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2 / 2)

捻青梅 玉枕青瓷 17278 字 22天前

随着他一个眼神示意,随行的宫人立刻高声宣布:“时辰已到,置刻漏,围猎开始!”

只见一座精美的铜制刻漏被放置于营地正中的高台上,清水一点一滴地落下,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却被靖阳侯一把拉住:“等等。”

直到看见宸帝跨上御马,率先策马而出之后,靖阳侯才松开手,沉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

看着谢闻铮如离弦之箭般奋力冲出,很快便不见踪影,他身旁的官员忍不住感慨道:“看这小子的劲头,虎虎生风,好胜心不亚于你年轻的时候啊。”

靖阳侯有些无奈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如此在意秋猎,拼了命练习不说,前几日,竟还破天荒地提了盒桂花糕来找他,硬着头皮请教秋猎的经验技巧。

想到桂花糕那甜得发腻的味道,靖阳侯冷毅的唇角不由地牵动了一下。

==

策马步入林中,古木参天,草丛幽深,怪石嶙峋,竟莫名有几分阴森与肃杀。和武备场训练全然不同,这里的地势为猎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并不易得。

“唯有猎得虎熊豹焘等猛兽,才有机会拔得头筹。”

想起父亲的话,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脱离了队伍,往偏僻处行去。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声,他找到了一处溪流,拨开草丛,依稀可见猛兽微润的足迹,显然才离去不久。

谢闻铮精神一震,立刻顺着那痕迹指向的方向,往密林更深处追踪而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密林间隙间,一头体形壮硕的野猪正在拱食,谢闻铮翻身小马,屏住呼吸接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张弓,搭箭。

“嗖——”地一声,带着标记的箭矢,精准钉入了野猪的后颈,那野猪哼唧几声,软软倒下。

谢闻铮走上前,正准备查看猎物,却听见一阵异常的响动。他心下一凛,朝着那声音靠近,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缩紧了瞳孔。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如同鬼魅,而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竟赫然是月玄国的皇帝!

此时,宸帝手持长剑,招式凌厉,不断逼退近身的攻击,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便落了下风,形势岌岌可危。

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然会有这么多刺客?

谢闻铮脑袋里轰地闪过一些“忠君护主”的大道理,来不及细想,热血上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裁云剑,如一道流虹般冲了进去,挡在宸帝身前。

“陛下快走,我来拖住他们!”他大喝一声,剑光如练,流畅而狠辣,很快便缠住了几名刺客的攻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小口。

宸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抓住空隙,跃上了最近的马匹,疾驰而去。

见目标逃离,那群刺客的攻势变得更加急切狠戾,招招直取要害。谢闻铮奋力抵挡,剑影翻飞,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但毕竟寡不敌众,手臂、肩背接连被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袍。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又一阵袭来,谢闻铮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就在他格挡开正面一剑,另一道剑尖直逼心口,避无可避的刹那。

“撤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剑尖立刻停住。

感受到那些人离去,谢闻铮感觉意识涣散,直直地向下倒地。

在彻底失去只觉前,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自己命丧于此,江浸月得不到救治,他们是不是很快就得在黄泉路相见了。

不过……刚刚那个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听着,好耳熟啊,是谁来着……

==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跪在蒲团上的江浸月,抬头看着神龛里的佛像,感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握着线香的手也随之一颤。

香灰落地,她垂眸,用手抚向心口,只觉得思绪纷乱。

“小姐,你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琼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弯下身问道。

江浸月深吸几口气,方才压下那异样的感觉,摇了摇头:“无碍。”

她站起身来,将线香插入铜炉之中,烟雾缭绕,模糊了佛祖慈悲的眉眼,那股没来由的窒闷感,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来。

“愿,平安顺遂。”她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期许。

==

谢闻铮再醒来时,已身处营帐之内,他只感到浑身剧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勉力撑开眼皮。

帐外,传来宸帝震怒的呵斥声:“就在这空雾山,皇家围场,竟然能让刺客混入,朕的卫尉呢?怎么查验场地,核查人等的?”

“查,给朕一寸寸地查,所有涉事护卫、官吏,全部下诏狱,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乱臣贼子,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雷霆之怒,听的人战战兢兢。

“哎,小侯爷醒过来了。”守在榻前的太医惊呼一声。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帐帘被掀开,宸帝走了进来,眉眼间还带着凛冽之气。

谢闻铮下意识便要撑起身体行礼,宸帝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动作,语气温和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陛下。”谢闻铮应了一声,注意到跟在宸帝身后的靖阳侯。

向来威严刚毅的父亲,此刻眼尾竟有些发红,看他的眼神,满是担忧与后怕,但碍于皇帝在场,满腹的话语也只得卡在喉咙。

宸帝看着谢闻铮,眸中闪过欣赏之色:“靖阳侯之子临危救驾,忠勇可嘉,朕思来想去,再多嘉赏也不足以酬此大功,应当,赏些什么好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隐约是在询问靖阳侯。

闻言,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涌上心间。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焦急地开口:“陛下……臣,可以自己求一件赏赐么?”

宸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莞尔:“哦?尽管说来。”

“臣想要……”谢闻铮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温元璧。”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谢闻铮敏锐地察觉到,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度骤降。但当他再次看向宸帝时,宸帝的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他重伤产生的幻觉。

良久的沉默后,宸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的请求,朕允了。”

谢闻铮紧绷数日的心弦,终是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谢陛下!”

==

深夜,营帐内,灯火昏暗。

谢闻铮靠在床头,握紧手中那枚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暖意的玉璧,心中一阵激动,不由地勾起嘴唇。

“你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傻笑个什么劲。”靖阳侯掀帘进帐,瞧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发问。

谢闻铮赶紧把玉璧藏在枕下,矢口否认道:“没有,父亲你看错了。”

“哦?是吗?”靖阳侯眉峰一挑:“不过这玉璧未经雕琢,如果要送女孩子的话,还是略显粗糙了。”

“这……这样吗?”谢闻铮一听这话,便下立刻又将玉璧拿了出来,放在手中端详。

“噗,你这小子果然……”

意识到自己上当,谢闻铮感到耳根发烫,低头避开靖阳侯的目光:“父亲,您别胡说,这玉璧我自有用处。”

靖阳侯看着他这别扭的模样,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罢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和盘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关切道:“你此次伤的不轻,怕是要静养多日,才可以下地走动了。”

“啊……”听了这话,谢闻铮有些泄气地仰倒在了床上,表情有些烦躁和焦急——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到情绪比较爆发的一个阶段了[捂脸笑哭]存稿阶段没有感觉,前期有些慢热,但还是想写出并肩成长互相影响潜移默化的阶段,接下来会有更深的羁绊。

[爆哭]感谢追读。

第27章

中秋佳节, 宸京张灯结彩,行人如织,风中弥漫着糕饼的甜香, 一派盛世团圆之景。

天色暗下来,灯火亮起时,街道上, 却突兀地传来一声惊呼:“少爷, 少爷你伤势未愈, 不能这样跑动啊!”

话音未落, 一道迅捷的身影足尖点地,几个起落, 穿梭于巷道之中。

正是谢闻铮。

借着熙攘的人群,他成功甩掉了紧追的长随,加快步伐,往相府的方向奔去,不多时, 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

正欲上前,他却猛地刹住脚步,闪身躲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只见一辆马车稳稳停在相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姿修长、风度翩翩的身影迈步而下, 在府门灯笼的映照下, 露出了清俊的面容,不是裴修意又是谁?

“真碍眼。”谢闻铮冷声吐槽。

下一刻, 他却瞪大了眼,只见江相和江母亲自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修意啊, 来了就好,快进来,今儿就把这当自己的家,不必拘束。”江母语气慈和。

“多谢师父师母厚爱。”裴修意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盒:“一点心意,愿师父师母身体康健,月圆人安。”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气。”江知云抚须微笑,看着他谦逊有礼的模样,难掩欣赏之色。

府门重新合上,将谢闻铮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他倚靠着冰冷的树干,只觉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个裴修意,竟与相府这般熟稔?而自己,甚至都没从相府的正门进去过。

而此时此刻,他怕是和江家的人已经坐在一桌上,谈笑风生,品评风月了吧。

想到这里,一股灼烫的闷气堵在心口,他一拳砸在树干上,却因此牵动了伤口。

“嘶……”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是放下拳头,转身融入了夜色。

==

相府正堂内,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江浸月坐在裴修意的对面,情绪不高,只一言不发地低头用餐。

而江母,不停地为裴修意布菜,言语间满是赞赏:“修意年纪轻轻,在翰林院深得器重,真是青出于蓝。如今既已立业,也该考虑成家了吧?若有中意的姑娘,或是想让师母帮你留意的,尽管开口。”

闻言,裴修意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浸月。

感到到那灼热的视线,江浸月将头埋得更低,专注地盯着碗中的米饭。

裴修意移开目光,微微一笑:“劳师母挂心,只是修意认为,婚姻大事,重在两心相知,缘分未到,也不可心急。”

“话虽如此,也该多看看才是。”江母依旧热心地念叨。

“师妹。”猝不及防地,裴修意唤了她一声。

江浸月心头一跳,只得抬起头。

“师父师母,适逢中秋佳节,看师妹近来在家中静心休养已久,颇为乖顺。不知可否……解了她的禁足?总该让师妹去看看今夜的中秋灯会,听闻今年花样繁多,师妹定然喜欢。”裴修意对她眨了眨眼。

江知云停住了筷子,陷入沉思。

“一直闷在府中,于她休养也并无益处。”裴修意接着劝说道。

江浸月听得心中微动,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冀,望向父亲。

江知云看着她眼中难得的光彩,又看了看裴修意,沉吟片刻,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早去早回。”

“多谢父亲。”江浸月轻声应道,随即转向裴修意,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谢师兄。”

裴修意颔首,笑意更深。

==

宸京街道,被灯火照耀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道路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面具、提灯、糖人等小玩意儿,少年少女们嬉笑穿梭,弥漫着欢庆之气。

裴修意走在稍前位置,耐心地为江浸月介绍着。江浸月带着琼儿,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只点头应是,举手投足,仍有些拘谨。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投壶咯,投壶咯!投中十支,可得这上等白玉簪咯!”小贩卖力吆喝着,一致白玉簪被他放在了货架的最高处,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江浸月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目光凝在了那支玉簪上。

裴修意顺着看去,了然一笑:“师妹喜欢那支发簪?”

“嗯。”江浸月轻轻点头,随即有些遗憾地转身:“只可惜,我于此道并不擅长。”

裴修意拦住了她,莞尔道:“这有何难,交给我便好。”说完,便走到了摊位前。

他挽起袖口,接过小贩递上的箭矢,凝神屏息,瞄准不远处的铜壶,手腕一翻。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壶中,引得周围人喝彩。

而此时,江浸月给琼儿递了个眼色,趁着看热闹的人流涌来,她悄然转身,随手在摊位前买了副面具。

一戴上,便扎进人群中,彻底隐去了行踪。

……

琼儿好不容易才跟上她的脚步:“小姐,我们为何要刻意避开裴公子啊?今日若不是他求情,我们还在院子里关着呢。”

江浸月隔着面具,轻笑了声,语气带着一丝惬意:“中秋灯会,最是容易成就良缘,若裴师兄遇到了情投意合的女子,我们在旁边,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说的也是。”琼儿恍然点头。

江浸月许久未出门,此时才感觉脱离了束缚,脚步都变得轻快。

信步而行,她被一处挂满灯笼的画廊吸引,微风吹动,每一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条灯谜,引得文人墨客、寻常百姓都驻足猜谜。

江浸月来了兴致,顺着画廊,一个个翻看过去。

“一轮明月挂天边(打一字)?”她轻声念出,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是“胃”字。

又见一谜:“中秋赏菊(打一成语)?”她微微一笑,心道是“花好月圆”。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琼儿被人流越挤越远,呼喊声也淹没在喧闹之中。

不知不觉,江浸月已走到画廊尽头,此处灯火渐稀,人影疏落。她收了兴致,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忽然听见一旁幽暗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泣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巷子角落,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蜷缩着肩膀,哭得伤心。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缘何于此垂泪?江浸月心生怜悯,走上前去。

听见有人靠近,那少女抬头起头,泪眼婆娑间,露出一张熟悉的娇艳面孔,竟是明嘉郡主。

江浸月没料到会是她,心下顿觉尴尬,兖王府与她的恩怨未清,此刻相遇实非所愿,转身便想走。

“江浸月?是你吗?”身后传来明嘉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面具,她竟然也认出了自己。

中秋团圆夜,兖王依旧下落不明,曾经骄纵任性的明嘉郡主,竟会在此佳节形单影只,悲伤哭泣。

思及此,江浸月终是感到一丝不忍,回过身去,递上一方手帕:“郡主节哀,世事难料,还请保重自身。”

然而,明嘉的目光却投向她背后,脸上,掠过一丝纠结与挣扎。

江浸月敏锐察觉到不妙,意识到此地过于偏僻,来不及呼救,一方手帕猛地从后方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散开,她感到四肢迅速失去了力气,意识也被卷入漩涡,迅速抽离……

就在江浸月倒下的瞬间,一道黑影拖住了她的腰肢,利落地将人扛上肩头。

接着,那人对着呆立原地的明嘉低声道:“劳烦郡主了。”

话音刚落,黑影便如幽灵般,迅速消失在深巷之中。

明嘉感觉身体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离,眼泪又泫然欲落,她想伸手擦拭,却注意到手心里的那枚素帕。

“明嘉,你只需帮我将她引来此处,后面的事,无需你操心。”刚听到这句话时,她心里有着大仇得报的期待,她一直都讨厌江浸月,讨厌她样样争先却又故作高洁,讨厌她处处与兖王府作对。

可是……她低下头,攥紧了帕子,江浸月会在自己狼狈的时候披上衣裳,在她落泪的时候递上手帕。

现下,一个大家闺秀,被不明身份的男人掳走,下场会是什么?

她打了个寒战,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巷,心慌意乱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怎么走路的,不看路啊?”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听着却有些耳熟。

明嘉抬头,对上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的双眸,像是被刺到一般,立刻后退了几步。

“嗯?这不是明珩那个妹妹么?”谢闻铮认出她来,见她眼神躲闪,语气转为严厉:“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嘉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顾不得礼仪,拽住谢闻铮的衣袖,语无伦次道:“谢、谢闻铮!江浸月出事了,你快去救她!”

“什么?!”谢闻铮脸色骤变,所有怒意瞬间被惊怒取代:“在哪里?说清楚!”

明嘉颤抖着指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是,是一个黑衣男子,他把江浸月掳走了。”

谢闻铮心头狂震,甩开明嘉的手,厉声道:“我先追上去,你立刻去巡城司找卫恒,让他带人封锁附近的街巷!”

“谢闻铮!”

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明嘉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江浸月戴着一枚兔子面具。”

谢闻铮点点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推开人群,朝着明嘉指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8章

感受到一阵颠簸, 江浸月悠悠睁开了眼。

她对明嘉存有戒备,刚刚察觉不对,便及时屏住了呼吸, 吸入的迷药并不多,所以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此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快速移动着, 离热闹的街市越来越远, 周遭的人声被一片寂静所取代。

是谁?明嘉显然知情, 却又不像是主谋,那幕后之人……

被晃得头脑发胀, 她也无暇思考太多,只能努力维持住意识,悄悄抬起指尖,摸索着,将发簪攥在了手中。

这时, 扛着她的人脚步一顿,冷声道:“就这里吧。”

还有同伙!江浸月心中一紧,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脚踝,她指尖用力,将发簪攥得更紧, 犹豫着什么时候拼死一搏。

然而, 下一刻,她感到整个人被猛地甩了出去, 下坠,随后便被一片冰冷淹没。

“哗啦——”

水花溅起,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沉入幽深的河水, 将刚刚取下的绣花鞋,随手丢进了河边的芦苇丛中。

“中秋灯会,人流拥挤,江家小姐不幸失足落水,就此香消玉殒。”那人冷笑一声,似乎编排了一出极为满意的戏剧,接着,沉声道:“撤吧!”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谢闻铮手执裁云剑,眸色深沉近墨,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把人交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鸷,后退几步,显然不欲在此纠缠:“走!”

一声令下,几名黑衣人立刻分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撤退。

“休想跑!”察觉到他们的想法,谢闻铮瞳孔一缩,手中的裁云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

一人刚蹿至河边,剑锋便逼得他连连后退,一人想借芦苇丛隐匿,剑光过处,芦苇纷飞。他执拗地拖住在场的每一个人,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又添了多少伤口,不在意内力正在迅速消耗。

“臭小子,找死!”终于,黑衣人们彻底被激怒,交换了眼神,围了上去,攻势陡然一变。

谢闻铮本就带伤,全凭一股狠劲支撑,此时面对毫不留情的杀招,渐渐落了颓势。

千钧一发之际。

“巡城司在此,贼人还不束手就擒!”卫恒的怒吼如同惊雷乍响,一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迅速合围,很快便将黑衣人尽数擒拿,按在了地上。

“江浸月呢!”谢闻铮走到为首之人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见他闭口不答,心急之下,竟举着裁云剑,直接刺进那人的手臂:“说不说!”

鲜血汩汩涌出,那人忍住痛,冷笑一声:“迟了。”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河流,只见一抹白影在河边漂浮着。

谢闻铮走了过去,伸手将它捞起,看清是一枚兔子面具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险些站立不稳。

“小侯爷!”卫恒连忙扶住他:“你身上还有伤,让属下带人去搜寻,一定把江小姐找到!”

但谢闻铮全然听不进去,他甩开卫恒的手,翻身上马,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浸月!江浸月!”

冷风在耳边呼啸,他目光扫过河岸,一边呼喊,一边奋力搜寻着踪迹,感觉一颗心越来越沉。

为什么今天要放弃见她,为什么没有看紧她,她一个弱女子,被迷晕丢到河水中……还有几成生路?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马儿也气喘吁吁,慢下了步伐,靠在一棵柳树旁不愿再动。

“再撑一撑,人还没找到。”谢闻铮拍了拍马儿的侧颈,见它依旧不为所动,终是泄了气,忍者眩晕感,纵身跃下马背。

足尖落地,他踉跄半步,刚刚稳住身形,便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谢闻铮?”

谢闻铮猝然转头,循声望去,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不远处的石拱桥下,一个身影小心探出了头,她脸色苍白,发丝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江浸月!”谢闻铮心中大喜,立刻便要冲过去,却见江浸月受惊一般往后一缩。

他停住脚步,意识到不妥,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接过那带着体温的衣袍,裹住自己衣衫尽湿的身体,江浸月才慢慢从桥洞后走出。

“谢谢。”她埋着头,踉跄着从他身侧掠过。

“慢着。”谢闻铮挡在她身前,眉头紧皱:“你打算这样,一个人走回相府?”

此时此刻,她发髻散乱,浑身湿透,连鞋都丢了一只,这副狼狈的模样若是被别人看到,那她的名声……

“我会避开人群,走小路。”江浸月看出他此时虽然情绪激动,但脸色却难掩疲惫,忍不住叮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来日我定会重谢。”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说文绉绉的话!避开人群?你就不怕他们还有同伙,再把你绑了?”谢闻铮不容分说,直接背对着她,蹲下身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只见靠近肩胛的地方,衣衫裂开好几道口子,周围浸染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心头一紧,垂下眼眸:“不行,这……于礼不合。”

谢闻铮简直要气笑了,他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强硬:“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儿不会放你一个人回去。”

正僵持着,那马儿却扬着蹄子,悠悠踱到了谢闻铮的身侧,鼻息已平顺许多。

“你这家伙,还算有出息!”谢闻铮眼前一亮,利落地翻上马,取下那枚兔子面具,递到了江浸月面前:“戴上,没人认得出你,丢脸也是丢我的,总可以了吧?”

感受到他的固执,沉默片刻后,江浸月走上前去,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抓住面具的刹那,谢闻铮却并未收回手,而是顺势往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

夜风掠过耳畔,待她回过神时,已侧坐在马背之上。

“坐稳了。”谢闻铮转过头去,一拉缰绳,马儿迈开了步子。

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江浸月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小心攥住他的衣角。

==

皎洁的月光,流泻在青石板上,归途虽然僻静,却依旧明亮。

马儿放慢了步子,远离喧嚣人群,四周安静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

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贴近,谢闻铮感觉四肢有些紧绷,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怎么了?”感受到他的动作,江浸月开口问:“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不是……”谢闻铮顿了顿,思索半天,抛出一个疑问:“江浸月,你会凫水?”

“嗯……我是在河边长大的。”江浸月轻声解释,脑海里,儿时的记忆如同散落的星辰,散发着刺目的亮光,但却无法清晰串联。

“你说的,不会是那条墨河吧,现在那里是两国界线,都不让人下水渡河了。”谢闻铮顺着说下去,听着江浸月一时失神,马背颠簸,身体不由自主地侧倾了几分。

谢闻铮感到她呼吸贴近,一阵灼热从脖颈起,迅速往耳根、脸颊蔓延,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竟口不择言道:“看来你除了死读书,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江浸月被他这话噎住,坐直身体,下意识拍了下他的肩膀:“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嘶——痛痛痛。”谢闻铮夸张地大喊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江浸月立刻停了手,见肩膀上的暗红没有扩大,才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谢闻铮只僵硬地接话;“你在宸京出事,救你,本就是巡城司职责所在。”

“是吗?”江浸月轻声反问,见谢闻铮迟迟没有回应,叹了一声:“若有下次,尽量……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谢闻铮点点头,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般,越跳越快,似乎有什么话语,堵在胸口,呼之欲出。

“江浸月,其实……”终于,双手不由地用力,马儿随之停住了步子。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极低的声音,用近乎含在喉咙的声音,低低道:“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你。”

“咻——嘭!”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黑夜,接连不断的嘭嘭声,彻底淹没了他后半句话。

江浸月被这副景象吸引了注意力,仰头望去,漫天烟火,宛如花海绽放,心中混沌与压抑,仿佛也被驱散一般。

良久,烟花燃尽,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开。

江浸月这时回过神来:“谢闻铮,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谢闻铮将头埋下去,但耳根已然红透。

江浸月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冷不防冒出一句:“谢闻铮大傻子。”

“你说什么?”

“大傻子谢闻铮。”江浸月提高音量,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你你你!我救了你,你还骂我!”谢闻铮感到一时气急,甚至有了把她扔下去自己走的冲动。

“我什么我?”江浸月微微挑眉,将他的衣角拽得更紧:“我可不像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敢说不敢认。”

“松开一点,别妨碍我骑马。”谢闻铮咬牙切齿,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生气,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第29章

月至中天。

不知颠簸了多久, 马儿的步子渐渐缓下,直至彻底停住。

“江浸月,到相府了。”

“江浸月?”

耳边传来两声呼唤, 将她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了几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谢闻铮的背上,而他此时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

江浸月心下一惊, 强行支起身体, 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闻铮微微松了口气, 率先下马, 随即向她伸出了手:“下来吧。”

江浸月颔首,依言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欲借力跃下。岂料足尖刚落地,便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倒,径直撞入谢闻铮的怀中。

砰砰、砰砰——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闻铮揽住她,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江浸月原本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迷迷蒙蒙,透出一种脆弱诱人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 想要靠的更近……

一阵微风拂过, 怀中的人轻颤了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这一声让谢闻铮瞬间回神, 他甩了甩头,驱散心中的杂念,扶正她的身体, 伸手探向她的额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了高热。她体质本就虚弱,今日落水,寒气侵骨,之前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思绪至此,谢闻铮蓦然想起今日寻她的初衷。他急忙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穿好的玉璧,小心翼翼地饶过她的脖颈,系稳。

“这个……”他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情绪,语气格外低沉:“这是我花了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一定要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许离身,更不许丢了!”

一句话,带过山重水复的寻找,日日夜夜的苦练,奋不顾身的拼杀,他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她平安健康。

江浸月意识混沌,只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口涌上,紧皱的眉头渐渐抚平,只“嗯”了一声。

谢闻铮不知她听清了没有,正欲俯身,再次强调,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放开月儿!”

他心跳漏了半拍,倏然回身。

只见相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相府众人立于门前,丞相江知云面色铁青,眼中盛着滔天的怒意,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一旁的江母低声催促琼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小姐回房。”

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的琼儿,如梦初醒,连忙小跑上前:“小侯爷,将小姐交给奴婢吧。”

谢闻铮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手,感受到怀中的重量减轻,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江浸月由琼儿搀扶着,脚步绵软,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

“速派人去裴府传话,就说小姐已回府,请他们不必报官,以免惊动太大。”江知云低声嘱咐了管家,目光扫过江浸月狼狈的模样,一时气急:“早说过不让你随意出府,你看看你这样子,衣衫不整,与人攀扯不清,哪儿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浸月面色苍白,只咬了下嘴唇,连辩解的力气都无。

江母心疼地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先让孩子进去歇着,有话明日再说。”

见江浸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谢闻铮按捺不住心头窜起的怒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丞相大人,江浸月今日灯会遭贼人掳劫,险遇不测,如今身染风寒,高热不退,您不立刻请医诊治,反而在此苛责,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知云的双眸,尚且年少,但俊朗的眉眼,已带上不容寸步的锋利。

江知云心头一沉,语气愈发冷厉:“老夫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不劳外人置喙。”

“我,我算外人……?”那谁算内人?裴修意吗?

谢闻铮被刺得心头一窒,欲要争辩,却被江知云毫不客气地打断。

“婚约之期尚有两年,靖阳侯府亦是高门望族,当知礼守矩,莫要行轻浮孟浪之举,损及两家清誉。”

接着,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小女在宸京屡次涉险,看来巡城司治防有所懈怠,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毫不掩饰对谢闻铮的不满,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谢闻铮感到一股酸涩、愤怒和不甘直冲头顶,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发热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今日之事,巡城司必会倾力追查,揪出幕后元凶,给相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一字一顿,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但愿如此。”江知云却是语气淡漠,袖袍一拂,命人关上了门。

谢闻铮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

门内,江母轻声叹息:“老爷,观刚刚情形,应是那谢小侯爷救了月儿,你方才那番言语,是否过于……不留情面了。”

见江知云沉默,江母试探道:“莫不是朝堂之上,与侯府又有了龃龉?”

江知云冷哼一声,语气沉凝:“我并非刻意不近人情,只是……他看月儿的眼神。”

“少年人情窦初开,也在所难免嘛。”江母宽慰道。

江知云摇了摇头,眉间染上一丝忧虑:“有道是,情深不寿。年少轻狂时,感情越是热烈,反倒越是容易伤人,甚至伤己啊。”

此时,明月高悬,投下的银辉,却显得有些冷清。

==

意识浮沉,江浸月只感觉,此次生病,与往常大不相同。

没有那种寒气侵骨,缠绵无力的痛苦,反而感觉身体被一股温煦的暖意包裹着,如同浸润在春日的泉眼中,能清晰感受到气力在一丝一丝地回归。

终于,她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眸光已恢复了清明。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前的琼儿大喜,连忙上前,扶着她靠在引枕上。

“前日夜里,小侯爷送你回府时,你浑身滚烫,人都烧迷糊了,真是吓死奴婢了。”琼儿的眼里泛起了湿润。

“前日?”江浸月微微一怔,诧异道:“我这次,竟然清醒得这般快?”

琼儿伸出手,试探了下她的额温,松了口气:“确实已经退了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江浸月点点头,揉着额角,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向颈间,一勾,扯出了一枚玉佩。

“咦?小姐,这玉佩的样式好生别致,是灯会上新买的吗?”琼儿有些好奇。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佩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温润的光泽流转,她记起谢闻铮那急切又郑重的嘱咐:“这东西,是我花了很多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要随身佩戴,千万不许弄丢!”

花大价钱……买的么?

指尖抚过玉佩表面,质地虽是上乘,可上面雕刻的图案,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线条生涩僵硬,构图亦显笨拙。她捻起玉佩,对着光线辨认了许久,才勉强看出那歪歪扭扭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一只猴子攀着树枝,正伸出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这般生涩的刀法,该不会,是某个人自己的杰作吧?

她心念微动,联想到那日的遭遇,心中漾开一抹涟漪。

她可不就是落了水,然后被他这只“猴子”,从河里捞起来了吗?

笑意还未敛去,江浸月感受到,一阵温热从掌心散开,源源不断地渗透进肌肤之中,不像火,像是春日的阳光,温暖,却并不灼人。她立刻意识到,此物绝非寻常玉石,自己能快速痊愈,恐怕也与这玉佩……有所关联。

“小姐?小姐?”

琼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小心将玉佩重新戴好,藏于衣襟之下,这才回答道:“嗯,是……中秋节的彩头。”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似有暖潮翻涌,万般情绪呼之欲出。

“琼儿,去将我的手札和笔墨取来,我要,记下些东西。”她开口,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那一晚,马背颠簸的幅度,晚风拂过耳畔的微凉,次第绽放的烟火,还有那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翻开手札,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正欲落笔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头痛。

“唔。”她短促地闷哼一声,伸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心口玉佩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清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模糊之中,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般,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小妹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走出去了。”

那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诀别之意。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琼儿见她骤然苍白了脸色,表情也变得极为痛苦,吓得惊呼出声。

江浸月猛地回过神,感受到那阵痛意渐渐退去,她垂下眼帘,却赫然发现,纸页之上,晕开一圈湿润的痕迹。

她流泪了?

为什么呢?

江浸月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掏走了什么。

第30章

秋风萧瑟, 梧桐叶染上层层金黄,随风飘落。

花厅内,江浸月与江母相对而坐, 正用着早膳。

江母亲自为她盛了碗粥,柔声叮嘱道:“风寒才刚好,需得再吃几日清淡的, 待身子彻底利索了, 娘再好好给你补补。”

江浸月垂眸应了一声, 目光掠过膳桌正中空置的座位, 轻声问道:“娘,父亲这几日, 都不在府中吗?”

闻言,江母放下筷子,眉间染上一抹忧虑:“自前日上朝后,便未曾回府。听闻是有急事商议,几位重臣, 都被留在了政事堂。”

“议事?”江浸月心头一跳,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刚想追问,却被江母打断。

“月儿,禁足才刚解, 你父亲心中余怒尚未全消, 朝堂政事,莫要妄加议论揣测了。”

江浸月只得将心中情绪压下, 乖顺颔首:“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

宸京的长街上,中秋时悬挂的各式彩灯装饰早已撤去,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和井然,只余几分佳节过后的清寂。

悦府茶楼二层,江浸月端坐窗边,目光停留在楼下街道。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琼儿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你在这坐一上午了,可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人。”

江浸月摇摇头,眸光依旧专注地扫视着街面:“只是,朝中既有异动,或许这市井之间,能窥见些端倪,可现在看来……事事如常。”

“消息,封锁得很紧。”愈是这样,她便更加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忽然,她目光一凝,牢牢锁住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倏然起身,行至窗前,辨认着马车前去的方向。

“那是?”琼儿顺着看去,瞥见那装饰华贵的马车,也觉得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恍然道:“那好像是兖王府的马车?”

江浸月点点头:“看这方向,好像是去……巡城司?”心念电转,她当即决断:“走,跟过去看看。”

==

巡城司羁押所内,光线晦暗,空间不大,却弥漫着浓郁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几名男子被牢牢缚在刑架上,身上鞭痕交错,已是皮开肉绽。

“招,还是不招?”谢闻铮负手而立,眼神散发着瘆人的寒意,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若再不开口,接下来,可不是鞭子这般简单了。”

他目光一转,投向那烧得正红的烙铁,火星四溅,令人胆战心惊。

那几人却依旧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骨头倒硬。”谢闻铮冷嗤一声,转身看向坐在桌案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明嘉郡主:“那么……你呢?”

明嘉郡主身体一颤,眼眶中泛起泪光。

“小侯爷。”卫恒忍不住低声劝阻:“那日若非郡主主动前来巡城司说明情况,属下也无法及时带人接应您,您不必对她……”

“我动她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卫恒语塞:“未曾。”

“我只是想问清楚。”谢闻铮朝着明嘉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究竟是谁,要谋害江浸月?”

明嘉猛地摇头,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不知道,事发突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谎!”谢闻铮看出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纠结与心虚,正欲再问,外间忽然有人来报:“小侯爷,明珩世子到了,要求我们即刻放人!”

“来得倒挺快。”谢闻铮冷哼一声,示意卫恒看住明嘉,大步走出了羁押所。

门外,明珩带着王府的侍卫,与巡城司的人僵持着。

见谢闻铮走出,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戾气,明珩横眉冷对,寸步不让:“谢闻铮,你当街强掳郡主,是想找死么?赶紧把我妹妹交出来!”

谢闻铮毫无退意,语气亦是咄咄逼人:“令妹涉嫌参与谋害丞相千金,我将她请来问话,乃是依律办事,‘当街强掳’这顶帽子,还是留给你们兖王府自己戴着吧!”

“谋害相府千金?”明珩皱眉:“绝无可能,明嘉纵有不是,也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必有误会。”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焦急:“你让她出来,我亲自问。”

“这里是巡城司,何人问话,何时问完话,由我说了算。”谢闻铮眉目一敛,眼神锐利如同刀锋。

“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谢闻铮。”

谢闻铮抬眸望去,只见江浸月踏过门槛,蹙眉望着他。

此时,她敏锐地嗅到谢闻铮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宇间凝结的狠厉之色,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眼神不由地带上几分疏冷。

“你来做什么?”谢闻铮感到心脏一抽,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

“放了明嘉郡主。”江浸月开门见山:“此事她至多是被利用,并非主谋。”

“还是江小姐明事理。”明珩唇角微勾,看向谢闻铮,表情带上了戏谑。

“你让我放,我就得放?凭什么!”谢闻铮见明珩与江浸月站在自己对面,只觉分外刺眼,语气也带上了怒意。

“凭朝廷法度。”江浸月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巡城司的职权止于缉捕预审,你如今动用重刑,还私自扣押郡主,是在越权行事,再不收手,是想铸成大错吗?”

她语气虽轻,但话却仿佛一柄利刃,谢闻铮只觉得心中酸涩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再开口,声音已带上嘶哑:“我为了你,不眠不休地追查,你如今……却要站在他们那一边?”

江浸月心尖一颤,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你要查,要问,不如现在把我也带进去,和他们当面对质,可好?”

“不行,这不妥!”谢闻铮断然拒绝,羁押所内的情景,岂能让她看见……

“你既然知道不妥,为何还要这样做?”江浸月语气转厉,责备之意明显:“速将郡主请出,若惊吓过度酿成后患,只怕靖阳侯也难保你周全。”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良久,才猛地向身后,摆了摆手。

明嘉郡主被人带出,跌跌撞撞地跑到明珩面前,泣不成声:“哥哥,哥哥,我还是……继续回隐月庵呆着吧。”

“先带郡主回府安置吧。”江浸月向明珩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些许:“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尚未查清之前,还请世子……莫要为此再起波澜。”

明珩的目光扫过后方僵立的谢闻铮,再转向江浸月沉静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拱手道:“江小姐思虑周全,今日之情,兖王府,记下了。”

待兖王府的人撤走,江浸月才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谢闻铮,却见他眉宇间的戾气不减反增,忍不住蹙起眉头:“谢闻铮,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巡城司可以独断,若审不出结果,应当及时移交京兆尹才是。”

“审不出?”谢闻铮被这话一刺:“你是觉得我无能?”

“这与能力高低无关,此事我心中已有猜测,绝非你我之力可以解决。”江浸月凝视着他,语气带上了担忧:“谢闻铮,你近日行事,怎么愈发急躁冲动了?你早已不是孩童,当知分寸。”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谢闻铮猛地逼近上前,几乎是低吼出声:“可你呢?”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江浸月下意识后退。

然而下一刻,谢闻铮竟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随后竟控制不住,低下头,狠狠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尽数宣泄。

江浸月瞳孔一缩,猛地回神,狠狠咬下一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一旁的卫恒和琼儿,皆是目瞪口呆。刚刚那一幕,是幻觉吧?小侯爷何时竟变得如此孟浪?

谢闻铮抬手,指腹擦过下唇,抹去一丝渗出的血痕,他看着江浸月,眼神带着一股偏执的热意。

“疯子。”江浸月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登上马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兖王府的马车竟还停在不远处,而此时,车帘微掀,明珩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似乎刚看完一场好戏。

但此时,她心乱如麻,已无暇他顾,即刻吩咐车夫启程。

巡城司内,谢闻铮僵立原地,许久未动。

“小侯爷。”卫恒小心翼翼地靠近:“您……还好吗?”

谢闻铮骤然回神,捂住心口,压抑住那翻涌的情绪,然后伸出手,“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小侯爷……”卫恒被惊得一愣。

“我刚刚是不是鬼上身了。”脸颊和嘴唇,都是火辣辣的疼,想到江浸月刚刚的眼神,谢闻铮的语气带上一丝懊恼。

“嗯……”大概是,色鬼。卫恒感到有些头大。

“小侯爷,事已至此,你先冷静一会儿,属下先去把那些贼人关押回去。”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终是将那些话听了进去:“那些人,按规矩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