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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韫的衣领没开,她的衣领开了,衣服也被揉皱了。

梨舟换了一套新的衣服,把松了的发髻打开,梳了梳,重新盘好。

她下楼时,王医生一行人已经在车里等了十五分钟。

没人敢催梨舟和她屋里那只极其金贵的凤凰。

“今天挂完,明天她是不是就能下地了?”梨舟一边领着王医生上楼,一边问道。

“池小姐的状态好一些了吗?”王医生也问。

“好挺多的了。”能翻能滚的,梨舟觉得“病殃殃”这个词离她很远了。

“下地可以,”王医生说,“但还是不建议太劳累。”

问下地应该是问明天工作日能不能去上班吧。

王医生接着道:“上班可以上,晚上再打点滴,不要白天打了,打完点滴,最好能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梨舟又问:“她这种忽热忽热的症状什么时候会消退?”

王医生:“那要感冒结束了,这几天她身边最好有人看着。热没关系,冷了别再着凉了。”

梨舟不做声,领着王医生进了卧室。

池韫从床上坐起来了,把枕头立着,靠在身后,神色如常地和三位医生打招呼。

王医生问了两句,诸如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之类的问题,池韫都摇头。

积极治疗,她现在确实好多了。

然后就是扎针。

池韫挪开眼,不敢看。

她身边站着梨舟,池韫抬眸就对上梨舟秋水般洁净深沉的眼眸。

池韫向上仰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样的担忧与害怕。

梨舟眼神软了软,秋水活泛起来,安慰道:“王医生技术很好,一次就能扎中。”

已经准备下针的王医生手抖了抖,又往后退,召唤小罗,“小罗来,再给我照照,我看清楚点。”

小罗过来了。

池韫不敢回眸。

梨舟看看针,又看看池韫。

见她眼睛潮润润的,不甚惶恐,又安慰:“扎完拿梨汁给你喝。”

她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那一瞬间,池韫眼睛里、脑袋里、心里,只有梨舟。

王医生又成功了。

她成功时,与她一同陷入紧张氛围的两位助手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都想给她鼓掌了。

梨舟站在旁边就是压力。

王医生也为自己捏一把汗。

“虽说药水里有补充能量的物质,但有食欲,最好还是吃一些好消化的流食,让胃运转起来。”

“想要下地走走,推着这个架子就可以了活动了,可以去窗户边上看看星星看看月亮。”

在床上干巴巴坐着也无聊,王医生出了点丰富病患夜间生活的主意。

池韫乖巧点头:“知道了,谢谢医生。”

送走了王医生一行人,梨舟回来挪自己的工作台,挪得离池韫的床远一点。下午那一躺,将她的进度完全耽误了,接下来的时间,她要专心工作。

“我想吃东西,阿梨。”有个烦人的在旁边叫。

梨舟眼皮都没抬,埋头苦画,嘴上应的是:“吃什么?”

“韭菜饼。”池韫始终如一。

“太油了,”梨舟拒绝,“医生说的是流食。”

“那就烧饼和流食,”池韫变通,“先吃流食再吃烧饼,或者一口流食一口烧饼,这样混在肚子里就不油了。”

梨舟抬眸,想再声色俱厉地拒绝一遍,可对上池韫极度想吃的眼神,她最终选择放下鼠标,黑着脸出去,抛下一句:“等着。”

第28章 好香

烧饼梨舟不会烙, 所以她去菜地薅了把韭菜去了王女士的家。

阿梅一天没看见饼干妈妈了,可她的车又停在她们家旁边一直没开走,就向梨舟打听。

“她生病了。”梨舟说。

“我能去看她吗?”阿梅问。

阿梅知道昨天晚上饼干妈妈住在舟姐家里的事了, 是经常给她看病的大王大夫说的。

大王大夫是小王大夫的姐姐。

小王大夫就是去梨舟家里给池韫扎针的王医生。

王医生扎了一趟针回来, 一位池姓凤凰宿在小舟家里,躺在小舟床上的消息就在医院传遍了。

第二天, 菜市场的早市结束以后, 消息传播得更广泛,没有一位石头厝的人不知道。

大家都是奔着八卦来的,阿梅不是,阿梅是真的担心饼干妈妈。

所以梨舟同意了, 等饼烙好、粥煮好,她就带着阿梅一起上去。

今天一天了,没人带下去遛没人陪玩的饼干也多亏了阿梅照顾。

饼烙好之后,梨舟先给阿梅切了一大块。

池韫隔着窗户都能闻到隔壁院子飘来的韭菜饼的香味。

她推着吊瓶架走到窗边,把通讯器架在窗沿, 低着头,单手打字,嘴馋地问梨舟:【我闻到香味了, 好香, 晚上我可以吃几个?】

梨舟没回, 后来她们这边的院子有声响了, 池韫才收到消息。

透过窗户, 池韫看到梨舟边走边给她回消息:【半个, 不能再多了。】

还以为一个是下限, 半个……是来给她过嘴瘾的吗?

梨舟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池韫抬头才看见。那是阿梅, 阿梅也来了。

有旁人在,池韫会立马套上端静持重的皮囊,稳当点儿。

她自觉把吃饭的桌子立好,端坐在床上,等待梨舟的投喂。

到二楼,梨舟先进来。

阿梅说饼干刚才踩她家菜地里了,她奶奶刚浇的水,饼干踩了一脚的泥,要先给它洗洗,就去了有水龙头的地方。

梨舟提着从王女士家借的菜篮子走了进来。

她把菜篮子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然后从里面端出一碗盖着碟子的不知名食物,放在池韫面前的桌上。

池韫就像在开奖,满怀期待地将盖在顶上的碟子揭开。

第一样食物是用蓝白瓷碗装的是热气腾腾,飘着几根肉丝的青菜粥。

第二样,容器是盘子,盖着它的也是盘子,这样的装盘能说明很多东西。池韫鼻子先动,隔空闻了闻,心里有数了。

梨舟端过来时,池韫是满心欢喜的,可揭开后,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她立马抬头看梨舟,目光一下子变委屈了:不是说半块吗?

梨舟说:“半块的半块也是半块,你知足吧,不吃我收走了。”

这哪里是半块的半块?

明明只有八分之一。

池韫看着这么大的一个盘子只装这么小的一块饼,心里的落差很大。她护住盘子,回头看着梨舟放在工作台上的菜篮子,问梨舟:“没了?”

梨舟站在工作台边上,视线往菜篮子的里瞥了一眼,很快回眸,“没了。”

池韫目光哀怨地看着菜篮子,总觉得里面还有。

“王姐手艺不错,”梨舟说,“这么晚了人家还愿意给你烙,是你有口福。”

吃的解决了,梨舟准备继续工作。

王奶奶烙的吗?

池韫心想,她以为是阿梨烙的呢。

池韫拿起筷子就要去夹烧饼。

“先喝粥。”梨舟在电脑前坐下,但身子是侧着的,眼风直直地朝池韫扫来。

她就知道,这人不盯紧一点就不安分。

池韫被迫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着碗里的青菜粥。

阿梅在池韫安分地喝了几口粥后进来,她已经将饼干安置好了,身上的泥泞也清理干净,现在清清爽爽的。

进来以后,见池韫只喝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的阿梅出声:“饼干妈妈,你怎么不吃舟姐烙的饼呢?舟姐烙的饼特别好吃,我奶奶教她的,她一下就学会了,我就学不会。”

池韫放下勺子,盯着盘子里的饼:“这是阿梨烙的?”

她记得某人不是这么说的……

阿梅单纯道:“是啊。你是不是怕不够吃啊?篮子里面还有呢,舟姐烙了很多。”

电脑后头,默默将一切听在耳朵里的梨舟,脸黑了黑。

她想糊弄过去的事,阿梅全交代出来了。

“她一共烙了几个?”池韫眼睛大亮。

“五个。”阿梅说。

“篮子里有几个?”池韫激动了。

“半个。”阿梅说。

“那……剩下的呢?”池韫迷茫了,有点算不过来了。

阿梅拍拍自己肚子,回味无穷道:“剩下的都被我吃了呀。”

“舟姐说你生病了只能吃半个,但我家锅特别大,只烙半个的话太浪费油了,舟姐就烙了五个。我奶奶晚上不吃东西,舟姐就都给我了。”

“我的饼……”池韫默默痛心疾首。

这是羡慕完饼干又羡慕阿梅的一天。

“舟姐烙的饼又好吃又好看!我奶奶的形状都是随便捏的,一点都不圆,舟姐烙的就很圆。”阿梅还在那搅动池韫肚子里的酸水。

她连饼都全貌都没见过。

池韫把盘子里的八分之一个饼吃了,转而觊觎菜篮子里的那些。

梨舟眸光扫过去,没什么表情,说话自带威严:“先喝粥。”

池韫又把头扭回来,埋头喝粥。

阿梅在池韫耳边絮絮叨叨,说起今天发生的一件事,语气失落了很多:“饼干妈妈,以后我们不能一起去海边捡垃圾了。早上沙滩上来了三个保洁阿姨,她们说街道下了经费,以后她们会负责整片沙滩的清洁工作。我没什么事干……只能去海滩上捡捡螺什么的了。”

对于阿梅来说,捡垃圾是她娱乐休闲的一环。

既能玩,又能洁净家园,还能把捡来的这些东西回收做成新的东西,阿梅真的觉得这个活动很有意思。

来了三个保洁阿姨,也不是说不好。

她们比她更专业、更勤快,有了她们,沙滩会更整洁。

但……

阿梅就是把梨舟当偶像,想像她那样,做点什么。每天都做点什么。

有这份心其实就比那些危害环境的人强百倍了,即使她什么都不做。

梨舟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

池韫最近也有很深刻的认识。

踏入这个领域,了解越多,她就越想做点什么。

池韫从小到大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成功的职人士,能和大姨、穆姨比肩。这段时间她想了很多,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应该和阿梨站在一起。

不是恋爱脑,是她真的也想做点什么。

“阿梅。”梨舟把阿梅叫到跟前,给她播放了一段视频,“除开滞留在沙滩上的垃圾,海洋里还有不计其数的已经漂泊很久的垃圾。这些垃圾中,有的积沉在海底,有的在阳光照射、海浪怕打及盐分的腐蚀下,被分解成很小的塑料微粒。”

“这些塑料微粒是有毒的,不论是鱼吃了,还是人类吃了,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除了沙滩上的垃圾,除了海底的垃圾,这些漂浮在海洋表面的塑料微粒也必须被打捞。”

“我这里有一台无人驾驶的打捞机,用电脑操控,不用下水。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阿梅积极表态:“想学!”

房间的角落里,听得入神的池韫也想表态:她也想学。

她伸长脖子看着,好奇得身子都要掉到床外面来了。

可梨舟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吃你的饭去。”

一只可怜的凤凰被自动排除在外。

梨舟给阿梅简单介绍了一下操作系统,池韫一边做无实物进嘴的喝粥表演,一边支着耳朵听着。

操控水下打捞机的方法不难。但要长期和海洋打交道,就必须掌握海洋学的基础知识。知道潮汐的规律,知道洋流的作用并会识别它的种类,知道怎么应对海洋上的极端天气……

这对阿梅来说是一个难点。

细的梨舟并未展开讲,池韫听后,结合自身条件想了一下,觉得海洋中的事物、规律对畏水的凤凰来说,也是一大难点。

她从未听过族中的凤凰有谁去研究海洋了。

大家都离不喜欢的东西远远的。

可她真的好想和阿梨并肩作战啊。

夜深了,梨舟简单介绍了一遍就让阿梅回去了。她明天会让曹主任带几本基础读物来,让阿梅先接触接触。

池韫坐在床上若有所思。

“测一下还有没有发烧。”梨舟见这人魂不守舍坐了好一会儿,拿着体温枪过来。

池韫仰头,直勾勾地盯着梨舟看。

“嘀——”体温枪报出一个正常的温度。

梨舟问池韫:“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池韫摇头。

这人安静下来思考事物的时候确实很乖,符合王女士口中的一脸乖相。

这样的池韫自带让人心软的气质,比扮可怜喊委屈的她更容易激发梨舟心底的柔情。

打完点滴,梨舟拔掉她手上的针,温声催促道:“时间不早了,赶紧去休息。”

没有特殊情况,王医生不来了,打完点滴就可以立马去睡觉。

池韫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给梨舟,面含期待地看着她:“我们一起睡吗?”

第29章 咬坏吸管

直觉告诉梨舟, 一起睡有诈,或者不把它称为“诈”,而称为脱离掌控的事。

梨舟最害怕出现的, 就是这种脱离控制无法回到最初的情况。

现在的步调是她喜欢的, 而且尚能控制,所以梨舟拒绝了池韫的请求:“你先睡, 我没办法睡, 我还要下楼画图,今晚可能要通宵。”

她神色淡淡的,视线却停留在池韫这张人畜无害微微发懵的脸上。

心说这人怪能演的,这时表现出的无害, 不知是真无害还是假无害……

通常来说,在夜深人静的夜晚,邀请一位单身女性到床上一起躺着就是心怀不轨的信号。

更何况,这人有“前科”。

天地良心,就算池韫脑袋24小时有22小时装的是心怀不轨的内容, 也有2个小时是平和恬静只是想跟你聊点哲学的状态。

她这会儿就很平静,平静到只是单纯地想邀请梨舟上床讨论一下学术问题,环保方面的学术问题。

柔软的枕头、舒适的被褥、昏暗的床头灯……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看着对方的眼睛, 多好的说话氛围, 一定能聊很久。

梨舟要去楼下画图, 致使池韫想要畅聊的希望落了空。

后来池韫独处的时候复盘了一下, 发现自己只是脑袋的想法很多, 落实到口头上, 还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如何让一只畏水的凤凰不畏水?

畏水凤凰本人是没有头绪的。

跟梨舟聊,她其实也不太能说得出口。

因为畏水是她的硬伤, 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战胜的弱点。

梨舟给她出主意,万一她做不到,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打脸。而且打脸过程还会被梨舟全程观摩。

池韫要面子,所以不行。

她应该把所有的困难都往肚子里咽,然后把最终的战胜困难的结果呈现给阿梨看。

这么想了以后,池韫觉得不能这么早跟梨舟说自己要去海上的事。

要先将“畏水”这个标签从自己身上抹除。

趁梨舟下楼,池韫给盛茗徽打了一通电话。

池韫认识的这些凤凰里,对水适应最好的是她妈妈。

而且据她所知,她妈妈原来不这样,是后天适应改变的,并且稳中向好。现在五大洲四大洋,没有这位率性而为的凤凰当家人不敢涉足的水域。

她应该有心得可以传授给她吧。

电话很快接通。

正在大洋彼岸旅居的两口子刚好起床,在外闲逛。

接到池韫的电话,盛茗徽很意外,她家闺女从没这个时间点给她打过电话。

听到自家闺女询问凤凰不那么怕水的突破点时,盛茗徽更意外,因为谈论这个必须涉及一些隐私问题。

凤凰家主速来直接,觉得弄清楚意图更有利于解决眼下的问题,便出声询问道:“你问这个干嘛?”

池韫说:“我想和阿梨去海上。”

小两口离婚的事,龙奚盛茗徽两口子已经知道了。

池韫也把一直以来困扰自己的事告诉了她们。

知道自家闺女正在追妻,龙奚盛茗徽两口子当然要鼎力相助。

畏水的事,盛茗徽很有发言权,但解决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好放在台面上来讲,套用在正在追妻的池韫身上……也不是那么适用。除非这俩进展火热。

盛茗徽从前和池韫一样,身上不能沾任何的水点子。她的脾气可比池韫大多了,惹她不快的她会直接发火,没人能劝,也没人能让她改变,后来是龙奚用了一些方法来引导她。

这些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水中拥抱、水中热吻、水中……做那档子事儿……

这些方法更适合心意已经明确的人。

八字还没一撇的只能让她再加把劲。

“多喝水、勤洗手、勤洗澡。”斟酌再三,凤凰家主给出九字真言,并说,“爱上这三件事,你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池韫特别认真地记在小本子上。

“还有就是早点追到阿梨,追到阿梨有利于这三件事的实施……”

多的盛茗徽不能再和池韫说了,她都要把自己的老脸豁出去了。

总不能和闺女说床事丰富一些,这三件就成了自然而然不可或缺的事了吧?

只能希望小崽子自己悟到,早点亲身体会到也行。

一向心思活络的池韫没有领悟盛茗徽话中的深层含义,她将她妈妈的最后一句话当做加油鼓劲和衷心祝愿的话来对待。

挂了电话,池韫根据字面意思实施她母亲留下的九字真言。

多喝水。

池韫下床找水喝。

**

楼上窸窸窣窣的,步伐横跨整个二楼空间。

本该集中注意力画图的梨舟频频将视线往上抬。

在此之前,她隐约听到了说话声,猜测池韫可能在跟谁打电话。

这通电话打了很久,打完之后楼上的人就开始下床乱走了。

大晚上的,又是打电话,又是乱走,她是睡不着吗?

过了一会儿,梨舟听到了水龙头哗啦啦响动的声音以及噼里啪啦有东西摔在水槽里的声音。

好乱,好嘈杂。

这人到底在楼上干嘛?

忍了又忍,还是沉不住气的梨舟合上电脑,上了楼。

池韫愿望美好地给自己烧水。结果梨舟家水龙头的水压太大,轻轻一拨就水流迅猛,将池韫吓了一跳。

她握着烧水壶的手松了,烧水壶摔在水槽里,水龙头喷出的水花击打在烧水壶表面,溅到池韫身上,将她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场面一度很混乱。

后来被池韫咬住后槽牙地控制住了。

她将水龙头关掉,将热水壶拾起,用干布擦干热水壶表面的水,然后重新接水。

梨舟上来时,池韫湿着一身衣服,在客厅里捧着个水壶闲逛喝水。

那个水壶是她的,梨舟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在楼上画图的时候还在用,刚刚下楼忘记带下去了,现在到了池韫手上。

要是一般的水杯也就算了。

这个水壶是梨舟使用频率最高几乎不离手的饮水装备。

它带吸管。

一个小时前,梨舟也用这个吸管喝过水,现在到了池韫嘴里。

从水量来看,池韫喝的也是刚才她没喝完的水。

“你在干嘛?”梨舟气恼地问道。

池韫脸上有未经主人同意就使用她所有物的羞赧,但不多。

她昏迷刚醒,梨舟就用这个杯子给她补过水,证明不是不能用。她有道理支撑。

面对梨舟的质询,池韫含着硅胶吸管的吸嘴嘟囔:“口渴,要喝水。”

她妈妈交代她要多喝水,医生也说,生病了还是尽力多喝点水,补充水分。

“那是我的杯子。”梨舟气的点在这。

还有池韫身前,那一大片水渍是怎么回事,这人让水给浇了吗?

“我没找到别的杯子,你这杯子借我用一下,”池韫有很多理由,“而且刚烧的水很烫,你这杯子里有凉水,我就拿起来喝了。”

她说话时自带我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的凛然正气。

“王医生说发烧的时候病人要大量饮水。”她还知道拿王医生的话当杀手锏。

梨舟现在更在意池韫身前的这一滩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池韫回头看了眼接水的水槽,指了指,特别无辜地说:“你的水龙头水压太大了,我接水的时候溅了我一身。”

说完凑近水壶的吸嘴,吸两口。

池韫晕倒被梨舟抱上床的时候,外衣就已经被梨舟脱掉了。

这会儿身上穿的是单薄的白色衬衣。

这团水渍在白色衬衣上非常明显。

梨舟说:“我去给你拿套衣服,你先换上。”

梨舟把自己的睡衣给池韫。

池韫三下五除二换上以后,才问:“那你晚上穿什么?”

梨舟看着穿在池韫身上依旧松软的睡衣及那一处若隐若现的轮廓,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说:“我今晚又不睡,不需要睡衣。”

换完衣服回来,池韫还是水壶不离手。

有事没事就靠近吸管吸两口。

梨舟觉得这是池韫有意为之的动作,她记得她从小到大看到白开水就要离得远远的,怎这会儿拿着不放了?

梨舟过去讨要。

池韫咬着不放,一个没注意,藏在角落里的一颗尖牙,将硅胶吸管的吸嘴咬开了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豁口。

她舌头舔到了,特别明显。

池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愣了。

这是她闯祸以后,通常会流露出的神态。

梨舟气恼地上前,从池韫嘴里夺下这个自己用了十多年,□□如初但一到某人嘴里就被咬坏的杯子。

池韫试图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梨舟好像认准她就是故意的了。

被气得头疼的梨舟无心工作,只想躺在床上。

某个没眼力见的黏上床,黏在梨舟身边,拼命解释:“真的,我的牙没那么尖。就一颗,它藏在角落里,我吸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

梨舟不想听她辩解,用被子蒙上脑袋。

她这一蒙,身子顺势就在枕头上躺了下来。

池韫也躺在枕头上,和梨舟面对面的位置。

“不然你看看我的牙,我的牙没那么尖,我真是不小心的。”

拼命解释这一招对梨舟有用,她能气一次、两次,但气不了很多次。

很快她就没那么生气了。

池韫还特别认真地跟她说明,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梨舟累了,从昨天到今天,她就没停下来休息过。和这个一身歪理的人理论,比在海上工作还累。

梨舟这会儿不想听这人絮叨,只想好好睡一觉,便道:“困了,睡觉吧。”

“好。”池韫特别积极地给梨舟掖被角。

床是单人床,被子也不大。

两个人躺两个人盖,肯定有一方照顾不到。

尤其是她们泾渭分明不像午后搂得那么紧的情况下。

察觉到自己周围没有一丝缝隙,被这人围得严严实实之后,梨舟睁眼看池韫。

池韫的眼睛很有神,还带上了一点不知疲倦的光芒,神采盎然。

梨舟结婚以前最期待的场景在离婚后出现了。

在这张小床上。

当池韫再次提出要不要看她那颗要咬坏吸管的尖牙时,梨舟居然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第30章 戒烟

看牙有什么好看的?

扣开池韫嘴唇的前一秒, 梨舟脑袋里还是这个想法。

她又不是没见过池韫的牙。

这人小时候隔三差五就站在她面前哭,直咧咧的。她对她是从来不遮掩委屈,一哭就亮出大嗓门, 亮出雪细白牙。

梨舟还看到过池韫牙上的锯齿, 小波浪的形状,很多牙上都有。

现在长大了, 这些锯齿应该消失了吧。

食指和拇指扣住池韫的下巴, 示意她可以张开了,此时梨舟只对这些个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锯齿感兴趣。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没有蛀牙。底下两颗牙保留着锯齿, 顶上么,也有两个。

不过长大以后,这些锯齿就没小时候那么明显了。

还是小时候的牙可爱。

感觉梨舟查看的方向不对,池韫眨了眨眼睛,有疑议,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门牙?”

她的门牙怎么可能是尖的?

梨舟说:“我就随便看看。”

池韫舌头在尖牙上舔过,示意梨舟看那颗。

梨舟视线朝那颗被池韫舌头挡住一半的尖牙探去,点点头道:“看到了。”

语气很平淡, 平淡到有一点敷衍。她并未对那颗尖牙产生兴趣。

牙这种东西, 又不会开花, 用目光探索怎么可能会好奇?

池韫合上嘴, 视线直勾勾地朝梨舟眼睛深处探去, 把烟雾弹拨开, 把她掩藏的真实目的暴露出来, 唐突露骨道:“要睡觉了,我能要一个晚安吻么?”

睡觉就睡觉, 怎么要求这么多?

梨舟想起下午那个差点遛进她唇缝的吻,果断拒绝:“不行。”

“我今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饼也只吃那么一小块……不能通融通融?”池韫目光软绵绵的。

她的意思是我都那么乖了,不能要个奖励么?

“不能。”梨舟说,“你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照顾的是你自己的身体,关我什么事?还让我通融。”

梨舟觉得好笑,收留这位已经跟她结束婚姻关系的前妻在这住两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不是看她挺乖挺听话的,早赶出去了。

“那我把烟戒了。”池韫早就打好了算盘,又抛了个大的条件出来,“一个晚安吻,我就把烟戒了,以后我都不抽烟了。”

梨舟眉头皱了皱,思路被池韫带歪了。

池韫这一抛再抛的,给她一种还可以换取更多筹码的感觉,下意识地问道:“那酒呢?”

抽烟和喝酒,是两个梨舟非常在意并且不希望池韫染上的毛病。

能一起戒掉最好,只是这人……真的能做到吗?

池韫说:“酒暂时还不行,烟可以。”

她没有烟瘾,抽烟只是她用来疏解烦闷心情的手段。以后心情靠自我调剂,可以不依赖香烟。

酒呢,她也没有多爱喝,只是商业应酬免不了要喝酒,这已经成为一种文化了。只要她还在这个圈子里,只要她还在这个岗位上,免不了要被劝酒的。

所以酒还不行,烟可以。

池韫说得格外认真。

从她兜里缴上来的烟和打火机还在楼下放着,要不是想着明天再集中打印,让处理设备休息一天,这几样东西活不过半小时。

机子要运转起来,梨舟会第一时间把它们丢进处理室里。

当然,她这么做也仅是毁掉几根烟和一个打火机而已,嘴长在这人身上,她想抽的时候,不还是一根接着一根……

能戒掉,梨舟当然希望池韫戒掉。

用一个晚安吻来换是吗?

“你真的能戒掉?”梨舟思考这件事的可信度。

“能,说到做到。”池韫保证。

“那……好吧。”

结束这段对话,梨舟才发现池韫早已支起上身,目光灼灼地望向自己。那是一个随时可以俯下身子亲吻自己的姿势。

似乎早料到了她会答应,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人满脑子怎么净是这些歪心思?

吐槽归吐槽,梨舟没打算反悔。

“那我亲了。”池韫急于兑换得之不易的吻。

梨舟长睫轻颤,呼吸放缓,很轻地点了一下脑袋。

池韫贴上梨舟的唇,延续了下午的吻,并将下午那阵被铃声吓走的热度重新释放。

梨舟预感到这个吻不会太平静,但没想到是这样的。

池韫灵巧的舌探入她的口腔,扫荡一圈后,便勾着她的舌开始起舞。等她适应你推我搡的力度以后,这人将舌上的力度松掉,勾着她的舌进入对方阵营,舔舐自己看到过的锯齿和尖牙。

看时不觉得奇特,可湿滑软嫩的舌尖在尖牙上舔过时,舔与被舔的都浑身一颤,身子如过电般拥得更紧密。

池韫捧着梨舟的脸,吻得热切。

梨舟扣着池韫的后脑勺,亦是不甘示弱。

热度不断攀升。

理智边缘,这个激起千层浪的吻在一阵刺痛中结束。

伴随这个刺痛的,还有一个人跌坐在地板上的闷响及梨舟恼怒的声音:“还说你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咬东西咬上瘾了!”

亲得好好的,池韫非要在结束的时候咬梨舟一口。

力度还不轻,直接在梨舟嘴角处咬开了一个口子。

然后就被梨舟踹下床了。

池韫这一脚挨得不冤枉。

但有一点她想申明:这不是无心之失,也不是故意为之,她就是想咬。

是没忍住,才咬了。

梨舟完全不听池韫解释。

她气得脑袋发疼,完全不想理这个人了。

“你先睡,我去一下洗手间。”梨舟的背影就是标准的气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背影,池韫弱弱地向她交代了自己的去处。

刚才那吻跟着了似的,她得去拾掇拾掇自己。

蒙着被子无法入眠的梨舟,无意中听到了洗漱室那边传来的动静。

她听见池韫在脱衣服,听见了短暂的水花声。

这人不会在洗澡吧?

一个吻,至于吗?

没有最后池韫咬她那一下,梨舟应该觉得挺至于的。

她原本都晕头转向了,被那一下咬清醒了。

这人属狗的吗?

梨舟手指从被褥中探出,抚上被池韫咬出一道口子的地方。

疼痛清晰可见,伤口飘着淡淡血丝。

梨舟越想越生气。

池韫从洗漱室回来时,梨舟将态度表露得更明显,她将被子卷走了,占据床铺的中央,没有给池韫留地方。

池韫从哪里爬起来的就要回到哪里去。

池韫坐回那张自己被梨舟踹下床时承接住自己的地毯,盘腿看着床上只露一个后脑勺的人。

梨舟的床并不高,踹的那一脚也不是很用力,但池韫知道,她肯定很生气。

谁无端被咬这一口都会很生气。

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就是单纯没忍住这件事啊。

要怎么阐述自己是在幻想和不可言说的美梦中养成的习惯,并且那里头的梨舟是准她这么咬的这个理由。

池韫舔舔齿尖,回顾咬梨舟时用的力度,反省自己下次不能咬这么重了。

这是现实,不是梦中。

梦里她怎么咬都行,但现实中把人咬痛了,下一回……很可能就没下一回了……

池韫在地毯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等梨舟睡熟之后再悄悄地上床。

这是一个赎罪的人应该有的觉悟。

梨舟占据床铺的中间。

池韫就睡边上,侧身看着不想把枕头分给她的人。

梨舟裹走了所有被子。

池韫掀开被子的一角,往自己腰上搭了一点。

一点点就好,最低限度的同床共枕。

池韫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快。

更深露重后感受到了凉意,池韫的身子不自觉蜷缩起来,用手臂环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她的身体就像被人捡走似的,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被人捞进温暖的被褥中。

起初是脚。

有热源朝她的脚靠来,察觉到她通脚冰凉以后,将她的脚勾了过去,塞进被子里。

然后是腰。

然后是上身。

然后是凉到头发丝的脑袋。

都被这个热源捞了过去,和这个热源紧紧贴在一起。

这个时候池韫醒了一回,见是睡梦中的梨舟所为,见不大的被子将两人掩得严严实实的,见自己的头发丝都被梨舟捂在怀里了。

她靠近梨舟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我爱你,阿梨。”

梨舟睡得很沉,没有听见。

第二天一早,发现两人以这个睡姿躺了一夜,梨舟果不其然又发火了。

她让池韫归还了睡衣,并将这人驱逐出“境”。

就算早上的娱乐活动消失了,阿梅也起得很早。

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正在自家院子里玩滑板的她立刻调动目光扫了过去。

舟姐院子里,正抱着外套一步三回头往外走的,是饼干妈妈。

饼干妈妈起这么早,是要去上班了吗?

舟姐也从屋里走出来。

不知道的,像阿梅,会以为她是出来送行的。

只有当事人才清楚,某个烦人的一直问她晚上还能不能来,她不想回答,就直接出来赶人了。所以她们是“赶”与“被赶”的关系。

池韫灰溜溜地上了自己的车。事实证明,革命情谊是有用的,阿梅隔着车窗大声问她:“饼干妈妈,你晚上还来吗?”

池韫降下车窗给她回:“来,我晚上还来挂水,我给王医生发信息了,她让我晚上还来这。”

真实目的是说给梨舟听。

梨舟现在拿眼睛瞪她。

池韫启动车子,让车在车道上兜一圈,回到梨舟门前,冲两个不知何时站到一起的人告别,“我去上班了。”

阿梅热情地和池韫告别:“拜拜。”

池韫看梨舟。

梨舟不想说话。

池韫将车开走了。

阿梅目送她离去,期间一直在挥手。

车屁股消失以后,她才转头看梨舟,神色怪激动的。

梨舟以为阿梅跟她第一句话会是海洋学如何如何有趣,她晚上看了好多遍那个视频,没想到开口是:“舟姐,你又被饼干妈妈咬啦!”

梨舟很想在门口立个牌子,上面写着:池韫今晚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