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屿一来就收到这样大的惊喜,她听完,表情仍旧淡淡的,没有额外的激动和开心,整个人都淡得不像话。
“只要梁老师能给我饭吃,让我做什么都行。”她半正经地开着玩笑,反而制造出反差的效果。
梁栩忍俊不禁,勾唇笑出声,露出的一口白牙,阳光又帅气,浅浅的小酒窝,显得很有感染力。
“是吗?”
“真的什么都可以?”他暗示。
“嗯。”姜书屿没有犹豫。
“那…哪怕做扫地清洁工?”
“可以。”
“哈哈哈。”他笑。
“你真的有趣。”
梁栩跟她举杯,两人自然地碰了碰,从那次酒局过后,发现她其实不胜酒力,他就刻意让助理采购了新的果汁花茶之类的,总归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我待会就把流程发给你,该走的程序还是得走一下,别的不说,就当是为了保护你的权益。”
“我现在让助理把保密与合作的协议拿过来,你要是觉得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签。”
“所有事宜,包括分成,我都已经写在上面了。”梁栩眼眸仍旧含笑,“提前准备,所以很充分。”
“希望我的热情不会吓到你。”-
徐舟野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乏,或许是那个梦的缘故。
为此,他特意挤出时间,给自己放了一点假,回别墅里休息,调整状态。
手机突兀地在桌上震动响起,看见备注为‘母亲’,他眉宇间的表情显得有些疏离和冷淡。
十几天前,她就在催婚。
准确地说,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催促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他不过才27岁,成家立业从来没有考虑,况且,在感情中,他早已被磨灭了。
铃声锲而不舍地连续响动好几遍,有种不接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趋势。
徐舟野黑眸中的温度愈发下降。
接通电话,还没回复,就听到对面咄咄逼人的语气,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舟野,下周你严叔叔的女儿准备回国。”
“到时候记得跟人家吃个饭,见见面,你们小时候聊过天,她没忘记你”
“母亲。”他淡漠地打断对方的话,冷静地补充,“这几周在完成娱乐产业更迭,需要办理许多流程。”
言下之意,走不开。
他说这话时,正解开真丝睡袍的带子,偌大的衣柜中感应灯亮起,他惯常穿的手工高定西装,满满一排都是,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电话那头倏地静默。
半晌后,传来瓷杯碰撞的声响,是她的茶盏落在梨花木案几中。
“舟野,我知道你很辛苦,还有当年那个事情确实委屈你了。”
“可是你再怎样,也不能完全不成家,还有,上周我看了徐氏的月度报表,你完全就不需要操心太多。”
徐舟野的目光仍旧是静寂的,像难以融化的冰。
“你既然知道原因。”
“何必再将这些东西强加于我。”
他伸手摩挲西装,这是昨天管家特意吩咐搭配师上门整理的,严谨、规范,按部就班的排序,就如他的人生,没有任何x差错。
不知想到什么。
徐舟野薄唇微微抿起。
“强加?”徐夫人叹了一口气,里面有化不开的忧愁,“这都是必经之路。”
“”
“没什么事情的话,先挂了。”
“等等,严叔叔的女儿是牛津硕士,她知书达礼、性格善良温婉。”
对方突兀地转换话题,下定决心,直接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我保证…她不会干涉你的任何事…”
徐舟野彻底失去耐心。
他摁灭电话-
司机驾驶着商务豪车,缓缓驶出偌大的地下车库,车载立体循环音响,弥漫着舒缓解压的古典纯音乐。
徐舟野坐在后座,双手交叠,姿态放松,他垂着眸,让人看不清究竟在想什么。
越过中心街道的路口,偶然撞见两道亲密延宕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幽深难辨别,视线紧紧攫取那个画面。
车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几米开外的街边林荫道上,站着一对有说有笑的年轻男女。
她唇角扬着浅淡的笑意,走动时裙角晃动,美得耀眼,一言不发,微微侧头,认真倾听着身旁男人的话,黑色波浪卷发晃着漂亮的弧度,眼尾泪痣也熠熠生辉。
两人靠得近,姿态无比亲密。
…也无比刺眼。
徐舟野的情绪不自觉沉了沉。
不知道梁栩说了什么,姜书屿听完,侧头朝他笑得更加灿烂,他们对视,俊男靓女的,氛围感很强。
这画面坠进眼底,反倒滋生出短暂的阴霾,仿佛回到几年前,他们还在交往时的甜蜜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旁,哄她开心的人,是他。
徐舟野忽然意识到,重逢过后,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笑过。
朝其它男人笑,却可以这样明媚。
思索间,对方似乎察觉到什么,不经意往这边瞥过来。
隔着厚重的车窗玻璃,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但徐舟野却仿佛她单方面对视上了。
她唇角还带着未褪的弧度,中和原本的清冷感,反而多出些妩媚。
徐舟野还没看清,豪车已经越过拐角往前行驶…而他也必须将这短暂的插曲彻底抛之脑后。
繁忙的工作能够让人遗忘所有,从重新踏进徐氏开始,他就将开始高强度的持续性工作。
“徐总,今日的行程安排主要是完成国际性报告会议,结束后,您需要继续听取关于子公司的工作汇报。”
“嗯。”
听完助理的行程解释,徐舟野淡应下来,短暂的休息时间,好不容易能够稍微松懈,他也仍旧没能完全结束工作状态。
过了两分钟,助理再次折返。
“徐总,秘书刚刚致电,有位小姐想见您。”
“哪位。”以为是徐夫人之前提到的那个相亲的海归硕士,徐舟野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不经意地提了句。
“是叫姜书屿小姐。”
他笔尖顿了顿,动作瞬间停滞-
徐氏集团顶层的私人办公室陌生而奢华,装修透着明显的极简性冷淡风格。
踏进电梯,看着逐渐上升的楼层,姜书屿的表情平静而淡漠。
事实证明,之前的戒断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她现在完全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
‘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欢迎您,姜小姐,这边请。”门口等待的男秘书挂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引导她走到总裁办公室,轻声叩门。
“进。”低沉熟悉的男嗓袭来。
走进去,姜书屿瞬间就和对方对视上了。
徐舟野坐在办公桌前,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衬出肩宽窄腰的完美身材,雕塑般精心雕琢的脸庞轮廓完美,五官深邃而立体。
对方拥有无可比拟的颜值和财富,可以说是无数女人青睐的对象
除了现在的她。
徐舟野的黑眸里没有特别的情绪,也没有开口,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她,神色很淡,却似乎富有耐心。
姜书屿开门见山:“徐总,我过来,是想还之前欠你的债务。”
停顿几秒,她没有情绪地继续开口:“顺便谈合作。”
“嗯。”
“坐。”
和那日的僵持不同,几天不见,转眼间,他们竟然已经到了可以心平气和地对话的关系,或许只是表面上的维持。
让姜书屿完全原谅过去是不可能的,她只是释怀了,现在不是恋爱脑。
其实说来也很讽刺,想和她签约的雯姐所在的折源娱乐公司,最近恰好有被徐氏收购的征兆,不过她和对方打算签的是独立约,否则,以后要是在徐氏手下工作,何其可笑。
姜书屿甚至想过,命运是否如此弄人,他这样的身份,她为什么偏偏需要和他亲自谈。
她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听完,徐舟野垂眸,淡应一声。
“姜小姐的要求并不复杂,但我想,你比我清楚,明星歌手的商业价值,包含背后经纪人的价值。”
“陈雯作为公司核心成员,是折源的王牌。”他刻意在王牌那两个字加重语气,目光不咸不淡地从她脸庞中掠过,很是微妙。
“而她为了你,单独设立签约形式,从长远来看,公司会受到一定影响。”
听到这话,姜书屿的情绪紧了紧。
他的话说得直白且毫不留情,她没法反驳,这不禁让她想起初见时的对峙。
那时,她还对他抱有偏见,在清吧直直怼回去:“抱歉,我这里没有随便。”
“…”
“那徐总想要什么?”毕竟有求于人,她的态度稍显谦逊,“我必须拥有独立音乐人的身份。”
“姜小姐,我这里不是慈善企业,任何商人都不会做赔本买卖。”
“…”
姜书屿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无法以平等的身份和他谈判。
会议室的氛围骤然僵硬,姜书屿甚至有种错觉,今天过来,她是送上门被羞辱的吗。
突然感觉疲惫。
分手过后,她无数次辗转失眠。
明明早就认清了对方的真面目,还是想要抱着抓住渺茫机会的想法,过来试一试。
姜书屿的语气淡了些:“我希望你能抛开私人关系。”
“我并没有想其它,只是单纯从商业关系来考虑。”徐舟野双手交叠,姿态显得很有优越感。
“只是挂个名头,徐氏该得的利益并不会改变。”
“好。”姜书屿拿起包,准备离开,“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姜小姐,徐氏的并购,并非不同意你的要求,不过,会有个附加条款。”
姜书屿的动作骤然停滞。
“最近徐氏会举办合作宴等活动,需要你出席。”他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些温度,“我想,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
完全不过分。
甚至对于姜书屿来说,是极有利于她的事业发展的。
那瞬间,忽然有些看不透对方,不知道他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尽管捉摸不透徐舟野的心思,她还是点头答应下来:“可以。”
离开前,她问:“那么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那笔钱,如何打到你账户中?”
她不想欠他人情。
过去的所有,都必须要一笔勾销。
“不必了。”徐舟野黑眸凛冽。
“姜小姐不是说过,抛开私人感情?”
第44章
他的话语里裹着若有似无的情绪,像浸了雾的月光,看似清朗,实则藏有未说尽的深意。
姜书屿动作微滞,睫毛轻颤,缓缓眨了眨眼。
她刻意避开那层隐晦的意味,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抛不开。”
“…”
徐舟野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下,提醒助理进来。
“徐总,您有何吩咐?”
“把账号发给姜小姐。”
“好的。”
私人总裁办公室的温度恰到好处,可姜书屿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唇,跟着是几声极轻的咳嗽,那细微的动静,却精准地落进徐舟野的眼底。
助理与她核对信息时,他并未处理公务,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大抵是前几日住院的缘故,她的身形瞧着依旧单薄,方才与他对峙,分明是强撑着的倔强。
徐舟野眸色沉了沉,指尖不动声色地按了上调键,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姜书屿侧身对着他,柔美的鹅蛋脸轮廓在暖光里晕着层浅淡的光,眼睫纤长浓密,垂落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肤色冷调,透着几分苍白,却衬得眼尾那颗泪痣愈发鲜明,小巧地缀在眼尾下方,不偏不倚。
她的漂亮总是带着易碎的清透感,像浸在凉水里的白瓷,莹润又单薄。
徐舟野虽已见过数次,却仍能清晰察觉,她比从前清瘦了许多,透着几分更为惹人怜的脆弱。
某种说不清道不x明的情绪,像江水漫过心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
核对完毕,特助离开,姜书屿没有半分停留的理由,撑着座椅站起身:“我先走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时光的呓语,倏然将徐舟野拉回过去。
从前的每次分别,她害羞时,总爱说这句话逃避。
那时的姜书屿是个很有梗的女孩子,时常语出惊人,一本正经地说着俏皮话,可在他面前,却总带着几分青涩的纯稚。
“等等。”
徐舟野下意识开口,语气温沉:“上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还有,感冒了,身体还没好彻底,怎么不说。”
记忆里再寻常不过的关心,早已被岁月和那场惨烈的事故磨成了灰烬,不过短短几秒,身体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应激反应,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
那些结痂的伤痕被撕开,细密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姜书屿别过脸,嗓音发紧:“然后呢?说了又怎样?”
她强自镇定,指尖攥得微微泛白,唇瓣也褪去血色,垂眸不愿看他。
身前突然覆了一片阴影。
徐舟野站在她面前,西装革履的身影挺拔而沉郁,目光牢牢锁住她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姜书屿像是被他的眼神烫到,下意识往后缩,想逃离,避开窒息的注视,可四肢却软得不听使唤。
下一瞬,滚烫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灼热得几乎要烫伤她的神经,让积压的情绪瞬间失控。
“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哪里不舒服?”
“…”
胃里翻江倒海,身体的不适与情绪交织,姜书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他,一言不发冲出去。
徐舟野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她额角的微凉。
原本还算有声响的办公室,随着门砰地一声关上,瞬间陷入死寂。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为何会涌起强烈的冲动——
想叫私人医生过来,查清楚她到底怎么了,还有那些藏在她沉默背后的伤痕…究竟有多深。
不得不承认。
他对她,依旧藏着未熄灭的关心-
翌日。
聚香苑。
青瓦飞檐浸在疏朗天光里,中式园林的雅致在曲径通幽处肆意铺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风过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漫开,满园静雅,却又暗涌着几分说不清的张力。
徐舟野端坐席位,目光平静地落在对两位精心妆点的女士身上。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上好青瓷茶杯的杯沿,未开口,周身都透着种疏离的绅士风度。
严婉身着米白色小香风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姿挺拔干练,颈间一串圆润的珍珠链随动作轻晃,不动声色的矜贵,与身旁薛芷漪的明艳形成鲜明对比。
她穿酒红色的吊带裙,勾勒出窈窕曲线,眼尾微微上挑,明艳似火,一颦一笑都带着妩媚,散发着肆意张扬的气息。
“我刚回国,许多地方还不太熟悉,所以拉了芷漪陪我过来。”
严婉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半分尴尬也无,看似询问,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随意:
“徐总不会介意吧?”
薛芷漪是严婉的远房表妹,两人自幼交好,只是后来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才渐渐少了联络。
严婉对她与徐舟野当年的纠葛,早已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这场所谓的相亲宴,她本就是带着几分挑事的心思来的。
“自然不介意。”徐舟野唇边牵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语气温和有礼,面上瞧着滴水不漏。
这些年,圈内人都道徐舟野风度翩翩、难得的君子模样,可只有最熟悉的人才知晓,他越是表现得斯文俊逸,那份骨子里的敷衍便越重,笑意从未真正抵达眼底。
“哎呀,好久不见啊,舟野。”薛芷漪笑容明艳,语气亲热得仿佛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情感从未存在过,“你还是这么帅!”
这圈子本就是如此,凡事留一线,即便当年闹得不甚愉快,表面功夫也总得做足。
横竖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给彼此留个体面,多个朋友,总好过添敌人。
更何况,薛芷漪如今过得很好,大学时在感情里栽过的跟头,早成了逝去的记忆,她容貌出众、家世优渥,身边从不缺追求者,平日备受追捧,活得好不自在。
“好久不见。”
“谢谢夸奖。”
徐舟野颔首回应,唇角的笑意依旧浅浅,态度温和,却始终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你们认识?”严婉故作惊讶地挑眉,那点刻意为之的小把戏,落在徐舟野眼中…
他看破不戳破。
“嗯,大学校友。”薛芷漪坦然回应,没有丝毫隐瞒。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严婉笑着接话,眼底却闪过狡黠的试探。
“还好,也就那样。”薛芷漪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带着几分调侃,“毕竟徐大总裁当年在学校里可忙得很,除了忙着打比赛、谈恋爱,其余时候,旁人想见一面都难。”
“谈恋爱?”严婉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全然不顾当事人就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追问,“什么样的女孩子,竟能入得了徐总的眼?”
“哎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薛芷漪的话才刚起头,低沉温润的男声就缓缓响起,截过她的话。
“请容我打断。”徐舟野依旧笑着,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们今日会谈的主题,似乎并不是这个。”
严婉微滞,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那温和的语气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舟野,你干嘛这么神秘,还卖起关子来了。”薛芷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哎呀,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呀?”
她说着,自顾自地继续:“他那位前女友,倒也算当年出名的人物!”
“出名?叫什么?”严婉问。
“叫姜书屿,婉婉,你现在在网上搜,应该很容易搜得到,是个歌手,最近刚回国。”
徐舟野的动作停顿,原本平和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眼神凛冽,某种情绪一闪而过。
严婉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顺着薛芷漪的话,立刻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
很快,姜书屿的相关信息便跳了出来,详细记载她的主要事迹。
严婉快速浏览,评价:“长得确实好看,又有才华,还会自己写歌,难怪能让徐总放在心上。”
“是啊,她确实挺优秀的。”薛芷漪认同地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不过啊,也挺可怜的。”
“可怜?”严婉有些诧异,眼底的好奇更甚。
“嗯,是啊。”薛芷漪声音放低了些,像诉说尘封已久的往事,带着些复杂的感慨。
“她在大学时,父母和弟弟出车祸,一夜之间全都没了,那场意外闹得挺大,当时好多人都知道!”
“啊?!”严婉惊得低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这也太惨…”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瓷茶杯的杯沿与桌面相触,发出极重的脆响,像冰面裂开的细纹,打破席间的静谧。
徐舟野惯有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薛芷漪微怔,抬眼诧异地看向他,眼底的疑虑实打实。
她以为他知情。
很快,那抹疑虑被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取代,眉眼浸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你居然不知道?我还一直以为,你当年甩了她,就是因为这件事呢…”
她的话语堵得他眉眼微沉。
父母和弟弟都离开了…这件事,徐舟野确实不知情。
那段时间,自己正忙于各项赛事,回校偶然见到姜书屿,也不过是刚好分手做了断。
那天在生日包厢里,他与朋友的闲谈,恰好被赶来的她听到,收场虽出乎预料,却终究遂了他的意,断得干脆利落。
后来,他们便再无联络。
除了还有一次。
她去他家拿猫,他只当那是她欲擒故纵的挽留把戏,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连一丝温度都未曾给予。
就连她红着眼眶,最后质问的那句“你从始至终都只是当做合作,对吗?”,他为了彻底斩断念想,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感情只是拖累前行的累赘。
徐舟野信奉极致的理性与掌控,容不得半分情感的牵绊。
后来他保送出国读研,拿下博士双学位,一路顺风无阻。
他身边不再有姜书屿这个名字,关x于她的所有信息,都抹灭得干干净净。
他们本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既然已经岔开,便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迹,再无交集的必要。
“啧,说起来,我都有点心疼姜书屿了。”薛芷漪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话语里的嘲弄再也藏不住,像淬了冰的糖,甜腻又伤人。
“家庭遭遇灭顶灾祸,感情上被抛弃,还被全校议论嘲笑,简直惨得不能再惨。”
“…”
席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衬得气氛愈发凝滞。
薛芷漪盯着徐舟野的表情,试图从对方完美的伪装上找到细微的裂缝。
她隐约察觉什么,心底积压多年的郁气消散,说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舟野,你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出国吗?人家可不是去国外玩乐享受的。”
严婉安静地旁观。
“她出国做交换生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去接受心理治疗啊!”
薛芷漪的声音字字清晰。
砸在徐舟野耳中,像惊雷。
“姜书屿患了严重的抑郁症,甚至有自残的倾向。”
她笑着继续:“这件事,私下都传得沸沸扬扬,只是没想到…竟然没传到你耳朵里?”
徐舟野并未回答,感觉胸腔莫名有些闷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她那时刚经历家庭变故,孤苦无依,抱着亲手做的生日礼物,满心忐忑地去找你,想从你这里寻求慰藉。”薛芷漪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又几分快意,“结果呢?换来的是分手!!”
“她算是被你彻底玩惨咯,又一次被推入了深渊!”
“所以。”
“徐舟野,你还真是…够狠!”-
是夜。
霓虹灯下的酒吧热闹非凡,疲惫工作后的男男女女此刻脱下伪装的面具,尽情放松做自己,在舞池肆意扭动着身躯放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
不起眼的角落里,威士忌一杯又一杯,戴着鸭舌帽的姜书屿像完成任务的npc,不要命地灌。
说起来,有够难堪。
每次心理出了状况,她就会独自找个见不得光的地方自愈疗伤,就连Chirs也默认她的行为,因为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发泄,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反正在加州,很多次没办法说服自己时,她也是用这样的方法,屡试不爽。
这里是京市最有名的酒吧。
“野哥,你在想什么?”
“怎么又出神了?”
欧辰浩不知是第几次发现徐舟野的异常,感到很奇怪,太不正常了。
“难道被什么附身了?”
“你告诉我,你现在是谁?”
“”
徐舟野睨他一眼,这熟悉的眼神,让浩子终于确定了身份。
“行行行,是我野哥没错。”
“可是,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徐舟野执起酒杯,和他敬了一下,杯盏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好吧。”
“哎,听说那谁跟你见过面,这是真的吗?”浩子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我看见她回京市的消息了。”
“嗯。”
他淡应一声。
徐舟野的思绪其实有点乱,想的是白日里那场相亲宴,薛芷漪说的话。
见对方的反应,浩子彻底确定自己的想法,他今晚的异常,果然是因为她。
“你不会是那什么吧?”
“对她余情未了?”
徐舟野眉头蹙起。
“哎我错了!我错了!当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我可不是故意提的。”
徐舟野想,他或许是因为有‘前女友’的这层关系,导致情绪作祟而已。
热浪音乐结束,舞台灯骤然亮起,高昂的节奏过后急需要缓冲,变成稍显缓慢的动感爵士乐。
穿着美艳的女DJ举着话筒,热情招呼:“现在是特设的环节哦,随机抽取可爱的粉丝宝宝上台表演!”
大屏幕滚动,产生幸运数字,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凝聚在上面。
“恭喜55号卡座!”
“究竟是哪位帅哥或美女?”
话音落下,聚光灯骤然停留在角落,一位正在酗酒的女人。
被cue到,酒保过去请她上台,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跟着漫步上台。
“这是谁啊?哪个大明星?”
“焯!好优雅!好有气质!”
尽管穿着隐蔽,光看身型和气质,也能明显察觉到,对方的身份不一般。
如潮水般的掌声里,徐舟野的目光深了。
他一眼就认出她。
“宝宝,你有没有什么才艺?”
“唱歌还是跳舞?”
女DJ将话筒递给她,姜书屿没有扭捏,清了清嗓子,被酒醺过,清凌凌的声线里多出几分成熟的烟嗓味道,开口依旧动听。
“给大家简单地唱几句。”
徐舟野的表情有些沉。
舞台中央的各色灯光闪烁,明灭光影中,姜书屿唱出了第一句。
她选择的是和自己形象截然不同的热辣劲爆歌曲,光是地道流畅的标准美式发音,就听得观众意醉神迷。
“哇,好听!这么有实力!!…不过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浩子不怕死地开口,身旁没有任何反应,他侧头好奇地瞥去。
徐舟野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神色竟然意外认真。
不会吧?!
难道,真的是
今晚的姜书屿,彻底让徐舟野再次改观,见识到她的另一面。
破碎的、完整的、脆弱的,也是极其不屈向上的,熊熊燃烧的灵魂。
他不自觉屏息,喉结滚动,仰头灌了好几杯酒。
周围不时有蠢蠢欲动的女人,试图找个合理的借口上前搭讪,毕竟这样的极品帅哥,周围又没有女伴,实在是很难不让人馋。
可惜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被徐舟野用冷淡的眼神刺开。
“啊啊啊,好好听啊!”
“这小曲儿真带劲!绝了!”
一曲渐灭,观众都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姜书屿的醉意渐渐涌上来,几乎有些趔趄站不稳,没再继续唱,幸好旁边的女DJ扶住了她。
“宝宝,你没事吧?是不是喝醉了?”
“哎呀感谢这位优秀的宝宝为我们唱的歌,不过她看起来需要暂时先休息一会儿。”
“小刘,你带她回去吧。”
身旁的酒保应一声,搂着她的手臂,慢慢走下舞台。
姜书屿很温顺,没有反抗。
这幅场景落在徐舟野的眼里,手中举着酒杯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她为什么不推开他?这样的接触?难道就没有任何防备?
“野哥,你热吗?”
“要不喝点冰水解解烈?”
浩子递过来,却被徐舟野推拒。
在酒保因为搀扶不住,试图搂腰稳住姜书屿的身形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往前方走去。
西装革履的身影实在颇为正经,和整个酒吧里的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谢、谢谢你”姜书屿意识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得清,道谢。
“小姐,等会需要为您叫车吗?”酒保礼貌恭敬地问。
“不用,帮我把酒再拿几瓶过来。”
“好的。”
姜书屿有分寸,她不至于连自己的醉酒程度都把握不清楚,准备继续。
眼前忽地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手中的酒杯抽走。
“别喝了。”低沉熟悉的男嗓,让姜书屿身形顿了顿。
她呼吸有些急促,果不其然,闻到了雪松的冷香气息,混合着威士忌的香味,让人混乱。
姜书屿缓缓抬头。
又是他。
穿着手工高定西装的男人站在眼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双黑眸里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她有些不开心,“还给我。”
姜书屿疑惑,为什么他们总是会莫名其妙地遇到,而且还是在自己最狼狈失意的时候。
她再度伸手,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抓住。
“不喝。”
“你该回家了。”
徐舟野在她面前坐下,从刚才开始,他就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可想而知,姜书屿现在被多少人觊觎。
他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
“回家?凭什么要回家?”
她说的话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控诉显得没有杀伤力,甚至眼尾也染出莫名的红,实在楚楚可怜。
“别忘记你明天还有活动。”
这个理由,其实连徐舟野自己都感觉不可信,实在荒谬。
姜书屿说得对。
他没什么资格管。
她忽然笑了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能跟你合作吗?因为你说,要抛开私人关系。”
“但是徐总现在的行为,实在有些招人厌恶。”
她在阴阳怪气他,徐舟野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睨着她。
半晌后,他开口。
“阿屿。”
“跟我走。”
这声久违的阿屿,实在有种恍然如x隔世的味道,两人的关系瞬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声低低的昵称,像是落在耳畔的叹息与妥协。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徐舟野觉得女孩子眼尾的那颗泪痣,像滚烫炙热的眼泪,狠狠灼烧心脏。
他伸手攥住她白皙的手腕,冰凉又柔软,忽然想起曾经的记忆。
那时她刚刚学会依赖,受了伤,乖顺地闷在他怀里,示弱的态度像撒娇。
“回家,好不好。”
他再度重复着,带了点哄的味道,这是她以前最吃的那套。
姜书屿忽地笑起来,只是显得有些冷:“徐舟野,你现在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她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腕,却根本推不开:“你又想玩什么?”
“”
对方挣扎得厉害,徐舟野干脆直接横抱起她,众目睽睽,顶着周围的目光走出去-
不知何时,冰冷的雨滴缓缓落下。
徐舟野的宾利停在路口,司机早就等候多时。
一路上,姜书屿试图挣扎反抗,可她的力道就像小羊羔,对徐舟野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放开我!!”
“我讨厌你!”
她呼喊着,身体发软。
呼吸也急促。
徐舟野充耳不闻,他自认为有颗强大的心脏,可在看到她脸颊上濡湿的水痕时,却有明显的波动。
姜书屿像只落入蛛网的蝴蝶,哪怕挣扎得鱼死网破,也拼命振翅。
他不说话,放下她、擦拭眼泪的动作蕴着隐约的温柔。
豪车启动,姜书屿睡意上涌,缓缓闭了眼。
一个不注意,头靠在他身上。
徐舟野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调整着,让她睡得更舒服,却忽地听见睡梦中的呓语:“为什么非要把我困在你织的网里。”
他愣了愣。
雨势蔓延。
潮湿的总是在下雨天。
宾利的雨刷器扫动着,褪去模糊的雨雾,狭小的车厢氛围凝固。
姜书屿说完那句话,就没再继续,仿佛只是无心的抱怨,不经过大脑思考,没有任何的态度。
徐舟野却听进去了。
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近的距离紧挨着,亲密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力度轻得不像话,不再是熟悉的皂角和栀子混合的气息,而是另外的陌生好闻的香水味道,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未曾变过。
尽管有时光消磨,她的那些小动作,下意识的习惯,却仍旧没有改变。
她还是她。
徐舟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情绪涌上来,逐渐被困在过去,被姜书屿再度的呓语拉回神。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把我一个人抛下。”
[父母双亡]
[弟弟离去]
难怪会不要分手礼物。
“不会的。”他终于开口,生涩别扭地轻声哄她,“你不是一个人。”
或许是睡得迷糊了,姜书屿听到这句话,像在茫茫的绝望无尽海水中骤然看到救命稻草,拼了命想要抓住。
她做了个若是清醒时绝对不会做的举措——伸手环住他的腰,精致的鹅蛋脸也埋进怀里,充满依恋。
“是因为有你在吗。”
“你会陪着我吗?”
徐舟野的身体有些僵硬,但是奇异的,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触碰,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现在终于确定,她是真的醉了。
“这些年,你究竟过得如何?”
沉默发酵,却又疯狂被他压了下去,徐舟野终于将始终都没有答案的问题抛出来。
“我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那一年的加州格外冷,手很容易冻僵”酒后吐真言,她模糊不清地道出自己的过去,记忆碎片断断续续。
“房东差点把我赶出去。”
“那晚的星星很亮。”
“公园也很冷。”
徐舟野的喉结滚动片刻,几个字还是不受控制地晕出来了,有些涩:“你在外面住了一夜。”
“阿城,你明明说过,要带我去看海,你失约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逻辑继续,说着说着,不受控制地开始哽咽,夹杂着不明显的抽泣。
他很少见过她这样伤心的模样,迟疑地伸出手,在她纤瘦的后背拍了拍,僵硬安抚:“别难过。”
“你还说过,要在我开演唱会的时候,为我呐喊助威你们都好绝情。”
“爸妈不是都承诺过吗?哪怕没钱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幸福就好。”
“可是”
“可是连这么简单的、说好的幸福,为什么都这么难?”
徐舟野的胸腔再度传来闷闷的疼痛感,又是这样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姜书屿总是会有不正常的反应,为什么手腕会有那些伤痕。
她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
…
宾利准确无误地停在姜书屿住的公寓楼下,出院过后,她找到了合适的房租,迅速搬进去,拎包入住。
雨还在下。
司机撑着伞率先下车,反身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徐舟野抱着姜书屿,慢慢从里面出来。
她还是有些站不稳,徐舟野干脆继续横抱,司机撑伞将他们送进楼里,就很识相地回到车里等待。
一路畅通无阻地抱着她进去,等待电梯的间隙,他轻声说了句话。
“会好起来的。”
嗓音又轻又低,像是不愿惊扰她,再度激起其它的情绪。
姜书屿没有回应,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本能地寻求庇佑。
徐舟野的手工高定西装和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拿她包里的钥匙开锁,走进去,他眉头不自觉蹙了蹙。
和自己所居住的环境相比,实在是太简陋了,尽管如此,他没有丝毫的嫌弃,打开灯,把她轻柔地放在沙发中,他身上的西装衬衫有濡湿的水痕,是她留下的眼泪。
“”
徐舟野半蹲下身,不声不响地垂眸注视着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睡颜显得安详而美好,岁月静好的模样,纤长睫毛半敛,在白净的脸颊中投出阴影,眼尾的那颗小痣熠熠生辉。
恍惚中,她的模样竟然和多年前的少女重叠。
他给她讲题,辅导作业,过后的疲乏,让女孩子抵挡不住睡意。
她的睡姿不差,却喜欢抱他抱得紧紧的,很粘人。
“唔”
姜书屿缓慢地发出呓语,眉头蹙起,像是梦到什么难以忍受的画面,身体小幅度地发着颤。
“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他伸出手,替她抚去眉眼间的疼痛,语气里隐约有着关切:“要不要喝水?”
她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铃声响起,打破了美好的氛围。
温情相处被打断,徐舟野原本不想打探她的隐私,可那铃声喋喋不休,直响两次,甚至有种不接就不会善罢甘休的趋势。
徐舟野拿过她的包,找到手机。
看清备注是‘梁栩’两个字,他的眼神深了深,只是摁静音键,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意识到她在忙,没空接听电话,梁栩只好给她发送微信消息。
[书屿,明天有空吗?]
[来我工作室,咱们一起讨论新歌。]
新歌
徐舟野的眉眼沉了沉。
他不是没有见识过梁栩和姜书屿的互动,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甚至那天无意间在街道窥见的画面,都潜移默化地在记忆中留下无比深刻的印象。
姜书屿的脸色忽地有些发白,泛着不正常的情绪:“我…要起来。”
徐舟野注意力转移,过去扶她。
刚坐起身,她就捂着胃部,表情不适地冲到厕所。
“唔…呕…”
听到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徐舟野的心脏仿佛也被跟着攥紧。
姜书屿今天确实有些放肆,可她以前酗酒时,并没有严重到这样的地步。
头实在昏沉得不像话,她伸手撑在洗手台,勉强稳住身形。
厕所虚掩的门被推开,男声低沉温柔地在耳畔响起:“好点没。”
姜书屿现在已经清醒了大半,刚才的那些插曲也在记忆里渐渐回旋,变得清晰。
“徐总没必要再多停留了。”
“我这里是座小庙,容不下你。”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无情,冷淡得没有丝毫感情。
刚说完,胃里又是一阵不适,姜书屿脸色骤变,不顾徐舟野还在,再次俯身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
他盯着她的动作。
女孩子的身型本来就细得不像话,此刻更是瘦得过分。
姜书屿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吐了个昏天黑地,等她吐完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差点站不稳。
徐舟野及时过来扶住她。
姜书屿的精神上有些抗拒,但身体实在吃不消,被对方扶到沙发坐下,她的手捂着胃部,一阵一阵地收缩。
徐舟野起身,去给她接x了杯水,拿起茶几上不知何时送到的胃药,递给她。
“吃了就会舒服很多。”
姜书屿也没扭捏,接过水和药,直接吞下去,她不知道那药是哪里来的,此刻又困又累,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思考。
吃完药,整个人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很快就睡过去了。
徐舟野守了一会儿,确认她没再有任何不适的迹象,才有离开的趋势。
“去床上睡。”
“沙发睡着不舒服。”
“”
回应他的,只有姜书屿恬静的呼吸声,几秒后,她开口:“你走。”
意思是让他别多管闲事。
徐舟野没有听她的话,单手抄起她的腰和膝,公主横抱起,直接将她抱到卧室。
他替她掖好被子,关好窗,这才离开了公寓。
回到车里,雨又在下,外面人迹罕至,不知不觉已经是深夜。
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幕幕,像走马灯在脑海中播放,而那些不完整的细节,也终于逐渐拼凑起来。
[没有人会永久停留在原地]
[为什么想要得到幸福,就这么难]
那些风干的誓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东西,冥冥之中,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徐舟野揉了揉眉心。
纵使再怎么忽视,他也意识到。
他放不下她-
醉酒后的状态其实并不怎么美好,可该忙碌的还是要继续忙碌。
清晨的闹钟,足足响好几次才催动情绪,姜书屿收拾好心情,特意化了个精致的妆遮掩憔悴和疲惫的面容,打车去梁栩的工作室。
已经是初夏,录音棚的空调运转,开始酝酿冷意。
“你来得真准时。”
“要不要休息会儿再开始?”
梁栩见她来,放下手中的麦克风,笑颜明朗灿烂,随时随地都优先考虑和照顾她的感受。
“不用,没事的。”姜书屿放下手提包,进入工作状态,“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她向来在音乐中十分努力,哪怕现在的脑子还有些昏沉,过会儿专注力会自动驱散这种负能量。
“好。”
打开五线谱草稿,梁栩将自己的设计思路呈现给她看:“关于这首歌的创作思路,你已经提前看过了吧?”
“嗯。”
姜书屿开口:“节奏轻快的小甜歌,在简单的细节中刻画出恋人之间相处的甜蜜与心动,很容易让粉丝共情”
总结完,她同时将自己的想法补充在里面:“生活中最为寻常的画面,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间,却往往最能够打动人。”
“譬如,彼此对视的眼神、送礼物的羞涩感,以及分别时的不舍,等等。”
梁栩时不时点头,热情讨论。
这么一会儿下来,她的状态确实好很多,空调制冷逐渐吹得头脑清醒,姜书屿的灵感上来,说话也越发清晰有条理,思绪如泉涌。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
这首歌也初具雏形。
梁栩向来都不是苛刻员工与合作伙伴的主理人,他的工作都是凭心情来决定,毕竟是靠灵感和创作来吃饭,有时候太过拼命,反而会过犹不及。
“咱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你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我随时都行。”
“以梁老师的意见为主。”
梁栩笑了下,再度强调:“我说过,不用这么生分,你叫我的名字就行。”
他收拾好桌面,草稿纸里有书写的痕迹,姜书屿的字迹漂亮又清秀,和她本人的气质一样,看着很舒服。
“其实我的创作初心,也没什么特别的愿望,就是想给游戏氪金。”
听到这句话,姜书屿有些意外,她收拾自己包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勾唇轻笑。
“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一面。”
尽管是不经意的笑容,也不自觉让梁栩有些怔然,几秒后,他也跟着笑起来。
“都是普通人而已,以后你还会发现我有更多不同的另一面。”
“等会有什么安排吗?”他问,“要不跟我约顿饭吃?请你。”
“我其实很想接受。”姜书屿说话的态度随性许多,“不过可惜了,等会实在是有点事。”
“这样啊。”
助理推开门。
“嗯,下次见——”
未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姜书屿的视线在不经意掠到那束明媚的向日葵时顿住。
梁栩带着笑意,将花递给她:“特意让助理订了送你的,刚才说过,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姜书屿后知后觉地缓慢眨了眨眼。
什么特殊日子。
她在心里抿了抿,今天好像是五月,五月的二十号。
520?!
想拒绝的话下意识涌现在口中,被他接下来的几句打断。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今天是我们合作的第一天。”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梁栩特意强调:“祝我们合作愉快。”
原来是她误会了。
对方都这样说了,姜书屿不收显得实在不太好,她伸手
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两人动作。
姜书屿接过那束花,刚才好不容易涌起的氛围瞬间消弭掉。
陌生的电话,她先开口:“你好。”
“是姜小姐吗?”
“嗯。”
姜书屿重新坐下,熟悉又陌生的男嗓,她隐约有猜测。
“我是徐总的助理。”
“是这样的,原定于晚上的活动提前了,您需要在两个小时后到徐氏集团。”
“活动现场的礼服已经准备好,等待您确认。”
听到这话,姜书屿愣了愣。
她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细心,连礼服都提前准备好。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晚的画面,徐舟野赖在她家里,照顾她,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说实话,她对他的态度捉摸不透。
“好的,我知道了。”
“谢谢。”
挂断后,对上梁栩的目光。
“徐氏?”
“是的。”她点头。
梁栩恍然:“他们最近打算收购折源的动向,我倒是有所耳闻。”
“书屿既然已经跟雯姐准备签约,以后的活动会不会受到徐氏的束缚?”
说话间,他微微凑近,抛出橄榄枝:“要是哪里受委屈了,我的工作室随时欢迎你。”-
当晚。
宴会厅华丽又奢靡,水晶吊灯散发璀璨耀眼的光芒,将整个活动现场都染成明晃晃的琥珀色。
舞池旁巨大的香槟塔无比醒目。
这是一场不算小的慈善晚宴,由徐氏主办,来的宾客都是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连记者都是出自报社的名牌。
今晚过后,不知多少明星和豪门名流会被曝光,上热搜更是根本不在话下。
姜书屿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出席活动,献唱两首歌,按理说,她的咖位暂时还没到能够参加这次活动的程度,其实说是借徐氏的光也不为过。
她今日穿着的是条黑色露背吊带礼裙,优雅又冷欲,很衬气质,柔顺的黑发挽起,两髻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愈发衬得鹅蛋脸精致。
出场瞬间,就收获了现场不少目光,好奇的、探究的
闪光灯和咔擦声不断,不远处的香槟气泡争先恐后地涌着。
她在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拎着裙摆,缓慢下楼。
“下面有请姜书屿小姐为我们献唱歌曲两首。”主持笑意盎然地介绍着,很快将位置腾出来。
就算面对这么多身份地位皆不低的名流,她也没有丝毫怯场,表现得落落大方,在水晶钢琴前落座。
姜书屿脊背挺直。
美得像只高傲的黑天鹅。
第一个音符缓缓从指尖里溢出来,熟稔又流畅,紧接着,她开口的首句,更是震撼。
快门声接二连三地迭起,那些媒体记者纷纷举着相机拍摄,就差把镜头怼到脸上了。
姜书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音乐领域,她向来大杀特杀,称冕为王,不逞多让,轻易征服所有人的心。
这一切都被前排宴桌主位的徐舟野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紧锁在她身上,丝毫未曾移开。
恍惚间,似乎回到过去。
校园歌手比赛时的惊艳感。
直到结束,徐舟野的视线仍旧固定,那双黑眸蕴着难以察觉的某种情绪。
姜书屿能够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了更明显的变化,惊艳的、欣赏的,甚至是露骨的。
她视若无睹,礼貌鞠了个躬,转身拎着裙摆准备下台离开,在门口,被某个模样陌生的助理拦住。
听完对方的表述,她似乎有些意外,没怎么拒绝,跟着对方离开,往前走。
中年胖男人的视线从下往上打量她,他是房产公司的大鳄,地位不低。
“你叫姜书屿。”
“是。”
“有没有兴趣跟我…”
对方说了没两句就露出真面目,想潜规则的心思彻底遮掩不住。
姜书屿眉头蹙起,转身就想走。
对方却x不给离开的机会,助理拦住她的去向。
“姜小姐别急。”
“我还没说完。”
纠缠之际,眼前忽地出现一道身影,徐舟野没有丝毫犹豫地护在她身前。
第45章
姜书屿愣了愣。
“蒋总,她是我们这边的。”
“你这样,不合适。”
他护短的态度,与曾经保护她的那几次如出一辙,这让姜书屿有种恍然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徐总的人?”
“真这样?”
中年男人半信半疑,尾音上扬,似乎有些不信。
他从未听闻过姜书屿这号人物,不过是刚才看她在台上表演,露出白皙光洁的后背,加上那种明艳又成熟的气质,撩得人心猿意马,动几分心思。
“是。”
徐舟野没有犹豫,承认了,他的掌心虚虚护在她腰际,指尖悬停,若有似无地昭示主权。
姜书屿保持着动作没动。
任由他继续。
其实她想得很清楚,反正目前对方的举动对她来说百利无害。
没有损失,利益最大化,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甩掉,就这么简单。
这个不大不小的危机就这样轻飘飘揭过,结束后,姜书屿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离开,忽地被徐舟野特助叫住。
“姜小姐,请先别急,麻烦您跟我到这边来。”
“”
虽然不明白徐舟野找她做什么,不过她没有拒绝,果真依言过去。
露台的风吹得人清醒冷静,繁星闪烁,在浓稠的夜色里,身型高大的男人倚靠在台前,无故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颓。
姜书屿承认,他有副勾魂夺魄的好皮囊,光是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周正的西装,什么都不做,就足以让无数女人倾慕。
过去是,现在亦是。
“你找我。”
她的语气温和,仿佛过去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徐舟野身形微顿。
在夜色中缓缓转过身。
他或许是疑虑她如此心平气和的态度,和昨晚大相径庭,眼神中带着点奇怪的审视。
刚才那点罕见的颓感没有消散,反而糅杂在对视中,融化成其它的东西。
姜书屿今天穿的礼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肤白貌美,柔发乌黑,眼尾的那颗泪痣更是闪耀得如同钻石。
徐舟野定定地凝视了她两秒,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像在看喜欢已久的艺术家,精心打磨而出的艺术品。
他说:“我们谈谈,可以么。”
谈谈?
姜书屿有些怔愣。
他说的那句话,像打开某种世界的钥匙,记忆碎片瞬间涌来。
[和我谈恋爱,好不好?]
露台忽地涌来几缕夜风,浇灭旖旎的情绪,姜书屿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堪堪十几厘米。
清风拂动,裙摆微微晃着,和脸颊曳动的碎发交相辉映,甚至她的耳坠也跟着轻摇。
姜书屿垂眸望着远处的景色,这里岁月静好,而不过几米之隔的宴会厅里,却充斥着纸醉金迷的氛围。
两个世界,两种画风。
“要谈什么?”
她轻声问,像云朵般轻盈。
“你知道。”徐舟野没有挑明,而是留了半截。
“谈我们的过去?”姜书屿猝然勾唇笑了一声,里面有种隐含的、难以察觉的悲伤。
因‘我们的’那几个字,徐舟野眼神闪烁,他没有回答,却近乎默认。
姜书屿的指尖攥紧。
这是他们首次将那段过去如此直白地放到明面中来。
尽管内心情绪瞬间汹涌,几乎快要到喉咙,她还是压抑住那些阴暗的负面情绪,轻声:“你什么意思。”
徐舟野以为,她在问他的态度。
宴会厅里传来的古典乐,实在突兀,就像他们的故事,兜兜转转,还是纠缠着。
他并非彻底冷血之人,所以此刻的对话,只是想表明他的立场。
弥补、亏欠或者其它的情绪。
什么都好。
起码,他从来都没想过要摧毁她。
“徐氏会保护你。”
“培养你。”
“譬如今晚。”
他的语气温和而斯文,像对待一位珍重的朋友。
姜书屿呼吸起伏。
她不经意伸手捋起自己的卷发,轻巧别到耳后,做这个动作时,光洁后背的蝴蝶骨愈发明显,纤瘦,又富有美感,仿佛巴黎博物馆里的油画。
徐舟野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姜书屿本来就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囿于现在,被各种环境裹挟
“徐总开什么玩笑。”
“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想得到某种东西,必然会先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很清醒。
“我早就已经领略到了…那种被捧到高坛,又骤然摔下的滋味。”
听到这句话,徐舟野的心脏忽然泛疼,不明显,却也足够突兀。
她态度坚决,没有丝毫遗憾或留念,甚至无所谓地笑了下,唇角弧度更明显。
“所以,徐总还是——”
“另寻合适的人吧。”
尾音落下,她已经没有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
而她残留的气息仿佛仍旧存在。
徐舟野定定地望着女孩子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被阻断。
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她,那个纯情得被他稍微一逗就脸红、毫无保留地迷恋他的女孩子,早就已经变了-
暴雨未曾停歇,何其残忍,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要命似的。
活动结束,姜书屿的离开,像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走得很彻底。
徐舟野坐在豪车中,思绪始终停滞不散,她残留的香水仿佛仍旧在鼻腔里弥留,幻化成意难平的情绪。
刚才那段让人听着不是滋味的、快要心碎的话,让他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想过去的某些东西。
如今,成为了悬念。
尽管再怎么挣扎,可他其实早就已经陷在她的牢笼里,无法自拔。
徐舟野有些嘲弄地想。
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豪车雨刷在玻璃中不断冲击着,划出短暂的弧线,像此刻的心烦意乱。
徐舟野不经意垂眸注视前方。
朦胧的雨雾。
好像过去的那场暴雨。
沉思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随意滑动屏幕,特助的嗓音难得蕴着犹豫。
“徐总,您之前让查的资料已经查清楚了。”
“展开说。”
“好的。”
“根据以往的资料来看,姜小姐起初在国外过得非常艰难,勤工俭学,需要经常打工来维持生计。”
“服务员、花店店员、活动歌手总之,生活很辛苦,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
“直到后面,才渐渐有了好转。”
“而这个转折点,是在她终于有钱去咨询心理医生过后才有的结果。”
“那位医生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们初步推测,她采用的是脱敏疗法,解救姜小姐患有的严重抑郁和焦虑的心理状态,这是遭受重大打击和变故后带来的阴影。”
“第二年年初,姜小姐发行了自己的第一首单曲,名叫《酸野屿》,旋律忧郁晦涩,是当时的心迹。”
《酸野屿》
这个名字是什么含义,不言而喻。
“继续。”徐舟野的嗓音里带了些细微的艰涩感,沉甸甸的,蕴含更深的情绪。
助理停顿几秒,似乎深吸了口气,才终于继续:“据说,这首歌原本有另外的版本,情感甜蜜又心动,是情窦初开的她,写给自己的恋人,作为生日的礼物。”
助理战战兢兢地继续。
“不过,后面遭受巨大的失恋痛苦,所以才”更换版本。
话说到这里,徐舟野就算再怎么不明白,也彻底清楚,那份感情,是他被自己亲手摔碎的。
甚至连那首歌,未送出的生日礼物,也本应是他的。
他没有犹豫地说:“把原版和现版都发给我。”
“好的。”
“…”
看着发送过来的两份新鲜录音,徐舟野迟迟未曾打开。
那刻,他心里闪回了无数的记忆。
[你从来都只当这是合作,对吗?]
[是]
[好,知道了]
[猫被我带走了。]
他的胸腔又开始莫名发堵。
根本不受控,刺刺地疼。
徐舟野率先打开那首现今流传的《酸野屿》,光是旋律,就听得人要落泪。
[风干的誓言]
[手写的情书]
[你说你会喜欢一辈子]
[不过都是谎言而已]
[…]
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平静得不像话,可就是这样的情绪,反而更加让人心碎。
他又打开了第二段录音。
或许是因为年代比较久远,保存得不算完美,里面有模糊的噪音。
先听到的是独白。
[阿野]
[明天是你的生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青涩而清脆的语调,让徐舟野不可避免地恍惚几秒,那瞬间,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过x去。
她这声甜蜜而期待的阿野。
并不是叫现在的他。
[很开心能够认识你]
[特意准备了这首歌,用来纪念我们的感情,哪怕以后想起来,也是十分宝贵的回忆]
[其实我这段时间经历了很难过的事情]
[很难过]
[特别特别难过]
[要是你能抱抱我…该有多好]
[知道你忙,所以一直没打扰你,忍着不发消息,可是你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还是终于忍不住]
[我想见你]
[所以这次特意买了票,想要亲自过来为你庆生]
[等明天见到我以后,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感到惊喜呢?]
[我真的…]
[很想你]
她鲜少会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徐舟野推测,那段时间恰好是她家里出事,可是为了不影响自己,她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痛苦,前面的话都带着种刻意的轻松感,直到…
[最后]
[我想说]
她小小地吸了吸鼻子。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想跟你有以后的那种喜欢]
她终于控制不住哭腔,哽咽了下——
[阿野]
[或许,我只有你了…]
徐舟野身形顿住。
那一年,姜书屿才85岁。
少女的感情充满悸动,那样美好、那样浪漫,却又那样收敛和克制,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喜欢和依赖。
她说,他是她的初恋,是唯一。
她说,她是真的很想跟他有以后。
命运阴差阳错地书写了过去,直到现在,才终于被他翻阅。
徐舟野的内心涌起难以言语的情绪,那种感觉,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灼烧,迟钝地泛疼,又像响鼓敲击心脏,一下又一下,比凌迟更痛苦。
他抬眼看向窗外,阴翳的天空仍旧缀满雨絮,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
“徐总?”
徐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是独属于徐舟野的私人场所,刚才他在工作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走神了。
这段时间心烦意乱。
只要大脑停止思考,里面都是有关女孩子的音容笑貌,驱赶不了,却又挥之不去,哪怕是安神的熏香,也未曾改变原本分毫。
助理的嗓音,拉回徐舟野的思绪。
“徐总,关于姜小姐过去的生活我们又找到了一些线索,侦探已经将东西寄过来了。”
“拿进来。”
徐舟野的眸光闪烁,干脆彻底放弃工作,反正也不是紧急事务。
“好。”
门开了又关,那个泛旧的礼物盒被放在梨花木桌上,封口处用的是缀有花束的丝带,她最喜欢的那种。
徐舟野那双黑眸静默地凝视许久。
半晌,他终于伸出指尖,缓慢解开泛旧的礼盒,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视的物品。
打开的瞬间,尘封已久的礼物终于重新窥见天日,熟悉的皂角香气混合着纸页的霉味一齐涌来。
最上面是张CD唱片和泛黄的琴谱手稿,应该就是她打算在自己生日那天送的。
时空交错,这份礼物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了他手上,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赠送呢?
想到录音里面的内容,徐舟野喉咙发紧。
他辜负了她的喜欢。
拿起纸页,突然发现了那些不正常的水渍,将字迹晕染开,变成墨迹。
这是什么,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
她哭过了。
徐舟野动作微顿,指尖小心地摩挲着那些痕迹,像是隔着时空,触摸少女柔软的脸颊,试图安慰。
再往下翻阅——
小巧丝绒礼盒包裹的东西赫然映在眼前,看清里面是什么,他几乎有些不能呼吸。
躺在里面的是一对戒指。
款式设计得简单,却弥足珍贵,因为姜书屿的家境并不优渥,这对当时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天价。
所以,她当时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用自己兼职做的钱,牺牲时间,辛苦劳动才换得了这样的戒指?
她的告白,并非一时兴起。
是考虑很久才做出的决定
却被他亲手毁掉了。
他的生日,变成他们的分手纪念日。
徐舟野再也无法掩饰,迅速泛起苦涩的情绪,疯狂滋生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少女庄重却又掩不住羞涩的承诺。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把演唱会最好的位置留给你]
[你想听我唱歌,随时随地都可以]
[我会为你专门开设个人的演奏会]
他现在好像没机会了。
徐舟野没法再往下继续翻阅,那是对他最残忍,也最无情的处决。
可是不翻阅会更遗憾。
他的动作几乎是有些艰涩地继续。
再往下,薄薄的几张厚卡纸,是照片,他心里掠过疑虑,没有急着翻开。
记忆中,自己并没有和她拍过太多照片,连仅有的一次,似乎都是因为被偷拍。
那这究竟是什么照片。
难道是之前偷拍的那些?
徐舟野心里泛起些莫名的情绪,缓缓翻过
眼神停留到上面的内容,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怔住。
那确实是张抓拍的照片。
或许侦探将搜集到的资料一股脑放在了礼盒里,以至于它过分突兀。
瘦削的女孩子停留在异国街道的店铺橱窗前,只露出侧影。
熹微的晨光中,她的轮廓显得那样柔和,虽然看不清表情,画面却编织得富有美感,少女的眼神专注、温柔,却又有些空洞,拼命攫取着玻璃橱窗里的东西。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人台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
那样漂亮、让人憧憬的礼裙。
姜书屿是真的期待着这段感情。
而他,彻底打碎了-
那天夜里,徐舟野做了个梦。
“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哑着声,朝面前的女孩子开口。
“跟你说?”
“你给我机会吗?”
她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伤地低喃着,重复这句话。
女孩子抬眸看向他,眼神里仿佛结了冰,睫毛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是你先推开了我啊。”
“阿野。”
徐舟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忽然低头,狠狠抱住她。
他仿佛是要将那些年错过的遗憾和强烈的思念以及喜欢,全都释放在这个难以言喻的拥抱里。
他紧紧地搂住她,脸埋在颈窝里,好像这样就能将她留住。
“是我不好。”
“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好不好,阿屿?”
事到如今,再不挽留,他就要彻底失去她了。
徐舟野没法放弃她。
这么多年,他只对她上过心。
然而女孩子被抱在怀里一动不动,态度无动于衷,这是种无声的拒绝。
四肢百骸逐渐漫起恐慌。
徐舟野捧着她的脸,感到有种罕见的无措,唇瓣落在她的额头,眼皮甚至是唇角,像触碰易碎品般小心翼翼。
“阿屿。”
“你的心意,我看到了。”
“对不起,害你受委屈。”
“你想对我怎么发泄都可以。”
他嗓音泛哑。
“不好。”
姜书屿别过脸,拒绝他的亲近。
“错过就是错过。”
“再也回不到过去。”
“你说的这些已经没用了。”
她说完,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别走。”
徐舟野更用力地抱住她,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自己的怀里。
“阿屿!”
那刻,整个世界都枯萎了-
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天空又开始放晴。
姜书屿实在想不明白,徐舟野的助理为什么又请她去徐氏讨论商业合作的事宜。
以他的身份来看,日理万机的总裁,怎么会这样大动干戈,总是三番两次地亲自跟她对接。
不过她的注意力目前并不放在这里。
最近她跟梁栩磨合得还不错,小情歌很快就创作完毕,等到修改过后,他们的歌马上就能发行。
为此,她怀揣着某种期待。
音乐是她精神世界里唯一富有安全感的东西。
姜书屿已经很久没写情歌了,就连这次的词曲创作,她都要求匿名,她只期待成品发行的效果如何。
轻车熟路抵达徐氏,助理早就等候多时,恭恭敬敬地将她迎到最顶层。
“徐总找我。”
推开办公室的门,还是似曾相识的对话和场景。
姜书屿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谈话,揣测着,他是不是要借此机会打击报复她?
听到动静,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对方的表情复杂,尽管并不明显,她还是从里面攫取到某种异常的情绪。
“坐。”徐舟野的嗓音沉沉。
听到这话,姜书屿踩着高跟鞋,倒也没客气,在沙发里坐下。
助理很识相地退出去了。
徐舟野在她对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开x口。
这几天的煎熬,搅得他实在没办法好好思考。
见他始终沉默,她感觉有些兴致缺缺,不知道他这样晾着她是什么意思。
“徐总要是没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她说着,还真就打算起身离开。
“你最近在跟梁栩合作新歌,是么?跟徐氏合作,三心二意,恐怕不太合适。”
“徐总。”
姜书屿猝然打断他,清浅地笑了声:“这就有点没意思了。”
她的态度很硬朗。
“以你的手段,做哪样不是轻而易举,毕竟徐总是手握实权的资本,什么资源都有。”
“所以又何必故意为难我这种小角色?我只是混顿饭吃而已。”
她在明晃晃地嘲讽他。
徐舟野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手腕处。
几年前,她灵动又温柔,和他相处总是很乖很软,而不是像在这样,针锋相对,如同仇人。
她不该是这样的。
徐舟野开口:“我没有其它意思。”
他明明想说的并不是这个,竟然这样言不由衷,或许,今天并不是可以随意谈论其它话题的好时机。
“既然如此,那我要提醒徐总,有些事情过犹不及,强压可能会适得其反,我只是个小人物,经不起什么折腾。”
她停了停,冷冷地继续。
“更何况,我们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和纠缠。”
“你觉得呢?”
姜书屿终究是坚韧的,就算遭受挫折,她也从未彻底倒下。
如今,她只是抗拒着他。
仅此而已。
徐舟野的胸腔有些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