嘞。”

汽车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的光明明灭灭,映出她苍白的脸。

眉眼是冷的,唇瓣是冰的,只有眼尾那颗泪痣,在明灭的光影里沉浮。

手机弹出消息,是雯姐关切的讯息。

[妹妹到了吗?没事吧?]

[舟野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别往心里去]

[有什么委屈可以跟雯姐说]

她的回复很高情商,是护着姜书屿的,言辞之中都透着亲热的态度。

姜书屿感到暖心,不过她向来不喜欢随意与别人推心置腹。

尤其是,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让她的性格愈发内敛慢热,就连跟心理医生的交涉,也是经过很长时间,她才慢慢愿意相信对方。

姜书屿垂眸思索几秒,白皙修长的手指攒动,在屏幕中快速敲击几个字。

刻意避开所有情绪词汇,只回了两行端正的短句:[刚上车,谢谢雯姐]

[你们慢慢喝,天气有些冷,等会出来记得加外套]

恰到好处的分寸和关心,姜书屿在处理人情世故的能力也愈发成熟。

回完消息,她摇下车窗,仍由夜风侵袭脸庞,让意识清醒。

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她眨眨眼,嘲弄地想,没有针对吗,那些复杂的过去,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相处的甜蜜,发现真相的疼痛,还有暴雨里卑微的祈求,恨海情天也不过如此。

姜书屿伸手覆在冰凉的额头上,缓缓闭眼。

痛苦可以遗忘。

但她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包厢里的饭局还在继续,可姜书屿离开后,整个热度降低了好几分,这场饭局因为刚才的氛围而变得有些微妙。

很快,徐舟野起身准备离开。

“舟野,说好了那个投资项目,你可别忘记。”

“当然。”

他露出一点淡笑,显得风度翩翩。

商务豪车停在包厢门口,侍者恭恭敬敬地目送总裁和他的助理坐进车里。

夜风惊扰,副驾驶的特助透过后视镜,看见徐舟野正闭目小憩,他仍旧怔忪,表情复杂难言。

“陈特助。”

徐舟野忽然开口。

声音从后座传来,惊得他思绪骤然拉回。

“关于分部的地区专项计划,目前进度如何?”

被问到工作,助理暂时搁置想法,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第三季度风险评估部分,我们结合了东南亚市场最新数据”

车厢里陷入机械的工作汇报氛围,板正而严谨。

“嗯。”

“…”

结束汇报,助理见徐舟野眉眼中透露的疲惫,忍不住询问:“徐总,需要为您播放安神的音乐吗?”

一段冗长的沉默。

当时,徐舟野的表情于明灭的光线中显得晦暗难辨。

在助理的印象中,对方的情绪向来是沉淡的,可他就是有种感觉,徐总的心情似乎不怎么佳。

所以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有些逾越,但也是出于对上司的关心。

破天荒的,徐舟野开口了。

“可以。”

助理按下广播,平缓心神的纯音乐缓缓在狭小的空间中荡开。

古典优雅的前奏蔓延,熟悉又陌生,旋律低缓而温柔,很是解压。

徐舟野喉结滚动,缓缓睁开眼眸,视线不自觉转向前方。

雨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拍打在玻璃中,模糊又朦胧,外面的世界潮湿而咸涩,像谁失意的眼泪。

徐舟野望着雨珠在玻璃上划出的蜿蜒轨迹,忽然想起方才在包厢,姜书屿仰头灌酒的动作,潇洒而利落,和当年分明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最近频繁被催婚,让他联想到过去、和今晚的意外见面。

其实这么多年没见,徐舟野脑海中对姜书屿的印象并没有停留太多。

那些曾经在大学相处时的片段,像走马灯般快速闪回。

不过是人生中很小的轨迹,短暂有过交集,没什么好值得回忆的。

那些精心设计的动作和语言,是按部就班需要走的程序。

他给自己设定了一场情感实验,可惜失败了,就连接吻的悸动时刻,都没能达到理想中的阙值。

如果说,喜欢的程度是100分的话,他和姜书屿的那段交往,或许只有20分,像开水般寡淡而无味,所以才能抽身得毫不留恋。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指尖旁的薄茧,那里仿佛还停留着他为她讲题、和她合奏弹琴的印记。

如今,几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徐舟野不得不承认的是,刚才能够面不改色喝下五杯烈酒的,不是当初那个女孩子了。

褪去青涩的模样,他们都变得成熟,彻底诠释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他揉了揉眉心,停止这种无意义的联想,作为日理万机的总裁,自己的行程安排向来紧密。

至于感情,对他来说,那些所谓的暧昧和心动,不过都是过往云烟,难以产生任何兴趣。

徐舟野的人生就是紧密设计好的行程,而他只需要向前走。

窗外的雨丝绵密,他眉眼恢复冷淡,像无情无欲、未曾沾染过杂念的神佛。

他伸出手,摁下车窗键。

车窗缓缓上升。

也将那些前尘旧事都抛在脑后。

第42章

那晚,姜书屿睡得并不怎么安稳,她频发噩梦,整晚心悸、辗转反侧。

或许是喝了那几杯酒,后劲上涌着,反复在血液里滚烫;又或许这两次阴差阳错地见到徐舟野,情绪倍受影响。

她梦见的,是过去的场景,整个人都像坠落在深渊,反复沉浮,无法自救。

那些刻意封存的回忆随着酒精被打开,曾经美好的初恋碎片,在梦里反复绞杀…心脏疼得像被残忍地挖去了一块,难以痊愈,备受折磨。

记忆会结痂,但刻在骨子里的痛苦却仍然存在,持续不消散。

“不要。”

“别接近我…”

“爸妈…阿城…别走…”

“求求你们了,别走!”

姜书屿被惊醒,猛然坐起身,意识里还残存着刚才的虚幻。

睁开眼,四处都是黑茫茫的一片。

很暗,也很冷。

头痛欲裂,纵使宿醉x过很多次,也依旧会有不适感。

脸颊处完全濡湿,她伸出手,指尖触摸,未干涸的泪,正顺着此前的痕迹,继续疯狂流淌。

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

姜书屿恍惚几秒,面无表情地擦干眼泪,再度躺倒下去。

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查看未回复信息,最为显眼的,要属梁栩发来的问候。

凌晨2:43

梁栩:[我刚到家,准备睡觉了]

梁栩:[你怎么样]

凌晨3:21

梁栩:[晚安]

凌晨3:35

梁栩:[明天见]

他似乎对自己有着别样的上心。

这个举动让姜书屿感到温暖,虽然微弱,却像在干涸的沙漠中注入水源,滋润着心脏。

但她并未选择回复,只是将手机搁在旁边,因为现在的自己完全没有情绪去回应对方的热情。

透过半开的窗,夜风肆无忌惮地涌进来,吹拂着丝绒窗帘,些微的光照射进来,漏出些阴影,驱散了一些阴霾。

她闭眼,任由黑暗再度吞噬自己-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清晨。

姜书屿状态不佳,勉强下床,踩着拖鞋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略显憔悴的自己,她用冷水洗了好几次脸,这才慢慢恢复清醒。

今天要继续录制打歌节目。

她是擂主,等别人挑战。

姜书屿这次回国准备开拓国内市场,毕竟做音乐事业是她矢志不渝的热爱和梦想。

用时间、青春和精力浇筑的作品,就像自己辛苦孕育的孩子,能得到更多人的认可,这会让她骄傲。

更重要的一点——

音乐不会抛弃她、背叛她。

按照规则,今晚姜书屿需要率先上台演唱,站在舞台中央,她手握话筒,闭眼深情吟唱,眼尾那颗泪痣在聚光灯投射中显得无比璀璨,一如从前般发光发热。

今天穿的是珍珠项链搭配白色长裙,温婉而简约,像月光弥漫,整个人不真实得如艺术家精心构筑的油画。

周围所有环境仿佛都成为陪衬,只为了托举出这个漂亮得不似人间的仙女。

美。

实在是太美了。

梁栩盯着她,有几秒的晃神,脑海中浮现出关于姜书屿的经历。

本科就读于名牌大学京大,大一出国进修,创作并发表了成绩不俗的悲伤情歌《酸野屿》,备受国内外好评,同年斩获格亚莱新人最佳女歌手奖项。

尽管她的出身普通…甚至坎坷,但不可否认的是,在音乐领域,她是独树一帜的优秀创作者。

不管在台上还是台下,姜书屿都美丽且富有力量,却又矛盾地充满破碎感,很有故事,这样的女孩子,是让人心疼的。

梁栩想得有些投入。

聚光灯反复闪烁,舞台中的姜书屿并不知道他的内心变化,她闭着眼,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纵使已经有了昨天的印象,评委还是会被惊艳到。

或许有的人生来就应该在舞台中,听姜书屿唱歌,是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她有特别的魅力。

她天生就属于舞台。

到副歌的高潮部分,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些旋律像被海水漫过,带着特有的情绪。

舞台上的光缓慢寂灭。

姜书屿站在正中央,侧身,裙摆如花瓣转动,美得无与伦比。

唱完,掌声雷动。

“太好听了!”

“啊啊啊女神!女神!”

结束后仍旧是评委点评,梁栩率先拿起话筒,目光含有毫不掩饰的笑意。

“你总是能带给我额外的惊喜,每首表演曲目都是不一样的原创。”

他暗示:“我听到有句歌词说‘用血肉滋润黑夜’,似乎不普通。”

姜书屿攥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因为那句话描写的是自己的生活常态。

她垂着眸,沉默几秒,缓缓开口:“倘若某种情绪足够特殊,那或许就是永恒的墓志铭,这种非比寻常的意义,促使我记录下来。”

梁栩点了点头,这首歌里蕴着深沉的忧郁,就像他从她眼神里读到的那样。

“我觉得,歌曲的情感基调虽然是低的,里面却有种破茧成蝶的决心。”

“新生,充满力量。”

姜书屿忽地笑了下,很淡的弧度,有些自嘲,她开口否认。

“或许,用飞蛾扑火来理解更加合适,冲破所有束缚,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到头来发现却只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冲撞。”

这句话让在场观众的心紧了紧,下一秒,却又听到对方继续解释。

“成长的意义就是如此。”

“跌落后,再次向上,不畏惧任何困难,做自己的山峰、大海、甚至是宇宙…这就是我创作的主题。”

掌声再次雷动。

梁栩盯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情绪一闪而过。

浴火重生。

好深沉的经历。

他仿佛看见这个女孩子身上长出翅膀,洗尽铅华,重铸出真正的血肉。

梁栩目光向下,停留在评分表中,骨节分明的手攥住笔,在创作一栏中重重勾勒,留下了毫无悬念的分数。

“你的作品,让我看见了真正的艺术生命力。”他再度抬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郑重,“作为评委,我十分欣赏…作为音乐制作人,期待与你合作。”

姜书屿最终守擂成功。

她站在舞台中央,捧着证书合影,聚光灯将舞台切割成不同的光影,此刻,独独她最耀眼。

节目录制结束,人渐稀少,姜书屿拎着自己的包,准备打车回酒店。

穿过走廊,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格外明显。

尽头处出现颀长身影。

是梁栩。

他倚靠在墙面,脱下的黑色西装随意搭在臂弯,白色衬衫十分熨帖,显得气质干净而阳光。

“刚好顺路,我送你?”见她过来,他笑着晃了晃车钥匙。

姜书屿睫毛轻颤,沉默几秒,欣然应允:“那就麻烦梁老师了。”

她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不问他是否在特意等她。

“小事。”梁栩唇角的笑意明显,带着弧度,梨涡若隐若现。

两个人并肩而行,他带着她直接走到了地下车库,黑色宾利安静地停在那里。

梁栩绅士地拉开副驾驶车门,看她弯腰钻进去,那腰纤细得不像话,好闻的淡淡香水不经意拂过鼻腔,搅动心弦。

“我其实好奇…”

“你坐过多少人的副驾。”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带着不明显的试探,却也并不觉得冒犯。

倒是姜书屿动作微顿,指尖揽住安全带,偏头看去他,可惜对方说完就离开,只留下了背影。

引擎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明显,梁栩踩下油门,宾利缓缓启动,侧脸轮廓俊朗。

他们都没再说话。

氛围有种微妙的尴尬。

昏暗光线透过车窗,在姜书屿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看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梁栩继续话题,目光仍注视着前方。

“倒也不是。”

姜书屿浅浅弯了弯唇,撩动长发,笑意并不达眼底。

红绿灯等车的间隙,她开口:“回国后,我只坐过你的副驾驶。”

说完继续补充:“除开出租车。”

听到这两句,梁栩配合地笑起来:“那我真是荣幸。”

绿灯亮起。

他们谈话的间隙,身侧有辆车驶过,窗外的风有些大,姜书屿视线被转移,伸手去拢自己的发丝。

或许是命运的眷顾。

亦或者孽缘。

男人的面庞飞速闪现。

似有察觉,姜书屿侧眸瞥去,却什么都没能看见。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收回目光,掩盖所有情绪。

被梁栩送到酒店楼下,离别时,对方问她后面有什么安排,若是不介意,可以考虑他刚才说的话。

“我觉得我们很像。”

“能够认识你,我真的很惊喜。”

能够跟梁栩合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姜书屿没有第一时间给出肯定答复。

“谢谢梁老师,我也是,不过,关于接下来的行程,我需要再好好规划。”

“你知道的,我刚回国,什么都还没安排好,也没有安顿下来。”

她的语气里隐约流露着恰到好处的歉疚:“抱歉。”

“好的,没关系。”梁栩坦然又大度,就算被拒绝了,也依然保持着笑意,璀璨又真诚,“随时等你。”

“还有,你不用总是这么客气。”

“希望下次别再叫我老师了。”

“…”

注视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姜书屿有些出神。

她不是没有感知到对方的靠近,只是自己的生活里,暂时还没法轻易接纳一个人。

草丛外窸窣响动。

穿卫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缓缓起身,潜伏许久,终于等到这刻,悄无声息地朝着姜书屿冲过来。

“女神!”

他终于忍不住大喊,语气激动又狂热。

听到动静,姜书屿立即侧眸看去,对上x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男人几步跑过来,烟草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湿腐烂,瞬间涌入鼻腔。

姜书屿下意识往后退几步,却因为穿了高跟鞋的缘故,动作幅度显得很小。

“你是谁?”她警告。

“别过来。”

“书屿!!书屿女神!我是你粉丝啊!”

因为她紧张的模样,男人显得有些局促,迫不及待地从包里掏出照片,想要证明给她。

“看,这里你的所有模样我都收集了,你知不知道,你回国我有多高兴!”

“我简直快等疯了!”

“等你等多久你明白吗?”

“看到你这两天去录制的节目,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我很高兴!!”

“我、我真的很想你!!”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得很激动,情到深处想过来挽住她的手。

姜书屿有些瑟缩。

“我喜欢你!”

“我爱你!”

他激情表白的时刻,酒店大门悄无声息打开,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保镖和助理的簇拥中出现,但姜书屿陷入了纠缠,丝毫没有注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安抚对方:

“谢谢你的支持,不过麻烦先冷静,实在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跟我说,好吗?”

“不行,我这么在乎你!”

“你不能拒绝我!”

“现在就跟我走!!”

对方说着就要上手。

姜书屿眼疾手快地躲过他的攻势,可男人像牛皮糖般黏上来,手中力道大得可怕。

他死死抱住她不愿放开,姜书屿用力挣扎,狠狠对方踩一脚,他吃痛离开,可随即又发动新的攻势。

太难缠。

姜书屿脸色发白。

她不想停留太久,快步往酒店方向走,门口的保镖和前台秘书看见情况,已经赶过来,保镖轻而易举桎梏住他。

姜书屿松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另外的难堪,她认出了前方被簇拥着的男人身份。

徐舟野。

对方高大的身影涌进视野,她清晰地听到他淡声问:“什么情况。”

“徐总,他刚才骚扰这位女士。”酒店前台秘书汇报。

“处理了。”

“好的。”

目送男人被架走,姜书屿似乎察觉什么,很快明白,这家五星级酒店是徐氏旗下的产业。

她瞬间就有离开的冲动。

徐舟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寒得像冰,不显露任何情绪。

姜书屿冷淡开口:“谢谢。”

语气里融着难以言喻的情绪,说完果真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身,不愿跟徐舟野再有牵扯。

可命运却仿佛是偏要作对。

“等等。”徐舟野忽然开口,一字一句,“给姜小姐送补偿。”

“好的,小姐请留步,您之前订的豪华套房,我们马上为您升级,并免费赠送…”

这算什么?

施舍还是怜悯?

姜书屿动作停滞,对方的关心对她来说非常难以忍受:“不用。”

“不用什么。”

徐舟野破天荒地开口,追问她。

“姜书屿,你有必要这样么?”

“还是说,担心男朋友会误解?”

被直呼名字,姜书屿的身体狠狠颤了颤。

沉默几秒,她忽地弯唇,像毫不犹豫喝下五杯烈酒的那晚,笑得很漂亮,一字一句开口:“和你无关。”

刚说完,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骤然失去意识-

徐氏集团。

顶层总裁办公室。

徐舟野坐在主位,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包裹着无可挑剔的身材。

他双手交叠,姿态矜贵,黑眸里掠过浅淡的情绪,像寒夜里冻结的湖面。

“徐总,根据swe的市场结果模型分析来看,这些娱乐产业都具有很大的发展潜力,尤其是折源,我们目前有95%的把握谈判。”

徐舟野凝神:“继续。”

“它曾经拿下大热IP的娱乐公司,团队实力是有的,只不过那些中层想法激进,签下对赌协议,如今快到时限”

他点头,迅速决策:“和部门接洽,这周内将方案做出来,还有,联系折源董事长,后面我亲自过去谈。”

“好的。”

结束谈话,徐舟野却没有让助理离开的意思,助理心神领会地问:“徐总,您有何吩咐?”

“”

沉默几秒,徐舟野开口,低而缓,像经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问问姜小姐的情况怎样了。”

助理恭敬应下。

他走后,办公室只剩徐舟野,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出昨晚她落在他怀里的模样,身体重量轻得不像话。

还有,手上的淡淡疤痕,像被利器划过后,愈合留下的伤害证据。

…那样触目惊心。

他隐约觉得,对方在国外过得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

当初的分手是意料之外,却又干净利落、符合预期,如果非要说起不完美,那大概是最后,姜书屿不收分手礼物。

不仅如此,她还不收其它的任何补偿费用,就连过去,他给出的报酬,都承诺要悉数还给他。

徐舟野并非无情到极点,哪怕没有薛芷漪,他也不会讨厌她。

更不想欠她。

所以,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如果姜书屿需要帮助,他会出手解决。

就像昨晚-

京市私人医院。

姜书屿不知道自己置身于哪处,周围是白茫茫的模糊,根本看不清。

“宝贝,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你。”

“姐,对不起,我失约了”

“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你。”

“别再痴心妄想了。”

“省省吧!”

“你这样的女生,怎么会有人看上?!你根本就不配!”

晕倒前,那些混乱和紧张的情绪导致记忆错乱,像密密麻麻的毒针,反复刺进四肢百骸。

姜书屿表情弥漫难以忍受的痛苦。

为什么这样对她。

她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

前方突然出现潮湿的海。

神秘、深邃、蛊惑。

对此刻的姜书屿来说,充满无比伦比的吸引力。

它在疯狂召唤她,引诱她,缓慢往前移动,只要往前走,再继续下去,会得到解脱,会走向真正的归宿。

会得到自由。

姜书屿毫不犹豫,任由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直到脖颈。

“姜。”耳畔忽地响起道温柔的女嗓,打断她的行动。

“有句话说,爱自己才是生命的开始,你别再走了。”

“…”

姜书屿充耳不闻。

继续走。

直到无形的力量限制住。

始作俑者叹口气,无奈又心疼:“就算你不是为了自己活,那么请你为了我而活下去,可以吗?”

“为了你?”她迷茫重复。

“嗯,为了我。”

“我不能没有你。”

“我希望每天都能见到你。”

“我想感知你温热的呼吸。”

“因为,我需要你。”

姜书屿愣了愣,缓缓回答:“可以。”

“好,答应我。”

“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你没有错。”

“我”她迟疑了。

对方很有耐心,没有催促,等待她的回复。

“我…”这短短几个字,却用尽姜书屿的所有力气,“答应你。”

对方终于温柔地笑起来。

“你很棒。”

某道光乍然撕破混沌,春暖花开、枯萎和凋零的万物瞬间复苏。

姜书屿缓缓睁开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她不适地蹙眉,看到陌生天花板。

这里是病房。

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来过这样类似的地方,她张了张唇,感觉有些干涸,尝试动四肢,手背处被留置针扎住的刺痛感却十分明显。

原来自己还在打点滴。

听到动静,病房门被推开,戴着口罩的护士走进来,似乎时刻守护着。

“姜小姐,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我怎么会在这里?”姜书屿有些困惑,“我要出院。”

“不行,您需要休养。”护士耐心解释,欲言又止,“您最好至少再观察两天,找到晕倒的病因。”

她尽量组织措辞:“看究竟是生理还是心理引发的症状。”

“…”

护士离开,病房门被关上,整个空间只剩下姜书屿一个人-

徐氏集团。

会议室。

偌大空间里的氛围,冷得像在极寒之地。

徐舟野淡漠地审视着四周:“诸位似乎对折源的收购没有达成统一意见?”

他虽然是疑问的语气,却有种不怒自威感,镜片折射出冷冽的眼神,气场很足。

“徐总。”

“我不否认这家公司的确是块好料,但投资娱乐行业,总归是把双刃剑,不希望徐氏冒险。”

“我认为还是要更加谨慎才比较好,经济学家也给过建议,再观望几天。”

“而且,接手过后,我们还需要管理和投资相关艺人…”

徐舟野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双带着审视感的黑眸缓缓扫视了一圈,最终开口,唇角微微勾起,带着嘲弄。

“徐氏有的是实力x,也必须有实力,我只要结果,明白么。”

会议过后,短暂的中场时间,徐舟野的思绪停留,不可控地产生几秒恍神。

女孩子晕倒前苍白得不像话的唇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始终挥之不去。

还有两个小时前刚刚得知的消息。

“姜小姐曾在国外接受长期的心理治疗,她昨日晕倒,不排除是应激的可能性。”

“徐总,会议马上开始。”

“您需要再休息吗?”

助理的询问让徐舟野迅速回过神,他敛了敛神,淡淡拒绝:“继续。”

他再度投身工作,打算将无关紧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

手机屏幕却猝然推送出消息。

[知名歌手梁栩深夜开车,亲自送神秘女郎回酒店,疑似产生好事?]

那些无良媒体为了博眼球,向来夸大其词,但鬼使神差地,徐舟野打开那条消息。

照片里,坐在副驾驶位的女生被刻意放大,虽然像素模糊到看不清,但那熟悉的穿着打扮,确实是姜书屿。

他记得昨晚交错的一瞥。

她笑得很开心。

浏览完,某种不知名情绪闪过,退出弹窗,他忽然改变主意,神色平静地对身旁助理吩咐:“把下午的时间留出来。”

“您”

徐舟野闭上眼,想到姜书屿苍白的表情:“我去医院一趟。”-

雨后初霁,难得几天都是好天气,正午的病房投射日光笼罩,连带着,床头柜前的果篮也有些滚烫。

吴玉琪坐在她的病床前,兴致勃勃地叙旧:“姜姜,好久没见到你了!之前得知你回国的消息,担心你忙,没来得及约。”

“可惜思佳和霞儿都不在京市,她们和我一样,也都很想你,你看,这个果篮都是她们拜托我帮忙捎带的。”

毕业过后,室友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天南海北,很难有机会再聚集到一起了。

姜书屿指尖蜷动,缓慢地眨了眨眼,感到无比怀念。

她们是她在大学里为数不多的光,那些青涩的岁月里,四个女孩相伴着共同度过,有欢笑和泪水,也有互相依偎取暖的救赎。

“以后有时间的话,我会去看她们赔罪的,玉琪,谢谢你抽空过来看我。”

姜书屿真心实意道谢。

玉琪的家境很好,毕业之后在自家公司里挂了清闲的经理职位,身为小千金,每天就是吃喝玩乐。

无意间得知她住院的消息,她说什么都要赶过来看望,这份真挚的感情很珍贵。

“谢什么呀谢,你早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之前我偶尔没事就会听你的歌,真的很好听,不知道,这算不算另类的睹物思人?”她故作轻松。

姜书屿和她对视,倏地笑了。

“你到底什么情况?”吴玉琪问,“怎么会突然住院?”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晕倒了。”她模棱两可。

“平时工作不要太累了,再怎么拼命,劳逸结合才行。”

姜书屿露出淡笑,转移话题,起身按键:“行,输完液我就出院,待会咱们去逛街,或者找个地方喝下午茶。”

她知道吴玉琪的爱好,特意要陪她。

“你真的可以吗?”吴玉琪担心,“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我很好。”

“已经没事了。”

两个人说话间,护士已经推门进来:“姜小姐,怎么了?”

“我要出院,麻烦帮我办理手续。”停顿两秒,姜书屿继续,“还有,请把这次住院的所有费用都发给我。”

“嗯?”护士很惊讶,“真的不住了吗?”

“是的。”

“可…徐总二十分钟后会过来看您,他们马上就出发。”

姜书屿动作停顿。

身旁的吴玉琪眉头皱起,敏锐发问,语气探寻:“徐总?徐舟野?”

“是的。”

“姜姜,他…”

姜书屿唇角抿起,毫不犹豫回答:“那请你告诉他,我不会见。”

街角的咖啡店生意还不错,客流量密集,因为其明显的网红装修风格,备受年轻女孩子的青睐和好评。

馥郁的花朵点缀在墙角,上面的照片墙里有很多流行偶像和爱豆的小卡,时尚又新潮,耳畔播放风格轻快的糖水歌,顷刻间舒缓了心情。

“姜姜,我之前一直怕害你伤心,所以没问,你跟徐舟野之间”

姜书屿垂眸,手中无意识搅拌着咖啡,语气低而轻:“我们早就分手了,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刻意模糊过去的定义和界限,将两个人撇得干干净净。

“那就好。”

“哎,焯,这…他…”

吴玉琪的立场是在姜书屿这边的,对他的做法简直生气到极点,连脏话都忍不住爆出来。

大学里,她亲眼见证了姜书屿是怎么被磨平棱角的,到最后

徐舟野亲手抓住蝴蝶,欣赏漂亮的翅膀,却又折断对方的脊梁,何其残忍和血腥。

想到这里,吴玉琪牙齿快咬碎,拳头捏得邦邦硬,她千言万语,汇聚成恶狠狠的几个字。

“会有他后悔那天的!!”

姜书屿没所谓,轻描淡写:“没事的,都过去了。”

坏的感情就像是生命的暴雨。

而她已经学会为自己撑伞-

在电话里得知姜书屿拒绝他去探望的消息,徐舟野难得迟疑了下。

“姜小姐输完液就跟那位女性朋友离开了,但根据这两天的检查情况来看”

徐舟野举着手机:“说。”

“姜小姐似乎受过严重的心理性创伤,而且,她有高强度压力、劳累过度留下的后遗症,以及自虐倾向带来的,对自身的破坏。”

“…”

徐舟野做出决定,吩咐:“继续调查清楚,她在国外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遭受这些苦难。

姜书屿拿到了出国的交换生名额,在乐坛的地位不低,名声和金钱都不缺,应该过得光鲜亮丽才是。

她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第43章

米其林私人高档餐厅。

水晶吊灯和红酒高脚杯交相辉映,投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餐桌上摆放着的是早晨从外地空运过来的新鲜食材,豪华而奢侈,高雅的小提琴纯音乐缓缓在空气里流转。

嘭。

包厢门被推开,打扮精致美艳的女人走进来,风风火火解释:“不好意思啊,舟野,来晚了。”

嗓音娇俏而动听。

又带着矛盾的成熟感。

是陈雯。

她穿着精致干练的西装,脚踩高跟鞋,话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表情里面一点歉意都没有。

毕竟是相识已久的老熟人了,徐舟野并不介意,绅士回应:“等待陈女士,再久都不算晚,我的荣幸才是。”

他放下手中报纸,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话说得滴水不漏。

这话哄得陈雯瞬间心花怒放,捂着唇笑:“哎呀,你真是会说话。”

她在侍者拉开的椅前坐下,笑意盎然问:“不知道大忙人徐总,特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找我,有何贵干呢?”

停顿几秒,陈雯继续说:“我没猜错的话听说,你打算并购折源?”

“嗯,你消息是灵通。”

陈雯笑了下:“它可是我的老东家,内部要出这么大变动,我怎么可能不清楚。”

她拿起刀叉,切割着餐盘里的牛排,刻意在‘老东家’几个字中拖长尾音。

牛排变成小块小块,黑椒汁浓郁喷香,味道是一等一的好,放进口腔,那种滋味很绝。

“不过我最近在忙其它的事情,没花多少心思在公司上面。”陈雯眯着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至于谁想购,那就购喽。”

徐舟野淡淡低笑一声,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不经意问:“忙什么?”

陈雯若有似无地睨了他一眼,语调显得有些意味深长:“签约。”

她的姿态松弛而散漫,仿佛真的只是和徐舟野赴约叙旧,丝毫不关心自己未来的命运如何。

尽管已经年过三十,被人称为雯姐,陈雯仍旧像个小女孩般,没有被岁月摧残的痕迹。

“陈大经纪人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优秀的人在哪个领域都是优秀。”

徐舟野举起酒杯,和她敬了敬。

“得了啊你,别弄商业互吹那套。”话虽然这样谦虚,陈雯还是被他弄得再度展颜,连聊天的语气都不自觉轻快许多,“不过是伯乐常有,而千里马不常有。”

陈雯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感慨地低喃:“她真的是我认识过的所有女孩子里,最为让我喜欢的,从那晚见的第一面就很喜欢。”

听到这话,徐舟野动作有些停顿,似乎已经猜测到是谁。

沉默蔓延着。

无声保持。

半晌,他淡淡开口:“你指的是,姜书屿。”

他说这几个字时,x没有特别的情绪,表情淡漠而坦然。

“嗯。”陈雯咬一口黑松露牛角包,眨眨眼,“梁栩对她也虎视眈眈,我可真不想她被他抢去。”

“虽说他有自己的工作室,发展前途无限,不过,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玩的。”

“像书屿这样优秀又漂亮的女孩子,不论是外形条件和才华,都足够吸粉,所以我有信心把她捧到顶峰。”

“舟野,你呢?有兴趣吗?”

“”

徐舟野垂着眸,没有回应。

他不自觉又想到了刚才的拒绝,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出于什么姿态才会作出这样的态度。

思索着,陈雯的讯息铃声响了响,她光是拿出来看两眼,就喜笑颜开,情不自禁地又感慨起来。

“啧。”

“这姑娘格外注重细节。”

“太善解我意了。”

耳畔响起夸赞,徐舟野下意识瞥过去,那双黑眸里没有太多温度,只是带着探询。

察觉到他的视线,陈雯把手机往旁边晃了晃,好让他看清内容,屏幕里,备注为‘书屿’的聊天框里,弹出关于她发的几条最新消息。

[正跟朋友喝下午茶]

[不知道雯姐在做什么呢?忙不忙?有喜欢的店吗?改天想约你一起打卡]

[上次看你好像比较喜欢吃甜食,我听说东郊有家店的甜品很不错]

眼前这个知冷暖、关心别人的女孩子,在两个小时前,分明冷冷地拒绝了他。

徐舟野的眼神深了深,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曾经的画面。

那时,他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在病房里,对方露出担忧和心疼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他、显得十分在意他。

她趴在病床边,眼眶和鼻头都泛着不自知的红,眼眸湿漉漉的,看着有随时都会掉泪的冲动,惹人怜爱。

而现在

他盯着陈雯餐盘里的草莓慕斯,那是他曾经为了哄心情似乎不佳的她,特意买过的甜品。

在他的家里,他们边吃边接吻。

她很喜欢也很乖。

岁月能够磨平和冲淡记忆,可只要稍有松懈,这些碎片就会乘虚而入,无时无刻侵蚀内心,试图侵占意识。

她拒绝他?还是特意避开他?

何必如此。

徐舟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次不单单是来找陈雯叙旧,凭对方和他的交情,作为折源的核心内部成员,也想了解那边是怎样的态度,所以,他转移话题。

“关于这次的并购,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它毕竟是你们的心血,等到这次谈判结束,注定会有场不小的腥风血雨。”

低头简短回复完姜书屿的消息,陈雯感到有些意外,脊背不自觉绷直,因为他难得的一次不冷血,而觉得诧异。

谁不知道徐舟野向来都是毫无温度、不近人情。

如果用某种动物来形容的话,他像条阴冷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住一口,生吞活剥,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就算她跟对方因为工作原因认识几年,至今也不能完全保证两人的关系究竟到哪种程度。

在外界,人人都知晓,徐氏集团的总裁徐舟野是个擅长于算计的厉害角色。

她撩了撩自己的头发,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其实有些东西,早就该换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无所谓的。”

“舟野,你知道的,我这人不喜欢被束缚,迄今为止,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好的坏的都有…感觉已经累了。”

“目前这个阶段,我只想了解书屿,好好培养她。”陈雯举起酒杯,“所以你不用担心我的态度,来,敬我们的情谊一场敬追逐的初心。”

“干杯。”-

结束叙旧,姜书屿马不停蹄地打车去了国贸,雯姐说她就在这里吃饭,约好等下就一起去逛街。

雯姐对自己很是上心,姜书屿欣然应允,可以说是双向奔赴了。

豪华的五星级餐厅,空气里弥漫着自然好闻的味道,十分高级。

姜书屿说明情况,在侍者的引领中,走进私人包厢。

“雯姐。”

她先礼貌含笑地喊一声。

不曾想,抬眸就看到最不想见到的男人,原本柔和的神情瞬间淡下来,姜书屿立马说:“我走错了。”

“没错的,小姐。”侍者恭敬解释,“您说的包厢位置就是在这里。”

姜书屿:“…”

知道自己刚才的所有语言和动作都被徐舟野尽收眼底,她继续淡声说:“那可能是我找错了人。”

说完就打算离开。

“陈雯在走廊接电话,你可以在这里稍微等她几分钟。”

身后响起男人熟悉而陌生的低沉嗓音,像轻风惊扰。

姜书屿抿唇,思量着,他说得其实没错,因为陈雯的包都在这里,她没再推拒,最终留下来了。

包厢的氛围异常尴尬和沉默。

徐舟野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心底的那句‘为什么躲我’终究还是被压下去了。

他若无其事地开口:“骚扰你的那个男人已经被拘留了。”

“好。”她礼貌而生疏地回应,“这两天住院花费的钱,直接转给你,还是发给你助理?”

“都可以。”

“那曾经的那些费用…”

“姜小姐。”他倏地打断她,“我说过,你不必这样,那些都是过去,已经没意义了。”

徐舟野的话,是彻底把过去挑在明面上,不介意那笔债。

姜书屿感觉自己的胸腔又开始发闷,堵得很难受。

不过那也只是生理的反应。

仅此而已。

“确实没意义。”姜书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我并不想再欠你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绷紧。

徐舟野没再开口。

他们的沟通足以证明了,彼此已经朝着越来越远的轨迹相悖而行。

在那短暂的几秒里,徐舟野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迅速流失,像沙漏般转瞬即逝,可惜当时的他并没有在意,只是转移话题。

“有件事我想知道。”他恢复曾经的淡漠,“那晚为什么晕倒?”

姜书屿睫毛颤了颤。

他是真的很会。

知道怎么往心脏处捅刀。

“徐舟野。”

自重逢过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姓名,不再有曾经的亲昵和温存,如今更像是糅杂了明显的抗拒和冷淡。

“随意打听别人的隐私,是否有些越界?”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

像是下某种判决。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来看,你似乎,并没有资格问这些。”-

那场僵硬的聊天不欢而散。

下午的天空阴沉沉的,明明是初夏季节,却那样沉闷。

徐氏集团坐落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中心地带,地价贵得吓人,其顶层办公室更是能够俯瞰大半个城市的风景,可以说是壕无人性。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主位上,男人单手撑着脸,眼眸半阖,正在休憩,姿态仍旧矜贵。

睫毛在下眼睑投出阴影,和平日里散发的冰冷气场截然不同,此刻多些柔和的味道。

徐舟野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连轴转的工作,导致他意识昏沉,做了一个年久失修的梦。

那年夏天,蝉鸣声声不断。

记忆里的京大校园,操场跑道弥漫着浅淡的橡胶味,经过时,鼻腔总是格外敏感。

那个栀子般的女孩在烈日中站得无比端正,让人不禁想到了旺盛的生命力。

他不禁多看。

可下一秒。

“教官,她晕倒了!”

混乱中,女生的脸庞逐渐鲜明。

和想象中一样,她很香,不仅是清淡的栀子,而且混杂着皂角的味道。

后来无数次刻意设计的接送里,他闻到过不知多少回了。

她的表情总是淡然清冷又蕴藏着不易察觉的羞涩,像小猫咪。

“以后要是我有能力去更广阔的舞台我一定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女孩子的承诺里带着扭捏的心意,嗓音又轻又软,却像是承载千钧重,其中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在宿舍楼下,夜风的见证里,他扣着她的腰不让走,有点贪心。

那段时间过得的确有点甜。

以至于,他捧着她的脸,纵情地在校园隐秘角落里接吻。

柔软的唇瓣,带着甜津津的味道,年轻气盛,难免会擦枪走火。

她的反应每次都很乖,被吻时,尽管身体紧张,反应纯情得不像话,却都在很努力地配合他。

“怎么跟我接吻这么多次,还是没有学会换气?”

“嗯?”

他故意调侃她,看怀中的少女微微喘着气,露出脸红的模样,简直胜过世间所有美好。

“那是怪谁”

“明明是你亲得太用力了。”

她小声控诉着。

看她可爱的模样,委屈又气恼,他只觉得喉结发紧,x有些蠢蠢欲动,当即头一低,又想亲她。

却被对方拒绝。

“占这么久的便宜,不能给你亲的,再亲就肿了。”

“”

他啼笑皆非,黑眸中泛起暖意:“什么叫占便宜?你是我要娶的女孩子,这种亲密接触,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听到这话,她倏地别开视线。

徐舟野执起女孩子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以后嫁给我,好不好?”

出乎意料的,对方拒绝了。

她目光里迅速染上肉眼可见的哀愁:“不要。”

不要?

什么意思?

徐舟野眉眼间凝聚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舒展,画面瞬间转换。

四周都是亘古不化的雪。

白得冷静、白得无情,万物都像是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大片大片雪花簌簌落下,像是谁的眼泪。

徐舟野愣了愣。

顷刻间,他抬步往前走。

刚刚还在怀中的女孩子,蹲在正中央,抱臂啜泣着,浑身都被雪覆盖了,画面看着无比让人心疼。

徐舟野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抱她安慰,却被对方阻止。

“你别过来。”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破碎得让人心疼。

“阿屿。”他沉声叫她,“你怎么了?”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问我。”

“徐舟野,造成这一切的刽子手,不就是你吗?”

她字字都是控诉。

徐舟野有些愕然:“你不是在国外过得很好么?”

想到那些只言片语的消息,他沉声继续:“甚至还结交了几个男友,地位、名利,你想要的都得到了。”

姜书屿慢步站起来。

她缓缓拉开衣袖,上面血淋淋的痕迹出现在眼前,纵横交错,是那样触目惊心。

“…”

徐舟野的心脏瞬间泛起细密的疼痛,仿佛那些伤口出在他身上,残忍地凌迟着他。

“你”

他欲言又止,如鲠在喉。

“一点都不好。”

“我没有家了。”

她的身体在不断消失。

“阿屿!”

天旋地转的梦境,四周疯狂震动着。

徐舟野倏地睁开眼。

熟悉的装潢和摆设,这分明是他的办公室,桌上的台历显示日期是5月15日,徐舟野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

足足过了几十秒,才终于缓过神来,胸腔里的疼痛感却难以消散,她流泪失意的模样始终镌刻在记忆的痕迹里,那样沉、那样重。

徐舟野的眉头不自觉蹙起-

翌日。

街角的‘Chris’甜品店正在营业,散发着浓郁醇香的味道,不时有客人推门进入,风铃不住颤动,清脆而明显的响声传入耳膜。

“姜姜,想死你了!”

“啊啊啊,上次听到你住院,我可担心鼠啦,好不容易放了假,立即就飞过来看你!”

何思佳还是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

听到这话,坐在对面的姜书屿不由得弯唇,发自内心地笑。

“我没事,小问题而已,害你担心了。”

“什么小问题啊,姜姜,我听玉琪说,那男的准备来看你?”

“tmd猫哭耗子假慈悲!”

“又想怎么的啊!”

何思佳向来心直口快,对徐舟野做法的厌恶简直溢于言表。

姜书屿唇角的笑淡了些,很快,她又恢复淡然。

“他想怎样是他的事。”

“都和我无关。”

“那真是赞了。”何思佳松一口气,“好马不吃回头草,更何况还是烂草!不过姜姜…”

“你是不是有新发展!”她挤眉弄眼,“虽然那条新闻很快就撤走,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新闻?

姜书屿怔了怔,原本搅弄杯里奶茶的动作停住,有些疑惑:“什么新闻?”

“诶,你不知道嘛?”

“就是那些娱乐记者拍到的,有天晚上,你从梁栩那个的车里出来。”

“他可是谁啊!”

“顶流歌手!!”

“虽然照片拍得有点模糊,但是我看出来确实是你!”

姜书屿想起来了。

那两天,她受到惊吓刚好去住院,完全不知道这个事情。

她垂下眼眸:“我跟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只是普通朋友。”

“噢噢,能认识这样的大帅哥也好幸福!希望姜姜能够得到幸福!”

“你可是我们专业的系花!又漂亮又有才华!一定会遇到良人的!”

何思佳深深憧憬。

她们寒暄很久,但聚散终有时,彼此还是要回到各自该运行的轨迹中去。

送完何思佳,回家途中,姜书屿翻阅梁栩的消息,其实这两天她也思虑了很久,和梁栩的接触,她并不反感。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想起之前的合作邀约,她郑重其事地在发送栏里打下几个字:[梁老师,之前你让我考虑的事情,我已经想好了]

对面秒回。

[是吗?现在有空吗?]

[来我工作室详谈,我让人来接你]

[有些话,我想,以当面的形式说清楚会更好,书屿,你觉得呢?]

姜书屿去赴约了。

她穿的是简约的碎花长裙,姿态袅娜翩然,气质里仍旧有种不近烟火的疏淡,像白月光,却又明艳而动人。

“我最近在筹备新歌,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创作、合唱。”

“其实这件事从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考虑了,不过之前怕进展太快,吓到你,所以没提。”

梁栩解释,他坐在她对面,表情无比真诚。

这其实是个无比隆重的机遇,从出道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哪位异性合作过,别说写歌,就连合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