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夜, 相府。
书房中,烛火摇曳,江浸月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然而, 坐在书案后的江知云,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镇纸,虽在听着, 但神思却已飘远。直至江浸月语毕, 才恍然回神, 颔首道:“嗯, 此番行事虽然狠厉,倒也……干净利落。”
“父亲。”江浸月敏锐地感受到他心绪不宁, 上前一步,轻声探询道:“父亲可是在忧心南溟的事?说起来,兖王殿下前去南溟已经数月,连谢闻铮都回来了,他却至今杳无音信……”
“月儿。”江知云猛地打断她, 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如今你也长大了,为父说过多次,朝廷政事,非你闺阁女子应当涉足,打探过问, 非但于礼不合, 更会为你招来祸患。”
他的眼底略过一抹极深的忧虑,但又很快压下, 似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可南溟不仅仅是朝廷的疆域,更是生民栖身之所,我的故乡。”江浸月挺直了脊背, 毫不退缩地迎上江知云的视线:“父亲,为何每次提起南溟,您都避而不谈,我当年丢失的记忆,是否隐藏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什么……您不愿让我想起?”话到最后,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住口!”江知云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月儿,是父亲往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分寸,生出许多无稽妄念,从即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待嫁,没我应允,不得出府半步!”
“父亲?”江浸月眉梢一沉,有些不可置信。
“琼儿,送小姐去休息。”江知云厉声吩咐。
琼儿鲜少见到如此情景,战战兢兢地踏进房内,刚把江浸月扶起,江知云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出府。”
“奴婢遵命。”
江浸月忍不住咬住了嘴唇,但终究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正堂内,气氛同样有些凝重。
靖阳侯背着手,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目光落在南溟处,眼眸中似有压抑的暗流。
兖王亲卫赵乾被带回后,经太医诊治数日也未能清醒,线索就此凝滞,朝中对此事也是争论不休。
谢闻铮抱着双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感到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开口:“那冥水部都蹬鼻子上脸了,兖王生死不明,还等什么?直接发兵打过去便是,区区弹丸之地,有何可惧?”
“竖子狂妄!”靖阳侯转过身来,一声怒喝:“出兵征伐,国之大事,岂容你妄议?为何而战,何时战,如何战,岂是你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谢闻铮被吼得低下头,攥紧了双拳。
“你带回线索,确算一功,为父记着,但切莫因此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靖阳侯见他义愤难平,数落道:“出兵打仗不是你在宸京街头打架斗殴,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埋骨他乡,百姓流离失所,你连沙盘都不会看,胡乱多什么嘴?”
声声怒斥宛如冰水浇头,让心中气焰更甚,谢闻铮顶嘴:“好!我不懂,我愚钝,你既然这般看不起我,就不该准允我去南溟!”
靖阳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你以为你在南溟、在宸京做的事,很英雄吗?肆意杖责,行事酷烈,参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若非你带回线索,功过相抵,早已被抓去问罪了,还不知收敛!”
“那狗官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谢闻铮嗤之以鼻。
靖阳侯猛地一拍案几:“臭小子,我教你多少次,军中法纪,官场规矩,要讲究理序,光凭你一时之怒,便将人拿下用刑,与那些酷吏又有何异?”
谢闻铮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握紧剑柄,转身往外走。
“还有,兖王的事,你给我守口如瓶,如果传出一点风声,看我不……”
靖阳侯话未说完,谢闻铮已经踏出了正堂。
“侯爷息怒。”待谢闻铮离开,管家陈伯方才入内,为靖阳侯倒了杯茶,宽慰道:“小少爷年少轻狂,如此行事也是正常,侯爷当年不也是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路么?”
靖阳侯饮了一口,将茶盏重重放回桌案上:“这小子,以为我不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此事么……这些年,在江知云那个老东西那儿吃瘪无数次,不就是败在这百般追问上么?”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顾虑良多,束手束脚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回应他的是院外的声声剑啸。
谢闻铮在庭院中,奋力挥舞着裁云剑,剑锋过处,落叶簌簌,正如烦杂的思绪。
==
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梧桐树已是半面金黄。
一只素面风筝,缓缓飞出了相府的院落,乘风上了天空。
江浸月站在后院正中,抬头望着风筝,专心致志地牵动着手中的线轮。
琼儿轻声劝道:“小姐,老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近日,我们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吧,听说外面风波也不少。”
“嗯,我知道。”江浸月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风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安心等着便是。”
“小姐,以前都没发现,你喜欢放风筝。”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琼儿忍不住感慨。
“出不了府,实在无趣。”江浸月淡淡道:“只能自己寻些由头,看这风,究竟要往哪儿吹。”
“可是风一起,小姐便容易着凉,还是,早些回房吧?”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琼儿感到几分寒凉,拢了拢衣襟。
“好。”江浸月点点头,转动着线轮,将风筝慢慢往回拉。
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按在了线上,轻轻一掐。
风筝一颤,被风往上又吹了些,随即飘摇着落下,最终,挂在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
“哎呀,线怎么断了!”琼儿急得跺了跺脚:“小姐稍等,我这就找个小厮,取梯子把它摘下来。”
“不必了。”江浸月将线轮递给了琼儿:“兴味已尽,不必麻烦了。”
“啊?”琼儿有些讶异,见江浸月转过身去,往房间走,连忙跟了上去。
==
那风筝,就这样在梧桐树上挂了几日。
谢闻铮每日巡城路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
难以压抑心中的烦躁,这夜,他故技重施,再次翻上了相府的院墙。
月色朦胧,他刚在墙头蹲稳,一个清冷的声音便自树下幽幽响起:“你来了。”
“!!!”谢闻铮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下去。他低头,只见江浸月披着素色披风,静立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宛若等待了许久:“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江浸月微微仰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新雪般冷白:“你觉得呢?”
听着她意味不明的话,谢闻铮也懒得深究:“所以,你把我找来,有何贵干?”
“可以告诉我,你在南溟,发生的事吗?”江浸月放柔了语气,依稀带着几分恳切。
又是这个问题。谢闻铮面色一滞,下意识想以“军机要事”搪塞,江浸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道:“涉及机密的,你可以一字不提,我只想知道,南溟,如今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他低头,看见她清澈眼眸中,微光闪烁,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费劲巴拉翻墙进来,就为了给你讲故事?有什么好处?”
江浸月沉吟片刻,回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但……需得合乎礼法规矩。”
“行吧。”谢闻铮清了清嗓子,稳住身形,将自己所见所感缓缓道来——破败的屋舍,麻木的百姓,凶狠的官吏,还有那形成强烈对比,茂密成荫的果树林……
随着他的叙述,江浸月拿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和望舒笔,就着朦胧的月色,低头记录着。
谢闻铮看她认真倾听记录的模样,忽然觉得先前的憋闷,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消散了些。
“喂。”他讲完,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记?”
江浸月停下笔,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要记下来。”
看着她变得凝重的表情,谢闻铮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总比……总比你当年在那里的时候,要好些了。”
“是吗?”江浸月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你不知道?”谢闻铮有些意外,这个大才女记性应当是极好的吧。
“小时候的事,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江浸月轻声回道,语气带着惆怅……与脆弱。
谢闻铮莫名感到心头一软,转头,望向天空的那轮朗月:“说起来,从那儿回来后,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今儿和你说完,似乎……畅快了一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江浸月摇摇头,语气又变得清冷疏离:“谢谢,你可以走了。”
谢闻铮刚想翻身跃下,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地回头:“怎么感觉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何事?”江浸月眉梢一挑。
谢闻铮纠结了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发冲:“裴修意那把扇子,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他在城中巡逻时,偶然遇见裴修意,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却主动和他打招呼。
“小侯爷,好久不见。”他笑得温文尔雅,但又意味深长。
“裴夫子,哦不,裴学士。”谢闻铮敷衍地拱手,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面前的折扇。
天气都转凉了,还拿着一把破扇子扇什么扇?
他心中腹诽,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扇面上“修然远意”四个大字,字迹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见他被吸引了注意力,裴修意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小侯爷也觉得这把扇子写得极好,对吗?”
“字勉勉强强……扇子嘛,一般!”认出是谁的字迹,他咬牙切齿。
……
听他这一问,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勾:“怎么?你也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一把,作为……报答。”
“我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跟个斯文败类一样。”谢闻铮不屑道,很快反应过来:“而且你答应的要求,我可得好好想想,才不会浪费在一把破扇子上。”
看着江浸月不以为意地承认,他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自己跋山涉水,她倒好,在宸京过得挺精彩。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竟有些口不择言:“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让人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还想继续念叨,却发现江浸月盯着他,脸色越来越冷,直到……提高音量道:“来人,抓贼!”
这女人,过河桥拆!
听着逐渐接近的响动,谢闻铮有些懊恼,一个翻身,跃下了院墙,慌忙逃离。
==
一场秋雨过后,梧桐叶又落了几层。相府内院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风声叶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息。
江浸月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笔搁在案上,笔尖墨已凝滞。
她蹙着眉,只觉过分安静,怕是风雨将来。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传来琼儿略显兴奋的声音:“小姐,陆小姐来探望你了。”
闻言,江浸月眸光微动,将案上的信笺叠好:“快请进。”
琼儿为两人倒上热茶,端上点心,便适时退下。
“阿月,这几日总不见你,可担心死我了。”陆芷瑶一坐下便开始了念叨:“我来相府想探望你,被拦了几次,今日还得是我爹爹来找江相议事,我才趁机来找你。”
她边说,便摇摇头:“奇怪,真是奇怪……以前也没见相府管束得这么严,面都不让见。”
江浸月浅浅一笑,平静地解释:“不过是入秋了,旧疾复发,父亲忧心,才让我在府中静养些时日,切莫见怪。”
“好啦好啦,丞相大人是不想有人打扰你养病吧,可你天天在府中,多无聊啊。”陆芷瑶感觉到她情绪恹恹,托着腮,有些同情。
“怎么?外面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提到此,陆芷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谢家小侯爷,最近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听说武备场的靶子都快被他射成筛子了。”
“骑射……”江浸月喃喃重复,随即了然:“秋猎快到了,他应当是在做准备吧。”
“以前也没见他参加过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热闹场合了么。”陆芷瑶嘟囔道。
江浸月眸色一闪,看向陆芷瑶,语气带上了探究:“你对谢闻铮的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芷瑶被她问得一愣,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对他感兴趣哈!是孟昭,他最近老抱怨,说小侯爷总拖着他一起练……”
“孟昭?”江浸月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和他,何时这么熟了?”
陆芷瑶顿时涨红了脸颊,眼神有些闪烁:“就是出去品茶的时候,偶遇了他,一来二去,感觉意趣相投,就……多聊了几句。”
“阿月,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别问了,也千万别告诉我爹!”她连忙低头,随意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避开江浸月探询的目光。
见她这般情态,江浸月心中明了了七八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推了过去:“点心干,喝点茶。”
“唔嗯……咳咳。”陆芷瑶埋头一饮,因喝得急切被呛到,脸色更加绯红。
“别急,你慢点,我不问了。”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良久,陆芷瑶才缓和下来。
江浸月沉吟片刻,神色转为郑重:“芷瑶,我有一事,想来,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陆芷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闻言,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劳烦你明日,派人将此信送至宫城的东华门外,那里有紫色腰带的侍卫值守,只需将此信交予他们便可,不必多言,也不要多问。”
见她语气严肃,陆芷瑶接过信件,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
又过了两日。
京郊武备场,秋风猎猎,卷起一阵尘土。
谢闻铮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搭弓引箭。箭矢“嗖嗖”几声,接连命中远处箭靶红心,动作迅捷凌厉。
“好箭法。”一声赞叹声突兀响起。
谢闻铮回过头,只见明珩不疾不徐地行入场内,他眉头一皱,勒住缰绳,想要调头避开。
“小侯爷。”明珩却开口叫住了他,策马行至近处:“何必一见我就跑?听闻小侯爷勤于练习,不知可愿与再下比试一番?”
“谁跑了?”谢闻铮冷哼一声:“世子有兴致,在下奉陪就是。”
明珩一笑,率先策马而出,他动作流畅,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收弓,回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闻铮面色沉凝,右手抓住箭羽,弓弦将开之际,明珩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小侯爷近日在此勤修不辍,想必对朝中动向,不甚了解吧?”
谢闻铮动作一滞,只感觉一阵心中烦躁:“别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听说,圣上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对冥水部出兵,而是另派使者,前往南溟调查。”明珩虽然脸上带笑,但一点温度都没有,眼眸中也是一片阴寒。
谢闻铮忍不住抿紧嘴唇,朝廷怎么这么畏首畏尾?
“小侯爷可知为何?”明珩恰到好处地点破他的疑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陛下近日看了一篇文章,字字泣血,讲述南溟民生多艰,恳请陛下体恤,勿要轻易挑起战端……你说,这文章会是谁的手笔呢?”
“嗡”地一声,谢闻铮只觉脑中一震。那夜梧桐树下,江浸月就着月色,记录手札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怒的情绪悄然窜起。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明珩:“圣上既有决断,你来和我废什么话,与我何干?”
明珩迎着他的目光,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声音轻快了几分:“不做什么,只是不忍小侯爷被蒙在鼓里,好心提醒一句。”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幽深莫测的笑意:“小心被那女人利用了,她的心,冷得很,捂不热的。别以为你巴巴地为她做些什么,就能讨到好。”
“利用?”谢闻铮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眼神锐利起来,反唇相讥:“你倒是想被她利用,她瞧得上你么?”
见明珩笑容一僵,他接着道:“再说了,有圣上赐婚,她未来是我……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何利用?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那下落不明的老爹,别老想着挑拨离间。”
提到兖王,明珩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暗芒。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见他离开,谢闻铮冷哼一声,重新抬起手臂,拉开弓箭。
可这一次,弓弦震响后,那支箭却失了准头,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无力扎进后方的土坡。
望着那支脱靶的箭,谢闻铮一阵失神。
==
那封信送出后,日子依旧平静,消息探不到,也送不出去。
但江浸月能够感觉到,父亲眉宇间的沉郁,逐渐消散,心中便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二人依旧不再交谈,仿佛南溟的事是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一般。
这日,江知云下了朝,却一反常态地将她唤至书房:“月儿,准备一下,今日去尚书府一趟。”
闻言,江浸月心下一沉:“父亲,是芷瑶出了什么事?”
江知云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清楚,只是陆尚书特地递了帖子过来,说女儿近日心情不佳,想请你去开解一番。同朝为官,他家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推拒……”
心情不佳么?她向来是一个开朗的人,一定是受到了打击,才会如此。江浸月这样想着,沉闷地点了点头。
看着江浸月眼神中的忧虑,江知云忍不住叮嘱道:“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谨记。”嘴上应着,思绪却忍不住翻飞。
==
马车停至尚书府,江浸月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连下人做事都是轻手轻脚,胆战心惊。
被下人引至进内院,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便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嫁,我说了不嫁!死都不嫁!”
是陆芷瑶的声音。
江浸月微微一怔,脚步不由地加快,穿过回廊,只见陆夫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房间,边走边叹气。
一抬眼,陆夫人看见江浸月,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浸月,你可来了,快去劝劝瑶儿,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伯母,芷瑶她,是要许给谁?”江浸月扶住陆夫人,轻声问道。
陆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气恼:“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兖王府派人上门求娶瑶儿,那般门第,我们岂敢轻易回绝或是答应,只能暂且含糊着。谁承想,近日宫里透出些风来,说陛下有意撮合赐婚,算是安抚兖王府……我不过与她提了一嘴,她竟然……就成了这般模样,日日关在房里,不是哭就是砸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兖王府……
江浸月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圣上突然起意要安抚兖王府?
这时,陆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浸月,你是最明事理的,帮我们多劝劝,那样的门第,嫁过去,也不算薄待了她啊。”
“伯母别急,我这就去看看她。”江浸月稳住心神,松开陆夫人的手,说罢,便示意琼儿留在门外守着,自己踏进了房内。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满是摔裂的瓷片,珠帘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陆芷瑶趴在床头,身体不停抽动着,已是哭得泣不成声。
江浸月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她身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感受到来人,陆芷瑶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颊:“阿月,阿月,他们要我,嫁给明珩……”
“我知道。”江浸月忍住心酸,扶着她坐到软榻边缘,轻声问道:“芷瑶,兖王府门第显赫,世子身份尊贵,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你为何……如此不愿?”
“你也是来劝我的?”陆芷瑶声音一颤,眼中又泛起泪光。
江浸月摇摇头:“当然不是,但我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才能帮到你。”
“他那般阴险狡诈,几次三番算计你,能是什么好人,更何况……”陆芷瑶停顿了下,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芷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陆芷瑶愣神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孟昭?”
闻言,陆芷瑶脸色先是一红,但很快,脸上的羞涩被更深的悲伤所覆盖,喃喃道:“可他,他父亲只是个兵部小官,我爹定然不会同意的。”
“别怕。”得到答案,江浸月握紧她的手,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先过了眼下这关,我绝对不会让你嫁入兖王府的。”
“阿月,你有办法?”陆芷瑶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亮。
“会有办法的,等我消息。”稳重的声音听在耳里,让人安心了些。
==
回相府的路上,江浸月沉默着,反复翻动手中的那本手札。
“小姐,陆小姐她怎么了?”琼儿担忧地问道。
“她被我牵连了……若非她替我送信,不至于招致明珩报复。”江浸月攥紧手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可小姐尚在禁足,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解决此事,关键在于圣上,为何要‘安抚’兖王府。”江浸月将手札猛地合上,拉开车帘,对着车夫扬声道:“改道,先去巡城司。”
“去巡城司做什么?”琼儿愕然。
江浸月唇线微抿,吐出两个字:“报案。”
==
巡城司内,青砖灰瓦,正堂两侧陈列着兵器,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谢闻铮一身靛蓝劲装,将佩剑在腰间挂好,正准备出门例行巡街,刚迈出值房门槛,就见一名小吏匆匆上前,躬身禀告道:“队正,相府江小姐在外求见,说是……要报案。”
谢闻铮的脚步猛地刹住,拧紧眉头,又来?
一想到那晚她问完话,就毫不留情冷脸赶人,再加上明珩那些话,他就感觉一阵无名火往心头蹿。
“不见!”他二话不说,退回值房,连带着把门关得紧紧的:“就说我不在,要报案,让她去京兆尹递状纸!”
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被关在门外的卫恒看得一头雾水:两人这是吵架了?那他今日得躲远点才好。
熟料,下一刻,谢闻铮的声音幽幽传来:“卫恒,你去,把她打发走!”
卫恒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厅去。
谢闻铮在屋内来回踱步,只觉江浸月真是烦人,专挑他气不顺的时候来添堵。想利用人,态度也不好一点……
但他的眼神时不时透过门缝往外瞟。
直到卫恒去而复返,满脸为难道:“小侯爷,江小姐说今日一定要见到你才能走。她说……相府最近发现有贼人攀爬院墙的痕迹,她信不过旁人,请你务必前往一叙。”
贼人?爬墙?这几个字眼精准戳中谢闻铮的敏感处,他感到气结,江浸月是不是在威胁自己?他夜半爬墙又是为了谁?
谢闻铮拿起刚放下的佩剑,狠狠踹开门,满脸不耐地向外走:“这女人就知道拿捏我!”
卫恒忍住想笑的冲动,终是没有跟上去看热闹,给他留点面子。
==
谢闻铮来到偏厅,只见江浸月立于窗前,身形挺直清瘦,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谢闻铮连客套话都省了,双臂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善道:“江大小姐,你这是报的哪门子的案?巡城司不是给你相府当护院的。”
江浸月转过身,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气,而是屏退了左右,直接了当地问:“我要知道兖王的情况。”
“你疯了?这是能随便打听的吗?说了不能讲!你是不是非要惹祸上身才甘心?”谢闻铮瞬间炸毛,果然,又是来找他探消息的!
“此事关乎你好兄弟孟昭的终生幸福,你也……不在意么?”江浸月抬了抬眉梢,声音虽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闻铮头上。
“孟昭?”谢闻铮一愣,回想这几日,孟昭确实一直都心情沉闷,借酒浇愁,问他愁什么,也不肯说。但他每日除了公务还要练习骑射,无暇去深究。
“他怎么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反正,和兖王府有关,你好奇就自己去问他。”江浸月见他神色已然动摇,便不再逼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谢闻铮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最终像是豁出去般,猛地凑近一步,咬牙切齿道:“兖王八成已经没了,他的护卫也疯了,这下你满意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浸月眼神一凛,不再多言,转身便“告辞”要走。
“喂!”谢闻铮在她身后低吼,语气抓狂道:“你又这样,每次问完就卸磨杀驴,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江浸月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你去告诉孟昭,此事,我既揽下,便会尽力周旋。”
她话语微顿,对上谢闻铮的目光,声音沉静了几分:“但也请他记住,若自身不强,始终这般藉藉无名,即便没有明珩,他日也会失去想要守护之人,这个道理,希望他能明白,不要……自暴自弃。”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匆匆而去。
谢闻铮愣在原地,握紧手中的裁云剑。
“若自身不强,终会失去想守护之人。”
他重复着这句话,只感觉这话不止是说给孟昭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望着江浸月离开的背影,他突然感觉,两人之间虽然有着一纸婚约,但她,很遥远。
就像,天上的月亮,能感受到光,却难以触及。
第24章
从巡城司离开, 天色已沉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快回府吧,看着又有大雨来了。”
在琼儿的催促声中, 马车驶过宸京的街道,道路两旁,小贩忙碌地收着摊子, 行人神色匆匆。
不一会儿, 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越来越急。
待马车拐进巷道时, 忽然,猛地向一侧倾斜,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停住。
“怎么了?”琼儿稳住身形,掀开车帘问道。
“怪事,这路平时好好的,今儿这石板怎么松了?”车夫困惑地嘟囔一声, 随即转向两人,躬身道:“劳烦小姐移步,车轮卡住了。”
江浸月微蹙秀眉,点了点头:“下去看看吧。”
闻言,琼儿撑开伞, 先一步下车, 然后小心扶住她。
两人站在屋檐下,伞面不大, 密集的雨点被风斜斜吹入,很快打湿了衣裙,带来阵阵凉意, 江浸月轻咳了几声。
“快一点。”琼儿语气有些焦急。
车夫一边应声,一边咬牙撬动车轮:“快了,快了。”
这时,车辙声响起,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由近及远,在旁边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眸:“江小姐,真是巧遇。”
“是挺巧,车一卡住,你就来了……明珩世子。”江浸月侧身,对他浅行了个礼。
明珩居高临下地扫视江浸月,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唇角扬起半分,似笑非笑道:“车驾不便,可需在下相助?”
江浸月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颊:“小事而已,不劳世子费心。”
“江小姐可想好了?错过这次,下次未必就有这么巧了?”
“想好了。”江浸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表情冷淡又疏远。
明珩定定地望了她片刻,脸上的笑意终是冷了下来,车帘“唰”地落下,马车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江浸月这时低头看去,只见两块青石板间,竟然有一段边缘颇新的裂缝,不像是自然磨损。
“小姐,明珩世子他……”琼儿只感到背后一寒,忧心忡忡道。
“无妨,先回府。”江浸月沉声打断,雨水顺着伞骨,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哎呀,尚书府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江母撑着伞,急切地迎了上来,而江知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亦是面带疑惑。
“马车出了点小状况,所以耽搁了。”江浸月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适时咳了几声。
“哎呀,衣裳都湿了,琼儿,快带小姐去更衣,你,去熬点姜汤。”江母将她护在身前,催促着琼儿和身旁的丫鬟。
“月儿。”江知云刚开口,便被江母狠狠一瞪:“别在这碍事了,有什么,明天再问,待会儿又该着凉了。”
江知云摇了摇头,悻悻离去。
==
窗外,雨声潇潇,房内,江浸月盯着跳动的烛火,兀自出神。
烛泪层层,堆叠成花。
她思索了不知道多久,终是摊开一纸信笺,提笔,落墨。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琼儿端着热气氤氲的药碗:“小姐,姜汤来了,快趁热……”
“嘘。”江浸月笔尖一顿,示意琼儿噤声,重新蘸墨,敛袖,清秀的字迹蜿蜒而下。
琼儿屏住呼吸,静立一旁,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方敢开口:“小姐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是,也不是。”江浸月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她拿起信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总感觉心里埋着一根刺。
“以德报怨,不可,但……以怨报怨,亦不可。”她喃喃一句,不再犹豫,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焰将上面的字迹逐个吞噬。
江浸月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再次起笔,字迹愈发坚毅沉稳,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凝眸看了片刻,终于,舒展了眉头。
“明日一早,便将此信送去尚书府。”
琼儿咬紧嘴唇,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老爷不允许小姐再插手旁事,最近命人把后院看得很紧。”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思忖良久,眸光一转,眼底泛起亮色:“有了。”
在琼儿疑惑的眼神中,她起身,推开了窗户。
风雨带着凉意,飘进屋内。
==
秋雨带来的寒意,终究是侵入了骨子里。当夜,江浸月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母亲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快去请大夫!”
混沌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由远及近,驱散了些许晕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力道沉稳,仔细探着她的脉息。片刻后,那人收回手,传来窸窸窣窣展开纸笔的声响。
良久,她听见那“大夫”开口道:“夫人,小姐此症乃风寒入里,兼之郁结于心。劳烦您即刻遣人去抓药,方中几味药材需些工夫找寻。在下需为小姐施针疏导,还请……”
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但微扬的尾音听着有些耳熟,让她昏沉的意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江母不疑有他,连声应下,又叮嘱了琼儿几句,方才匆匆离去。
听着母亲离开的脚步声,江浸月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隔着一层床幔纱帘,她看见一个身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药箱。
那张脸是陌生的,毫不起眼,唯独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不经意便泄露出几分风情与狡黠。
“叶……” 江浸月微愣,声音沙哑,试探着问:“沉舟?”
那“大夫”动作一顿,随即,一双眼弯了起来,低笑声溢出喉咙,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声线:“果真瞒不过江小姐。”
“你会易容?”江浸月有些惊讶,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多日未见,刚巧今天在医馆,听闻你病得厉害……一时心急,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叶沉舟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江浸月点点头,脑中念头却飞快转动。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来也好……倒也省得我对大夫威逼利诱了。”
“果然,是有求于人。”叶沉舟轻笑了声,狐狸眼里闪着了然的亮光:“江小姐但说无妨。”
江浸月从枕下摸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出纱帘:“这是……能治陆家小姐心病的药方。劳你送去尚书府,最好……交到她本人手中。”
“好。” 叶沉舟接过,看也未看便收入衣袖中:“今日之内,一定送达。”
闻言,江浸月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叶沉舟收敛了玩笑之色,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严肃:“只是,江小姐,下次……莫要再用这般损伤自身的法子了。你若有急事寻我……”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指尖粗细的精致小竹筒,递了过去:“便寻个稳妥处,将此物对着天空放出,我自会知晓,尽快赶来。”
江浸月接过竹筒,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只觉得分外沉重,语气,不由地带上几分动容:“谢谢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此事了结后,我……我多寻几本孤本琴谱给你。”
叶沉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去。
“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听着她急于报答的语气,叶沉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下来:“好,那我可记下了。”
“刚刚提起针灸,只是为了支开旁人,你乖乖喝药,很快便能好转。”唠叨几句后,叶沉舟便起身收拾起药箱。
江浸月隔着纱帘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叶沉舟……你会易容,那我一直以来所见到的,是你真实的模样么?”
叶沉舟正在合上药箱盖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独一无二的狐狸眼透过纱帘望向她,眼尾微勾,漾开一个意味难辨的浅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作者有话说:周三无更,周四晚一点双更[爆哭]
补药养肥呀,有存稿[可怜][可怜]
第25章
这日, 天色放晴,日光照在石板路上,中和了些许秋季的凉意。
谢闻铮带着一队兵士走街串巷, 例行巡逻,路过悦府茶楼时,只见里面人头攒动, 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他脚步一顿, 眉峰微皱。
他记得, 上次便是在这里, 那说书人编排江浸月的流言。虽然他把人痛打一顿丢进大牢审问,但结果却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而此时,茶楼又聚集了这么多人,谢闻铮不免警惕起来。
“卫恒,你带人继续, 我在此处,待一会儿。”谢闻铮抱臂倚在门框上,犀利的目光投向堂上。
此时,那新的说书人正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清晰, 带着恳切:
“诸位可知那老莱子, 古稀之年,为何仍要身着彩衣, 佯装跌倒,学那孩童啼哭?非为嬉戏,乃为博高堂父母一笑, 此乃至纯至孝之心!”
“更遑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乃人间至痛。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若亲踪未明,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安享逸乐,谈婚论嫁?”
谢闻铮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此处说书,大多讲的是些才子佳人、英雄侠客,现在怎么讲起这些孝悌之道了?难道是上次被整顿后,再也不敢提风流韵事了?
听着听着,谢闻铮只感觉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扎他的心口。
“你可知,靖阳侯一直都在暗中,为你打点付出?”江浸月儿时的训诫犹言在耳,想起最近和父亲降到冰点的关系,谢闻铮心中生出几分烦躁与酸涩。
他沉默着离开悦府茶楼,思绪还未平复,又听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中秋将至,阖家团圆,买些回去孝敬高堂,福寿安康叻!”
怎么到处都在讲孝道?谢闻铮心中疑惑更甚,只觉这事来得突兀,但也算……蔚然成风。脚步停在摊位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将桂花糕提在手中,他莫名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
相府内,江浸月正喝下汤药,药汁微烫,她皱着眉勉强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红润。
琼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梅子:“小姐,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江浸月缓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琼儿,我服用叶……服用大夫新开的药,有几天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
“回小姐,整整三日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眸光微凝,若有所思道:“既然已有三日,想来,上次给芷瑶的方子,应当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小姐,问题可以解决了吗?”琼儿追问。
江浸月摇了摇头:“单靠民间流传故事,形成风气还不够。”
声音还带着病体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清晰而镇定:“必须有人能将‘孝悌之风’与兖王府的现状关联起来,呈于御前,才能阻止赐婚。”
见琼儿一头雾水,她顿了下,继续分析道:“要让陛下意识到,至亲下落不明,身为子女,正该忧思如焚,竭力寻父。此时若以婚嫁之事作为安抚,非但不能体恤其心,反而会令其背负不孝之名,陷其于不义。”
“原来如此。”琼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们再想办法,给陛下递送文章?”
“不可。”江浸月果断否决,眼神一冷:“明珩此番盯上尚书府,根源便是芷瑶帮我呈文,想来,这条路,已经被兖王府留意甚至把控,不宜再用,否则,达不到目的,还会再次牵连旁人……”
说到最后一句,江浸月感到心口一闷,语气也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找相爷?”琼儿有些焦急。
“那更不行。”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去前院打探一下,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访?”
“好的,我这就去。”
==
相府前院。
议事刚毕,裴修意与江相作揖告别,刚踏出书房,走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裴师兄。”
他停住步伐,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旁,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心中微动,裴修意扫视四周,确定暂无闲杂人等,便快步走上前去:“师妹,有事找我?”语调不自主地扬起。
江浸月这才稍稍探出身来,面容清丽,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探向书房的方向。
“没事,老师有些疲乏,此时应是在歇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修意忍俊不禁:“怎么?师妹是想让我去请老师,解了你的禁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拂过池水的春风。
被道破窘状,江浸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拘谨地解释:“不是的,是想请师兄……代为谏言。”
“谏言?”裴修意收起调侃之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涉及朝政,不得不谨慎对待:“是为何事?”
“是关于……赐婚尚书府与兖王府之事。”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其中关窍,师兄一看,便能明白。”
裴修意双手接过,快速阅览,他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江浸月静候一旁,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片刻后,裴修意将素笺叠好,收入衣袖。
江浸月眸光微亮,试探着问:“师兄,可以帮忙吗?”
裴修意抬眼看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声音温润却坚定:“师妹开口,我怎会推拒?此事,包在我身上。”
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多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要退回身去。
“师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裴修意叫住了她。
“何事?”
他看着江浸月眼下的青色,语气带上几分怜惜:“为此事,你也劳心费神不少吧。接下来,你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
“嗯……好。”
==
又三日,宸京望江楼雅座。
孟昭刚一落座,便抑制不住兴奋的语气,一把抓住正自斟自饮的谢闻铮:“老大,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谢闻铮被他晃得酒水差点洒出来,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听说了……陛下体恤兖王府,亲笔提了‘忠孝传家’的匾额送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整个宸京谁人不知?”
“是啊,但赐婚的事,只字未提了。”孟昭也斟了一杯饮下,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得是大才女有办法。”
谢闻铮“嗯”了一声,看着杯盏中的酒水出神。
起初,他对宸京兴起的“孝悌之风”感到莫名其妙,但如今这个词和兖王府扯上干系,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浸月的用心。一场捧杀局,将明珩牢牢架起来,逼得不得不顺着“谨遵孝道”的台阶下,绝了此刻求娶的可能。
不过……
谢闻铮抿了口酒,给孟昭泼了点冷水:“守制一般不超三年,往后,依然变数难料。”
孟昭用力点头,但表情却没有颓废和失落,反倒异常坚定:“道理我明白,所以老大,今天这一顿,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浑浑噩噩地喝酒了,从今日起,我要苦读钻研,一定要考取功名,挣出一席之地,才能……”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
“去去去,谁浑浑噩噩了!”谢闻铮狠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明珩。
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和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主动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至纯至孝,名动宸京的世子爷嘛。”谢闻铮放下酒杯,言语难掩嘲讽。
明珩并未动怒,有些不屑地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谢闻铮脸上,意味深长道:“我查过了,江浸月近日,一直都被丞相禁足,寸步不出。”
“那关你什么事?”谢闻铮挑眉,语气不悦。
“所以。”明珩轻笑一声:“闭门不出都能设下此局,为达目的,她可是利用了不少人。说起来,咱们裴大状元的奏章,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呢。”
谢闻铮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你胡扯!她一个高冷得话都不愿多说的大家闺秀,被你说得像个风流成性、处处算计的江湖骗子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再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现在就按‘妄造口业,污人清白’把你拘去巡城司!”
“呵呵。”明珩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因挑起他的情绪而感到得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啊,高冷,不近人情。她这次能想办法阻止兖王府的婚事,他日,若你对她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个麻烦,想办法解决掉?”
说完,不等谢闻铮再次发作,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矜贵的模样:“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陛下开恩,我还得去隐月庵,接回舍妹。”
旋即转身下楼,姿态从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闻铮余怒未消,死死握住茶杯,骂骂咧咧道:“这人有毛病吧,时不时跑到我面前说江浸月的坏话,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一直隔岸观火的孟昭此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老大,我感觉,他不是讨厌大才女。”
“不是讨厌是什么?”
孟昭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他好像,特别想让你讨厌大才女。你说,他会不会对江浸月,存了别的私心,求而不得,才处处针对挑唆?”
“私心?”谢闻铮感到极其荒谬:“那他还去求娶陆芷瑶,他是真的有病。”
心中一阵烦躁,他又加重语气道:“再说了,我和她的婚约乃是御赐,他还想抗旨不成!”
孟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在他心口猛地一刺,谢闻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他想起叶沉舟的话:若不能得到温元璧,江浸月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及此,他霍然起身,眉眼一凛:“没空去琢磨他那些龌龊心思了,我还有正事。”——
作者有话说:引用典故:《孝子传》 曰:“老莱子至孝,奉二亲,行年七十,著五彩褊襕衣,弄雏鸟于亲侧。”
第26章
空雾山, 皇家围场。
此处是宸京最为广阔的一处山脉,时值秋季,天高云淡, 连绵的苍翠间,已有点点早熟的秋色。
朝廷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地扎下营帐,旌旗招展, 人喧马嘶。
谢闻铮跟在靖阳侯身后, 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 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
步入营地, 有相熟的官员迎上来,注意到靖阳侯只着了常服, 笑着寒暄道:“侯爷今年不准备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靖阳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谢闻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让这小子去试试就好,初生牛犊, 正该多磨砺磨砺。”说着,他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
谢闻铮点点头,难得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是握紧弓箭的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正说着, 号角长鸣, 宫人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在地,谢闻铮依礼低头, 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那被簇拥着走来的身影。
月玄国国主明宸,一身墨色绣金戎服, 腰缠玉带,并未着沉重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看起来,比谢闻铮想得要年轻许多,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带着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卿平身。”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