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铮见她神色稍缓,目光落在桌案的笔墨纸砚上,顿时了然,宽慰道:“你不要心急,你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是心急,只是习惯了每日动笔。”江浸月移开目光,声音恢复平淡。
“是吗?”谢闻铮眼眸微亮,似乎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得寸进尺道:“那我进来帮你研墨吧,你手伤着,丫鬟又不在跟前,这些琐事……”
丫鬟不在又是拜谁所赐?
江浸月愈发无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吗?那我待会儿要沐浴更衣了,您是否也要亲自进来‘帮忙’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脸颊,抬手将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谢闻铮愣在原地,终是意识到自己“热心”得有些过了,对着紧闭的窗户,懊恼道:“念念,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人过来帮你,你别生气。”
回应他的,只有窗内跳动的烛光,以及呼呼的风雪声——
作者有话说:咬手那一段回忆,小谢视角对应的是39章。
[害羞]很早很早以前,江江就在小谢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啦。
第66章
时光推移, 转眼间,便到了最后一次治疗的日子。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燃烧, 驱散了一室冷意,气氛却有些凝滞。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如常, 但指尖却微微收紧。
“没事, 就这一次, 熬过去就好了。”谢闻铮站在她身侧, 感受到她紧绷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安抚。
林昭言屏息凝神, 拿起一支针刀,摸准掌心处的穴位,稳稳刺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预想中的抽痛或是闷哼并未出现, 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林昭言刚察觉到部队,便听见江浸月声音响起,那惯常清冷的嗓音里,透露处一丝少见的慌乱, 和茫然:“为什么, 我的手,感觉不到疼痛了?”
“什么?”林昭言心中剧震, 手指一松,细长的针刀掉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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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更烈, 扑打着窗棂,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
“怎么会这样?”谢闻铮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质问。
林昭言背靠廊柱,脸色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回忆着这几日治疗的过程:“前几日换药时,筋脉松缓,分明有好转的迹象,为何在这最后关头……”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或许……”
“或许什么,快说!”谢闻铮急迫追问。
林昭言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江姑娘筋脉淤堵的症结,远不止在手腕上,而是沉疴暗结,遍布周身筋络。此番针刀引脉,如同疏浚河道一般,虽然疏通一处,却引得别处涌动反扑,冲击之下,她的身体难以承受,就可能导致局部知觉封闭。”
想到刚刚,江浸月眼中没有责备,只是带着让人心碎的惆怅:“所以,我赌输了,是吗?”
虽然在治疗前,他已经多次强调,此法甚险,可他林昭言从来没有想过会失败。
一股深重的无力与歉疚,猛地压在心头,再开口,他的脸上没了平日的自信与神采:“是我,学艺不精,贸然行险,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可恶!”谢闻铮一拳砸在廊柱上,关节处擦出了血,他却浑然未觉,感觉心脏要被心痛和懊恼碾碎。为什么,为什么竭尽全力,还是帮不了她?
他恨,恨自己来得太迟,恨自己无能!
“谢闻铮。”房内传来一声呼唤,很轻,却清晰无比。
谢闻铮身体一僵,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不敢面对,近乎怯懦的感觉。可是,江浸月需要他,他就绝不能逃避。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房内,江浸月依旧坐在远处,表情仍是淡然,只是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破碎的光晕。
“谢闻铮,我的手,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股苦涩狠狠堵在了喉咙,良久,谢闻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别怕,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江浸月平静的眼眸中漾起涟漪:“可是谢闻铮,我不想做一个被人照顾的人。”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我害怕无能为力地活着。”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
这鲜少流露的脆弱,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进他的心脏。谢闻铮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要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宽阔温暖,仿佛能为她隔绝所有风雪和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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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夜色如墨,星月俱隐,朔云侯府,却是灯火长明。
正厅内,医书典籍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桌案。林昭言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强打精神,一页页飞速翻阅,生怕漏掉任何一丝记载。谢闻铮默然坐在一旁,同样在书卷中翻找,面色沉凝。
忽然,一页绘制精细的经络图跃入他眼中,他不由地联想起自己习武时看过的各类功法,一个念头猝然涌现在脑海之中。
“昭言。”他倏地抬头,眼中燃起光芒:“我们习武之人,一处伤久久不愈,根源可能是别处气脉不畅。你之前提到,她的症结或许在全身经络,如果……如果能找到她身上真正淤塞的节点,引渡治疗之后,手上的损伤会不会有希望恢复?”
闻言,林昭言支起下巴,深思许久,缓缓点头:“从医理上推演,确有此可能。人的气血经络,宛如江河,一处淤堵,可致下游枯竭,疏浚上游,支流或可复通,不过……”
他话音一顿,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谢闻铮急切追问。
“不过,要找到症结,绝非易事,需得循着经络走向,探遍江姑娘全身,仔细感受其气血流转。”他抬眼,意有所指:“且不说此法耗费心神,需对经络穴位了如指掌,单是这男女大防……”
如果灵均那个女人在,或许还可以请她帮忙,可她不愿意走出南疆,而江浸月的病情,也拖不得了。
谢闻铮愣住了,厅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他低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惯于握剑的手,脑海中闪过江浸月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
良久,他下定决心,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道:“你教我,我来探。”
“你说什么?!”林昭言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难以置信道:“探脉需要细腻巧劲,你一个从未习医的武将,你如何能……”
“我说了,你教我。”谢闻铮打断他,目光灼灼如烈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力道我可以练,手法我可以学,这件事,我不会交给旁人去做。”
林昭言被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厉色所震慑,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确定……由你去做?江姑娘会应允?她性子冷,脸皮薄,你喂个药都被赶。”
“总会有办法,你只需回答,教还是不教?”谢闻铮目光变得锐利。
林昭言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推拒,下一秒就会被他发卖去军营练兵。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张经络图:“你先别夸下海口,看清楚了,人体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处要害穴位,关系错综复杂,你先把这副图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再谈其他。”
末了,他还不忘提醒一句:“错一处,你都可能害了她。”
“背就背!”谢闻铮一把抓起那张图,全然没有知难而退的样子,反倒越挫越勇:“刀山火海都敢闯,背个书而已,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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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言起初以为,谢闻铮不过一时意气,异想天开,医道艰深,岂是一腔热血就能攻克的?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闻铮几乎着了魔,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军务琐事,不分日夜,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和经络有关的医书之中。他拿出沙场钻研兵法的狠劲,将那些枯燥的经络走向、穴位名称、气血流向,强行刻入脑海。更是时不时缠着林昭言指点,设计探脉的路线。到后来,便是对着针灸铜人练习,反复记忆、比划、练习……
他仿佛不知道疲倦,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整个人也消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因某种执念,亮得惊人。
几日后,午膳时分,江浸月看着那空了几日的座位,状似无意地问道:“谢闻铮,最近很忙?”
林昭言正喝着豆浆,差点被呛到,连忙放下碗,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啊,是有些军中事务,南疆那边来了几封公文,他需要亲自处理。”
“这样啊。”江浸月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左手执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动作尚显生疏,吃得极慢。
林昭言耐心等着她用完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江姑娘,按着时辰,该喝药了。”
一名丫鬟应声端上了药碗,江浸月舀了一口,药汁刚触及味蕾,她秀眉一蹙,停住了动作:“今日这药,味道似乎与以往不同,是换了方子吗?”
林昭言心头一跳,暗叹她的敏锐,连忙堆起笑容,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江姑娘果然心细,先前治疗效果不够理想,我便斟酌调整了方子,意在温养全身气血,你先服用看看,若有不适,及时告知于我。”
“原来如此,麻烦你了,小神医。”江浸月不再多问,重新执匙,一口一口,将药喝尽。
看着空了的药碗,林昭言暗自松了口气,但仍然感到有些心虚。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夜,在谢闻铮终于能够将经络穴位倒背如流,精准点按后,他道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将探脉治疗的事,告诉江姑娘了吗?”
烛光下,谢闻铮眼中的光芒化为黯然:“没有,我不敢。”
他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现在连房门都不让我靠近,衣袖都不肯让我碰到,我若是说出这个法子,她定然不肯,说不定还会刻意抗拒。”
过了半晌,谢闻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目光有些闪烁:“昭言,你能不能配一点药?就是能让人安稳沉睡,对身体绝无损害的那种药?”
“这种药简单。”林昭言下意识回应,不过,在他看到谢闻铮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个惊人的猜测击中了他,近乎失声:“你不会是想把江姑娘迷晕了,再去探……”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谢闻铮脸色涨红,语气有些焦灼。
林昭言一时无言,他知道这法子荒唐,甚至有些卑劣,可他又明白,谢闻铮全然是为了江浸月好。
良久,他妥协地叹了口气:“药我可以配,但是……”
他换上了一副说教的语气:“我配药是为了救人,你在探脉过程中,不可以有丝毫逾越或冒犯,否则我就是助纣为虐,违背医德。”
而此刻,江浸月放下药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雪。
这份平静,让林昭言心中的忐忑,又深了一层——
作者有话说:静候某人被抓包[狗头]
第67章
凛川的冬夜格外沉静, 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一般。寒风中,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江浸月早早便感受到了困倦, 坐在案前,左手提不起半点力气,笔尖虚浮, 字难成形。只当是天寒体乏, 她并未多想, 屏退丫鬟后, 便吹灭灯烛,更衣睡下。
帐幔垂落, 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屏息站在床前, 凝视着帐内朦胧的身影,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道:“念念?”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谢闻铮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确认江浸月已经熟睡, 不然, 若是在清醒时,他敢进她房间, 还叫出这个称呼,恐怕早已被冷言驱赶了。
他定了定神,先是确认炭盆里炭火足够温暖, 然后转身,小心地将油灯点燃,却刻意将其放在远离床榻的案几上,确保那光线只够他视物,绝不会打扰到她安眠。
谢闻铮轻轻撩开床帐,柔和的灯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江浸月熟睡的的侧脸。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脸颊白皙如玉,睫毛如扇,唇瓣微抿,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纯净与安宁。
动作极轻地,他掀开了锦被的一角。即使在沉睡中,江浸月的白色亵衣也穿得整整齐齐,交领严谨,几乎不见皱褶,随着呼吸起伏,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他看得心头一阵悸动,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躁动的心跳和不合时宜的遐思。
不能再耽搁了。
谢闻铮凝神静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细腻微凉,如同一块冷玉,他感到身体一阵微麻,脸上腾地烧起热意。他强行定住心神,甩开所有杂念,依照林昭言所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缓慢、谨慎地沿着经络走向,一寸寸地按压感知。
“关键在于‘察’,而非‘看’。去体会她气血流动的声音,去触摸那淤塞凝滞之处,力道要柔,心意要专。”
手指沿着皮肤缓缓上行,过肘窝,抵肩颈,饶过颈侧时,他的呼吸不由地更轻了,动作有些颤抖,但仍然勉力维持着稳定。终于,在探查到她的后背某处时,他的感受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硬结。
他心中一凛,仔细确认过位置后,将温和的内力凝于指腹,对准那处,缓缓推揉按压,试图以柔劲化开淤结。
“唔。”就在他施力的瞬间,江浸月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那声音又轻又软,如同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脏,激起一阵颤栗。
他动作一顿,心跳快如擂鼓。
“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既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压下那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重新凝神,顺着那处硬结所在的经络,一遍遍,一点点,耐心地疏导。指尖过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养着滞涩之地。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住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他将经络探查疏通一遍,回到起始位置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一直紧绷的右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克制,感到阵阵酸麻。
然而,当他垂眸看向江浸月时,心中蓦地一暖。只见她原本微蹙的眉宇,竟然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更加悠长平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了紧张与心虚,他将她的手臂放好,掖好被角,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她的睡颜,郑重低语:“会好起来的,晚安。”
说完,他放下床幔,吹熄油灯,确认一切都已归位,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将一室安宁归还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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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他却感到浑身都是烫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
“哟,我们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出来了?”不远处的廊柱旁,林昭言抱着手臂,似乎观察等候了多时,见他脸颊泛红,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说废话。”谢闻铮没好气地低斥,只觉得脸上更热,但也没工夫和他斗嘴,正色道:“我探过了,确实有几处不同寻常,她的肩颈和后背处,似有气血淤结。”
闻言,林昭言立刻收起脸上的戏谑,眸光一亮:“当真?走,去书房,在经络图上标注出来,若真是这些地方出了问题,导致气血不能顺到手臂,那破解症结,便有治好的可能!”
“好!”谢闻铮用力点头,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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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江浸月感到颇不寻常。
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打转、目光灼热逼人的谢闻铮,忽然“消失”一般。即使偶尔出现,也是神色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是林昭言,整日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她面前嘘寒问暖,但言语间总带着试探。
“江姑娘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日,林昭言又端着药碗过来,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江浸月仔细感受了一些,斟酌道:“似乎是好些了,气顺,心静,身上仿佛也多了些力气。只是……”
每日醒来,虽然房中的东西一应如常,并无变化,她总感觉有旁人进来过,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她夜晚实在困倦,也没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只是这几日,睡得格外沉。”江浸月加重了语调,目光落在林昭言脸上,看他笑容微僵,隐约有了些猜测。
林昭言干笑两声,强自镇定:“哈,哈哈,说明新调整的药方安神助眠效果甚佳,对江姑娘身体恢复大有裨益,好事,好事啊!”
说着,他又“殷勤”地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快,趁热把今日的药喝了吧。”
这药有问题。
江浸月瞬间便确定了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就在药汁即将入口之时,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林昭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
江浸月一边咳嗽,一边抬手指向窗户,声音断断续续:“窗,窗户户好像没关严,刚刚有一道冷风吹进来……好冷。”
“啊,怪我大意。”林昭言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窗户检查。
就在他背对自己的刹那,江浸月眸光一利,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倾倒至一旁的花盆中,随即拿起帕子捂住嘴,仿佛刚刚顺过气。
林昭言确认窗户关紧,回过身来,见药碗已空:“江姑娘还好吗?”
江浸月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还好,喝了药,身体也暖和多了,多谢小神医费心。”
林昭言放下心来,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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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冷风习习。江浸月掐算着时辰,早早便屏退了丫鬟,吹熄了烛火。
她躺在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目光却清明如雪,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幔。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时间缓慢流逝,久到她以为之前的种种异样不过是自己多心,久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时,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江浸月立刻紧闭双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响动。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在床边停下后,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念念,你睡着了吗?”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闻铮,果然是他!这个认知让江浸月心头火起。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潜入她的闺房,是想做什么?有没有规矩?懂不懂廉耻?
愤怒与惊恐交织,但心中的疑惑迫使她没有立刻开口质问,而是努力维持“熟睡”的姿态。
下一刻,她感到床帐被撩开,紧接着,身上的锦被也被掀起,逐渐逼近的灼热气息,让她身体本能地一紧,眉头忍不住蹙起。
“怎么皱着眉,是做噩梦了么?”谢闻铮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怜惜与担忧,甚至抬手轻抚她的眉心。
是做噩梦了,梦见一个登徒子……江浸月几乎要装不下去,但理智尚存,决定再忍一忍,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紧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沿着经络的走向,缓慢而稳定地按压、揉捏。丝丝温热渗透进皮肤,所过之处,竟带来一种松快的舒适感。
他这是在给自己按摩?为了治手?
意识到这一点,江浸月怒火熄了大半,原来这几日,他偷偷摸摸,心虚躲闪,竟是瞒着她,用这种方式在治疗?
羞愤稍退,但她仍然感到难堪。熨帖在肌肤上的滚烫体温存在感太强,顺着被触碰的筋脉一路蔓延,竟让她的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江浸月僵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继续“睡”下去,还是该“立刻”醒来,斥责他这荒唐的行径?
“怎么今日身体这么紧绷……”谢闻铮自言自语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筋脉穴位,竟然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呼吸已然紊乱。
江浸月心中天人交战,戳穿?可他动作专注,并无冒犯之意。可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治疗”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万分之际,谢闻铮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敏感。
江浸月感觉脸颊被火烧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紧张、羞愤、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闻铮!”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给我滚出去!”惯常清冷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听在耳里格外尖锐。
谢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苏醒”和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蒙了,他瞪大眼,看着怒目而视,羞愤欲死的江浸月,慌了神:“念念,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江浸月将枕头扔了过去,捂住耳朵:“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枕头软绵绵砸在身上,毫无杀伤力,但谢闻铮却是踉跄后退,逃一般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江浸月感觉自己气得头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前几夜就是这样被他碰遍全身吧?
她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念念,我只是想给你治疗,别的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房门外传来谢闻铮无措的解释。
“你怎么还不走?”
“求求你不要这么叫我了!”
江浸月把头埋进被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走,我这就走。”
感受到门外的人终于离开,江浸月终于把头抬起来,找回了呼吸。
“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她垂眸,有些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刚刚,自己是不是用右手打的他?——
作者有话说:I人发疯,E人狂喜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今天好凉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8章
谢闻铮其实并未走远。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 退到了几步之遥的廊下,背靠着门柱,坐在了台阶上。
刚刚那一幕, 对于向来克己慎行,庄重自持的江浸月来说,不啻于惊涛骇浪, 他不后悔挨那一巴掌, 只怕她情绪失控, 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唯有在靠近她的地方, 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才能稍稍心安。
寒风冽冽, 石阶冰凉,不知过去了多久,房内的灯光跳动了下,终是彻底熄灭。
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 如潮水决堤,汹涌而来。谢闻铮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倚着门柱,进入了梦乡。
……
“谢闻铮!”
一声怒斥让他猛然睁开眼,却瞬间愣住。
眼前不是凛川寒冷的冬夜, 而是窗明几净的学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曾时他避之不及的李夫子,此时手拿戒尺,站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怒容:“又在课堂上睡觉,昨天晚上是去捉鬼了不成?”
谢闻铮愕然低头,看着自己明显缩小的拳头,再抬头环顾,视线穿过同窗们或是好奇或是嬉笑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坐在最前面的青色身影。
是她!他这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吗?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得无以复加,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背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谢闻铮,你又发什么疯?”李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戒尺都差点脱手。
同窗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来,唯有江浸月岿然不动。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却是对着李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谦卑:“夫子,学生知错。往日是我年少无知,顽劣不堪,实属不该,恳请夫子原谅!”
一大串情真意切的表态,让等着看热闹的同窗们都瞪大了眼,连一向置身事外的江浸月,也微微侧过身来。
李夫子被他弄懵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捋了捋胡子,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你……当真知错了?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糊弄老夫?”
“千真万确!从今日起,学生必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一心向学。”谢闻铮言辞恳切,把腰弯得更低,目光却偷偷瞟向江浸月的方向。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及时醒悟,总归是好的。”李夫子面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坐下吧,好生听课。”
谢闻铮却不肯就此坐下,他看见江浸月身旁恰好空着一个位置,心头一动:“夫子,学生深知自己顽劣成性,意志不坚,恐独自坐在后面,又易走神懈怠……能否恳请夫子,让学生坐到最前排去?离夫子近些,也好时时聆听教诲,接受监督。”
他说得冠冕堂皇,李夫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若你真能从此收心,也算好事一桩,坐过去吧。”
“谢夫子!”谢闻铮大喜过望,生怕夫子反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囊笔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地窜到了江浸月身旁的空位,端正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对着身旁的人咧嘴一笑:“江同窗,你好,我是靖阳侯府的谢闻铮。”
年少时的江浸月,脸颊还带着些许稚嫩,肌肤如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双眼睛,已然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嗯,久仰。”说完便把目光转回到书卷上。
虽然她语气冷漠,但谢闻铮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他微微歪头,用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不打扰,也不说话。
小时候,谢闻铮只觉得她长得好看,性子却冷冷淡淡,不好接近,从未如此认真,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
如今,隔着漫长的岁月回溯,他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闻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江浸月终于无法忽视,转过头来:“我脸上有字吗?”
“没、没有!”猝然与她对视,谢闻铮只觉得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耳根发热,连忙否认。
江浸月微微抿了抿唇,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不是说要认真读书,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灵光一闪,指着她面前摊开的宣纸,赞叹道:“我在学习,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结构端正,清隽有力,我想看看是怎么练的……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这份夸赞显得有些夸张,请求更是突兀,江浸月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冷冷吐出一句话:“教你是夫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闻铮听得噎住,是哦,江浸月强调过很多次,她管教他,约束他,皆是因为那一纸婚书。现在,他对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事,只要让我观摩观摩就好,我很聪明,也会努力学的,不用你刻意费心,而且……”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我们迟早会有关系的。”
闻言,江浸月额头青筋一跳:“谢闻铮,你如果没睡醒,就接着睡。”
说完便撇过头,对着身侧的陆芷瑶道:“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他好烦。”
谢闻铮慌了,想着再找话题,却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阳光,挡住了视线。
随即,脸颊处传来一阵冰冷的钝痛。
……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林昭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此时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显然就是用“它”打断了自己的梦境。
“哎呀呀,我们英明神武的朔云侯,难不成昨夜被人当场抓获,扫地出门,可怜巴巴地在人家姑娘门口睡了一夜?”他的语气满是调侃。
刚从那美好的梦境抽离,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窘迫让谢闻铮心头火起。
“林昭言,你还有心情嘲笑我!”他低吼一声,想也未想,抄起手边一把积雪,朝着林昭言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作为武将,他身手矫健,含怒出手,力道和速度都非同一般。林昭言“嗷”地一声,抱头躲闪,不一会儿就被砸得晕头转向,满身是雪。
“我错了,我错了,侯爷饶命啊。”他边跑边求饶,声音都变了调。
但谢闻铮积压多日的紧张和焦虑,还有梦醒时的怅然,哪里是那么容易消解的?他充耳不闻,投掷的动作又快又狠,步步紧逼。
走投无路之下,林昭言瞥见房门口出现的一抹淡绿色,如同看到了救星。
“江姑娘,江姑娘救我!”他大喊一声,同时一个闪身,蹿到了那抹身影之后。
谢闻铮刚掷出一个雪球,闻声一惊,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那雪球带着风声,“啪”地一下,砸中了江浸月的腿。
江浸月毫无防备,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小心!”谢闻铮魂飞魄散,想也未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连纷纷扬扬的雪花都放缓了飘落的速度。
江浸月怔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充满关切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眼眸中凝聚起熟悉的冷意:“谢闻铮,你打我。”
不是疑问句,是在阐述事实。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谢闻铮慌忙解释,手臂却依然牢牢地揽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摔倒:“都怪那个林昭言,他躲到你背后,我一时没控制住……”
他急切地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江浸月伸出手,从旁边的栏杆上拂起一团雪,刻意报复一般,按在了他的左脸上。
冰冷的雪紧贴皮肤,激得谢闻铮微微一颤。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体温融化了雪,冰水一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滚过喉结,没入衣领,却并不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滚烫的生命力。
雪很快化尽了。她的掌心真实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的指尖点燃。
他就像炽热的烈火,可以融化冰雪。又像耀眼的朝阳,可以温暖月亮。
江浸月望着他眼中纯粹的情愫,忍不住想,如果她仍是宸京时期,只用考虑婚约和未来的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与这个满腔赤诚,青涩却执着的少年,携手走下去。
这念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溅起一阵涟漪,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后知后觉地,谢闻铮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刚刚收回的右手上,声音因惊喜而发抖:“念念,你的手,能动了?”
“嗯。”江浸月与他对视,眸光闪烁,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明媚。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声确认面前烟消云散。
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承载着最为汹涌的情感。
江浸月动了动,却实在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她能清晰感受到谢闻铮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放下手,由着他去了。
不远处,林昭言抱着手臂,倚靠在廊柱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作者有话说:标记一处地点
这个梦,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正文完结后写成一个平行世界or时光回溯的番外
小谢: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嘴硬了!
第69章
“嗯, 恢复得不错,再服药一段时日巩固疗效,平日尽量少用右手, 尤其不能提拿重物,抚琴、绣花这一类精细事务,也暂时不要做……”
正厅内, 林昭言仔细为江浸月把过脉后,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仔细叮嘱着。
“多谢小神医费心。”江浸月微微颔首, 目光转向守在身旁的谢闻铮,沉默片刻, 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闻铮脸颊一热,连忙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着, 下意识想握住她案几上的手,指尖刚动,江浸月已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衣袖。他也不恼,只是眨了眨眼,乖乖将手放回身侧。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对了, 昭言。”心念流转间,他想起了更为紧要的事, 神色变得凝重:“她体内的毒,可有眉目,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闻言, 林昭言脸上的轻松之色褪去,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却带上一丝不确定:“从脉象看,此毒似乎也是由蛊虫炼化而来,虽然不如迷情蛊猛烈,却如同丝线缠绞脏腑,若想找到破解之法,恐怕,还得回南疆一趟。”
“南疆?”谢闻铮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江浸月:“你远在凛川,为何又会中南疆之毒?”
江浸月似乎早已料到,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却并不回答谢闻铮,只平静道:“解毒一事,不急。”
“怎能不急?”林昭言反驳道:“此毒虽不立刻致命,但发作时也痛楚难忍,且会不断损耗元气。江姑娘能忍,某些人怕是忍不了哦!”
说着,他朝着谢闻铮的方向指了指。
江浸月略微侧首,只见谢闻铮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甚,竟出现一道清晰的血痕。
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决:“对,一天都不能等,我明日就安排精锐,带你返回南疆。”
“不行!”江浸月果断拒绝,声音带上了少有的激动。
“为什么不行?凛川苦寒,待在这里有什么好?”谢闻铮被她的反应惊到,诧异追问。
“我自有我的理由。”江浸月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又换上了疏离的态度:“若你急于回南疆,不必考虑,也不要带上我。”
“怎么又说这种话!”谢闻铮眼尾发红,想一拳砸在墙上宣泄,又怕自己的怒火惊吓到她,最终只是死死攥紧拳头,语气偏执:“江浸月,你听好了,你在哪,我在哪,没得商量。”
江浸月拧眉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烦躁,又似是无奈。
“咳咳。”林昭言硬着头皮打破了两人间凝滞的气氛,换上了和事佬的语气,试探着问:“江姑娘执意留下,可是还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待事成之后,再一同前往南疆,岂不两全?”
“不必。”江浸月干脆地摇摇头,站起身,不再争辩:“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看着她的背影,林昭言若有所思,低声道:“江姑娘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谢闻铮低下头,看着空了的椅子,苦笑一声:“她从小便是如此,心思重,主意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解释,也不让人插手。我以前,一不留神……就被她耍的团团转。”说到最后,更是无可奈何。
“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陪着她,在凛川耗下去?”林昭言并不赞同这种做法,眉头微蹙:“你迟迟不回南部,恐生事端啊。”
“陛下那边,我自会应付解释,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谢闻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不想说,我便自己去查。她不肯走,我就去找出她必须留下的原因。”
“怎么查?”林昭言有些疑惑。
谢闻铮垂眸,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表面已被揉皱,似乎被反复翻看多次。
“这是她之前交给我的抄书名册,我悄悄誊了一份。她在凛川举目无亲,行事低调,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我想……从这些‘客人’入手,追根溯源,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沙场之上,运筹帷幄的主帅,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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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炭火正旺。
江浸月坐在书案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页页细阅翻过,却又一页页撕下,将其投入了炭盆之中。
火苗迅速吞噬了字迹,映照在她的眼中,跳动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就此被点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浸月迅速将手札藏回衣袖,定了定神,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何事?”
门外传来谢闻铮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念念,你快看,我把谁接来了?”
“……”江浸月对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已经无力纠正,叹了口气,起身拉开门,门外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
只见谢闻铮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妇人,站在房门口。那妇人一身青色棉袄,鬓发已经斑白,饱经风霜的脸上,曾经的病气已褪了大半,脸颊透出一丝久违的红润。
此时,她看着自己,眼神慈爱,热泪盈眶。
“娘!”江浸月声音哽咽,快步上前。谢闻铮顺势将江母的手,轻轻交到她手中,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你们母女许久未见,定有说不完的话,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来!”
说完,像是生怕打扰到她们,匆匆跑开,背影都透着轻快。
江浸月扶着江母在桌案前坐下,紧紧握着她依旧粗糙,却不再冰凉的手,语气难掩激动:“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江母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是啊,多亏了小谢,他派人将我照顾得很好,我这老毛病,眼见着都快痊愈了。”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江浸月:“倒是你,近日与他相处,可还融洽?”
话题引到谢闻铮身上,江浸月垂下眼眸,只低声回了两个字:“还好。”显然不愿多言。
江母是过来人,瞧出她有些刻意回避,眸光微转,语气带上了劝慰:“月儿啊,小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小时候顽皮,却是个一腔赤诚、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对你更是一片真心。以后……若是由他来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
江浸月静静听完,半晌,轻轻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娘,是他请你来劝我的吗?”
江母被她问得一梗,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心疼:“月儿,娘知道,你自小就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可娘希望,你也能为自己多考虑考虑,有个依靠,这也是……你爹的心愿。”
提到父亲,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以及更深的决绝。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将其隐去,平静地分析道:“可是娘,你想过吗?侯府显赫,若再和他扯上关系,难免要回到宸京,可我们如今的情况,不宜、也不能回去,否则……”
“咳咳。”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只见谢闻铮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将茶壶和茶盏放在桌案上,为江母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伯母,喝口茶润润嗓子。”
随后又倒了一杯,轻轻推到江浸月面前,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哎呀,怎么劳烦你亲自做这些。”江母心中一惊,连忙接过。
“这是晚辈应该做的。”谢闻铮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江浸月却没动那杯茶,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直接问道:“你偷听我们讲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沏好茶,正好路过门口,碰巧听了几句……”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但江浸月仍是用看透人心的眼神望着他,淡淡吐出四个字:“有话就讲。”
“其实……”
谢闻铮声音放缓,换上了商量的语气:“我的驻地在南疆,如果你们暂时不便回宸京,可以考虑直接移居南溟?那里是你们的故乡,气候温暖,更适合调养身体。”
“南溟……”江母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她看向江浸月:“若能避开是非,落叶归根,倒也不错。月儿,你觉得呢?”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江浸月在心中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同样眼含希冀的谢闻铮:“我和我娘单独说几句,你回避一下,不许偷听。”
“哦,好,好。”谢闻铮连忙退到门外。
随着房门开合,一阵冷风灌进屋内,江母被激得连咳了几声。
江浸月慌忙为她拍背顺气,待江母气息平缓,方才开口:“娘,您的身体,确实不宜在凛川久留,但我确实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可否请您……先行一步?”
江母立刻蹙起眉头,满眼忧虑:“还有什么要紧事?娘可以在这里等你一起走啊!”
江浸月并未回答她的疑问,抬头,直视她的眼眸,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北地苦寒,对您的病情恢复无益。您早日去南溟,我在凛川才能放心、尽快地处理完一切。待事情办妥,我会立刻前往南溟,与您团聚。”
“你说的,当真?”江母语气犹疑,甚至有几分无助。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真,希望娘可以理解,支持女儿的决定。”
良久,江母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蓄满热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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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谢闻铮站在门口,似乎等待了许久,语气带着几丝忐忑:“商量好了?”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清亮,语气郑重:“谢闻铮,可以请你,尽快安排可靠之人,护送我母亲前往南溟吗?”
“你不一起?”谢闻铮心中一紧。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此事,算我求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少流露的恳切。
谢闻铮看着她眼中那深藏的忧虑,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却终究化为一声坚定的承诺:“好……我答应你。我会挑选最得力、最忠心的亲卫,安排最稳妥的路线,确保伯母平安抵达南溟,并在那里得到最好的照顾,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江江要开始了
第70章
马车碾过积雪, 由一队士兵护送着,穿过山路。
“伯母,这段险路马上就过去了, 等下了山,前面便是平坦的官道,届时, 副将张嵩, 会继续率队, 护送您南下。他为人沉稳, 武艺高强,定能护您周全。”谢闻铮策马跟在车旁, 微微俯身道。
“小谢,先等等。”江母掀开车帘,眼神带着一丝惊惶。
谢闻铮连忙叫停了队伍,驱马靠得更近些,关切地问:“伯母, 怎么了?是不是车里颠簸不适?”
江母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头的话:“小谢,先前在府里, 我似乎听见你叫月儿……念念?”
闻言, 谢闻铮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 是的。她说幼时曾叫江念,我……我便自作主张,这样唤她了。”
然而, 江母的脸色却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也沉了下去。
“伯母,有什么问题吗?”谢闻铮看得心头一紧,莫名有些不安。
江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谢,江念这名字,确实是月儿幼时的本名。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深刻的痛楚:“那年雪灾中,她不知道目睹了什么,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受刺激太深,行迹疯魔,甚至数次寻死。我和他父亲寻遍名医,最终由一位隐世高人,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为了切断和从前的联系,这才给她改了名字。”
“什么?”谢闻铮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她失去过记忆?还是被强行抹去的?”
无数过往的细节涌入脑海,他记得,江浸月总喜欢随身带着手札,事无巨细地记录,总是一个人静静翻看,眼神是远超年龄的沉重……种种异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再开口,他的声音无比干涩。
“所以她主动提起这个名字,说明,她把以前的事,想起来了。”
江母的眼中染上浓重的忧惧,她抓住窗框,声音有些颤抖:“月儿那孩子,看着平静如常,骨子里却极其执拗。当年那场变故对她打击太大,若非失去记忆,她根本熬不过来。如今若是全部想起来,我担心……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不行,我们得立刻回去!”
话未说完,一阵寒风刮过,江母猛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伯母,您别急!”谢闻铮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扶住她:“您安心去南溟养病,这里交给我。我向您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出事的!”
“那你……那你快回去。”江母急声催促道:“小谢,请你一定,照顾好她。”
“好,交给我。”谢闻铮重重点头,迅速对张嵩交代了几句,最后看了江母一眼:“伯母,保重好自己,等我带着念念,来南疆找您。”
说完,他不再犹豫,调转马头,长鞭一挥,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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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云层低垂,耳畔风声呼啸,山路崎岖湿滑,他却拼命加快速度。
“念念,念念,你千万不能有事。”此时此刻,再喊出这两个字,心痛盖过了所有的旖旎情思,只剩下纯粹的、保护她的本能。
快一点,再快一点,立刻回到她身边!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雪,轻盈飘转,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仿若刀割,但他全然不顾。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熟悉的街道、房屋、然后是朔云侯府的牌匾,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侯府门口,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一道淡青色身影,正安静地蹲在石狮子旁,兀自出神。
是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谢闻铮猛地勒马,骏马前蹄扬起,掀起一片雪泥,他却来不及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天气严寒,他的鬓发却被汗水湿透,因长途奔袭,胸膛随着喘气而剧烈起伏。
江浸月听见声音,微微侧过头,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是送我母亲去了吗?怎么……这么着急回来?”
“嗯……想快一点,见到你。”他低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让他凌厉的轮廓显出几分柔软。
江浸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声音平淡:“稳重些吧,天暗,雪厚,路滑,危险。”
简单几个字,却让他心中一暖,先前的那些紧张、害怕、担忧……瞬间被抚平了一般。
谢闻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正小心拢着一团积雪,然后捏了个更小的,叠放在一起。接着,又从地上捡起两粒细小的石子,按在雪球上当眼睛,又折了一段枯枝,插在下面当鼻子。
一个小小的雪人,就这样在她的手中成形,被掌心一拢,几乎看不见。
“你……还喜欢玩这个?”谢闻铮怔怔看着,轻声问道。
江浸月看着掌心的雪人,良久,才用一种倾诉的语气,缓缓说道:“幼时在南溟,四季如春,终年难见霜雪,总听说,北境冬日,银装素裹,天地一白,孩童们可以打雪仗,堆雪人,总是有些好奇和向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天真懵懂,迅速被一片沉静所取代:“可后来,便不再想了。”
她果然,都想起来了。
谢闻铮心头一紧,僵硬地站了许久。
而后,瞧见她神情如此专注,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念念,听说凛川的冬日,有冰灯雪雕之景,巧夺天工。你若是待在府中觉得无趣,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关注着她的反应。
江浸月似乎没有听见,仍然看着雪人,看着它被落下的雪花一点点覆盖,模糊了轮廓。
就在谢闻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江浸月却收回手,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好啊,我想看。”
她的眼中一片澄澈,谢闻铮的心弦却莫名绷得更紧,他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那你早些歇息,我会安排好,咱们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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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江浸月转身走进府中,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谢闻铮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沉郁。
一名守在暗处的士兵,悄然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道:“小侯爷,江姑娘今日,出去了一趟。”
谢闻铮眉峰一蹙:“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去了城西书馆,归还前些时日借阅的字帖和书本,属下们一直跟着,期间,她并未与旁人有过接触交谈。”
书馆?只是还书和看书?看似合理,却无法打消他心中升起的疑窦。
思索片刻,他沉声吩咐:“你立刻去那书馆一趟,查清楚她具体借阅和翻阅了哪些书籍,还有,仔细盘问掌柜,这几日可有人接触过同类书籍。若有,一一记下。”
“是!属下遵命!”士兵领命,迅速隐入黑暗。
“啧啧,你这是真要草木皆兵,把人家姑娘盯得滴水不漏啊?”林昭言不知何时从门后踱步出来,看着谢闻铮凝重的侧脸,不赞同地摇摇头。
“小侯爷,过犹不及。逼得太紧,看得太死,纵然是出于关心,女孩子家也不会喜欢的。更何况是江姑娘那般性子。”
但谢闻铮没有丝毫动摇。他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懂,昭言。”
“我绝对不能,再失去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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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放晴,暖阳洒在雪原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掀帘下车的刹那,冰雕雪景映入眼帘,开阔的平地上,人流熙攘,孩童嬉闹,亭台楼阁,美轮美奂,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光华流转,美得让人心中一窒。
“听说这些,是来自北凛的匠人,耗时月余,层层雕琢而成,技艺传承百年,乃冬时一绝……”谢闻铮站在她身侧,细致地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准备。
江浸月微微颔首,似是被吸引,往人群深处走去。
“小心路滑。”谢闻铮伸手想拉住她,江浸月却拢袖避开,走到一处冰雕灯笼前驻足,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
谢闻铮心中微动,正欲举步跟上。
“啊啊啊小心!”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孩童从侧边的道路滑倒,径直冲撞过来。
谢闻铮反应极快,下盘未动,手臂一展,便将他稳稳拦住,那小孩却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放声大哭:“疼,好疼!”
“你自己撞上来,倒喊起疼来了?”谢闻铮按捺住不耐,低头查看:“伤在何处?”
那孩子却只顾闭眼哭嚎,把他的衣袖都揉成了一团。
谢闻铮额头青筋跳动,抬头,见江浸月走得更远,停在一株冰梅前,若隐若现,他脸色微沉,使力掰开小孩的手,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把他带去医馆查看,若无碍,便送去县署寻其家人。”
刚安置好一切,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行舞狮的队伍翻腾跳跃,在冰雕之间穿梭舞动,引得人流欢呼聚拢。
方才还纠缠不休的小孩,竟趁势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谢闻铮心道不好,推开人群,飞身掠至冰雕前,只见日光微冷,晶莹剔透的枝桠下,却是一片空荡。
舞狮队伍在喧天的鼓点中采青、拜礼,又旋风般离去。人群渐散,余兴未消地议论着。
唯有他立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
江浸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