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队的也会处理点尸体,比如现在,大晚上尸体处理部的人不工作,或者有时顺路……但肯定不如尸体处理部见到的骸生物多。
实习期没有开尸体处理部的岗位,向烛不知道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敢一来就去打听,但她一定会进去的,努力考进来就为了这个。
叮咚,电梯门开了。
扛着担架和工具箱的年轻女人走上来,她的黑眼圈很严重,皮肤惨白,嘴唇乌紫,是第一天向烛去接夜班时冷着脸的其中一位。
向烛上去接过东西,向她打招呼。
王暴的脸色比上次好很多,“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将东西都收拾好后,她和林才深将男人抬上担架。
王暴:“林队你抬那头,我抬这头,向烛你拿手电筒帮我们照路就行。下面楼道没安灯。”
“好。”
向烛走在最前面,倒着帮他们照明。她原本以为二人中途会歇一歇,没想到居然一口气走到了一楼,直接将人抬上了车。
这样的体能差距,她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
王暴将后备箱拉下扣紧,拍拍手掌,“林队,送你一程不?”
林才深摇头,“我开车来了。”
“行。”王暴二话不说就上了驾驶座,车门砰地一关。
向烛跟林才深告别后也赶紧上车。
王暴手一抬,举了颗葡萄味的硬糖过来,“吃吗?”
“谢谢王姐。”
王暴突然笑了一声,“听起来我像什么皇室贵族,王兄、王姐……”
“姐你不喜欢是吗?”向烛将硬糖放进嘴里,又酸又甜。
“想咋叫咋叫,我都行。”她往嘴里塞了块芒果味的,挂上档启动车辆。
王暴跟着导航开往距离最近的焚烧点。
她平搭在车窗前面的手机响起,王暴瞟了向烛一眼,“接一下。”
向烛拿过她的手机,“喂您好。对,嗯……好,我知道了。嗯,拜拜。”她挂断电话。
“什么事?”
“王姐你女儿打电话,叫我问你她可不可以点个披萨吃。”
王暴胸口起伏,“……不行。你发短信回她。”
“好。”向烛照做。
王暴继续开车,向烛在车上抽空回小鸟的消息。
小鸟也还很在意葛天歌的事情。
向烛后来有问过杨晓月,但对方发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然后说她也不知道,反正葛天歌没了她回医院后的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到另一个城市。
无论如何,葛天歌被调到了巡逻队,向烛周一的早班和她排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问题都能和她本人确认。
向烛和乔多啼聊了许久,“是圆的”也发来消息。
向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改备注,点进他的头像将名字换成“方吟和”。
方吟和又给她转发了一条动画视频。
向烛点进去看,还是上次那群小动物,不过这次好像是温情向视频。
催人泪下的音乐里,小黑猫的爸妈送小黑猫从码头离开,然后在家里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它回来。
等小黑猫后来执行任务,路过家乡回去探亲时,猫爸爸已经病重。
正当向烛为此有些伤怀时,躺在病床上的猫爸爸突然坐起,周围的景撤去,猫爸爸挥挥手,“杀青了杀青了!”
视频就这样结束。
好抽象的作品。
向烛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还是回了个“哈哈哈”的表情包。
方吟和也回了个笑得打滚的表情包。他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发这种表情包过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向烛觉得莫名其妙,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假用方吟和的名字,扮成她同事来进行诈骗。或者方吟和的w信号被盗了?不然,他是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呼啦圈喵汪》吗?
向烛不再多想,切回界面继续和小鸟聊天。
王暴一路慢悠悠地驶向焚烧点。向烛中间又接了一次电话,是app那边转过来的,说是紫薇花体育公园有奇怪的响声。
王暴加快车速,没一会儿就抵达目的地。
下车以后,两人向门口值班的保安要了钥匙。
向烛推着担架还在想怎么才能有机会下手时,王暴让她一个人进去火化尸体,她要在外头抽一根。
“你抽吗?”她两根手指夹着香烟问她。
“不抽。”
“乖孩子哦。”她点燃香烟,边抽边往外走。
为什么不抽烟就是乖孩子?
向烛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乖孩子,她常常在心里默默吐槽别人,比如现在。
向烛对抽烟没什么意见,只要别在她面前抽。灯姐也抽烟,她以前压力大,把香烟当排遣压力的方式,后来也没能完全戒掉。
向烛看着推车上缠满腐藤的尸体,脖颈处开始长出了一些小小的息块,闪着亮。
她加入清雨队就是为了此刻。
夜晚的焚烧房没有人,连灯也没开。
向烛打开灯后先关上门,环绕房间一周确认没有监测的东西后,她拿出藏在衣服内兜里的小刀,迅速割下腐藤、翘出息块,然后直接丢到窗户下的草坪上,等着值班结束再回来拿。
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向烛将尸体推进火化炉,等燃烧到一定时间后再离开。
看到她出来,蹲在门口的王暴掐熄了烟,“走了,晚上还很长呢。”
向烛做贼心虚,掌心生汗,“嗯。”
他们驱车赶往紫薇花体育公园,前往目击者所谓有怪声响的地方。
两个人在有点发臭的池水旁用铁杆搜找,最后找到个哑了的唱歌小狗玩偶。
王暴按了半天开关没关上,将玩偶脑袋往地上一砸,狗头凹进去,瞬间清净了。
向烛默默移开视线。
到都到了,他们继续在公园巡逻。
手电筒的灯一晃,向烛就看到一对在树下亲嘴的小情侣,她本来想尴尬地走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王暴却直接从二人身边的小径走过去。
小情侣慌不择路地跑了,王暴在黑暗中撇着嘴笑。
向烛不懂她的趣味,只是跟在她身后。
公园里小情侣多,醉汉也多。
向烛在路灯下看到个乱尿尿的男人,一脸无语地等着他尿完然后移交给警察。
向灯还在路边碰到想敲汽车车窗偷东西的,刚叫住他他就拔腿跑。向烛没追上,王暴从岔路穿过去将人一脚铲倒,又移交给警察。
每次蓝雨降临以后,社会犯罪率都会增加,尤其是这种小偷小摸的。
反正世界都要结束啦,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群人总是这么说。
向烛跟着王暴在黑夜里巡逻,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害怕,看到墙角也会担心后面有雨人埋伏,后来遇到的奇葩多了,比起雨人,更多是对那群人的吐槽。
等公园巡逻完,王暴看了下交接班记录本上写的待处理事项。
主要是一些白班人员来不及处理的维修问题。
于是向烛和王暴两个人驱车前往目的地,大半夜地跪在草丛里修破了个洞的防护网。主要是王暴在修,向烛看着她熟练运用螺丝钉、起子,只有给她打灯的份。
这些防护网虽然很容易破,但是在关键时刻是可以点燃的。一旦点燃就会烧成一整片,雨人不会靠近。
向烛看着王暴将钉子往地里砸,“这些东西没有专门维护的人吗?”
“你要去跟小区物业掰头?等他们修完怪物都能咬死下个世纪的人了。”
向烛点点头。
王暴一锤子砸在钉子上,“反正晚上巡逻也很无聊,有点事干时间还过得快一点,你看,现在都四点了,再熬四个小时下班了。”
四点了……难怪向烛的眼睛有点酸。
王暴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修,慢慢干,今天修不完明天继续修。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找我们。而且搞太累了,真来活了反而没力气。”
“嗯。”向烛暗暗决定得回去买本修东西的书学习一下。
向烛和王暴动作很慢,但毕竟地方不大,要修的东西也没那么多。巡逻一圈结束回到值班室休息时,时间还很早。
电话很安静,一声没叫。
向烛撑着脑袋止不住地打瞌睡。王暴非常好心地让她这个新人睡一会儿,但向烛记得工作手册上不让值班时睡觉,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影响不好,于是她还是睁着眼睛熬。
“这么死板。”
向烛捏捏自己的脸,捏痛了清醒一点,“姐你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灵活变动,”王暴评价道,“我就不用遵守守则了?”
“……没关系,我帮你留意。”
好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王暴被她逗笑了,“那我睡了。”
她上个月班都排满了,还连着白班一块上,到现在也没缓过神。
“嗯。”
向烛看着她坐靠着椅子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事情可做,向烛盯着窗外神游发呆。
夜风拂在脸上已开始带了点温度,夏天慢慢靠近了。
休息时间结束,等继续下一圈巡逻时向烛又精神了点,但一回到值班室,坐个二十几分钟就又开始困了。上眼皮和下眼皮疯狂打架。
她出去洗了把冷水脸才好受许多。
向烛就这样艰难地熬到了8点钟接班,楚青青和名叫赵裁的男人一起来了。
向烛的脑袋有点沉重,没什么精神地和两人打招呼。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上次王暴没力气回她话了。
和王暴分别后,她先悄悄回到焚烧地,将腐藤塞回包里,然后搭乘公交回家。
下午14点她还要来上中班。
就这么点时间,向烛觉得要是能直接睡在值班室就好了,睡醒就接着上班,妥妥的劳动楷模。
早高峰搭车的上班族很多,困得太阳穴疼的向烛站了两个站才等到有一个座位。
她设了闹钟,靠着车玻璃开始睡。
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向烛就睡着了,睡得很熟。离得近的人甚至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向烛最近真的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
柳云君、陈晨、马超阳、楚青青、王暴……记不完的名字见不完的人。非愿他们以前就认识还好一点。
和陌生人接触,向烛总是需要调动很多精力和情绪。
她要观察对方,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用词,好让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进行下去。再加上她经常不想让别人感到尴尬,为此也会付出一番努力。
其实有时和陌生人聊天也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比如,和王姐一边修东西一边吐槽醉汉时真的蛮愉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更多地感到累。
等闹钟准时将向烛叫醒时,她还是糊涂的,想着再眯一分钟,她关掉闹钟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
60、59、58、57、56、55……
向烛再次醒来时,司机师傅站在她面前,“醒了?到终点站了欸。”
向烛惊立起来,她看向窗户外陌生的景象,“这是哪里?”
“桃李村。”
向烛居然直接搭着城乡公交到了乡下。
她揉了下眼睛,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十点多。再搭一班车回去还来得及。
“师傅,我忘记下车了。请问你几点开回去啊?”
“我这班一天就开一个来回,要下午去了。你可以去站台等255,十二点的时候应该会到。”
十二点……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向烛心里有些崩溃,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好,谢谢师傅。”
她走下公交,从停车场出来后,看到宽敞的马路两边都是田地。里面有一半都荒芜了,杂草丛生。
真的是乡村。好久没出过城,向烛看着眼前绿油油的田地有些恍如隔世。
她坐在站台处等公交。
汽车从马路上开过,卷起烟尘。
向烛茫然地看着麦田。
第29章
传说中, 有一片土地遭逢大旱,所有作物颗粒无收,百姓濒临饿死。
一只神鸟衔来麦种, 对人们说:“种下它吧!这是耐旱的麦子,它的果实可以用来充饥!”
百姓照神鸟的指示勤勤恳恳播种、照料,果然收获了粮食,最终得以存活。
麦子是“救民于危难”的东西。
但现实中没有神鸟, 只有勤劳的农民。古代的农民自己种麦子养活了自己, 为什么最后要把功劳给一只不存在的神鸟?是为了感谢大自然诞生了“麦子”这种作物吗?
向烛坐在长椅上, 思想已经越飘越远——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胡思乱想。
向烛用手机公交软件设了提醒,站起身决定四处走走。
她从道路旁边的坡道小跑下去,走到绿油油的麦田里, 脚踩着田埂,眼睛看着风吹麦浪,一波又一波。
她的心变得很平静。
向烛什么也没想, 只是看着麦子被风吹弯了又直起,看着青蛙从田里跳上田埂, 呱了一声又跳进另一块田。
有时不是青蛙这种可爱的小生物, 而是奇奇怪怪的飞虫落到向烛肩膀,吓了她一跳。
乡野的生物就是很多, 虫多, 花草也多。
即使是被人来回践踏的田埂, 上面也有数不清的野草野花。
向烛从麦田里往上走, 来到另一条宽敞的水泥路,往前几步路的距离就是屋宅,一栋接着一栋,但因为多数房子都没有人住, 看起来灰扑扑的,白石墙上的裂缝一条挨着一条。
时间太短,社会精力有限,将武装改造大部分放在了城市,除了多了几个预报点和警报器,乡镇和曾经几乎没有差别。
向烛看着看着,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回到了蓝雨来临前,回到了小时候……
向烛小时候也住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父母带着姐妹们离开大山外出务工,在这边的乡镇租了个平房,然后双双去郊区的工厂上班。
母亲是个很会找房子的人,他们住的地方离小学很近,只要沿着麦田边的小道开个十几分钟的电瓶车,再转进葡萄园边上的十字路,咔哒咔哒地开过去就到了。
那时候,八九户人家共同使用一个院子,围成个长方形,房东的三层楼小别墅在最中间。
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向烛会把英语磁带的带基抽出来,在两棵树之间来回交缠,做出所谓的“红外线机关”,然后和院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不准碰到线的游戏,碰到就算“死了”。
一群活蹦乱跳的矮个子在院子里争论对方“死没死”,叽叽喳喳的。
现在想想,向烛小时候还挺外向的,不过主要是因为那时灯姐不怎么喜欢跟她玩。
灯姐偶尔也会陪她玩一二三木头人或者捉迷藏,但还是更喜欢和同班的姐妹团一起玩。
那个时候,大五岁就像大了一代。灯姐比她高很多,能跳过跟她身高一样的皮筋。两人几乎玩不到一起。
灯姐步入青春期,少女心满满地和同学们畅谈哪个韩团男星帅气时,向烛还在想自己要当葫芦七兄弟里的哪个,是金刚不坏强,还是能吐火吐水强。
灯姐沉迷于言情小说,整体泡在图书馆时,向烛还只知道拿巴掌大的纸篮子捡蓝色婆婆纳的花,然后将它们倒进水稻田边上的水沟里,顺流而下。
灯姐编手链、玩折纸星星时,向烛在把泥巴搓成大哥大的模样,拨打着根本不存在的电话。
甚至捏泥巴这个游戏,向烛和院里的小孩一直玩到了小学六年级。
向烛成熟得太晚,灯姐成熟得太快。他们的生命好像永远有一段距离,向烛追上去一点,灯姐就跑远一点。年幼的向烛对灯姐的印象只有她的旧衣服上面总是磨了很多小洞,还有她买的盗版碟里塞了好多恐怖电影……他们的青葱岁月是各自度过的。
反而是成年以后两个人才多了很多共同回忆。还住在乡镇时,灯姐就经常骑小电驴载她去看桃花、看油菜花,还有逛夜市。
年轻的向烛比现在更不爱出门,每次灯姐提议她就都兴趣缺缺,但她不会说是自己不想去,而是要把一切都怪在“景点”上:地方那么小,花肯定也很少;我朋友说那边没什么好吃的,还有好多老板宰客……
明明也没亲眼见过,她就那么随便地贬低一个陌生的地方,用语言“霸凌”它们。
灯姐每次都坚持到将她带出去玩,但也会不高兴,说她扫兴,说她都没去过,就这不行那不行的。
后来向烛不说了,老老实实跟着出门。
后来的后来,向烛难得的一次拒绝就会引来追问:“你为什么不去?”
向烛也说不出自己就是想待在家里看小说,再加上灯姐看起来很想去,于是她改口说“去”。
灯姐又不高兴了,说她是墙头草,没自己的主见,向她发火。
向烛觉得姐姐很可怕,大声地喊、愤怒地骂,带刺的词一个一个往她身上扎,说她麻烦、作。
向烛指责姐姐霸道蛮横、无理取闹。如果真的嫌她烦,那不要管她不就行了吗?
即使关系再好,也会互相伤害,更何况那时的他们还很年轻。
向烛从小到大都没有发过真正的火,她只会生闷气,面对灯姐的愤怒,到最后她无处辩解,只会落泪。
她一哭灯姐更生气,直到她哭不动了,灯姐气不动了,两人才慢慢开始沟通,聊了一个通宵才明白彼此真正在意的事。
灯姐反复问,只是希望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随心选择。
而向烛之所以改口,是希望姐姐能开心。
这样的出发点,让每个人最终都无法真正责怪谁。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两种生活方式需要慢慢磨合。向烛后来渐渐认可了灯姐的想法:重要的不是景色如何,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重要的是,多年以后,向烛站在麦田里时,能够回忆起他们穿着劣质廉价的古装在麦田里拍“大片”,然后说上一句:她想姐姐了。
向烛和向灯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姐妹,但就算在沟通时流了再多泪,伤了彼此再多的心,他们也不后悔成为了姐妹。在这段缘分中,快乐远远大过了痛苦。所以灯姐不再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生活时,向烛很寂寞,真的很寂寞……
向烛绕过房屋,看到一个往上走的斜坡,她走过去,穿过荒草杂生的地方,看到一片整洁的土地。
干黄的竹竿围出一片菜地,戴着帽子的中年女人正弯腰在地里锄草。她脚边是一丛绿意盎然的生菜,还有小葱、莴笋……
向烛下意识想走,但皮肤黝黑的女人先抬头看到了她,“小姑娘你别在这边乱走嘞,最近有偷菜的,人家看到要说你。”
瓜田李下,确实惹人怀疑。
向烛:“阿姨,我不是来偷菜的,我是坐公交,不小心睡到终点站了,等车的途中来这边走走。”
阿姨用手肘撑着锄头,“哎呀,那你有得等了,现在从乡镇到市里的公交很少的。”
向烛浅然一笑,“还有一个小时,所以我就在附近逛逛。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我也很久没去过市里了。吃不吃桃?”阿姨突然从地上的竹筐里一摸,摸出个红色的油桃。
“自己家种的,洗过的。”她靠近,隔着竹栏递给她。
向烛受宠若惊,伸手接下,“谢谢阿姨。”
她一口咬下,桃子脆甜生津,“很清甜。”
白拿人家的东西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向烛看了眼地上嫩绿的生菜,“阿姨,你那生菜长得好好,可以卖我两颗吗?我拿回家煮面吃。”
她准备等下付款时多给一点。
阿姨闻言弯下身挑了几颗最嫩的从泥里拔出来,抖抖土,从竹筐里抽出个红色塑料袋将菜塞进去,“送你了。”
向烛接过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那怎么行,我转你钱阿姨。”
“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送给你了。”
向烛本来是想给钱,这下又免费拿了一袋生菜,她身上只背了一包腐藤,没什么能做回礼,只能道谢:“……谢谢阿姨。”
阿姨自己也拿了个桃,走出来坐在地上的石板上休息,“现在市里怎么样?是不是都修成那种地下城堡了?”
向烛坐在她身边,“是有在建地下城区,但没听说什么时候能完工,估计还早了。其实市里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加了很多遮雨檐,然后加固了墙面。”
阿姨有些遗憾地点点头,“小姑娘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我在清雨队做巡逻员。”
阿姨亮了眼睛,“哎呀,真好啊,真好,在为国家做贡献啊。”
向烛羞耻地红了脸,连喉咙里的油桃都变得更硬了。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我就是在小区和街道走走看看,去大家上报的地方确认有没有雨人,修修防护网,干点杂活。像清理雨人那种事情都是清除队的人干的。”
阿姨顿了一下,“这不就是在给国家做事吗?”
向烛的脸越来越热,油桃上的手指都捏紧了,“我没阿姨你说的那么好,我进清雨队就是想有份稳定工作。不过我的同事们确实都很好。我待在那里还觉得挺抱歉的。”
阿姨眼睛变大,“怎么会,有坏念头的人就不配干好事吗?小姑娘你心也太好了。你在清雨队上班,每天不都是在为人民付出吗?就是在给社会做贡献。跟我种菜一样的。虽然只是一颗生菜,但可以让你这样努力上班的人填饱肚子,我也在为社会做贡献。”
向烛笑了笑,认可地点点头,“多亏阿姨你们在外面种地,我们才没饿死。”
阿姨咬了口桃子,“如果你危害社会了,早就进局子了,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吃桃。”
向烛笑容微敛,“……是啊。”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向烛该回去等车了。
阿姨顺路和她一起离开。走到房子前面时,阿姨叫她站着等一下,没多久又跑回来,拎了一大袋子的油桃,“带回去吃。”
“阿姨这太多了。”
阿姨往她手里塞,“拿去吧,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也卖不完。现在没什么人了,桃子烂在地里可惜。”
“谢谢阿姨。”盛情难却,向烛收下沉甸甸的一袋子。
“唉,现在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是都不一样了……还不如都不一样呢,也不会看着看着想起以前。”阿姨黑亮的眼睛闪烁。
“阿姨你不想搬到市里吗?”
“唉,没什么区别。我女儿之前也劝我搬进去,结果她走了我还在。乡下是没有市里先进,但乡下人少,大家也离得远。只要管好自己,不会出什么大事。”
“嗯……”
阿姨拍拍她的肩,“工作别那么有道德感,事情做到位了,对得起自己就行。组织上整体向上,个人的缺点并不重要。”
向烛笑笑,“谢谢阿姨。”
“你快去赶车子吧。”
“阿姨再见。”
“嗯。”阿姨挥了下手。
向烛转身离开,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问阿姨的名字了。
她坐在车窗边往外看,发现阿姨还站在和她分别的马路上,遥遥地看着她。
公交逐渐远去,向烛离开了满是绿意的地方,回到钢筋水泥的世界。
向烛拎着一大袋油桃到了机关,她硬着头皮分给路过的同事。到值班室时又分给早早到达的陈晨叔。
“你哪买这么大一袋?”
“亲戚送的。”向烛说不出口自己在公交上睡过头的丢人事迹。
其实向烛很不好意思做这种事,但时间太紧来不及回趟家,而且这么大一袋她一个人也吃不完。
今天周日,事情很多。早班的两个同事一直没回来,向烛和陈晨在值班室也连连接到电话,不断出去再回来。
下午五点时,楚青青和赵裁才结束所有事情回来了。向烛将油桃分给他们,又看着精疲力尽的两人离开。
吃过一个桃子休息过后,他们要开始巡逻了。
陈晨透过后视镜看向面容憔悴的向烛,“你昨天夜班对吧?”
向烛抬头:“对。”
“补觉没?”
“……睡过了。”
她慢了几秒的回忆让陈晨感知到了点真相,“你睡会儿好了。”他冷着脸看向前面。
向烛有些惊讶,“谢谢陈叔,不过没事,我蛮能抗困的。”
向烛只要想精神就可以强打起精神。
以前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你一杯咖啡我一杯咖啡地续命,向烛基本只喝水桶里的水,仍然是开会时精神最好的人。
向烛不想在该精神的时候休息,她总担心那样会出什么问题。不如强撑精神,搞定一切了再回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
陈晨没再管她,继续慢悠悠地开巡逻车。
傍晚的时候事情突然变得很多。陈晨趴在箱子上换电池的功夫,向烛就接到两桩报案。
他们急匆匆地赶过去,在小区后面的草地上发现了大脚印,但紧张兮兮地搜查了半小时又什么都没发现。
向烛和陈晨只能再挨家挨户去敲门询问有没有发现异常。
其中有十足配合的,有非常冷静的,也有反而被他们吓到的。
两个人几乎没回过值班室,直到九点多手机才安分下来,不再滴滴滴地叫。
向烛坐到巡逻车上时脚都是痛的。她坐得端正,但脚在下面悄悄扭动。
陈叔还是一副冷然的模样,看不出累。
两人回到值班室干坐到九点,和同事交接过工作后就离开。
向烛一回到家就趴倒在床上,在马上就要睡着时想起自己今天的锻炼还没做,她又撑着软烂无力的身体起来。
为了不影响他们工作,清雨队的训练安排得很杂,间隔也大,没有以前一周六次的培训班逼着自己强身健体,向烛怕自己体能又降回去,于是自己在家强化。
该做的锻炼还是要做,不然以后只会更辛苦。
向烛在客厅练高抬腿,一边抬一边打瞌睡,腿抬得越来越矮,直到一脚踢到柜子才清醒了一点。
向烛又在卧室的床上练仰卧起坐,做了三十几个就再没起来。
负责按腿的向灯盯着她看,向烛偏着脑袋呼呼大睡,胸口一起一伏。
她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早上,在没有闹钟的情形下由着身体记忆将自己叫醒。
向烛猛地惊坐起来。
她今天还要上早班。
向烛匆匆忙忙地爬下床,穿着反向的拖鞋刷牙洗脸,衣服也没换,拿起包就跑了出去。甚至都忘了和粮长、灯姐告别。
门后一大一小两个生物看着紧锁的门。
这周开始不需要再去办公室,可以直接去值班室,但周一还是要回去开个早会。
向烛听着领导在上面总结上周的情形。上周基本没什么大事,巡逻人员各种修修补补,只有另一个街区的遇到了雨人,但及时呼叫清雨队也就解除了危机。
开会结束,向烛厚着脸皮去蹭其他巡逻小队的车,到了值班室。
今天是向烛和葛天歌一起值早班。
等向烛推门进去时,夜班的人已经走了,葛天歌坐在凳子上翻看交接班手册。
向烛一边放下自己的东西,一边看向她的背影,“天歌早,你身体怎么样?”
葛天歌转过椅子,面向她,杏子一样圆的眼睛自下往上看,“我也不太清楚。”
她没什么太大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看起来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甚至也没有了电话里的那种亲热感。
但刚知道自己失忆,又被往下调到巡逻队,心情抑郁也是难免。向烛可以理解。
她坐到葛天歌身前,“小鸟,就是你在西阳碰到的我朋友,她说你当时突然晕倒了。现在还会吗?我需要注意点什么吗?”
葛天歌盯着她,许久后才道:“……不知道。我身上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但医生说没事了。”
看她这样茫然,向烛不禁有些担忧,“那你不在家里多休息一段时间?”
葛天歌将椅子转回去,“如果我在家里休息,清雨队就会少了战斗力。我现在能动能走的,还是得干点活。”
“那你要是有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嗯。”
向烛和葛天歌还没来得及出去巡逻,手机就响了,接线员那边转来消息,说是紫薇花体育公园有需要确认的奇怪水渍。
葛天歌起身:“走吧。”
“好。”
两个人说是要走,来到巡逻车前却犯了难。向烛看葛天歌,葛天歌看她。
几秒后,向烛明白过来,“天歌你不会开这个车?”
“以前好像会,现在有点忘了,我也不敢乱开。”
这倒也是。凭身体记忆去开确实有一定风险。排班的人估计也是没想到葛天歌会忘记这个基本技能。
以防万一,向烛决定提前问清:“天歌,你具体是忘了哪些事情?”
葛天歌眼睛还停留在巡逻车上,“我也不知道。有的就记得很清楚,比如我当时在医院找到你和小鸟时,有的就想不起来了。”
“没事,时间久了可能会想起来,那我们打车去吧。”
“嗯。”
向烛和葛天歌坐车抵达紫薇花体育公园。水渍在中心一片广场处,已经有人在前面放了一块蓝色三角标,一般群众看到后便撤离了,此处空无一人。
向烛远远地望着那块水渍,原本因为跟葛天歌一起出动而感到平和的心瞬间跃动起来。
因为家里灯姐经常随地睡,向烛总在各个角落看到她,平时只敢扫扫地,都不敢乱拖地。向烛多少能感受到雨人睡着后和普通水的区别。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向烛现在看到那团水渍就有这样的感觉。
葛天歌将水枪接在一旁的水栓上,准备对着水渍试一下。
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向烛将冻结喷射器安装好,屏息凝神地等待。
一注急流冲刷而过时,原本透明的一滩水突然往后急退,变化出蓝色的人形躯体。
向烛当即按下手腕上的按钮,上报清除队。然后抬起右臂与眼齐平——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更得有点晚,真是不好意思[化了]
第30章
蓝色雨人的腰腹像是一条螺旋扭转的毛巾, 两只手也呈旋转的丝带状。
它往旁躲避冲击而出的水柱。
一声响后,它的胳膊被冻结起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其余部分迅速化为液体,开始拖着冻结的胳膊往前游动。
向烛是对着雨人脑袋打的,但时间紧不够她仔细瞄准,加上没持稳冻结器, 后坐力让手一抬, 偏得比较厉害。
葛天歌:“你从右侧绕过去吸引它, 我从后面攻击。”
“好。”向烛当即站起身翻出作为掩体的金边黄杨丛,脚开始跑了才觉得害怕。
她什么都不会,这样冲上来太危险了吧?
可能是因为最近三班倒倒得脑子有些糊涂了, 也可能是因为上次见过葛天歌的实力,比较信任她,再加上最近听前辈们的命令听多了, 她的身体下意识反应。
跑都跑了,向烛使足了力气冲向雨人, 又在确认其有转来的趋势时立即改变路径往旁边跑。
向烛一路跑到右侧的金边黄杨灌木丛前, 一个跨步翻身,从上面滚了过去, 落了一身的叶子。
葛天歌跑了上来, 她站在雨人身后, 抬起手却没有使出任何技能。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眼见雨人露出脑袋和上半身, 又游走逼近,向烛心一颤,“天歌!”
砰!砰!砰!
三声枪响后,雨人脑袋边中了一弹, 破了个大窟窿,但它还能动。
它咧开嘴咬断自己被冻住的胳膊,新胳膊在十几秒后长了出来。它往下化成一大滩蓝色的液体,往向烛的方向疾速奔来。
向烛捆着冻结喷射器的胳膊被人从后面伸出手抬举起,嘣地发射出一弹,那一滩的雨人被冻结成一片。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向烛身后跃起,高壮的中年女人跳到成片的雨人面前,抡着锤子往上一砸,冻结起来的雨人碎裂,慢慢融化成血水。
针对完全成熟的雨人,清雨队有专门的“血式武器”对付,比如血弹——内含人血的子弹。
血弹不好制作,数量不多,为免浪费,只给清除队的人配备。像向烛他们这种巡逻队的一般不参与战斗,能分到冻结器和水枪就很不错了。
向烛从草地上站起来,只见那女人将锤子插回腰间,然后怒气冲冲地走向葛天歌,“刚刚那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用异能!你想害死作饵的同事吗!而且以你的实力哪里需要巡逻队的人上去?你在搞什么!”
葛天歌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她看向向烛,“对不起……”
向烛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她咽了口口水,走过去,“没事……天歌你是不舒服了吗?”
葛天歌摇摇头,“我刚刚想用能力,但是突然忘了该怎么用。”
“不过现在好了。”葛天歌摊开手,小刀在她掌心旋转。
高壮的女人用锤子挥开小刀,刀落在地上哐啷作响。
她眉头拧皱,摇头,“上任前连自己现有的实力都不确认,把我教你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葛天歌晃了下神,低下头,“抱歉,师父。”
风险涛是葛天歌曾经的带教。
“我听说你早上来这边工作,特意来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没出息,还不如在家里躺着,出来给大家添什么乱?”
“我以后会小心的,师父。”
“如果不谨慎一点,以后后悔流再多泪都没用你知不知道?”
葛天歌点点头。
风险涛看她这副蔫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叹了一声,又看向向烛,“还有你!”
风险涛叉着腰,“你一个巡逻队的冲那么前面干嘛?发现是雨人就给我跑,然后上报!坚守职责别受影响!”
向烛捂着撞疼的胳膊肘应声:“是。”
她确实不该冲上去,万一真被雨人杀了……
风险涛越想越气,还是没忍住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狠狠训了一顿向烛和葛天歌,尤其是葛天歌。
直到两人准备离开,风险涛也还是在对着葛天歌输出:“下次别再让我见到你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自己要来上班就好好上!”
葛天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我知道了师父,师父再见。”她向风险涛挥挥手,然后和向烛扫了单车骑着继续去巡逻。
车子骑远了,向烛才敢开口,但也还是小声说:“你师父好严厉啊。你没事吧?”
葛天歌:“没事,师父一直这样。对自己严厉也是对别人负责。”
“嗯。”
一大早这么惊心动魄,向烛再多的瞌睡也醒了。
她的衣服上都是叶子摩擦过的青色印记,在报警箱和防护网周围爬来爬去后又变得灰扑扑的。
当初发工装发了五件的时候向烛还觉得太多了穿不完。一周下来,她觉得发少了。每天都要换洗不说,破损率也高。
鉴于葛天歌是“病患”,又刚刚被训心情不好,向烛将大部分活都揽在自己身上,有时有的操作想不起来了才让葛天歌做。
两人在小区里兜兜转转,葛天歌一直没怎么说话。
向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安慰她“反正我还活着,你不用太在意”,但葛天歌也只是“嗯”了一声。
如果她是在意被自己师父骂了,那向烛确实是无计可施。这样的事情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消解,但想到蔡萝,向烛还是鼓起勇气不停地找些话题,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上次我来这边的时候,还没有这家面店。”在超市门口喝水休息的向烛指了指前面楼栋下的小店铺。
“是吗?”葛天歌瞟了一眼面店。
向烛:“嗯,小区靠东门那边倒是有一家,看起来有点年头。每次路过的时候都坐着很多人。天歌你喜欢吃面吗?”
“一般。”
向烛弯起唇角,“我也不太爱吃。不管是拌面还是汤面,前几口觉得很好吃,后面就总是吃不完。每次我跟我姐同时间开始吃,她都在喝汤了,我那碗还像没动过的。”
葛天歌似乎终于回过点神来,她看向她,“你有个姐姐?”
“嗯。天歌你是独生女?”
她眼神闪烁,“……我有个哥哥。”
“也在荒植工作吗?”
葛天歌摇摇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没办法在荒植那种地方老老实实工作。”
向烛脑海中闪过那种不着边际、嚣张啃老的形象。
“那他怎么生活?”
“……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接济。”
葛天歌哥哥的形象在向烛心中越来越往谷底走。但毕竟是别人亲属,她不好多加评价。
“你和姐姐关系好吗?”葛天歌突然问道。
向烛笑了笑,“很好。”
“那,如果你有意见想跟她说,但又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会怎么办?”
“……就不说了。”
葛天歌看着她,向烛看着葛天歌,同为妹妹的两人没忍住笑了。
这番对话后,两人氛围轻松很多。虽然葛天歌还是回不到之前那种洒脱自在的状态,但精神好了很多。
两人一起敲钉子、捡防护网上的垃圾袋……一个早上的班很快就过去。
由于向烛看起来很狼狈,中班的人都劝向烛先回家,于是剩下的交接工作都交给了葛天歌。
向烛换回自己的干净衣裳,但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包来到机关,去综合楼找到培训官钱迷城的办公室。
虽然葛天歌不是故意不救她,但早上的事件确实提醒了向烛,她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以前只做普通上班的时候可以不会战斗,但现在既然不得不进了这样的组织,又要做这样危险的工作,她就不能偷懒。如果自己不强,就可能像今天一样差点丧命。
向烛不能死。她还要等逆转的技术研发出来,然后和灯姐继续攒钱……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虽然下定决心要变强,但向烛还是在钱迷城的办公室门口来回打转。就像以前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一样,羞耻和紧张缠绕了她,让她难以迈出一步。
“你在这干嘛?”端着壶茶的年轻女性从她身后出现。
向烛立好,“您好,我来找钱迷城教官。”
“哦,那进去吧,迷城在呢。”
向烛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坐在墙角的年轻男人看到人进来,抬起眼,“水分我点。”
许晾:“自己烧去,有人找你。”
向烛从许晾身后冒出来:“钱教官您好。”
“欸,你好,”钱迷城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怎么了吗?”
“我是之前参加集训的实习生,有事想请教一下教官,教官你记得我吗?”
“记得,你枪瞄得准,我还夸过你。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向烛。”
“噢!对,是这个名字。”
“我想进清除队,想提升一下自己的战斗实力,但有点找不到方向努力,麻烦教官你给点建议可以吗?”
钱迷城弯了嘴角,“当然可以。你等一下,我看下你的档案。”
钱迷城从乱糟糟的桌上翻出一本册子,翻到向烛那页仔细地看,上面有她参加第一届体能培训班的评价,还有考核成绩,以及钱迷城在上上周集训中对她的评价标注。
“嗯……你弹跳力好,力气也还可以,短距离冲刺分很高啊。嗯……跟我记忆里一样,射击的精准度很不错,就是每次都卡在限定时间最后。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多练练手枪和冻结器,将精度和速度都提升上来,平日多练练右臂的力量,然后作为团队里面的辅助,不要做前锋冲刺。他们狙击队有时候会有培训的名额,你可以去试试看。你这段时间去过练习室吗?”
“去过一次。”
“嗯……”
“你不上夜班的时候都可以去申请练习。就算没升上清除队,也很有用。”
“好,谢谢教官。”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钱迷城舒朗一笑,“没事,我虽然是你教官,但这里不是学校,你也不是真的学生。等你实习结束我们就是同事了,你不用这么拘谨,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在群里问我也行,还可以给其他人作参考。”
向烛也回以一笑,“好。那我走了,教官拜拜。”
“嗯。”钱迷城看着向烛走出去。
他往外探出身子,跟许晾说道:“这么多人就她来问过我这种问题,真有种在当老师的感觉了欸。”
许晾白眼一翻,吹了下冒着热气的茶水。
*
向烛去练习室练了几个小时后回家,明天她休息放假。
从以前的朝九晚五双休到现在混乱的上班时间,向烛已经分不清日月,只记得周几了。
向烛将小冰箱里的腐藤拿出来喂灯姐——她专门给姐姐的食物另买了一个小冰箱。
喂完灯姐,又给粮长添完饭后,向烛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午夜,然后爬起来在家翻箱倒柜找吃的。
冰箱里空空如也,她只在包里翻出早上没吃完的一个包子,硬邦邦像块铁。
向烛将包子丢进电饭煲加热,然后又开了包酸豇豆,一个人坐在客厅吃夜宵。
粮长困得眼睛半眯还要坚持坐到她脚边。
手机嗡嗡叫了两下。
向烛嚼着酸豇豆,拿起手机一看,方吟和又转来一个视频。
视频标题写着“新番预告”。
向烛先去搜索了下“新番”是什么意思。度娘说是“新节目”。
向烛点进视频播放,眼花缭乱的一连串,有的是日语,有的是国语,有的在谈恋爱,有的在大开杀戒……好像是各种动画的预告片集锦。
向烛看完了视频,有点纠结回不回复。
现在大半夜的,跟男同事聊天好像有点奇怪……但零点对当代年轻人也不能算很晚……现在回吗?还是假装明天早上看见了再回?
话说回来,方吟和到底干嘛老是给她转发视频?又不可能是喜欢她,他俩话都没说过两句。向烛光这样想想都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到难为情。
难道是想拉她入坑吗?
向烛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荒植事务所时看到的一个在工位上看动画片的男人,那应该是方吟和吧?他跟小萝一样是个二次元?然后想向她“传教”?
居然向不怎么熟的同事卖安利,方吟和是向烛见过最勇敢的二次元。他是想推荐这里面的哪一部?
向烛不怎么看动画片。她不太习惯那种所有角色眼睛都很大的画面,看着怪怪的。
纠结间,向烛看到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方吟和什么消息也没发过来。
仅仅是这样的刹那,向烛就感受到了一种犹豫,并且为这份犹豫选择了回消息。
向别人安利自己喜欢的东西挺需要勇气的。
大蜡烛:「那个外星人办旅馆招待地球人的蛮有意思」
方吟和秒速回应:「是漫改,漫画好看」
啊,看来好像真的是来“传教”的。
向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大蜡烛:「这里面你最想看哪个?」
方吟和:「你刚才说的那部」
大蜡烛:「握手.gif」
方吟和:「握手.gif」
大蜡烛:「助教你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方吟和:「我两三点才睡」
大蜡烛:「原来是修仙强者」
「佩服佩服.gif」
方吟和那边断了回应,向烛紧张起来,这个玩笑应该没有开得很过度吧?难道是这个“佩服”有种嘲讽的感觉?
烦恼间,方吟和回了消息:「可我白天睡很久」
向烛虚惊一场,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无奈了。
大蜡烛:「那就是时差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
方吟和:「你要睡了?」
大蜡烛:「吃完夜宵就去睡了」
方吟和:「嗯」
这个“嗯”,是结束对话的好时机。向烛哒哒哒打字:「那猪脚晚安」
向烛发过去才发现打错了字,赶紧撤回,还没来得及改完重新发过去时,方吟和发了个小猪挥手说晚安的表情包。
向烛笑了笑,回了一个小猫蜷缩睡觉的图。
方吟和可能也没向烛想象中那么奇怪,就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爱好,也认真上班。清雨队那些看起来与她很不相同的人应该都是这样。
薛非愿是,估计林才深也是吧?虽然向烛有点无法想象林才深日常生活的样子。但后面几次接触下来,向烛发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严肃,挺温和的。
如果没有灯姐,她跟这些人应该一辈子也不会交集。她会走在另一条人生轨道上,认识另一批人,发生另外一连串的故事……
命运真的是难以预测。
第二天放假,向烛没有真的休息。灯姐的食物有些不太够,她还是得跑去繁光林割点。
等她在外面折腾一番回到家,灯姐游过来迎接,向烛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姐,你头上这花怎么掉色了?”
向烛伸手抚过白色栀子花瓣,触感仍然是冰凉柔软的。
奇怪……突然掉色,难道是生病了?最近向烛找到的主要都是些腐藤,息块比较少,难道营养不均衡了?但雨人会生病吗?
向烛思前想后没有答案。
“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向灯往地上一摊,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地游走了。
向烛打开手机到处搜索,没看到有人说见过变白的雨人。
怎么办……也没有医生可以看。但应该跟猫一样吧?只要精神状态好就没事?
向烛跟着灯姐走,观察了半个多小时,看她一切如常才稍微放下点心。
第二天,向烛上中班,但她收到短信让提前一小时到综合楼指导员办公室。
向烛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她老老实实上班,应该没有什么错处才对……
尽管如此,真进办公室时她还是紧张得肩膀绷紧。
穿着整洁白衬衣的年轻男人坐在棕色的沙发椅上,望着她笑,“向烛同志,坐。”
向烛慢慢走过去坐下,“谢谢。”
“向烛你上周实习表现很好,同事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我们也看过你入职前参与的体能培训班的结业评价,那边的教官都说你是个观察细致、很有韧性的人。”
向烛等待着他的后话。
指导员继续道:“你跟葛天歌之前在419的医院里认识的对吧?”
“是的。”
“葛天歌是我们这边的一名重要人才,16岁时就为组织做了很多事,现在才19。”
原来天歌真的很年轻……
“之前葛天歌进入医院后就消失不见,我们以为她殉职了,没想到她又突然出现在西阳。医院没查出她身上有什么毛病,但葛天歌失去的那段记忆还是很让人在意。组织里有一些怀疑,觉得有风险,但又不能将她关在家里,所以调到巡逻队。这个月你和她的排班最多,如果发现什么特殊情况,希望可以悄悄告诉我们。”
“我明白了。”他们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毕竟葛天歌和之前大有不同。
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又挂上了标准的微笑,“对了,一直都没有时间和你们这些未来的同事好好聊聊,适应得怎么样?巡逻队那边三班倒比较辛苦吧?尤其是你们实习生,夜班也去排。”
“还好,带我的前辈们都很好,所以我还适应得蛮快的。”
“好,平时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联系我们。”
“嗯。”
“那你忙去吧,不好打扰你工作了。”
向烛点点头,“指导员再见。”
指导员也点头回应。
向烛离开房间,关上门的那刻终于长舒一口气。
等她下午值完中班回到家,又是漫漫黑夜。
粮长在门口迎接她,喵喵喵地叫。向烛一边抚摸它的脑袋,一边寻找灯姐的身影。
她走进卧室,看到灯姐挨着墙坐着。栀子花旁边的雏菊花瓣也变成了白色,但还有黄色的花芯。
不是掉色,是变彩色了……为什么?
向烛盯着花瓣思索:这是病吗?会不会是自己病了?
向烛上网做了色盲测试,确认自己没问题又继续研究灯姐,但也研究不出什么。灯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吃吃睡睡。
第二天早班回来,雏菊旁的康乃馨更是直接鲜红一朵插在边上。
好奇怪。
向烛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和焦虑,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疑问。
吃过晚饭以后,向烛换好运动服,准备去参加19点的武器培训课。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灯姐,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但向烛心中的惴惴不安只增不减。
“灯姐你真的没事吗?怎么脑袋会变成彩色呢?”
向灯依然自顾自地游动。
“你没有不舒服就行。我培训21点结束,你们在家里要乖乖的啊。”向烛到玄关处去穿鞋,拿好钥匙砰地关上门。
向灯又从卧室游回来。
她游到窗户旁,隔着掩着窗帘的防盗窗,向灯听到外面车辆来回穿行的声音,还有人类的说话声。
向灯游走到全身镜前,她两手一举,再往下落时,镜子里是一张人类平静的面容:有些杂乱的落尾眉,单眼皮,不高不低的鼻梁……正是向烛。
她往前靠,几乎和镜子里的自己鼻子贴鼻子,没有神采的眼睛对着没有神采的眼睛。
“向烛”偏了下脑袋,又晃散回原来的样子。
向灯化成液体往客厅流,往门缝外流。
*
训练还是老样子。
在钱迷城的重点关注下,这是向烛练得最煎熬的一天。
“超时了,不要瞄太久!”
“手别抖。”
向烛倒不是不想被批评,主要是不喜欢那种被重点盯着,其他人也都投来目光的感觉。
两个小时宛如坐牢,向烛在精神完全离开躯体前结束了训练。
她收拾背包,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下。
向烛走出训练地,准备前往公交站。
手机叮咚发来消息,是柳云君。
柳云君:「向烛你今天有培训对吧?我们刚收到消息,培训基地附近有雨人出没,你小心点,赶紧回家」
大蜡烛:「感激不尽.gif」
「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向烛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前面传来骚动声,有人不断从对面涌来,神情惊恐地大叫着:“雨人!有雨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向烛一边跟着人流跑,一边将地点上报。
她一直跑到商铺前,却在马路上看到熟悉的蓝影。
向烛转进小巷躲避,跑了没多远却看见墙缝里流溢出蓝色的身躯。
向烛习惯性去摸身上的枪却没有。正要往后扭身跑时,穿着绿色针织外套和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她伸出手,掌间分散出无数蓝色的细流,千丝万缕扑涌上去,将对面的雨人裹住。
细流凝结成冰,雨人也被冻住,又咔地一声碎裂。晶莹的碎片落下来,在地上化为一滩红色的血。
向烛发愣间,身前的女人转回头,那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向烛的心跳几乎停了。
“向烛”身形晃荡了两下,往上凝聚长成一个细长的蓝色身躯,一颗满是鲜花的脑袋上,有一片彩色的角落。
向烛的呼吸几乎也停了,那两个字哽在喉头。
“这边!我刚刚看到它进去了!”外面有人喊道。
有脚步声靠近,向灯往一旁的墙缝里融进去。
向烛僵硬在原地,身后林才深急匆匆跑进来,只看到她和她身前一滩鲜红的血迹。
林才深一怔,“向烛你杀了它?”
向烛转回头,“额……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