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雪交加, 她被紧紧护在身前,锦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心跳。
谢闻铮向来是个执拗的人, 如今,竟是比从前更甚,带着说一不二的霸道。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找来……
江浸月心中五味杂陈。
骏马在道路上飞驰, 速度很快, 但在他的操控下却异常平稳, 在规律的、克制的颠簸中,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江浸月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感受到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谢闻铮感觉心头一软,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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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川城, 入夜后,灯火稀疏。然而,朔云侯私宅内,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堂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温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 官袍凌乱,发冠歪斜, 怒目圆瞪。
今日,他一天未见到谢闻铮带人满城折腾,心中便觉不妙, 好不容易处理完公务,刚想出城探探,便被守株待兔的林昭言带人拦下。几番交涉无果,林昭言竟是不由分说,直接命人把他捆了,一路“请”进了朔云侯府,更是像看守要犯一般死死盯着。
“朔云侯,今日究竟去哪儿了?”尽管此时此刻,他处境窘迫,但心中最记挂的仍是江浸月的安危,特别是看着林昭言好整以暇的表情,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
林昭言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用手支着下巴,笑得有些狡黠:“温大人,朔云侯的行踪,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林公子是打算让本官就这样在侯府过夜吗?”温砚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谢闻铮官大几级压人也就罢了,他手底下一个军医,竟也如此仗势欺人。
听了这话,林昭言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门外的夜色,喃喃道:“是哦,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只听庭院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昭言立刻站起身,朝门外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将一块帕子塞进温砚嘴里。
“唔唔!”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温砚气得脸色涨红,发出几声模糊的怒音。
林昭言也不理他,撑伞走了出去,正好看见谢闻铮在大门口,勒停了马。
只见他抱着怀中之人,小心翼翼地下了马,目光片刻不离,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人绑……啊不,人带回来了?”看到这情形,林昭言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他连忙上前几步,用伞为两人挡住飘落的雪花,顺便好奇地探头。
只是那人被蓝色锦袍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根本看不清样貌。
“很晚了,先进屋歇息吧,厢房的炉子我都让人提前烧好了,正暖着呢,”林昭言放轻声音,贴心说道。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姓温的呢?”
“他啊,下值后就想溜出城,我怕他坏事,就干脆把他绑来了府上看着,现在在正堂呢。”林昭言语气如常地汇报道。
“是吗?还敢说不认识她。”谢闻铮眉峰微挑,压抑住心中怒意,抱着怀中之人,故意绕道,“路过”正堂门口。
温砚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此刻看见谢闻铮怀中明显抱着个女子,他“唔唔”得更加急促,甚至试图挣脱绳索。
“人既然已经找到,便给他松绑,让他回去吧。”谢闻铮冷声吩咐道,随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不过,给我安静点,她折腾了一天,现在睡着了。”
此话一出,温砚挣扎的动作果然小了下去,看着谢闻铮转身朝着内宅去,眼中的怒火却燃得更旺。绳索甫一解开,他扯掉口中的帕子,起身就想追上去。
林昭言眼疾手快地拦下他:“温大人,你做官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见温砚紧抿嘴唇,神色紧绷,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他们两个,九岁就定下了婚事,从小一起长大,情深义重,你比不过的。”
温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是吗?好一个青梅竹马,情深义重,那这三年他在哪里?就眼睁睁看着浸月被流放,在这苦寒之地磋磨?”
林昭言攥紧拳头,厉声辩驳:“你懂什么?人家是去带兵打仗了,千里救父,保家卫国,又不是出去鬼混!”
“所以,大是大非面前,浸月就是被弃之不顾,不闻不问的那个?”
说到这里,温砚的语气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心疼:“而且刚刚那个样子,浸月明显是被强行绑来的,他怕是早就出局了,哪儿还有什么先来后到?”
“你这死人,先前还敢说不认识,果然心机深沉,图谋不轨。”林昭言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到,有些说不过。
温砚毫不退缩,目光带上了锋芒:“我只想尽我所能,让浸月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像某人,官居高位又如何,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让她受尽苦楚。”
他再次往谢闻铮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冷然道:“罢了,浸月既然歇下,我改日再来理论。”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在林昭言在正堂,暗道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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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谢闻铮将怀中的人放在铺好的床榻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然而,在他准备抽身离开之时,江浸月的头无意识地一偏,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升温,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的悸动。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拥住她,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替她盖好,随后,轻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这一夜,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江浸月睡得异常安稳,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漂泊无依。而谢闻铮,却是紧张得毫无睡意,他微微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痴痴地看了她一夜。
看她蹙起的眉头,看她轻轻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手臂始终揽得紧紧的,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无踪。
直至天光微亮,江浸月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一片坚实的胸膛。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整整一夜都被他禁锢在怀中,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恼,想用力推开他,却感到身子有些发软。
她细微的挣扎立刻惊动了本就浅寐的谢闻铮,他睁开眼,见江浸月醒来,眸中顿时闪过兴奋的亮光,声音带上一丝沙哑:“你醒啦?”
江浸月脸颊更红,试图用冷静掩饰心中的慌乱,稳住声音:“我们,就这样睡了一夜?”
这明显带着质问的语气如同一盆冷水,让谢闻铮彻底清醒过来,有些无措地解释道:“你,你昨晚睡着了,我怕一动就会打扰到你,所以……”所以就顺水推舟了!后面这半句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江浸月额角青筋微跳,只觉得维持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谁知,谢闻铮环在她腰际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似乎被她这句话给激道,声音带着执拗和……委屈?
“不想放,我一放,你肯定就跑没影了。”
真是能耐了!江浸月攥紧了拳头,她简直难以想象,记忆中那个不小心碰到手指都会耳根通红,看她总是眼神躲闪的少年,如今竟然搂着她同榻而眠整整一夜,甚至现在还敢这般耍无赖。
她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但看见他眼底的紧张与惶恐,紧绷的心弦终究还是松动了些许。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饿了,昨天忙着出摊,回家后,都来不及吃东西,就被你不由分说地绑到这里……”!!!
他怎么总是这般粗心!
谢闻铮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忙松开手,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语无伦次道:“我,我马上就让人准备!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说完,也顾不得整理自己微皱的衣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间。
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江浸月缓缓坐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枚特殊的钱币,顺着她的动作,从衣袖中滑落,掉在床榻上。
看着上面那六角雪花的纹路,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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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内,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有皮薄馅大的包子,有金黄酥脆的肉饼,有浓郁的羊肉汤……蒸腾起诱人的白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就让他们都准备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谢闻铮站在桌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
江浸月沉默地落座,一言不发,也不动筷。
“呀,这么丰盛啊,托江姑娘的福,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林昭言神色自然地踱步进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坐到了江浸月对面。
见江浸月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林昭言立刻露出一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笑容:“江姑娘你好啊,我叫林昭言,是某个愣头青在战场上认的好兄弟,如今是南疆军在任军医。”
江浸月还未回应,谢闻铮“唰”地一下站起身,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拿起公筷,就往江浸月碗里夹菜。
“不用理他,先吃些东西,嗯……这个包子味道应该不错。”
江浸月看着眼前瞬间堆满的碟子,一时语塞,眉头蹙起。
“哎呀,小侯爷,你这就不对了。”林昭言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江姑娘肠胃正虚弱着,哪儿能一上来就吃油腻荤腥,来,先喝完粥,会舒服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白粥,体贴地推到江浸月面前。
谢闻铮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问道:“你什么意思?拆我台?”
“莽夫,我这是专业建议。”林昭言回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
让谢闻铮没想的是,江浸月竟真的端起那碗白粥,对林昭言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吞咽起来。
谢闻铮坐回座位,感到有些挫败,什么都不想吃了,只静静地等着。
一碗白粥入腹,江浸月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放下汤匙,声音清亮了几分:“谢闻铮。”
谢闻铮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朝她看过去。
“我母亲呢?”
闻言,谢闻铮心中一紧,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岳母……”
才刚说出两个字,便见江浸月脸色一沉,谢闻铮连忙改口,斟酌着用词:“江夫人已被接回凛川妥善安置,只是,她染了肺风,身体虚弱,需要精心诊治,静养一段时日。恐怕,暂时不能让你去见她。”
“是吗?”江浸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语气带上了锋芒:“生病和见面,有什么冲突吗?谢闻铮,你是不是在用我母亲,威胁我?逼我留下?”
林昭言感受到气氛的紧绷,下意识端起碗喝汤,试图掩饰尴尬。
“……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想到谢闻铮竟然直接认了,差点被呛到:“咳咳。”
但谢闻铮直接无视了他的反应,目光紧紧盯着江浸月,放低了语气:“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想看见我。可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为你母亲的身体考虑,她现在,需要最好的大夫和药材。”
见江浸月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江浸月,还记得吗?十三岁那年,你答应过我,欠我一个要求,无论何时提出,都会尽力做到。”
“现在,算我求你,兑现这个承诺。至少……至少让我帮你和你母亲,把身体治好。”
一口气说完这些,谢闻铮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低下头,安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昭言感觉自己还不如被一口热汤呛死,心里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他何时见过谢闻铮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战神,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
明明是为人家好,为什么搞得像自己犯了错?
他又将目光投向江浸月,看着她依旧冷漠的神情,感觉有些肝疼。
这女人,虽然长得是很漂亮,气质是很出尘,可是……性格也太冷漠了吧?
“如果……治不好呢?”良久,他听见江浸月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13岁欠的要求在23章(估计大家都忘了,但小谢还记着[狗头])
二木苦口婆心劝男二,为小谢操碎心
明日预告:不哭不哭,摸摸头
第62章
万一, 治不好呢?
这话语气虽轻,可听在谢闻铮耳里,却顿时感到心脏被揪紧, 几近窒息。
“不会的!”他下意识反驳,眼尾有些发红:“江浸月,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听见这番絮絮叨叨, 感觉谢闻铮情绪又在失控边缘, 林昭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转变为沉稳:“江姑娘放心, 在下虽然年纪尚轻,可医术精湛,对各种疑难杂症钻研颇深,姑娘的病,包在我身上。”
“是吗?”江浸月神色未变, 缓缓伸出左手,手腕一翻:“那么,就请林公子先诊一诊脉吧。”
她的语气仿佛一位在考教学生的老师,林昭言挺起了胸膛,自信地点了点头。
茶案前, 两人相对而坐, 林昭言三指轻按,闭目凝神, 起初还神色平静,但很快,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换右手。”他沉声开口, 语气已带上了慎重。
闻言,江浸月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下,将右手放上桌案时,下意识扯了扯袖口,试图掩盖些什么。谢闻铮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双拳攥紧。
林昭言再睁开眼时,目光再无先前的戏谑,反而带上几分凝重:“你的体内有迷情蛊蛰伏,这我早有预料。可我没想到,你还中了毒,看这毒性沉积的情况,至少有数年之久。”
“什么毒?”一直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的谢闻铮,听了这话,脸色骤变。
“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毒药。”林昭言眉头紧锁,语速加快:“此毒发作缓慢,但从中毒到毒发身亡,通常不会超过半年。但你体内偏偏还有迷情蛊,此蛊性烈,与这阴毒之气天生相克,两者在你体内相互纠缠对抗,竟形成了一种平衡……正因如此,你才能活到现在,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江浸月的眼神带上了复杂的怜悯:“蛊毒相冲,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可你……”
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都不过是窗外飘过的风雪,寻常而已。
“半年。”江浸月喃喃重复,似有所悟,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看来,倒真是因祸得福,白捡了几年性命。”
“昭言!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无论是毒还是蛊,留在体内终究是巨大的隐患!”谢闻铮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在发颤。
林昭言思索片刻:“这毒引起的脉象,我应当在哪里看到过类似记载,得仔细找找……至于迷情蛊,灵均不都说了,除了男女交合可彻底化解,只能压制。”
“这样嘛……”谢闻铮眼神飘忽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感觉心跳加快。
“不急,这蛊跟着我,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了。”江浸月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昭言没好气地白了谢闻铮一眼,泼了盆冷水:“别想入非非啦,以江姑娘现在的情况,必须先行解毒,稳住身体根本,之后才能考虑解蛊之事。否则,一旦蛊虫被引动离体,失去了对毒性的压制,江姑娘只怕会立刻毒发身亡,神仙难救。”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谢闻铮连忙辩驳,眼中满是焦灼:“那……那就拜托你,尽快找出解毒之法,需要什么药材,不管多珍贵,我都立刻去寻。”
“我尽力一试。”林昭言感到有些棘手,但对上谢闻铮恳切的眼神,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见已有定论,江浸月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但这个动作却立刻被谢闻铮注意到。
他想起了什么,抢先一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好像也受了伤,你帮忙再仔细看看。”
“谢闻铮。”江浸月微蹙秀眉,似乎没有料到他还记挂着这等小事。
“别动。”谢闻铮低声道,小心地将她的袖口向上捋起。
随着更多的肌肤暴露出来,只见那纤细的手腕上,暴露出七道伤疤,虽已经愈合,但仍然触目惊心。
“姑娘这是,割腕轻生过,还不止一次?”林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她这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究竟承受了多少苦楚?
此时此刻,他似乎能理解,谢闻铮为什么一遇到她的事,就会发疯了。
“你说是就是吧。”江浸月并不想过多解释,但谢闻铮看在眼里,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林昭言沉默一瞬,连忙凑近,仔细检查起她的手腕和手掌,除了这些旧伤以外,还有几处明显的肿块,他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江浸月没有出声,但指尖却因疼痛而发颤。
“江姑娘,你手腕受伤后,又一直过度使用,导致瘀血阻滞,筋脉受损。如果不加以治疗,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只手就会完全废掉。”林昭言的表情变得凝重。
“废掉!”谢闻铮脸色刷白,她喜欢写字画画弹琴,手废掉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江浸月指尖一颤,迟疑着问:“有办法……减缓这个过程吗?”
“如今之计,唯有用针刀引脉,引导淤血散开,疏通经络,方有恢复的可能……只是,此法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刮骨疗毒,稍有差池,反而可能伤及根本。江姑娘,你,可愿一试?”林昭言说完这话,感觉自己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
“我愿意。”江浸月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抬头看向他,换了个称呼:“小神医,拜托你了。”
这三个字让林昭言心头一热,先前那份踌躇顿时化为了坚定,他站起身,郑重道:“我这就去准备所需的药物和材料,必定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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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昭言离开,正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现在,可以松手了吗?”江浸月看着依旧被谢闻铮扣住的手腕,蹙眉提醒道。
谢闻铮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江浸月发现他眼眶红了,眼中闪着的,是一种破碎的光。
“江浸月。”他开口,声音已然哽咽:“你手上的伤,你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
江浸月感到心脏一沉,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怕说多错多。
于是,她索性别过脸,不再看他。
“还打算瞒着我吗?”谢闻铮声音颤抖得厉害,字字锥心。
“十三岁那年,我蛊毒发作,是你割腕取血,为我治疗,才留下腕伤的,对不对?”
见她依旧沉默,谢闻铮一拳砸在了门柱上:“你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无知,无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江浸月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下,终究没忍住,仿佛叹息一般,轻轻吐出三个字:“大傻子。”
这三个字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像是触动到什么,怔然间,泪水盈眶。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被找到,但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的孩子一般。
江浸月看在眼里,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都是威震南疆的朔云侯,大将军了,遇到问题,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她的动作很轻,连语气都染上温和。恍然间,岁月仿若倒流,又回到年少时,她絮絮讲述,他便静静聆听,他偶尔闹腾,她便轻声训诫。
往日时光,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回了眼前。
“这些,你都知道?”谢闻铮眼中闪过惊喜,那四处征战,出生入死的岁月,仿佛就只为了她的一句肯定。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眼中似有千万种情绪。
怎么会不知道呢?
南疆的每一次捷报传来,她都在凛川的风雪中默默听着。
关于少年战神的每一个传闻,她都有留意,并细细拼凑。
日日夜夜,千山万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和必须斩断的决绝,同样让人刻骨铭心。
他似乎捕捉到她眼中极其难得的情绪,生怕是自己看错,小心翼翼地问:“江浸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照顾你,补偿你?”
可也就是这句话,让江浸月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谢闻铮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江浸月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回归那近乎冷漠的平静:“因为,我不恨你,不怨你,当然……”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也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当年取血相救,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选择罢了。”
“至于我身上中的毒,亦与你无关,不过是有人不希望我活着抵达凛川罢了。”
再次抬头,四目相对,她眼中只剩下疏离:“所以,你不必对我心怀愧疚,更无需亏欠。你如今帮我母亲诊治,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之间,便算两清了。”
一连串的话,让他愣住,尤其是“两清”二字,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见她转身欲走,一股巨大的恐慌再次缠绕上心脏,他一步上前,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门柱,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呼吸变得粗重,几乎要脱口而出,将那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说出来: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死,或许也是因为我?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咬住舌头,带着血,咽了下去。
他害怕,怕江浸月眼中的冷漠,但更怕,她恨他。
该怎么办呢?
而江浸月任他握着,静看他眼中痛楚与挣扎。良久,轻轻一叹:“在手治好前,我不会走的。”
她指尖轻触他紧绷的手背,有些无奈:“所以现在,别闹了,把我放开。”
那触碰很轻,却让他仓惶松手,踉跄退后半步,半晌才哑声回应:“好。”——
作者有话说:天老爷老天爷,我想写糖来着。
写完怎么感觉……
不过治手的过程比较适合……嗯……
第63章
难得是个晴天, 风雪停歇,阳光洒落庭院,仿佛时光也就此凝滞, 唯余平静。
“江姑娘,这些都是按侯爷吩咐,为您紧急赶制的冬衣和日用之物, 还请过目。”新聘的管家带着笑, 轻轻拍了拍手。
随即,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手中端着托盘,摆放着各式衣物、鞋袜、妆奁、胭脂水粉……甚至笔墨纸砚, 她所需要的,一应俱全。
谢闻铮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成果”,眼神亮晶晶的,甚是自得。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些过于丰富的“进献”, 最终落在一件淡青色的长袄上,将其拿起展开,思索道:“紧急赶制……你们如何知道我的衣物尺寸?”
管家下意识地看向谢闻铮,江浸月也顺着看了过去。
只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江浸月想明白了, 那晚同榻而眠,恐怕也并非如他所说“什么都没做”。
真是能耐了。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淡淡瞥了榻一眼,目光虽然平静,却让谢闻铮感到一阵心虚, 连忙干咳两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伺候江姑娘更衣。”
江浸月冷冷打断:“不必,我自己来就好,若需帮助,自会开口。”她早已不习惯被人小心伺候。
说完,她拿着那件长袄,只挑了几件必需的衣物棉鞋,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将一干人等都隔绝在外。
“好,好,那你慢慢换,不着急。”面对紧闭的房门,谢闻铮放轻了声音,伸手屏退了旁人,独自守在门口。
微风拂过,虽然时间只过去了片刻,但看不见她,谢闻铮心中又涌起焦躁不安的情绪。
他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又时不时停下来,听着房内细微的响动,如此反复。
直到一阵喧闹声从外院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谢闻铮眉头一蹙,看了眼仍然关着的房门,快步走出了内院。
只见宅邸大门处,一抹靛蓝的身影被侍卫拦住,却仍不罢休,努力地朝着院内张望。
看清是谁,谢闻铮脸色微沉,声音冷冽:“温砚,你来做什么?”
温砚闻声转头,脸上再无先前的谦卑与圆滑,目光直直对上谢闻铮,义正言辞道:“朔云侯,我要见浸月。”
此话一出,谢闻铮周身气压骤降,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谁准你这样称呼她了!”
不待温砚回答,积压多日的怒火汹涌而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还有,你明明对她的去向了如指掌,先前却在本侯面前装聋作哑,百般欺瞒!你是不是觉得本侯脾气太好,不会动你?”
他年纪虽轻,气势却甚是逼人,温砚呼吸一顿,但想到江浸月,仍无退缩之意:“浸月我叫了三年,她自己都未曾说过什么,侯爷倒是先急上了。更何况,当初你杀气腾腾,一来就直呼其名,我还以为是找她寻仇的,出于保护才有所隐瞒。朔云侯这段日子将凛川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吧?”
“扯平?”谢闻铮怒极反笑,眼底闪过一片冰封的杀意,他不再多言,伸手拔剑。
日光下,裁云剑寒光闪烁,剑尖抵住了温砚的心口,虽然隔着衣物,但仍然能感受到那骇人的锋芒。
“本侯的剑,在南疆可是饮血无数,不在乎多你一个。”再开口,声音已带上了肃杀之气。
感受到实质的杀意,温砚心下一凛,知道不能再言语相激,他稳住心神,放缓了语气:“侯爷,我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浸月她生性不喜束缚,从前因戴罪之身,自由受限,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刚出囹圄,又入樊笼。”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谢闻铮的痛处,他着温砚,看着这个表面懒散圆滑的县令,此刻眼中一片诚挚,那是一种出自真心的怜惜,还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同样深刻的情感。
三年。
在他缺席的这三年里,是这个男人在她身边,知晓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傲骨,甚至……可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过庇护与温暖。
他和江浸月一起长大,却好像不如眼前这个人,了解她。
这个认知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滋生,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剑尖不自觉又向前推了一寸,刺破了温砚的外袍,隐约渗出了血:“我自会照顾好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
未尽之言,威胁明显。
“希望朔云侯,能说到做到,至少,别让她再受到伤害。”温砚不再争辩,往内院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接着便后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再抬头,眸中亦是锋芒闪烁:“不然,纵使侯爷权势滔天,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不顾谢闻铮眼中的怒意,他拂袖而去,扬起一阵风。
谢闻铮看着他的背影,厉声下令:“以后,不允许此人靠近侯府半步,否则,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士兵们肃然听令。
“侯爷,侯爷!”
就在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从内院跑出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江姑娘有事找您。”
“找我?”谢闻铮一听,立刻将温砚抛到脑后,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重新回到内院,江浸月已梳洗完毕,换上新衣。一身淡青色的锦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动人。
他一时看得入神,脚步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方才外面,因何喧哗?”江浸月蹙眉问道。
谢闻铮倏然回神,心跳漏了一拍,他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大事,几个不长眼的地痞在附近滋事,我已经命人驱赶了,你不必挂心。”
地痞流氓?在朔云侯的私宅附近滋事?江浸月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无语,却也懒得拆穿。
被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过,谢闻铮顿觉心虚,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江浸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
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我先前接了一些抄书的订单,如今既然要治手,短期内恐难履约。想麻烦你,派人按照这上面的名录,将订金一一退还回去。”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青布钱袋,一起递了过去:“数目都不大,但琐碎,每家每户需退的金额都记在册子上了,务必核对清楚,不要弄错了。”
“什么?这怎么行!”
谢闻铮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动用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客人们的订金。”
江浸月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动用,是请你帮忙原银退还。”
“这……”谢闻铮接过那册子,匆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书名、要求、交付日期和金额。
想到她就是用那伤痕累累的手,日夜伏案,换取这些微薄收入,谢闻铮心中更是酸涩难言:“不行,你以后不能再做这种耗费心力的事了,需要用度,我……”
“谢闻铮。”江浸月脸色转冷,打断了他:“且不论我日后是否再做,眼下无法履约,及时退还订金,是为人之本,诚信之基。你若不愿帮忙,我自己去退便是。”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回册子和钱袋,甚至作势要越过他往外走。
“我去,我马上去!”
谢闻铮顿时慌了,将册子和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此事我亲自去办,保证一分不少,一户不漏!”
他转身跑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江浸月,如果你觉得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但必须让我的人跟着,保证安全。”
江浸月微微一怔,她本以为,谢闻铮费尽心思找到她,定然会将她严严实实地看管在这宅院之中。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谢闻铮离开,江浸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他已走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她理了理衣衫,步履从容地朝着外院府门走去。
奉命守在门口的张嵩,远远见到她走来,立刻如临大敌,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努力放软,但难免透着一股僵硬:“江姑娘,您这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出府。”江浸月声音平静,神色自若。
“啊?!”张嵩只觉得头皮发麻,侯爷前脚刚被“支使”去办那琐碎的退钱事宜,她后脚就要出府?怎么看,都透着刻意把人调开的意味。要是真把人给看丢了,侯爷回来还不得活剐了他?
“江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属下,属下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何须劳烦您亲自出去奔波?”张嵩连忙上前半步,更稳妥地挡住去路,陪着笑脸道。
“是吗?”江浸月也不恼,眉梢一挑:“烦请将军,替我去城中找几本书。”
张嵩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连忙道:“什么书,姑娘请讲!”
只听江浸月不紧不慢,清晰而流畅地报出一串名字:“《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南方草木状》《岭表录异》《北堂书钞》……”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书名,听得张嵩脑子里嗡嗡作响。
“啊这……”
张嵩张了张嘴,额角冒汗:“姑娘能不能再说一次?”
江浸月面色不变,放缓语速重复了一遍。
张嵩努力竖着耳朵听,听到一半才想起拿笔记,可是在身上摸索半天,才想起自己并不会带这种东西,他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对不起,江姑娘,我是个粗人,实在记不住这些……”让他打仗可以,找书,真不行。
“所以,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江浸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语气,见他仍有些犹豫,补充道:“谢闻铮他亲口说过,若我想出去走走,不会拦我。”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若再阻拦,便是公然违背侯爷的话了。
张嵩沉默片刻,终是一咬牙:“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小谢被温刺激到了[狗头]即将尝试登堂入室
第64章
凛川的街道上, 积雪被扫到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江浸月走在前面,张嵩带着几名士兵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步子不大,走得平稳,而这些彪悍的大老爷们, 既不敢跟太近, 又不敢离得太远, 只得别扭地调整步伐, 忽快忽慢,一行人显得格外醒目。
“哎?那不是江姑娘吗?”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江浸月, 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
“对对对,是她,怎么还是被抓到了?”另一人有些惊讶,语气带着担忧。
“是啊,你看后面那几个, 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江姑娘肯定是被挟持了。”
“我去告诉温大人一声,让他来救江姑娘。”有机灵的人反应过来,悄悄溜走。
这些窃窃私语, 江浸月恍若未闻, 径直走进了街角一家书馆。
她刚一踏入门槛,张嵩立刻神色紧绷, 对着手下吩咐道:“把前后门都给我看住了,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几名士兵立刻散开,将书馆围住,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架势,顿时让路过的人都退避三舍。
书馆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江浸月和掌柜打过招呼,便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了最里层。
指尖轻轻滑过书脊,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确认。数到某一格某一本时,她停下脚步,抽出那本书,一边翻阅,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纸素笺夹入其中。
随后,她将书重新合上,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江浸月浅舒了口气,似是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静下心,转身翻看起别的书籍,刚看入神,便听见书架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惊喜的声音:“浸月。”
她抬眸,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了温砚写满关切的脸。
“温大人,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温砚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是我无能,没有护住你,让那朔云侯……”
“没关系。”江浸月轻声打断,语气带着让人心安的淡定:“他与我是旧识,虽行事强硬了些,但不会真的伤害我,只是……你可知道我母亲,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这几日,她也在侯府也四处留心,发现母亲确实不在府中。
温砚收敛起其他情绪,低声道:“我暗中查探过,江夫人如今在城西济世堂,由专人照料看护,暂时无碍。”
江浸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那样便好,温大人,若你有机会见到她,烦请帮我报个平安,让她安心养病。”
“那是自然。”温砚毫不犹豫地应下,仿佛见到同样被严加看守的江夫人,并非什么难事。
见江浸月仍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他忍不住问:“浸月,你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与我听。”
江浸月沉默半晌,指尖摩挲着书页,终于开口:“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彻底对你死心,不再纠缠。”毕竟,前路险阻,实在不宜,也不想再将谢闻铮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温砚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还不简单吗?”
“这简单吗?”江浸月语气有些无奈,她几乎已经把绝情的话都说尽了,可谢闻铮那副油盐不进、愈发偏执的模样,让她毫无办法。
“当然简单。”温砚挺直了身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语出惊人:“你嫁给我,我保证,他立刻会对你死心。”
江浸月一时无言,看着他那神采飞扬,跃跃欲试的表情,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看来,不止是谢闻铮,眼前这位的心思,也得想办法绝了才是。
“你不怕谢闻铮杀了你?”江浸月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他若起了杀心,我怕是拦不住。”
如今的谢闻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糊弄的少年了。
温砚却毫无惧色,甚至促狭地眨了眨眼,语气有些神秘:“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他朔云侯是猛虎,我也未必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这话说得轻巧,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底气。
江浸月重新审视起他来,心中某些念头开始盘旋。这副垂眸深思的模样,落在温砚眼里,便感觉她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不由地精神一振:“浸月,相信我,若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尽快将你从侯府救出来……”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一条门路。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听完,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笃定,权衡再三,只淡淡道:“不急,我需要先把手治好,再从长计议。”
“好,好,这样更好,你身体要紧。”温砚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江姑娘,书挑好了吗?”门口传来张嵩强忍焦躁,却忍不住试探的询问声。
江浸月将手中的书收好:“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转身之际,她回头看了温砚一眼,目光清亮,意味深长道:“温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最好都是真的。”
“当然,浸月你就放心吧。”温砚脸上笑容更深。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嵩,见江浸月安然走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江姑娘,你要找的那些书……都找齐了?”他连一个书名都没记住。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将书抱在怀中:“回去吧。”
在他们离去不久,不远处的街角,一道杀气凛然的目光,缓缓匿入了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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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宅邸内外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府门前的空地上,谢闻铮连大氅都未系好,只随意披在肩上,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宅邸周围,围着甲胄齐全的士兵,气氛肃杀。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时,长街那头,终于出现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谢闻铮眼神一亮,快步上前,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到她肩上:“你回来啦!”
身后那些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士兵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天知道侯爷一回府发现江姑娘不在,脸色顿时阴沉得骇人,她再晚点回来,怕是侯爷又准备带兵去把凛川城搅个天翻地覆了。
“嗯,出去借了本书。”江浸月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内院走。
谢闻铮连忙跟上,邀功一般,急声道:“那本册子上的所有人家,我都亲自去退还了,一家都没漏,保证分文不差!”他还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强调自己的用心。
“是吗?那谢谢你了。”江浸月脚步未停,语气客户而疏离,似乎并不想多谈。
满腔的雀跃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谢闻铮有些失落地咬了下嘴唇,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他心下一急,几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江浸月被迫停下,见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蹙起眉头。
“那个,商量,商量个事呗。”谢闻铮搓了搓手,一边说,耳根一边泛起可疑的红晕。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在害羞什么?
江浸月一头雾水,耐着性子道:“有话就讲。”
“我是在想……”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听起来太生分了。旁人听着,还误以为我会对你不利。”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不可以……换个稍微熟络一点的称呼?”
江浸月沉默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
见她没有立刻反驳,谢闻铮胆子稍微大了些,连忙补充道:“看在我今天为你跑腿的份上,行不行?”
真是能耐了,还会索要报酬了。
江浸月听着,思索片刻,似乎猜到了什么,揉了揉额角:“你以后,离温砚远一点吧。”
听了这话,谢闻铮语气有些泛酸:“你担心我伤害他?”
“不是,是他这个人,有时说话行事没个正形,你不必过分在意。”江浸月努力把话说得委婉。
“啊?”谢闻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嘴角露出笑容:“我懂了,你这在关心我。”
江浸月被他这“自我陶醉”般的解读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谢闻铮却控制不住开始遐想,得寸进尺道:“那我可不可以叫你江江?”
“不行。”江浸月眉头一蹙,感到头皮发麻。
“那浸浸?月月?”谢闻铮边说边靠近,目光灼热,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江浸月退了半步,低下头,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江念。”
“咦?”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谢闻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以前的名字,叫江念,后来因为一些缘故改掉了。如果你嫌三个字叫起来麻烦,可以叫我……”江浸月语气疲惫地解释道。
“念念!”谢闻铮却是抢在她说完之前,喊出了这个称呼。
江浸月心中一梗,向来冷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抓狂的迹象,咬牙切齿道:“我没让你这么叫我!”
“念念,念念,念念。”谢闻铮却无视了她的抗议,不停重复着这独一无二的称呼,每念一次,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仿佛怎么都叫不够。
江浸月深感无力,终是放弃了这无意义的纠缠:“算了,还是我,离你们都远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狗头]这个称呼某些时候很有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65章
翌日, 当林昭言带着备好的药材和用具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似乎又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 神色比之前更显清冷,若说之前是疏离,此时便是凝着一层冰般, 隐隐透着几分压抑的烦闷。
而谢闻铮, 仍是那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模样, 望着江浸月的眼神愈发炽热, 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丝笑意。
“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昭言放下药箱, 只觉得一身的疲惫被涌起的好奇驱散了大半,抱起手臂,一副看戏的表情。
“没什么。”江浸月率先开口,声音比神色更淡漠:“不是要治手么?若今日不便,我便先回房了。”
她眉间满是倦意, 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
“对,治手要紧,问什么问。”谢闻铮立刻附和,看向江浸月,语气放软:“念……”这个称呼刚到嘴边, 江浸月倏地转头,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似是警告。
谢闻铮吓得一激灵, 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差点噎住。
“念什么?”林昭言眉梢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脸上兴味更浓。
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干咳两声,正色道:“念在你医术高超,准备周全,若在治疗的过程中还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尽管交给我去办。”
这话接的有些生硬,但用在此情此景,倒也算合理。
“……好吧。”林昭言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收起了戏谑的心思,从药箱中取出几包分好的药材:“红线绑着的是内服汤剂,每日两次,温服。蓝线绑着的是外用的药散,需以蜜调和,每日换敷。治疗一旦开始,便需严格遵循,不可间断。”
“好,好。”谢闻铮低着头,听得极为认真,仿佛在接受军令一般。随即,便招来管家,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神色严肃得仿若排兵布阵。
待一切准备妥当,林昭言走到江浸月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江姑娘,针刀引脉,过程极为痛苦,需分多次进行,不可停歇,否则前功尽弃,你可想好了?”
“可以,我受得住。”江浸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眉宇间,隐约掠过一丝急切。
日光穿透窗棂,投在桌案上。托盘中,长短不一、形制特殊的针刀整齐排列,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谢闻铮站在江浸月身侧,心跳加快,掌心不由地渗出了汗,竟是比上阵还要紧张。
江浸月毫无惧色,淡定地将右手搁在了药枕之上,挽起衣袖:“小神医,开始吧。”
林昭言深吸一口气,净手后,先以指尖在她手上的几处穴位按压寻摸,确认位置后,拿起一支针刀,眼神一凝,手腕施力。
针刀破皮时只是细微的刺痛,但随着它越进越深,朝着筋脉淤塞处探入,一股刺痛陡然爆发,如同有钩子在血肉间搅动。
江浸月眉头蹙紧,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便咬住了嘴唇。她没有发出痛呼,但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昭言,你……轻一点。”谢闻铮看得心口揪紧,忍不住小声提醒,声音都有些发抖。
林昭言全神贯注,并未分心回应,只是手法愈发沉稳。
谢闻铮低头,见江浸月唇瓣被咬的渗出了血丝,心下一急,将右手伸到她面前:“别咬自己,疼的话,咬我。”
“不要。”江浸月强忍痛楚,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然而,她余光一瞥,看见谢闻铮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
这个位置……这个伤痕……
电光火石间,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在她有些涣散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原,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死。”
记忆中的男孩浮现,和眼前之人重叠,刹那失神间,第二支针刀,刺入了另一处筋脉。
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一直紧绷的抗拒骤然失守,竟然忍不住张口,再次咬住了那个位置。
“唔。”谢闻铮感到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并不尖锐,反而让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踏实和慰藉。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触碰她的痛苦,才能与她共同承担面对。
而那道早已存在的旧齿痕上,叠加了新的印记,一次次,刻入骨髓。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加省力,左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一起疼。”
时间在忍耐中缓慢流逝。待到林昭言将针刀一一收回时,江浸月已是耗尽了力气,靠倒在谢闻铮怀中,陷入了昏睡。
“终于结束了。”林昭言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他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浸月,不由地感慨道:“她是真能忍啊,痛到昏厥,也没吭一声,没乱动一下,让我下针过程极为顺畅。”
闻言,谢闻铮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拂开额前汗湿的发丝,语气满是怜惜:“她从小便是如此,什么事,受了苦,总是自己忍着,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会……告诉我。”
见他神色黯然,林昭言叹了口气:“好好陪着她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轻声些,别吵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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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维持着被她倚靠的姿势,腿站得有些酸麻,却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日影西斜,江浸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啦?”几乎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谢闻铮便马上察觉到,语气带上一丝欣喜。
江浸月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回笼,看着谢闻铮,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好,药刚温好,趁热喝了吧。”谢闻铮小心扶她坐稳,随即端起案上用热水温着的药碗,蹲下身,拿起药匙,凑到她唇边。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江浸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别过头去:“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但她刚说完,想要抬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左手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软无力。
“唤个丫鬟来吧。”她抿了抿唇,仍想维持最后的距离。
谢闻铮却始终举着药匙,理直气壮道:“丫鬟?你之前说用不上,我就打发她们去做别的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你。”江浸月回头看他,一时语塞。
“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烫着你。”他眼神恳切,语气放得更软。
江浸月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谢闻铮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任务。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被他强行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缓慢而轻柔。
不远处,林昭言透过窗户,将一切尽收眼底,咋舌不已,心中暗忖:堂堂朔云侯府,连个喂药的丫鬟都找不到?谢闻铮不要脸的时候还真不要脸。
不过……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江姑娘这性子,若不死缠烂打,一辈子也追不到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踱步离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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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窗户。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浸月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凝神屏息,就着一本字帖临摹起来。笔尖触及纸张,滞涩之感立现。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巧自如,线条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变得有些生硬。
她蹙紧眉,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然而不过片刻,手腕便传来胀痛,运笔愈发力不从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想到谢闻铮那几乎将人融化的灼热眼眸,一丝焦虑掠过眉间。
若能,快些好起来就好了。再这样下去,脱身怕是更难了。
念头一起,心神微散,左手一个没握稳,那支笔便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关切:“念念,怎么了?”
江浸月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谢闻铮披着大氅,肩头和发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对上她的视线,仿佛做坏事被人逮个正着,表情变得慌乱。
“谢闻铮,你在此处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微冷。
“我担心你夜里有什么事,手又不方便,所以就想着在外头守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明显不悦,他连忙补充一句:“真的,就一会儿,等你睡下了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
看着他浑然不觉寒冷,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浸月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些许无奈,堵在胸口,终究没有说出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