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烛火摇曳, 针落可闻。
在众人的注视中,谢闻铮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一个干净的杯盏。
灵均上前接过, 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探入血液中拨动观察,随后又用手指沾了些许, 细细捻开, 轻嗅气味:“看来并非寻常药物压制。”
她喃喃道, 随即抬起另一只手,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隐约间,一阵嗡嗡声传来, 一只黑虫穿窗而入,在杯盏上盘旋几下,一头扎进了那血液之中。
紧接着,那黑虫扇动翅膀,猛烈地挣扎起来, 不过片刻,便彻底僵直不动,像是被冻住一般。
“原来,是这样。”灵均抬起头,眼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黯然, 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
“到底怎么回事?”谢闻铮将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心头莫名一紧。
灵均看向他,缓缓叹了声:“小将军, 你倒是个幸运之人。”
“何出此言?”他愈发摸不着头脑。
灵均幽幽说道,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沧桑与苦涩:“情之所起, 一往而深。卿心似君心,互照如镜,共此情衷,不算,浮生之幸吗?”
“文绉绉的,听不懂。”谢闻铮语气有些僵硬。
灵均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解释道:“你所迷恋的女子,在你蛊毒发作时,以自身气血为药引,压制子蛊。要达到如今这般效果,取血至少七日以上,极其损耗身体根基。”
她停顿了下,声音不免带上几分怜悯:“而且,自身气血外泄,她体内的母蛊失去足够压制,怕是发作起来,更为难熬。有人对你这么好,你不知道?”
“什么?你说什么!”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一撞,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那次酒后失控,靠着捅自己一剑,才没有做出错事。然后……便昏迷了整整十天。醒来后,一切仿佛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他不愿回想,甚至故意逃避。却不知,江浸月竟默默付出、承受了这些?她身子本来就弱,还取血?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怎么可能?
见他脸色变得苍白,一副深受打击,魂不守舍的模样。灵均轻嘲一声:“怎么这个表情?那女子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准你咒她!”谢闻铮如同被触及逆鳞,伸出手臂,一把扼住她的咽喉。
灵均被掐得干咳了几声,面色未变,断断续续道:“既然……没死,你好好珍惜便是……掐我,做什么?”
“莫不是,已经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被戳中痛处,谢闻铮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更甚:“你胡诌这些,是为了乱人心智吧?以为我会轻信?”
“真的不信么?”灵均秀眉一挑,出声嘲弄。
“这么嘴硬,可是容易娶不到媳妇的。”
“小侯爷,冷静,冷静。”林昭言见谢闻铮情绪失控,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直至他松开灵均。
“灵均姑娘,你心中有了答案,也该履行承诺,给出破瘴之法了吧?”林昭言惦记着正事,出言提醒。
谢闻铮此时也冷静下来,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她。
“可以,此次,一共有多少人要过云苍山?”灵均收起调侃的心思,郑重其事地问。
“约莫五千。”谢闻铮回道。
“这么多人!”灵均感到有些棘手,沉吟片刻:“清源城内药材可还充足?充足的话,我至少需要一天时间配药。”
“三千人,半天时间,明日正午前完成,可否?”谢闻铮瞳仁一转,声音带上了压迫之势。
灵均眉头一皱,有些无奈:“年轻人,你也得体谅体谅老人家……”见谢闻铮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只得撇撇嘴,指向林昭言:“那让这个小子协助我,勉勉强强能搞定。”
“可以!”谢闻铮果断答应,手按上佩剑,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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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至中天,清源城弥漫着紧张的氛围。长街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士兵井然有序,搬运着成捆的药材与物资。
县衙内,林昭言掀帘走出内室,转动着有些酸胀的手臂,抬眸却见正堂中,谢闻铮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峰紧锁,目光沉凝。
“小侯爷。”
他上前几步,问出心中所惑:“上山人马减至三千,那余下两千,作何安排?”
他实在不解,敌众我寡,为何还要分兵。
谢闻铮眼神变得深邃,缓缓道:“敌志乱萃,不虞,此乃坤下兑上之象。正可趁其心志不坚,伺机而动。”
见林昭言一头雾水的模样,他解释道:“敌方已困住前线军队,定然能猜到我们下一步动作,唯有声东击西,方可破局。”
“敌强我弱,三千人是,五千人亦如是,可借着山势毒瘴,未必不能突破。”
听了这番话,林昭言恍然大悟,看向谢闻铮,露出钦佩之色:“小侯爷很通兵法啊,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是……有人教我的。”谢闻铮想起了什么,脸上竟又泛起一丝羞涩。
林昭言瞅见他的表情,挑眉,试探着问:“哦?莫不是那位你所迷恋的姑娘?”
“谁,谁迷恋了!别听那女人胡说。”谢闻铮别开脸,语气有些局促:“她好为人师,喜欢读书,胆子大,也……教过我很多。”
“能得小侯爷如此评价,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样一位女子了。”林昭言用手撑起了下巴。
“若有机会……若能……”谢闻铮话音渐低,神色有些黯然。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庭院之中。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显得清冷寂寥。
“你说,一个女子,老是训你,嫌弃你,觉得你做什么都是错的,那她心里,是不是很讨厌你?”月光洒落在他脸上,照出几分迷茫的神色。
林昭言听得一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娘就是这样对我爹的啊,不能是讨厌吧……若真的厌恶至极,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还管你干嘛?”
“真的吗?”谢闻铮眸光一亮,语气带上几分雀跃。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可是她爹也很讨厌我,他们这种读书人,不喜欢我这种打打杀杀的。”
那这就不好办了……林昭言有些无语,看着白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脸上竟带着失落,忍不住开口宽慰。
“别这样想,你年纪轻轻就能担重任,带兵打仗,等得胜那天,带着军功回去,谁还会看轻你?”
闻言,谢闻铮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副画面:凯旋之日,红绸铺道,喜乐喧天。而她,凤冠霞帔,盈盈而立,眼神中,没有平时的疏冷,反倒带着一丝骄傲与倾慕。
一念及此,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眸中闪过微光:“你说的是,此战,我必须胜,为月玄国,为父亲,也……为了她。”
伴着夜风,月光漫过屋檐,静静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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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此时,宸京。
银辉穿过窗棂,在书案投下一片冷霜。江浸月端坐案前,正凝神提笔,笔尖行走于宣纸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待最后一笔勾出,手腕却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剧痛,她指节一松,毛笔直直坠下,“啪”地落地。
“怎么又开始疼了。”她轻叹一声,伸出左手,轻轻按上右腕。在烛火的照耀下,那块皮肤上,交错着数道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看着这伤疤,怔然间,她感到心脏被紧紧攥住,呼吸也随之一窒。
“怎么会这样?”江浸月捂住心口,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助与苦涩:“为什么心,总是静不下来,会担忧,也会害怕呢?”
空寂的房间,低语轻轻回荡。她抬眸,望向书案,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着两行字: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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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相府花厅内。
江母将一碗米粥推到江浸月面前,柔声道:“月儿的生辰快到了,又逢及笄之礼,府中也该着手操办了。”
江浸月执勺的手微顿,垂眸道:“不必铺张,简办即可,女儿……不喜喧闹。”话音里透着一股惆怅。
“这如何使得?”江母蹙起眉头,劝道:“相府独女的及笄礼,岂能让人看轻?不知情的,还当我江家落魄至此,失了体面。”
一边说着,江母转头看向江知云:“老头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知云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江母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放下银箸:“此事晚些再议,今日我要入宫面圣。”
“入宫?可是朝中又有要事?”江母听出他语气的沉郁,神色一紧。
江浸月此时也抬起头,只见父亲眉头拧紧,心事重重,也轻声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近日大事,无非围绕着南部之战。可是……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传来了。
江知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捋了捋衣袖:“不必担心,不过是修撰史书已至关键处,需入宫向陛下奏陈进展。”
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回过头,看向江浸月:“月儿,照顾好你母亲。”
他表情虽然平静,语气,却满是郑重。
不知怎的,江浸月感到心中一酸,倏然站了起来:“父亲……”
“可以,不去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眼眶都有了热意,怎么也克制不住那股不舍。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月儿,君恩,不可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
“说什么胡话呢,不就是上个朝,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江母听得一头雾水,厉声打断他的话:“早去早回,我们还要商量月儿的及笄礼呢。”
“好。”江知云眼中涌起一丝眷恋,但很快又压在了眼底,他转身,走了出去。
江浸月目送父亲离去,衣袖中的手,却不由地攥紧,只觉得心中涌起的不安,始终无法消减——
作者有话说: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佛陀
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三十六计
第42章
烈日当空,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入云苍山腹地。
初入山林,尚有日光穿过缝隙, 照亮前路。越往深处,植物密集,遮天蔽日, 面前的景色也昏暗起来。
“服药!”谢闻铮一声令下, 众人立刻服下避瘴丹, 复前行。
风拂过, 带着几分湿冷,不一会儿, 浓浊的瘴气如鬼魅般涌起,缠绕,遮掩住视线。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踩过树枝的脆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道路逐渐收窄, 雾气越来越浓,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便能窥见脚下深谷,碎石滚落,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让人心惊胆战。
“跟紧了, 目视前方,莫要下望。”谢闻铮厉声提醒, 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一个时辰后,雾气渐渐稀薄,道路也豁然开朗。
“此处应该过了南溟地界, 再翻过一座山脊,便能直通冥水部。”林昭言打开地图辨认。
就在众人为之振奋之时,地面隐隐有些震动,马蹄声声如雷鸣。谢闻铮猛地抬头,远望前方,绣着“星”字的旌旗随风飘扬,大队人马如潮水涌来。
他心头一凛,抬手一挥:“有埋伏!速退!”
话音刚落,密集的箭矢破空而来,谢闻铮拔出长剑,银光闪处,流矢尽断。众人调转马头,一边抵挡,一边拖着粮车回撤,然而道路崎岖,车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弃粮保人!”眼见敌军逼近,谢闻铮当机立断。
“小侯爷,这可是……”副将赵磐有些愕然。
“执行军令!”
士兵们咬牙割断粮车绳索,仓皇逃入密林之中,溃败之势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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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翻倒在路中央,星移国的士兵利落下马,清点完毕后,将粮袋搬上了马背。
为首的将领却犹嫌不足,抬头,望向他们溃逃的方向。
只见林间人影杂乱,毫无章法,他眸光一寒,高声下令:“把附近的山口围住,剩下的人,和我追!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黑压压的军队冲入密林,粗暴地踩踏着脚下的苔藓,挥舞着刀斧,劈开挡路的树枝,原本静谧的山林,顿时鸟兽惊飞。
似乎被激怒一般,林间涌起大团白雾,比平日更加厚重浓稠。四周的草木仿佛蒙上一层白纱,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忽然,一名冲在前方的士兵朝着雾气挥砍,险些伤到身旁的同伴。
“疯了吗?”首领厉声喝止,可这时,整个队伍都开始骚动。
“有人!”
“他们,他们好像冲过来了!”
“都稳住,别自乱阵脚。”首领握紧佩剑,只觉得背上沁出了冷汗。
“将军,这里邪门得很,稳妥起见,我们不如先回去?”
有人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白雾已经彻底遮蔽了去路,几步之内都难辨人影。
藏匿于虬枝间的谢闻铮,见时机已到,缓缓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放箭!”
攻势急转,箭矢带着呼啸声窜进浓雾,刀兵相接,惨叫声与厮杀声在林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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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山风渐起,雾气终于散去。阴冷潮湿的树林里,鲜血浸透了苔藓,断臂残肢四处散落,仅存的几名士兵或跪地痴笑,或抱头嘶吼,显然已失去神智。
“呼,想不到这瘴气,竟如此凶险,竟能迷惑他们自相残杀。”林昭言自树丛走出,脸色发白,满头冷汗。
谢闻铮利落地跃下,看着眼前这宛如炼狱的场景,眉峰一凛:“放两个疯癫的回去,让那些埋伏的人知道,云苍山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剩下的?”副将赵磐试探询问。
“重者了结,轻者俘虏,全部缴械。”谢闻铮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他肃然转身:“收拾战场,撤回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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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城内,残阳如血,气氛压抑。
“砰!”
赵磐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恶,这一次虽然歼灭追兵,可我们也损失了近三成军粮,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皆是面露忧虑,唯有谢闻铮神色如常,平静地问道:“清源守军,情况如何?”
一名参将立刻上前:“禀小侯爷,末将今日带人佯攻南溟,对方却按兵不动,试探之下,发现城内守军应不足三成,连旗号都稀稀拉拉。”
“果然,他们倾巢而出,就是铁了心要在云苍山,将我们一网打尽!”谢闻铮攥紧双拳,额头青筋跳动。
“他们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们会走云苍山?”林昭言有些不解,天险之路,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选择。
众人陷入沉默,直到一名小兵疾步走进堂中,方才打破:“小侯爷,我们在清点缴获的兵器时,在敌军首领的箭囊内,发现了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谢闻铮拧紧眉头,接过展开,一看,目光骤然转冷:“原来……有人提前将行军路线,泄露给了敌军。”
闻言,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军中有奸细?”
“若在军中,今日瘴气设伏岂能成功?”谢闻铮再次端详起信笺上的字迹,忽然,察觉到什么,凑近细嗅:“这墨不同寻常,有一种奇特的香气。”
他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在离京之前,朝中武将共同议事,我向陛下请命之时,早早便定下了这条支援的路线,恐怕……”
“这么说……”林昭言感到背后一凉:“有奸细潜伏在宸京,而且官位恐怕不低?”
谢闻铮缓缓点头,表情变得凝重:“不断绝这条泄密之源,莫说收复南溟,支援前锋,便是这清源城,迟早也要拱手让人。”
思及此,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人,立刻八百里加急,将密函原封送回宸京,请陛下务必彻查!”
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堂中回荡。
良久,赵磐回过神来,再次拍响了案几:“他娘的,前锋被困冥水部,恐怕也是被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卖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无可奈何:“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今日一战,避瘴丹已消耗大半,若再上云苍山,恐怕……”
想到今日山中惨状,他仍心有余悸。
谢闻铮攥紧双拳,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静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南溟,不攻自破。”谢闻铮抬眼,望向南溟的方向,目光如炬。
“今日他们劫走的粮草中,混入了即将孵化的蛊毒虫卵,南溟这里的气候,快则一日,慢则两日,那些蛊虫便会破卵而出,在军中肆虐。”
林昭言恍然大悟:“所以今天运送粮草,只是个幌子?”
“不错。”谢闻铮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云苍山,再重重地点在南溟的位置:“不先收复南溟,即便我们侥幸翻过云苍山,抵达冥水部,也随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所以。”他抬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三日之内,一定,要收回南溟!”
裁云剑出鞘,发出犀利的剑鸣,他的眼中,锋芒毕露。
只是……少年意气勃发之时,却不知手中的剑,最终会指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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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京,相府。
夏日将尽,烈日当空,蒸腾起一层热浪。
江母在前厅来回踱步,手中的绢帕被揉得不成样子,时不时望向大门的方向,语气焦灼:“月儿,自你爹入宫,这都快七天了,音讯全无。即便是奏陈要务,何至于滞留宫中如此之久,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江浸月静立一旁,手指攥紧衣袖,面上却强自镇定:“母亲宽心,修史乃是文事,纵有疏漏,也不至于惹来大祸……”
说着说着,话音渐低,这几日她也尝试打探过消息,却得知父亲并非在朝堂奏事,而是被单独召见入宫。行事这般隐秘,更是让人觉得不同寻常,心中难安。
气氛变得愈发沉重,天空竟也开始有浓云聚集,越堆越厚。
“砰砰砰!”
相府大门被猛地拍响,如同一道惊雷炸开。
“定是你父亲回来了。”江母心中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往外走,示意下人开门。
然而,大门洞开,映入眼中的却是森然列队的禁军,手执长剑,气势凛然。为首的军官冷冷扫了眼,声音毫无温度:“奉圣上口谕,取回江相正在编修的所有书籍,得罪了!”
不等江母回应,他大手一挥,禁军鱼贯而入,一队人直冲书房,另一队竟往内院闯去。
“小姐!”琼儿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脸色煞白,缩到江浸月身后:“这……这是怎么了?”
江母面色涨红,柳眉倒竖:“取书便取书,摆出这抄家的阵仗,是要做甚?我江家世代清明,岂容如此践踏?”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江浸月一把拉住衣袖。
“母亲,是圣上口谕,我们阻拦……便是抗旨。”她声音极轻,隐约有些颤抖。
听着那翻箱倒柜、器物落地的杂乱声响,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带兵的军官面前,施了礼:“这位大人,父亲藏书甚多,不知圣上要的是哪些典籍?小女子平日时常为父亲整理书册,或可相助,以免遗漏。”
“不劳小姐费心,圣谕要的是,全部。”
“全部?包括那些手稿和笔记吗,可有些尚未成册……”江浸月微微蹙眉。
“请小姐退后,莫要耽误公务!”军官失了耐心,冷声呵斥。
这时,搜查的官兵陆续退出,手中捧着的不仅有书卷,更有一些私人信函……甚至有,笔墨纸砚等器物。
那军官淡淡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似有所获:“撤!”
禁军来得突然,去得也迅疾。看着被翻得一片混乱的相府,江浸月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她闭上眼,艰难却笃定地吐出几个字:“父亲,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再看一眼文案……[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滂沱大雨中, 一辆马车在府门口急停。裴修意撩起被雨水浸湿的官服下摆,快步踏上台阶。
一抬眸,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执伞立于门口。
“师妹!”
他认出是江浸月,语气急切:“雨这么大,怎么在此处等候?有事进去说, 当心染了风寒。”
“不必劳烦, 师兄, 我今日前来, 只想问一句……”她抬眸,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声音却微微发颤:“父亲究竟所犯何罪?圣上将修史的书籍悉数收走,却迟迟不放人。”
闻言,裴修意面露难色,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不必遮掩。”江浸月上前一步,伞被风吹得一斜, 雨水淋湿了她的肩膀。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我江家,通敌。”
一道惊雷乍响,最后两个字,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空穴不来风, 可我如今连谣言的起因都寻不到, 再这样下去,江家怕是真要死得不明不白。”
“师妹……”裴修意长叹一声, 有些无奈和不忍:“前线战事不利,近日不止是老师,数位大臣接连被查, 我也是在刑部待了好几日,实在是疲于应付。”
“刑部,他们在查问什么?”江浸月像是抓到一丝希望,眸光一闪。
“多是南溟相关,还有一些书信习惯,所用笔墨。”裴修意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起来,见江浸月的脸色愈发苍白,有些歉疚:“对不起师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如今,亦是自身难保。”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江浸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藏于衣袖中的,那枚龙纹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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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御书房外,江浸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朱门内弥漫而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江小姐,请吧。”老太监笑意盈盈,此刻看来却有些讽刺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步踏进门内。
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宸帝临窗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棋盘。
“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江浸月依礼跪拜。
宸帝缓缓转头,抬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江姑娘,来得正好。”
指尖的黑子轻敲棋盘,发出一声轻响:“替朕看看,这局棋,如何能解?”
江浸月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垂眸细观。棋盘上,白棋攻势凌厉,黑棋已然被逼入绝境,她思索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啪!”一子落,响声格外清脆。
宸帝眸光微动,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开,凌厉的棱角也好似柔和了几分:“妙,甚妙。”
他看向江浸月,语气难掩赞许:“江相留下的这局残棋,果然还得由你来解。”
听到这话,江浸月心中一紧,毅然跪下:“陛下,江家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推至风口浪尖,臣女今日觐见,只求陛下明示,江家所犯何罪,又是从何而起?”
宸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眉间染上一丝无奈:“风口浪尖,朕如今,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
他叹了口气,看向江浸月,语气沉凝:“自朝廷出兵冥水,屡遭埋伏,节节败退,今日,前线截获一封密信,证实是朝中有人,将行军路线提前泄露给了敌军。”
话语微顿,声音带上几分痛惜:“而这封密信,经查为江相笔迹,并且用的是松烟墨。朕……恰好赏赐过此墨给江相。”
“仅凭笔墨就定罪吗?”
江浸月难以置信:“笔迹并非不可模仿,更何况,松烟墨珍贵,父亲一直珍藏书房,从未舍得动用。”
“你的心情,朕明白。”
宸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禁军搜查时,确实发现江相的松烟墨,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未曾得见,是否有可能……他刻意避人耳目,将此墨用在了不宜示人之事?”
“不可能!”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松烟墨虽然罕见却并非独一无二,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江家满门皆可为国赴死,可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奸细,边关不宁,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宸帝凝视着她,提醒道:“江浸月,这封密信,是谢闻铮亲手截获,八百里加急送回,他奉密旨前往冥水救父,他的话,朕不可不信。”
听到“谢闻铮”的名字,江浸月一阵失神,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喃喃道:“他?”
“朕,并非不信江相,只是先前朝议出兵,江相屡次阻拦,以致延误战局,失了先机。如今证据当前,朝野瞩目,朕必须尽快给天下一个交待,否则军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得江浸月身形一晃,她用力掐紧掌心,强撑着身体,声音低哑:“陛下,父亲只是怜惜百姓,不忍轻启战端,生灵涂炭,并非为了私利。当年,若非陛下圣恩,为南疆增设文试,父亲一介寒儒,何以走出南溟,立足宸京,此恩此德,江家上下唯愿以身相报,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声音虽轻,却言辞恳切,让宸帝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紧接着,她低下头,重重叩首:“臣女深知陛下身处两难,恳请陛下念在江家往日微功,给臣女一个探查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终于开口:“也罢,朕,给你三日。”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江浸月俯首再拜,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直至她走出御书房,宸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屏风,轻声道:“爱卿,你这女儿,还真是像极了你。”
然而,屏风后,却没有一丝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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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城头,月玄国的旌旗旗杆折断,旗面染血,在秋风中翻卷。
周旋几日,星移国残部终是溃不成军,仓皇沿墨河遁逃。
城中,林昭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抬治伤员,为城中百姓分发蛊虫解药。
待诸事稍定,他走到谢闻铮身旁,低声问道:“小侯爷,我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何事?”谢闻铮正远眺墨河的方向,听见这话,收回了眼神。
“那灵均姑娘既然不愿牵涉两国纷争,此番为何愿意以蛊术相助?若无她的蛊虫扰乱南溟敌军的心智,我们绝无可能如此迅速拿下南溟。”
“我应承了她一个条件。”谢闻铮语气平淡。
“什么条件?”林昭言愈发迷惑了。
“帮她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破了她的蛊术,却自此消失,生死不明的人。”谢闻铮语焉不详,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话锋一转:“此事以后再说,如今军心大振,正当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
帐内沙盘前,谢闻铮猛地抬手,指向墨河上游:“星移国兵败后,由此处浅滩渡河,逃往冥水部。此处水流平缓,比坐船横渡墨河要稳妥许多,或可为我们所用。”
“小侯爷,小心你的伤。”林昭言忧心忡忡指向他的肩头,只见肩膀处包裹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点点鲜红。
副将赵磐盯着那沙盘,浓眉紧锁:“小侯爷,倘若这是敌军故意留下的诱饵,意在引我军入彀呢?”
“诱饵又如何?”
谢闻铮眼神锐利:“赵磐,明日我会亲率一队精锐,由此处水路突进,做出强攻冥水之势。而你……”他不顾伤势,再次举起手臂,指向云苍山:“带领主力,按原路线,从隐蔽山道押运粮草,力求尽快抵达冥水,与前锋回合。”
赵磐一怔:“调虎离山……小侯爷是要以己身为饵?”
谢闻铮缓缓颔首。
“此计太过凶险,您带少量人马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林昭言有些震惊,厉声劝阻。
“打不过,莫非还跑不过么?”谢闻铮挑眉,神色带上了少年独有的不羁:“我们的首要目的,是驰援前锋。赵磐,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杀敌。而我,则是吸引敌军主力,尽量拖延时间。”
赵磐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终是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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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悬,谢闻铮立于墨河旁,看着水波浮动间,月光盈盈,一时失神。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取出一封被精心装裱的文书,就着清冷的月光,默读着上面的字迹。此时,他的神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反倒掠过几丝柔软,手上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珍视异常。
“小侯爷,在看什么?”林昭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自身后而来。
谢闻铮一惊,迅速将文书塞回怀中,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封家书。”
“哦?封皮好像是红色的?”林昭言眼尖地探头。
“我就喜欢用红纸写信,不行吗?”谢闻铮梗着脖子反驳,语气略显生硬。
“行行行,当然可以。”林昭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感慨道:“对月看家书,小侯爷,是在思念谁吧。”
“思念……”谢闻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也仰头,看向孤寂高悬的明月。
“也许是吧,明日渡河,生死难料,我今日,突然很想见她。”
他心头涌起一阵怅惘:若就此战死,再也见不到那张清冷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无奈地唤他的名字……他突然觉得,心中的遗憾,死也难消。
“别说不吉利的话。”林昭言看向他,语气郑重:“小侯爷,我相信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林昭言就一定能把你活着救回来!”
第44章
宸京, 秋风萧瑟,落叶飞旋。
“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家官员的府邸前, 仆役满脸嫌恶,几乎是推搡着将人赶下石阶,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琼儿扶住江浸月, 眼圈泛红:“小姐受委屈了, 这些人, 惯会拜高踩低, 往日巴结都来不及!”
江浸月稳住身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眼神也是看破一切的通透:“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能试探到消息足矣。”
这样说着,她低头,在手札上又写下几笔:“抓紧时间,去拜访下一家吧。”
熟料, 主仆二人刚走出几步,便被街上看热闹的人认出。
“咦?那是不是江家小姐?”
“江家?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江家!”
“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再有才华又如何,我呸!”
人群越聚越拢, 污言秽语如同细密的针尖刺来, 江浸月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想快步离开。
忽地,不知是谁从人群中抛出一颗石子,朝着她的面门砸来。
“小姐当心!”琼儿惊呼一声, 却已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面前,佩剑挥出,将那石子击飞数尺之外。
“放肆!”少年声如寒冰,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光天化日,聚众辱骂官眷,寻衅滋事,是想去巡城司的大牢蹲蹲吗?”
在此震慑之下,人群瞬间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那少年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江小姐,受惊了。”
江浸月看着眼前眉目清朗,身着巡城司劲装的少年,颇有几分眼熟:“你是……卫大人?”
卫恒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叫我卫恒就好。”
江浸月颔首,对着他施以回礼:“多谢你出手解围。”
“江小姐不必客气。”卫恒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小侯爷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护小姐周全。”
“他……”江浸月心头一涩,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是化为一声低叹。
卫恒见她如此,犹豫片刻,问道:“江小姐,听闻你近日在宸京多方查探,有什么,是在下可以帮到你的么?”
闻言,江浸月抬眸,神色复杂:“卫恒,谢闻铮传回密报的事,你,可知晓?”
卫恒略一思索,答道:“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三日前清晨,我在城中巡逻之时,在城门处看到驿使疾驰入门,直奔皇宫。”
“三日前?”江浸月如遭雷击,竟有些站不稳。
“江小姐,你怎么了?”卫恒不明所以,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手僵在了半空。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卫恒深深行了一礼:“谢谢你,你的消息,于我而言非常重要,只是……”
她抬起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如今相府深陷泥潭,你不必再插手,平白趟这趟浑水。”
说罢,她不再多言,拉着琼儿,却是转了个方向。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琼儿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江浸月的步伐。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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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相府,江浸月额角还挂着细汗,来不及更换衣物,便径直走入江知云的书房。
她在案上铺上宣纸,咬牙,用力研磨,似是要将心中的不安与愤懑,都磨进那浓稠的墨汁中。
“月儿,你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江母鬓间多了许多白发,声音也带着沙哑,她走上前,看见江浸月执笔的手,不停地颤抖。
“母亲,月儿本想,将可能牵涉的官员一一拜访,逐个试探……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关于宸京有奸细的密报,是三日前才送到的。”她笔尖悬停,猛然抬头,声音发颤。
“三日……那又怎样?”江母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浸月苦笑一声:“可是父亲已经被扣押了整整七天,这就说明,通敌的罪名,或许根本只是个借口,父亲此番遭难,根源只怕还是修编的史书中!”
江母骇然,后退一步,有些无措:“可是,那些手稿书籍,早就被禁军搜罗一空了啊。”
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父亲昔日伏案疾书的模样,以及他手中书卷上,那一段段,一字字,清晰浮现在眼前。
片刻后,她睁开眼,语气坚决道:“父亲的书稿,我已翻阅过多次,现在,我要把它们尽可能地默下来,细究之下,或许可以找到祸端的根由。”
“这或许也是……唯一能救父亲的办法。”
“那么多内容,你要默下?”江母感到不可置信。
江浸月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恳请母亲,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女儿。”
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还有,府中的下人,能遣散的,都尽早安排吧。陛下若下定决心,这一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江母看着她单薄却又扛起一切重担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红着眼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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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墨河下游,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河水和凌乱的尸骸,染上一层暗红。
敌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谢闻铮带领精锐,且战且退,被逼入河岸旁的密林之中。眼见着敌军聚拢,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如雨般袭来,势必要将他们合围击杀。
谢闻铮挥舞长剑,格开箭矢,肩头的旧伤再次崩裂,在盔甲上渗出大片血红。
“这样下去不行,会全军覆没!”谢闻铮眸光一厉,扫过敌军中心,排兵布阵的主帅,心中有了决断:“擒贼先擒王,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足下发力,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掩护的树丛中窜出,身形几个起落,直奔敌军主帅所在!
“保护将军!”敌军响起一片惊呼。瞬间,几十张弓调转方向,数支利箭飞射而来,直取他周身要害。
谢闻铮身在长空,提剑击落大半,眼见着已到主帅跟前,剑锋一转,直击对方命门。
“噗!”一声闷响,一支箭矢狠狠钉入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裁云剑寒光乍现,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对方的胸膛。
“杀啊,杀出去!”一片混乱中,剧痛袭来,恍惚之中,一个清晰的身影却浮现在脑海之中。
“谢闻铮大傻子。”她总是这样,又恼怒又无奈,连名带姓地叫他。
“大傻子谢闻铮。”不知怎的,他仿佛看见江浸月,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双眸中,涌出滚滚热泪。
呵……他好像从没见过江浸月,真正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这次他真的死了,江浸月会不会为此,哭上一场呢?
“不要死!我……在等你。”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见江浸月用尽全力呼喊出声,莫名揪住了他逐渐涣散的心神,竟比那穿心一箭,更让人感到心痛。
……
不知陷进黑暗中多久,意识才在一阵阵剧痛中,艰难地回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便是林昭言那张布满焦灼的脸。
“小侯爷!我的老祖宗,你可算醒了!”林昭言见他睁眼,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没死?”谢闻铮有些茫然,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没死!”林昭言走上前,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吗?那支箭,就差一点点,就直接射穿你的心脏了,若不是,若不是有这玩意儿挡了一下,卸去了大半部分力道,箭镞再深一寸,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他说着,将一物拿到谢闻铮面前,晃动了几下。
谢闻铮定神一看,正是那封红色封皮的婚书,上面被深深穿了个窟窿,周围浸染着斑驳的血迹。!!!
他心中一惊,竟顾不得伤势就要伸手去抢:“还给我!”
“给你给你,没人和你抢。”林昭言连忙把婚书塞到他手中,顺便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救醒你很不容易,不要枉费我一番心血。”
而谢闻铮,翻开那已经破损的婚书,极其小心地展开,当目光触及内页时,他的心猛地一抽:只见“江浸月”的名字处,生生被箭矢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摩挲着上面的痕迹,伤重虚弱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懊恼:“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小侯爷,你还顾着可惜这个?你可是差点性命不保啊!”林昭言恨不得打开他的脑子治一治,咬牙切齿道。
“你懂个屁。”谢闻铮难得说了句粗话,他将婚书重新折好,放在枕下:“我可是要带着它,回去娶媳妇的,不行不行……等回了宸京,我得找人把它重新修复好。”
“……”林昭言真的很无语,他想起某人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反驳“迷恋倒不至于”,为爱成痴成狂,这才是神仙都治不了的病。
“对了,我昏迷了几日,赵磐那边,情况如何?”谢闻铮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提起正事。
“足足昏迷了三日,不过你放心,已收到斥候传信,他们顺利抵达了冥水部的地界,此时已快马加鞭,赶往瀛洲。”林昭言疲惫的眼眸中闪过振奋的光彩。
“是么,那我也得带人,尽快跟上才是。毕竟……”谢闻铮的双手攥紧成拳。
“进入冥水部,在别人的地盘上,更是步步凶险。”
但他不能出事,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江江和小谢,哪怕分别,两个人之间的行为也会存在羁绊,互相影响。
第45章
宸京, 相府。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书房窗户上映照出的那抹剪影,却是凝固了一般。
桌案上, 烛泪堆叠。执笔的手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每落下一字,腕间的旧伤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视线开始模糊, 墨迹在眼前晕开:到最后,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 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身体, 脸颊抵着冰冷的案面,勉强维持着书写的姿势。
“月儿啊, 别写了,别写了。”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江浸月下意识眯起眼。
江母快步走进,看着女儿形销骨立, 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顿觉心如刀绞,上前想要将她扶起、
“不,我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救父亲。”江浸月的手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倔强得不肯松开。
“月儿!”江母发出一声悲鸣, 泪水瞬间决堤:“没用了,已经没用了啊!”
闻言, 江浸月身体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什么意思?”
江母浑身颤抖, 语不成声:“宫中……宫中刚传来消息,你父亲已于昨日,在牢中自尽……以死……明志。”
“啪嗒!”那支承载了许多的望舒毫笔,自她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浸月踉跄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摇头:“父亲不是轻易服输的人,怎么可能自尽!”
她嘶哑地喊着,径直往门外冲去:“我现在就入宫去问个明白!”
然而,在她冲出房门的刹那,身体便僵在了原地,只觉浑身血液冻结。
只见庭院之中,一副冰冷的黑漆棺椁,正静静停放。几名宫人神色冷漠地立于一旁,为首者上前几步,递来一方染血的素绢:“江小姐对吧?这是江相死前所留血书,陛下宽仁,容许尔等观览后,再行收回。”
江浸月接过素绢,一个趔趄,倚靠着那冰冷的棺木,才勉强没有跌倒在地。
她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用鲜血写就,显得刺目而绝望:
“臣本南溟布衣,蒙陛下殊遇,常思捐躯以报。今遭构陷,通敌之罪实有冤屈,然臣确有失察之过:身为南溟旧民,每议边事,不免存故土之思,虽怀赤诚,终负圣托。今以死明志,非为自辩,实为谢君。血溅乌纱,可证臣心皎皎。望陛下念臣微劳,赦臣妻女。”
“父罪当诛,死得其所,惟愿吾儿,莫问前尘,但守本心。”
看到最后一句留给自己的话,泪水滚滚落下,与那干涸的血迹混在一处。
泪眼婆娑中,江浸月回想起父亲离开的那一天,那不同寻常的叮嘱:
“月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月儿,照顾好你的母亲。”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此一去,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一股深彻骨髓的厌恶与自毁情绪,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她感到呼吸困难,恍然自语:“父亲,女儿没用……女儿真的好没用。”
耳边似乎又响起父亲那温和的叹息:“月儿,听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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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冷风卷动白幡,发出呜咽的声响,一片死寂哀戚。
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棺椁摆放正中,白烛燃烧。江浸月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怔怔盯着面前的火盆,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这几日呕心沥血写出的手稿,一张张,投入火焰。
纸张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旋的灰烬。
“小姐。”琼儿悄然上前,声音哽咽道:“夫人悲痛过度。方才昏厥过去,已请大夫瞧过,服了汤药歇下了。”
她看着江浸月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忍不住道:“小姐,您可千万要撑住,今夜先让奴婢守着吧。”
“琼儿。”江浸月声音沙哑,目光依旧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去我房里,把那封婚书取来吧。”
琼儿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尘封多日的大红婚书,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打开,最后再看了一遍,然后双手用力,从正中将其撕开。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仿佛同时在心脏上撕开一道口子,剧痛让她浑身一颤。
“小姐,你这是……”
“果然,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化不开的悲伤,一抬手,将撕成两半的婚书,投进了火盆。
炽烈的火焰猛地蹿起,瞬间吞噬了那片红色。
“此后,宸京城中,再也没有江相千金,与靖阳侯府,也再无瓜葛。”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轻的仿佛叹息。
她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想要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结。
“琼儿。”听到耳边的啜泣声,江浸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她。
“如今相府已是这般光景,你也趁早离开吧。”
闻言,琼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不走。琼儿自小孤苦,全靠相府收留,如今府上遭难,琼儿岂能忘恩负义?求小姐不要赶我走!”
她说着,竟俯身就要磕头,江浸月连忙揽住她的动作,握紧她的手:“傻丫头……”
琼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琼儿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只怕不能陪着小姐!在琼儿心中,小姐就是唯一的亲人了。”
听着这番话,江浸月再也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秋风萧瑟,火光幽微,更显夜色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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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宾客盈门的丞相府,如今门可罗雀,主人新丧,也鲜少有人来吊唁。
江浸月静静守在灵堂中,身形单薄,宛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江浸月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伯。”
她认出这是靖阳侯府的管家,起身行礼,双腿因久跪而麻木,身形微晃,却仍努力维持着仪态:“陈伯放心,我已呈书陛下,解除了两家的婚约。江家之事,不会牵连到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