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陈伯心头一紧,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江小姐误会了,老奴今日前来,只想代侯爷来上一炷香,送江相大人最后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牌位深深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青烟缭绕间,他凝望牌位片刻,方才转过身来:江小姐节哀,相府遭难,侯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有需要帮助之处,但说无妨。”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心头微动,终是开口:“多谢陈伯,浸月,确有一事相求。”
“小姐请讲。”
“我的婢女琼儿,是个孤女,此番江家遭难,她无处可去。浸月恳求侯府,可否代为收留,给她一个安身之所?此番恩德,浸月没齿难忘!”江浸月说着,竟是要屈膝行礼。
“小姐不可!”陈伯连忙扶住她,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没料到她所求竟还是为了身边人:“此事容易,侯府定会妥善安置琼儿姑娘。”
琼儿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小姐,我不要,我陪着你!”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泪如雨下。
“琼儿,听话。”江浸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江家,恐怕无法留在宸京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看着宸京的风云变幻。或许,将来某一天,我能彻底洗刷冤屈之时,你在这里,能成为我的眼睛,我的助力……明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了琼儿的手。
琼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咬了咬嘴唇,终是点点头,哽咽道:“好,琼儿明白,琼儿……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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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烛火摇曳,江浸月走到床榻前,小心扶着江母坐起,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入她口中。
江母勉强咽下,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人,都走了吧?”她气息微弱地问道。
江浸月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将药碗搁在窗边的案几上,声音低哑:“只是女儿无用,可以为其他人谋出路,却救不了父亲,护不住母亲,也……保不住自己。”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江母抬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从南溟来到宸京,无依无靠,不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她轻喘一声,目光落到江浸月脸上,语带恳切:“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受过,只要人还在,没什么过不去的。但这次,月儿,你一定要听父亲的话,把前尘旧事都忘了,否则……”
未尽之语里,满是担忧与恐惧。
“女儿知道,母亲你也要振作,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江浸月苦涩地应声,然而衣袖之下的手,却悄悄攥紧——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关键剧情:撕婚书
第46章
晨光熹微, 薄雾未散,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明珩踏进府中,不禁微微蹙眉。
庭院落叶堆积, 廊下空无一人,唯有正厅中传来纸钱燃烧的声响。
这才短短几日,相府竟萧条至此?
他心中一惊, 循声走去, 只见素幔低垂的灵堂中, 江浸月独自跪在灵前, 素衣胜雪,更衬得面色苍白。
“江浸月,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明珩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缓缓抬眼,眼眶泛红,眸中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世子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够就可以走了,莫要扰了亡者清净。”
她的眼神和话语刺得他心中一窒, 明珩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拽着站起:“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般嘴硬不留情?”
“放开我!”江浸月试图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他冷声提醒:“世子请自重!”
“自重?”
明珩冷笑一, 欺身上前,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莫非你还指望谢闻铮回来护着你?江浸月, 你醒醒吧,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不必你跪地相求, 只要点个头,我即刻入宫,请陛下将你赐给我。”
“不要侮辱人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和兖王府扯上半点关系。”江浸月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呼吸,眼中满是厌恶。
明珩眼底怒意翻涌,他最恨江浸月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落魄至此,却仍将自己视作尘土。
傲骨铮铮是么?那他偏要折断!
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发颤:“明珩,你发什么疯?”她伸出左手,刚触碰到发簪,却被他迅速按住。
“你以为我会像那个傻子一样?”他低声一笑,语气近乎魔怔。
“江浸月,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就要毁掉吗?”江浸月只感觉一阵被毒蛇缠上般的阴冷。
“不是毁掉,是……花开堪折直须折。”明珩按住她的身体,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拖住明珩的后颈,将他一把拉开。
“放肆!”素来温润的裴修意,满眼怒火,将江浸月护在身后:“江相虽逝,我还活着,你再动一下她试试?”
明珩撞上梁柱,忍住脊背传来的疼痛,对着他,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朝中新贵裴大人啊,怎么?踩着自己老师上位,官运亨通,如今倒想着要保护师妹了?”
听了这番话,裴修意额头青筋直跳:“休要胡言乱语,你今日胆敢欺辱相府家眷,我定要在御前参你一本!”
明珩却不为所动,反倒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请便,若不怕坏了江小姐的声誉,你尽管去告。”
“你!”裴修意气得眼尾发红,攥紧双拳。
明珩抬眸,眼神直接掠过他,投向江浸月,忽而敛去了戾气,意味深长道:“方才一时鲁莽,唐突江小姐了。但在下所言,句句真心,还请江小姐,思虑斟酌。”
待明珩离开,裴修意急忙转身:“师妹可有受伤?”
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住腕间红痕,神色疏离道:“无碍,多谢师兄解围。”
“都怪我来得太迟,近日朝务缠身,未有及时来吊唁……”裴修意垂眸,语气满是歉疚。
江浸月却是抬头看着他,目光清凌如寒泉:“师兄,父亲故去后,丞相之位,可是由你接任?”
闻言,裴修意瞳孔皱缩,有些焦急地解释:“师妹莫要听信明珩挑唆,我绝无取代之意。”
“师兄多虑了,若是由你继承衣钵,父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会,甚感欣慰。”
裴修意神色稍缓,似是松了口气,郑重道:“师妹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会竭力护你和师母周全。”
“师兄当真护得住么?”江浸月轻哼一声,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在世人眼中,以死明志和畏罪自戕并无分别,陛下,当真会放过江家?”
她看向灵位,眼神通透:“怕是过了七日,待父亲下葬,便会着手清算了。”
“师妹!”裴修意感到一阵心惊:“我必会在朝上力谏,请陛下宽赦。”
“不必劳烦师兄。”
江浸月直起身,取下腰间的龙纹令牌:“我会亲自入宫,面圣陈情。”
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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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唯有残阳余晖穿透窗棂,投下一片微光。
宸帝独坐于案前,半张脸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江浸月稳步上前,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无先前的惶恐与敬畏,只余勘破一切的淡然。
“臣女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坐吧。”宸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宫人退下,房门缓缓合拢。
静默片刻,宸帝开口,声音低沉:“江浸月,你应当对朕……很失望吧?”
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父亲留下的血书,臣女已细阅,深知陛下难处,今日面圣,只为尽残存之力,为陛下分忧。”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呈上。
“这是?”宸帝眸光微动。
“臣女近日追寻松烟墨的线索,并结合兵部相关官员名录,私下查访,得到了一些线索。只可惜能力微薄,只能触及皮毛,难溯根源。”
她抬起头,眼眸亮得惊人,一片赤诚:“陛下,江家可以为局势牺牲,但求陛下能早日找到真正的祸国之源,助前线大军一臂之力,若如此,江家上下,死而无憾。”
闻言,宸帝神色一肃,郑重地接过那叠信笺,沉默片刻,声音带上几分沉痛:“江家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可惜了江相,肱骨重臣……”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酸楚,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女今日前来,第二件事,是想请问陛下,欲如何处置江家?”
宸帝一时语塞,眼神晦暗不明。
江浸月淡淡开口:“按月玄律,通敌叛国,当满门抄斩。”
“江相并未通敌,朕也不会如此对待忠良之后!”宸帝断然道。
“可,若以渎职论处,下场亦是……全家流放。”江浸月冷静地接续,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江家昔日在朝,树敌颇多,留在宸京,恐难存活,发配南溟,战火纷飞,亦非善地。如此看来,唯有北上一路了。”
宸帝不自觉地握紧双拳,良久,长叹一声:“江浸月,你总是这般聪慧,只是北地苦寒,你……”语气带上几分不忍。
“陛下。”
江浸月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事已至此,江家深知覆水难收,只求陛下一件事。”
“讲。”
“流放之路,艰险漫长,恳请陛下,派遣可信之人押送。若臣女侥幸不死,能活着抵达北地,愿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探查边情,以赎父罪!”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宸帝心神一震,目光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昏暗的光线下,江浸月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是决绝又坚定,仿佛一把利剑。
最终,他抬手,执起案上的紫砂壶,竟是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至江浸月面前。
“喝杯茶吧,说了这许多,嗓子都哑了。”他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见江浸月并未立即动作,仍在等待答案,宸帝补充道:“你的请求,朕,准了。”
听了这话,江浸月的身体微微一松,她颔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温润,唇齿间弥漫着异样的苦涩,径直蔓延至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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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门时,天色愈沉,只余天边一抹灰白。
江浸月抬起头,感受夜风吹过脸颊,一片冰凉。
一些尘封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漫天风雪,刺骨的寒冷,她蜷缩在驿站的屋檐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突然,无穷无尽的白色中,闯入一道俊朗的身影:“小妹妹,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少年声音清朗,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
“我,我的腿冻僵了,动不了,呜呜……”她忍不住呜咽。
“没事,我背你。对了,这个你也拿着,捂一会儿就暖和了。”少年将一枚触手生温的玉璧,塞进她掌心。
“殿下金尊玉贵,怎可……”旁边的随从出声劝阻。
“少废话,这小丫头轻飘飘的,不碍事。你们,再去找找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人。”少年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
伏在他的肩头,江浸月感到心中一暖,她忍不住哭,又怕泪水弄脏了他的衣裳,局促地擦了擦眼角:“大哥哥,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闻言,轻声笑了笑:“是吗?好啊,那我在宸京等着你来报恩。”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你呢?”她有些苦恼,宸京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小妹妹,记住,我叫明宸。是月玄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
作者有话说:触发文案关键剧情:流放
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会是什么感受,存稿到这一段时,真的好伤心,特别是最后揭晓这段回忆。
江江一家本该在那场灾难和战乱中死去,因明宸太子相救而活下来,所以他们一家人,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君恩来到宸京。虽然是文臣,但种种行事作为,都更像一个执剑的武将,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后路考虑,真正做到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然随着江江长大,渐渐开始害怕,开始思考如今的宸帝,是否还值得他们如此,但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父亲。
小谢雪地救江江那段回忆也是真实的,只是分先后,真正陪江江活着走出去,走下去的,是小谢。(这段会专门写个番外盘一盘)
第47章
冥水部, 云台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
山脚下, 一处简陋的茶肆中,正歇着一行人马,他们衣着朴素, 甚至有些磨损破洞, 但身姿挺拔, 气质不似寻常百姓。
“哟, 贵客们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小厮麻利地为他们端上茶和吃食, 热情搭话。
为首的少年端起茶碗,仰头饮尽,一副渴极了的模样,感慨道:“哎,我们是结队从北边逃难来的, 这一路烽火连天,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找个喘口气的地儿。”
“是啊是啊。”另一名少年抚住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北边啊……”小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那几位还是赶紧往南走吧, 咱这儿, 眼看也不太平咯。”
“哦?这话怎么说?”少年微微挑眉,放下茶碗。
小厮左右张望一下, 凑近了些:“瞧见没,就这座云台山,有一支月玄国的大军, 不知啥时候钻了进去,快半月了都没动静,现在这山前山后,被围得跟铁桶似得,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当真如此凶险?”少年面露惊疑:“那你怎么还敢在此摆摊?”
小厮挠了挠头:“一来嘛,最近逃难路过的人多,给个地方歇脚喝水,也算功德。二来嘛……”
他狡黠一笑,搓了搓手指:“富贵险中求嘛,就比如几位贵客刚刚喝的这壶青柑茶,得要三百文,看几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付得起的?”
少年笑了笑,并未还价,直接掏出一贯钱放在桌案上:“就冲你这兵荒马乱还敢做生意的胆量,值这个价,你再去沏一壶来吧!”
“得嘞,不过几位还是早些动身,说不准啊,我这摊子一会儿都被掀咯。”小厮收了钱,眉开眼笑,转身忙活去了。
待小厮走开,林昭言压低声音:“小侯爷,有些奇怪,这冥水部的人,对战事似乎并不紧张,对我们这‘北边来的’也毫无戒心。”
谢闻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旗帜,低声道:“冥水部本就是月玄国旧土,俯首称臣多年,对这里的平民百姓而言,谁掌权或许并不重要,安稳度日才是关键。”
接着,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凝重:“不过,赵磐带兵在此潜伏多日,也未能寻得机会把粮车运进去。想来,冥水部就是打算把前锋将士们,活活困死在山谷之中。”
林昭言眉头紧锁:“就算我们赶到,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想突破这重重包围,实在是……力量悬殊。”
“单边强攻,实为下策,里应外合,却未尝不可。”谢闻铮放下茶碗,目光犀利起来。
“可,这铜墙铁壁,要想传递信号,谈何容易?我们现在乔装成百姓,稍有异动,就会打草惊蛇。”
闻言,谢闻铮抬头,望向那苍茫山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记忆回到年纪尚轻时的某个午后,江浸月将一本厚重的《山河舆志》放到他面前。
“这本书,认真看,下个月考你。”她语气轻飘飘的。
“这么厚!”他随手拿来一翻,眉头紧皱:“纸上写的山河湖海有什么好看的,感兴趣就自己亲眼去游玩呗。”
而她只是抬起眼帘,眸光沉静:“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皆要考虑周全,一念之失,便是满盘皆输,一隅不识,就可能困死重围,你若是以后有建功立业的想法,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刀剑,需得将这山川河流,装进心里。”
思绪回笼,他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索性,闹出些大动静来,让他们不仅警觉,还不得不有所动作。”
见几人疑惑不解,他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冥水部,地界狭长,城池村落,皆被这片山脉串联而起。他们倚仗山林险峻,将前锋困于林中,可近几日,连续晴朗,草木暴晒,恰好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小侯爷的意思是……”林昭言似乎捕捉到什么。
“山火。”谢闻铮吐出这两个字,冷静分析道:“一旦火起,若不及时控制,火势可能蔓延数座城池,这是冥水部无法承受的。若分兵救火,其阵型必然会出现缺口,而这火光与浓烟,对于前锋大军而言,本就是最醒目的信号。”
再抬眸,他的眼中,已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以此为契机,方可,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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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向悄然转变,一股烈焰顺风蔓延,很快,便照红了天际。
“起火啦,快打水,救火!”惊呼声,奔跑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齐整严密的包围阵营,因这突如其来的山火,陷入了焦灼。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伏在密林边缘,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终于,眼见着部分军士被调离救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于露出了几丝破绽。
“就是现在!”谢闻铮眸光一厉,长剑出鞘,直指敌军:“冲过去!”
数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猛然扑出,气势汹汹,冥水部驻守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围堵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冥水部将领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冥水部的士兵依照指令,迅速结阵,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收越紧。原本锐利的冲锋势头,被数倍于己的敌军拖住,压制,情况急转直下。
谢闻铮咬牙,动作因力竭而渐渐迟缓,人群中,只见敌军首领举刀冲来:“竟敢放火烧山,今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
“咻!”一直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人的胸膛。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落马。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箭雨从山谷方向倾泻而来,硬生生将敌军逼退数丈。
谢闻铮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靖阳侯谢擎坐于战马之上,手持长弓,他面容有些憔悴,身上缠绕着绷带渗出暗红,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举手拉弓,稳如磐石。
血液,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谢闻铮大喊:“父亲!”
谢擎听到这声呼喊,眼神猛地一震,但又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大喝一声:“臭小子,走,我们一起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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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雾山,冷风萧瑟,一处偏僻的平地上,新立了一座孤坟。
江浸月一身孝服,跪在坟前,伸手,抚过那无字的碑面:“父亲,还请原谅女儿不孝。您如今背负污名而去,女儿唯恐有好事之徒寻来,扰了您的清净,故而未敢刻字。往后远离宸京,也只能托人,代为洒扫祭拜。”
她顿了顿,哽咽道:“还有,您让我忘记前尘,女儿明白,却难以……做到。父亲为了保全女儿,甘愿一死,女儿亦想,燃烧此身,为您昭雪沉冤。”
这样说着,她讲一叠黄纸投入火盆中,火焰翻腾而起,映得眼中一片炽热:“只可惜,如今力量微薄,前路漫漫,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但请父亲相信,女儿一定会回来,亲手,为您刻上名讳。”
说罢,江浸月俯身叩首,再抬头时,眸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起身后,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默默等候的江母:“母亲,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江母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卷起火盆中的灰烬,漂浮而起,又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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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如今已是仆从散尽,庭院空荡,手持兵刃的禁军鱼贯而入,气势汹汹,翻箱倒柜。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收获却寥寥。厅堂简朴,书房半空,寝居内仅有寻常旧物。
江浸月站在庭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切,声音平静:“相府清寒,父亲的书卷典籍,除了被你们收走的那些,剩下的,我已尽数焚烧,还有什么要找的吗?”
禁军统领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语气冷肃:“府内财物已登记造册,如今,只差江小姐和江夫人了。”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周身。
闻言,江浸月神色未变,淡然道:“确有两件遗漏之物。”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衣袖中取出两件东西,双手呈递到禁军统领的面前,一件是明黄色的龙纹令牌,凛然生威;另一件,则是望舒御笔,清辉流转。
“此二物乃陛下亲赐,非相府之财,乃天子之恩,还请大人代为交还,也算全了始终。”
统领瞳孔一缩,眼神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立刻躬身,双手过头,极其恭敬地接过这两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江小姐,江夫人,请吧。”
府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封条交叉,隔绝了一切。
走下台阶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拦在了队伍面前,却是裴修意。
他对着禁军统领一拱手,低声道:“烦请行个方便。”
待对方颔首,他便转向江浸月,语气焦急:“师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北地苦寒,你们母女二人如何能受得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可不可以,让我保护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衣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这是你中秋那日看中的,我本想等你及笄之时相赠。”
江浸月抬眼看他,眸中一片清明:“师兄此言差矣,身在宸京,为人鱼肉,远去北地,绝处未必没有生机。倒是师兄,前途正好,实在不必与我这罪臣之女牵扯过甚。”
说完,她后退半步,行了个标准却又疏离的礼:“玉簪,师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望,日后珍重。”
裴修意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远去。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掌心被簪尖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到尘土之中——
作者有话说:不太会描写战场,所以只在关键节点写一写
江江真的有让小谢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一点随着小谢的成长,也会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
对江江的感情也会从年少时的悸动
逐渐加深,刻苦铭心
第48章
刑部大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江浸月身着一袭灰色囚服,静坐在草席之上, 更显得身形清癯单薄。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
“阿月, 阿月!”陆芷瑶一看见她便有些失控, 径直扑到牢门前, 泪水瞬间涌出。
“多谢官爷行方便。”孟昭紧随其后, 迅速将一锭银子塞入引路的狱卒手中,压低声音道:“能否让我们单独说上几句?”
那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银子, 摆摆手:“这可是要犯,你们快些点。”说罢,便退到远处的通道口,背过身去。
“芷瑶?”江浸月站起身,走到牢门边:“你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副模样?”
只见陆芷瑶发髻随意扎起,有些散乱,身上穿的也是丫鬟的服饰,她抽泣着:“相府出事后,我父亲便把我关在府中。今日, 是偷溜出来的……不说这些了, 阿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都不信, 陛下他怎么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随之提高。江浸月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语:“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荣辱兴衰,本就无常,你不必为我担忧。”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芷瑶有些激动地抓住木栏:“你平时吹阵风都可能病一场,去往凛川那等苦寒之地,分明就是要你的命啊!不行,我去求求父亲,或者,直接跑去宫门求陛下……”
江浸月摇摇头,轻叹一声:“芷瑶,别做傻事,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我决不能再牵连旁人。”
“呜呜呜,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沦落至此……”陆芷瑶埋头啜泣,听得人心中一紧。
孟昭看向江浸月,眼中满是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沿途我们会派人打点,尽力让你们,少受些苦。另外,我会加急传信去往南溟,将京中变故告知老大,只是……路途遥远,烽火连天,不知何时才能有回应。”
“告诉他?”闻言,江浸月睫毛轻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必了,婚约既废,江家与靖阳侯府,早已,陌路殊途。”
孟昭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如果得知这边的情况,怕是……会疯掉的。”
“那便,更不要让他知晓了。”江浸月垂下眼眸,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心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时,通道口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好了没有,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陆芷瑶的抓着木栏的手扣得更紧:“阿月,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江浸月伸出手,穿过栅栏的见习,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山水有相逢,或许,将来还有再见之期,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
孟昭点点头,轻轻握住陆芷瑶的手,将她稍稍拉开:“我会照顾好芷瑶的。”
“那么,我便也放心了。”江浸月看着他们,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了挥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江浸月放下手,眼中泛起一阵热意。
突然,角落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江浸月强忍住翻涌的情绪,走了过去,小心地为母亲拍背顺气。
“很快,便要上路了吧。”江母满脸疲惫,声音嘶哑。
“嗯。”江浸月低声应着,扶江母靠好,再坐回到角落,一抬头,只见高窗之外,依稀可见一方夜空,以及清冷的月色。
“说起来,快到中秋了呢。”她小心捂住心口处,那藏在囚服夹层的玉璧,感受到传来的热意,不禁想起了那一年,中秋月圆,烟花盛放。
怔然间,眸中微润,她喃喃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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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冥水部。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下,笼罩着整个月玄国的军营。
靖阳侯谢擎,立于中军帐外,看着谢闻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安置伤员,搬卸粮草,分派饭食,虽然面带倦色,但动作干练,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苦战的沉重。
然而,这股暖意尚未持续多久,胸口一阵憋闷,他猛地咳了几声。
“父亲?”谢闻铮立刻转身,快步上前,语带关切:“您的伤?”
谢擎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腥甜,抬头看他时,又习惯性地板起了脸:“哼,朝中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前来支援,简直是胡闹!”语气带着斥责,但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
谢闻铮一听,迎上谢擎的视线,将脊背挺得更直:“父亲,孩儿是自愿请命前来的。我不想永远被您保护在羽翼之下,眼睁睁看着你在外拼杀,孩儿如今已到束发之年,也想上阵杀敌,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谢擎看着他,眼神似有烈火燃烧,不禁感到心口一热:“好,这才是我谢家儿郎!”
但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懊恼:“不过,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你此时离京,与江家的婚约,怕是未能履行吧?”
提到此事,谢闻铮眼神一黯,算算日子,原本,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不禁握紧双拳:“是,孩儿奉密令前来支援,未能如期完婚。”
“哎!”谢擎轻叹了声:“可惜,可惜了。”
“可惜么?”谢闻铮发问,像是在自省,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股执拗:“但孩儿并不后悔这样选择,我不想让江浸月,像母亲当年那样,只能在家中日夜担忧,苦苦等候。”
“你!”谢擎闻言一震,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了心脏,心中瞬间翻起莫大的痛楚……与遗憾。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倚门望归的身影。
“每次听见剑鸣声,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孩子,就叫闻铮可好?”那个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女子,留下这一句话,便香消玉殒。
“父亲,我想给她选择的机会,等或不等,全凭她自己的心意。”谢闻铮抬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好,好。”谢擎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是小子,你要明白,打仗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出征讨伐之时,陛下下令,若冥水部及时悔悟臣服,只稍作惩戒,以儆效尤;但若他们冥顽不灵,那便必须彻底攻下冥水,夺其兵权,废其皇室,永绝后患!”
“什么?陛下向来温和,此次竟会作出如此决断!”谢闻铮瞳孔微缩,意识到战事远比想象中严峻复杂。
谢擎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沉肃:“如今冥水部与星移国勾结,兵力远超预期,这一仗,恐怕会旷日持久,耗费数年光阴。”
他顿了顿,分析道:“更何况,这场婚事满京瞩目,你此番秘密前来,在众人眼中,恐怕就是逃婚……江家,恐怕真的等不了你。”
谢闻铮面色一白,紧紧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孩儿不后悔。”
他声音铿锵有力,目光也坚定锋利。
可是,真的不后悔吗?
夜色渐深,篝火熄灭,营中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谢闻铮独自坐在帐外,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破损的婚书,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被撕裂的名字,眼神柔软了下来。
“若是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对着夜空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我一定把事情的缘由,所有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那藏于一角的心事,他停顿片刻,终是吐出了那句话:
“江浸月,我喜欢你。”
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心防,化作一声声诉说:“或许是学堂里的第一眼,或许是你的那一声斥责,或许是那张药方,那一本本批注……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改了口,攥紧婚书,语气带着一股宣誓般的笃定:“算了,你若是不愿意等,等不住,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活着回去,用尽手段,也要把你重新追回来!”
第49章
秋日和煦, 并不刺目,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江浸月穿着一身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却还是尽力搀扶着江母,走在流放的队伍中。随着步伐交替,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道两旁, 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好奇、同情、鄙夷的目光交织, 交谈声不断。
“哎?那不是江相家的千金小姐?”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不可置信道。
“宸京第一才女,昔日何等风光, 如今竟流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怜……”有人扼腕长叹。
“可怜什么?通敌叛国,没有满门抄斩已是陛下仁慈了。”有人嗤之以鼻。
“可,可江相在时,力推新政, 减免赋税,整治贪腐,咱们老百姓是实打实得了好处的啊。”
“是啊,还有上次的失踪案,若不是江家小姐暗中搜集证据, 代为陈情, 不知多少穷苦人家的女儿要遭殃呢……”
“哎,现在说这些, 还有什么用呢?”
好的、坏的议论声纷纷入耳,江浸月却始终神色淡然,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超脱世外的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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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皇宫深处。
明鸾公主坐在窗边,翻动着江浸月抄录的书籍,字迹清秀工整,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母妃,父皇他,当真把江家流放了?”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怀疑。
瑶妃倚靠在软榻上,悠闲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语气冷漠:“是啊,所以鸾儿,你要记住,在你父皇心里,所有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丢了便是,不会有什么特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微扬:“怎么突然提起她?需要母妃安排,趁此机会,将她了结了吗?”
闻言,明鸾公主摇了摇头:“不必了,母妃。”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僵硬,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江浸月那身子,在京中养着都病痛不断,去凛川那等苦寒之地,怕是生不如死,何须我们再费神?”
瑶妃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精明:“嗯,说得也是,江家已然倾覆,掀不起风浪,确实无需再生事端,徒惹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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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兖王府内。
明珩在庭院中,就着微凉的秋风,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非要如此倔强,我不需要你低头,你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好了啊。”
浑浑噩噩间,他抱着酒壶,踉跄穿过水榭曲廊,只见溪水旁那一排柳树,柳条已染上秋色,在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他伸手,折下一段柳枝,似是想起了什么,怔然念道:“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不远处,兖王妃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罪臣之女,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
明嘉垂眸,声音也有些沉闷:“或许是求而不得,才念念不忘,等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眼角眉梢,昔日的骄纵之气已褪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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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御书房内。
宸帝手执黑棋,从容落于一处,瞬间截断了白子的攻势。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裴修意,漫不经心道:“爱卿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修意指尖一颤,将棋子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谦卑地问道:“陛下,当真不可以,把她赐给臣么?”
见宸帝沉默,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臣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误了大局。”
宸帝轻笑一声:“爱卿,你竟然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他将黑子随手扔进棋罐,表情倏地一冷:“你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话音如同冷水迎头浇下,裴修意脸色一白,终是垂眸颔首:“陛下恕罪,微臣,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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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南方,冥水部前线。
谢闻铮从靖阳侯手中,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目光坚毅,直指瀛洲:“进军!”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领大军踏上征途。
眼前面对的,是凶险莫测的厮杀。心底疯狂生长的,是生根发芽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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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队伍一路向北,踏过山川,淌过河流,天气由秋入冬,寒意日益深重,人烟,也愈发稀少。
这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山路被暮色吞噬,难以辨明方向。
“看来今晚,赶不到下一处驿站了!”为首的解差陆恪,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回头扫了眼疲惫不堪、瑟瑟发抖的流犯们,没好气地下令:“算咱们倒霉,今夜只能在这山上凑合一宿了!”
解差们寻了处背风的大树,七手八脚地支起一堆篝火,合围坐下。
火焰跳跃,带着些许光热。犯人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蜷缩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努力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娘,当心些。”江浸月扶着江母,寻了处树根坐下,她紧紧捂住母亲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然而,后半夜,竟下起了雪。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寒气侵骨,连火堆都冷了下去,光芒愈发微弱。
江浸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她下意识看向江母,伸手试探了下额头,一片滚烫!
“娘,娘!”她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守夜的陆恪被惊动,皱着眉走过来。
“陆大人,我母亲发了高热,急需诊治。”江浸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考虑其他,急声哀求道。
“诊治?”陆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去找郎中?再说了,流犯而已,生死有命,看开点吧。”
话虽如此,但陆恪还是转过身,用力拨弄起火堆,试图让火重新旺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母亲,母亲。”江浸月背过身,将心口的暖玉取出,悄悄塞进江母手中,然后将她紧紧抱住,用身躯为她抵挡风寒:“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闭目思索,飞速搜寻起脑海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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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陆恪揉了揉惺忪睡眼,站起身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他环顾四周,心中咯噔一下:队伍中好几个流犯都病倒了,甚至有几名解差也脸色灰败,直不起腰。
“头儿,不好了!”前去探路的解差跑回来,满脸惊慌:“下山的路被积雪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他娘的。”陆恪啐了一口,只觉得头痛欲裂:“这鬼天气,突然下这么大雪,路还堵了,照这么下去,这次得折损不少人手!”
“当地官署清理路障不知得耗上多久,现在被困在这山上,眼下一堆人病着,这可怎么办啊!”一名解差拍了拍脑袋,哀嚎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起。
“陆大人,民女或许,有个法子。”江浸月声音沙哑,但语气镇定。
陆恪有些诧异:“哦?什么法子?”
“民女以前曾来过澜沧,记得这山野之中,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药材,名唤‘雪魄草’,当地的山民偶然发现,用它煮水服用,有极好的驱寒发汗之效。请大人准许民女在附近搜寻,若能找到,或许可以缓解眼下困局。”
“什么草药,我听都没听过。你是不是借机找药,想趁机逃跑?”另一名解差语气不善地质疑道。
江浸月转头看他,目光坦然:“民女的母亲重病在此,断不会做出独自逃生之举,更何况这天寒地冻,民女戴着镣铐,又能逃往何处?”
接着,她再次看向陆恪,眼神恳切:“陆大人,情况危急,能否信民女一次?”
陆恪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咬牙:“好,去找!”
漫天风雪中,江浸月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山林中艰难地搜寻。她不顾寒冷,用手扒开积雪,拨开树枝,仔细辨认着每一种植物。
直到力气快要耗尽,十指都被冻得通红时,她费力翻开一块石头,眼前猛地一亮。
只见石缝间,生长着几株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白色绒毛的绿色小草。
“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兴奋地拔下草,举到眼前。
陆恪凑近一看,见那草其貌不扬的样子,满脸怀疑:“你确定?就这玩意儿……能救人?”
“我确定!”江浸月斩钉截铁道,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就在石头附近找,不会有错。”
“……好吧。”陆恪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挥手下令:“还能站起来的,都来认一认,把这附近这种模样的草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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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忙活后,已近正午,雪势稍歇。
众人齐心协力,找到不少雪魄草。火堆被重新燃旺,架上了铁锅,将积雪融化后煮沸,再投入了雪魄草。
不一会儿,一股清苦的气息散发出来,药汤泛起一阵奇特的荧绿色。
一名解差舀起一碗,看着那诡异的颜色,有些不敢下口。
“大人若是心存疑虑,民女愿先试药。”江浸月见状上前,接过药碗。
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轻啜一口试探温度,确认无恙后,立刻端到江母面前,喂她服下:“娘,把药喝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听到女儿的安慰,过了一会儿,江母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趋于平稳。
解差们见状,也不再犹豫,舀起药汤,你一碗,我一碗地饮下。苦涩的暖流入喉,开始有些气闷,但很快便有暖意从胃腹蔓延开来。
陆恪喝下药,感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江浸月。此时,她正为母亲拍背顺气,方才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眼中的冷漠与轻视,悄然松动了些,再低头,看着锅里剩余的药汤,沉默片刻,粗声吩咐道:“还有多余的,分给其他病倒的犯人吧……死路上也挺晦气的!”——
作者有话说:药草为捏造私设,勿要考究~~19章埋过伏笔~~
明天温砚出场(一个和之前的角色风格完全不同的男配[星星眼])
后天小谢回归([害羞]已经开始激动了)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柳》李商隐
第50章
凛川城, 坐落于月玄国北部,地势开阔,与北凛部有一山之隔。
虽是初春, 积雪消融,但冬意尚未退去,屋檐挂着冰凌,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县署坐落在城东, 青砖灰瓦, 装潢简朴。正堂内, 炭盆烧得不算旺,只能勉强驱散些寒意。
一名身着靛蓝官服的男子, 正坐在桌案前,翻阅着文书。起初还坐得端正,看着看着,就渐渐松弛了下去,倚靠着椅背, 动作也有些百无赖赖。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高挺,此时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 也难掩那份出众的俊美。
“温大人。”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宸京流放至凛川的犯人, 现已押送到衙门外院中候着了。”
温砚精神微微一振,站起身来, 理了理官袍袖口的褶皱,板起脸,做出一副冷静沉肃的模样:“哦?总算是到了, 走吧,去看看。”
县署的外院并不算大,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雪水。流犯们戴着镣铐,在院子中整齐站好。
队伍最前面的陆恪,见温砚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下官陆恪,见过温大人,此乃这次流放至凛川的人员名录,请大人清点验看。”说着,他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温砚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随口问道:“这千里迢迢的,路上折了多少人啊?本官也好标注一下。”
“回大人,未有折损。”陆恪答道。
“啊?”温砚抬眼,脸上难掩诧异:“这么厉害……今年北上的路可不太平,连着几场大风雪,居然没难住你们?”
“是,是,托大人的福。”陆恪低声应道,语气有些含糊,踌躇片刻,又开口补充道:“温大人,之后这些人,就劳烦多多照拂了。”
照拂?温砚眉梢微挑,这个词从解差口中说出来,用在流放身上,可不寻常。他压下心中疑惑,脸上表情未变:“好说,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本官也不是刻薄之人。”
“那就多谢大人了。”陆恪再次行礼告退。
然而,在他走过那群流放时,却脚步一顿,转身朝向某个身影,极快地拱手欠身,似是告别,才大步离去。
温砚也捕捉到这一瞬的动作,眉头微皱。
奇怪,真真是奇怪。什么时候押解流犯的官差,和犯人之间,竟有了如此的情谊?心中疑窦丛生,面上未显露分毫。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看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你们既然能全须全尾地来到凛川,也算是造化。今后便在此地安身,好生听从安排,服役赎罪,莫要再滋生事端。”
话音一顿,眼神扫过惴惴不安的流犯们,语气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谁,不知悔改,惹是生非,坏了规矩,就休怪本官按律处置,都听明白了?”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流犯们安静下来,低头应道:“是,大人。”
“温大人,营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些人该如何分派差事?”一名衙役走上前,问道。
温砚低头,目光在名册上逡巡,手指点过:“嗯,这几个男丁,身强力壮的,去城西矿场那边,这几个,去官道驿站修路。女的嘛,这几个,送到城东绣房裁衣,剩下的,就去官仓帮着翻晒谷物吧……”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停下,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江浸月?”
这名字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其他人那些简单朴实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抬眸,在人群中搜寻,但流犯们个个灰头土脸,也瞧不出太多分别。
“嗯,这应该是个识字的吧,就留在县署内,洒扫庭院,整理文书库房吧。”温砚合上名册,随意地吩咐了下去。
待流犯们被一一带走安置,方才还端着架子的温砚,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体:“嗯,今日处理公文、分派流犯,做了挺多事,差不多可以歇歇了。”
那股子努力装出来的官威散去,又变回那个闲散自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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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江母被分派去了绣坊,而江浸月,则留在了凛川县署这一方天地之中。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江浸月捂紧领口,拿起扫帚,将院中刚刚堆起的雪花扫到角落。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悠闲踱步。
“哎呀,春寒料峭,又下雪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随即,语调微扬,竟是诗兴大发:“春来雪还在,片片落得快。嗯……好诗,好诗!”
听着那不分平仄,用词直白,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的诗句,江浸月一个没忍住,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细微,但在寂静的庭院中,还是清晰传入了那人的耳里。
“谁,谁在嘲笑本官?”那声音带上几分怒意,脚步朝着她的方向逼近,最终停在了背后:“你是何人?”
江浸月缓缓转身,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仪:“奴婢江浸月,是新分派……”
她还未说完,温砚便抬手拍了拍额头:“哦,是你,我记得你这个名字。”
接着,他板起脸,声音严肃:“既然是在县署里服役,那就抬起头来,让本官认认脸。”
“遵命。”江浸月依言抬首。
当她的面容映入眼中时,温砚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少女,虽然衣衫简朴,但肌肤宛如白玉无瑕,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细看时,又如深潭幽邃,一头乌发用木簪挽起,好像一副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美得毋庸置疑,却带着一股朦胧疏离的清冷感。
温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这时,谯楼传来一阵钟声。
“到了打水的时辰了。”江浸月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失态,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大人若是无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又施了一礼,便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一阵极淡的,混着清冷墨香和草药气息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来。温砚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打水?你一个娇弱女子,干得了这么粗重的活计么!”
然而,当他赶到水井旁,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再次愣住。
只见江浸月将水桶熟练地放在一块看似简陋,四角却安了轮轴的厚木板上,用浮瓢舀水装满,再用麻绳将木桶固定好,自己拽住另一端,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水桶拖动了起来,步履平稳地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这女子,不仅容貌气度不凡,竟还如此聪慧灵巧?
温砚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那颗沉寂许久,习惯慵懒的心脏,骤然间,活蹦乱跳了起来,再难平静下去。
此后,温砚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江浸月。他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洒扫庭除、整理文库、打水杂役……似乎都是自己严格规划好了时辰,日日循环。她生得出挑,气质又清冷独特,县署里那些年轻的衙役们,逮着机会,也总会凑到她面前献殷勤,但她总是淡然婉拒,直言不可坏了规矩。而那些繁重或困难的活计,她也总能自己想出办法,默默化解。
但这一日,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几名衙役在庭院的空地上操练剑法,扬起地上残留的春雪。温砚瞥见,江浸月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甚至误了时辰。
那些练剑的衙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关注,一个个如同开了屏的孔雀,练得更加卖力,一时之间,县署庭院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
温砚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收着点,别伤到旁人。”他叮嘱一声,走到江浸月身前,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你喜欢看人舞刀弄剑?”
江浸月骤然回神,垂下眼眸:“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和故人。”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自己手上的事,但动作隐隐透着几分慌乱。
温砚敏锐捕捉到,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眸里,有一阵水光闪过,盈盈烁动。
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么?温砚若有所思,只觉得她身上那种深沉感与故事感,愈发引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