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带人, 把这里全部围起来,挨个盘查一遍!”雪地上,谢闻铮手按剑柄, 声音冷硬,仿佛浸透了这凛川的寒气。
“还有,方才那支舞狮队伍, 全部抓回来, 一个都别漏。”
他努力维持镇静, 在脑海中飞速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江浸月走向冰雕, 孩童冲撞,锣鼓骤响, 舞狮闯入,人群涌动……究竟是哪个环节,让江浸月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侯爷,全都查过一遍了,没有找到江姑娘。”
“舞狮队也查了问了, 只是惯常走班,并无异样。”
亲卫带回的消息让他心口一沉。谢闻铮紧锁眉头,再次复盘了一遍,孩童、舞狮、人群……环环相扣,明显是精心策划的一场局。若论谁能在凛川搞出这样的把戏, 又能让江浸月甘愿配合的, 只有……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谢闻铮攥紧了双拳,他不愿, 却又不得不去思考一个问题:江浸月,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凛川?
是有未完成的事,还是说……有了放不下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 便宛如一条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侯爷,下一步应当如何?”见他迟迟不语,亲卫低声请示,目光扫向那些被困在原地,面露惶恐的百姓。
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他长叹一声:“把这些人,都放了吧。”
“然后?”
“带兵,去县署。”说出这几个字时,谢闻铮已是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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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川城外,在树木草丛的掩映之中,立着一处驿站。此地已经荒废许久,茅草屋顶破败不堪,积雪从漏洞处渗入,在地面凝成薄冰。
驿站内,温砚冷得发颤,他一边呵气暖手,一边向外张望,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风势越来越猛,日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他倚着门框,望向官道尽头,似是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罢了。
温砚理了理微皱的衣衫,走向门前拴着的骏马,伸手想要解开缰绳。
这时,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风驰电掣,他刚一回头,便觉脖颈一凉,凛冽的锋芒已压上咽喉。
温砚抬头,映入眼中的,是谢闻铮那杀意翻涌的脸。此时,他疾驰而来,气息未匀,眼中凝着一层寒冰,半晌不语,但威压逼人。
随后赶到的林昭言顺了口气,却是按捺不住,劈头盖脸一顿骂:“温砚,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你倒好,不知收敛,竟然……竟然敢撺掇江姑娘与你私奔!”
听了这话,两人皆是眉头一蹙,温砚更是忍不住出声反驳:“林大夫,慎言,别败坏浸月的名声。”
“到这时候了嘴硬?”林昭言气得上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我们查得清清楚楚,冰雕会的批文,舞狮班子的时辰路引,样样都是你温县令亲自签署准行的,还有,你今日居然还敢让人装扮成你的模样在县署坐堂?人和东西我们都扣下了,证据俱全,不是私奔是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他越说越火大,转头对着谢闻铮道:“怎么不说话?这种满嘴虚言,暗度陈仓的小人,你今日不揍死他,难消心头之恨!”
“小侯爷,你这位朋友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温砚眼中毫无惧色,隐约还有几分无奈,他叹了口气,指向自己身侧:“你看清楚,我只备了一匹马。”
“还想和江姑娘同乘一骑?真是厚颜无耻……”林昭言眼睛瞪得更圆。
“够了。”温砚感觉心口一堵,实在无力和他争辩,转向谢闻铮,冷静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帮助她离开,并无他意。”
“离开?离开我吗……为什么?”谢闻铮手腕一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似乎从唇齿间硬挤出来的。
温砚看清他眼中的痛苦,沉默片刻,低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而且我答应过她,不问来路,不求因由。”
一股强烈的酸涩,以及无助,猛地攥住了谢闻铮的心脏,裁云剑随着他的情绪震荡,又进了几分,划破了脖颈的皮肤。
鲜血顺着剑锋滑落,但温砚的表情仍然平静,似乎知道眼前的少年,承受的痛苦,不亚于利剑穿心。
但是,谢闻铮还是克制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声音有些嘶哑,语气却带着执拗:“江浸月,现在在哪里?”
温砚抬眼,望向天边的最后一丝余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失约了。”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直至又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名亲卫手中举着一册书卷,策马疾驰,马尚未停稳,便着急翻下:“侯爷,你命属下查看江姑娘近日借阅的书册,属下发现,此册有异,请您过目!”
闻言,谢闻铮一把夺过,慌忙翻动,心跳也随之加快。
忽然,一页素白的笺纸出现在眼前,显然是被刻意夹在书册之中。他打开一看,那刻入骨髓般的熟悉字迹,却只写了短短三个字。
对不起。
寒风穿过破败的驿站,裁云剑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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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江浸月只能感受到湿寒的气息贴着皮肤,苔藓的滑腻感从鞋底传来,隐约间,还有一丝冷风穿过。
她定了定神,指尖攀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前走。在绝对的黑暗中,时间的流速都难以察觉,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一道光线映入眼中,分外刺目。
她闭目片刻,朝着光源摸索而去,指尖触及一道石门,门缝处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特制的钱币,将其嵌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石门缓缓打开。
门内,别有洞天,是一间布置规整的密室,石桌石凳,桌上,一盏油灯晕开暖黄的光。灯旁,坐着一名身材挺拔的男子,一袭深青色袖袍,肤色冷白,眸光沉静。
“久等了。”江浸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喝杯茶,驱寒,润嗓。”男子执起案上的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语气平和。
江浸月在他对面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沁入喉间,她颔首:“苍山新雪,果然还是北凛新采的,最为清冽。”
男子闻言,唇角微扬,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江姑娘对北凛部,还真是研究颇深……”
紧接着,他笑意一敛:“那么,言归正传。你三番两次传信,暗示北凛危在旦夕,又点名必须本王亲至,究竟……意欲何为?”
江浸月放下茶杯,目光平视对方:“你当真是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如假包换。”慕容瑾迎上她的视线,灯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熟悉的淡茶色光泽。
江浸月心下一定,开口,字字清晰:“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明宸太子,以及靖王殿下,是否皆为慕太妃所出,有北凛部的血统?”
听了这话,慕容瑾瞳孔骤缩,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你查探此事?胆子不小!”
虽未直接承认,但话中含义,昭然若揭。
“我并非有意查探,而是在修编国史的过程中,偶然得知,然而,刚触及些许线索,便举家遭受灭顶之灾。”江浸月眼中掠过沉痛与决绝:“故而在问你之前,我心中已有答案。”
“那又如何?往事已矣,此事若大白于天下,动摇的是月玄国的国本,非同小可。”慕容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你一个弱女子,为何执意深究此事,甚至不惜冒死寻我?”
江浸月不答反问:“那我且问你,这么多年来,你就未曾察觉,月玄国如今的国君,有何处,不对劲么?”
慕容瑾被问得眉头一拧,似乎也察觉有异:“此话何意?”
江浸月发出一声轻笑,笑声有几分悲凉:“因为,如今龙椅上那位,根本不是真正的明宸太子。”
“无凭无据,出此等逆天之语,你是不是疯了?”慕容瑾一拍桌案,神色严肃沉凝,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我没疯。”江浸月语气恢复了冷静,看向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既然肯因我的传信而亲自前来,说明你内心,其实也有过怀疑,如今见冥水部倾覆,已经有了危机感吧。”
“此处没有旁人,你我还是坦然相告为好。”
慕容瑾眸光一暗,指尖轻敲桌案,缓言道:“十年前,陛下切断了与北凛旧部的所有联系,我不明其中缘由,故而感到不安,可你,为什么会无端生出如此猜测?”
“不是猜测,因为……真正的明宸太子,已经死了。”她反复呼吸几次,说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什么!”慕容瑾惊得身体一颤,竟将面前的茶杯碰倒,茶水洒了一桌。
江浸月顿了顿,终是把幼时那段痛苦的回忆,吐露出口:“在他垂死之际,曾告诉我,找到三个人,或可救他,或证其志。”
“而第一个人,便是你,北凛摄政王,慕容瑾。”
……
记忆之中,茫茫雪原,冷风如刀,鲜血涌出,绯红刺目。
“大哥哥,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伸出冻得发僵的手,紧紧捂住那不断渗血的伤口,拼命摇头。
明宸虽然气息微弱,却仍然强撑着力气,劝她:“我怕是活不成了,你把我的外衣穿上,自己下山吧。”
“我不走!你救了我一命,我岂能抛下你独自苟活?”她哭喊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执拗。
闻言,明宸竟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面色变为郑重:“小妹妹,你若执意留下,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咳出一口血,气息更弱,握住她的手:“但你若能活着下山,帮我找到三个人,或许……或许可以救我,再不济……也能让今日害我之人,付出代价。”
“真的吗?可是,我怎么做得到,我害怕。”她的眼中满是迷茫和纠结。
明宸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深沉,远不是孩童所能理解。
他松开手,吐出最后的嘱托:“我相信你可以。”
“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一走剧情我就好害怕[捂脸笑哭]
就此,大反派出现
明宸是好人是好人是好人,但宸帝是坏的
第72章
听完这些, 慕容瑾心神剧震,久久无言,连饮了几杯热茶, 都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
“即便你所言非虚,又能如何?”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如今那位根基已深, 权柄在握, 更何况时隔数十年, 证据早已湮灭, 单凭你的一段记忆,如何取信于天下?”
“证据?”江浸月嘴角掠过一丝嘲讽:“但凡做过, 必有痕迹,更何况,李代桃僵者,其本身,就是铁证。”
慕容瑾指节轻敲桌案, 眸光依旧深沉:“说得信誓旦旦,可仅凭你一面之词,我无法尽信。”
“是吗?”江浸月眉梢一扬,自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边翻页, 一边冷静地陈述:“自从找回记忆, 这些年,这些仇恨, 我无一日敢忘,所以便将宸帝十多年来的行事脉络反复推敲,终窥见其习性与逻辑。”
她抬眼看向慕容瑾, 眸光幽深莫测:
“其一,远离故旧,避免身份败露。将慕太妃送往寺庙清修,调靖王至凛川驻守,还有你刚刚所说的,切断与北凛部的联系,皆是为此。”
“其二,培植羽翼,又极其注重制衡。开科取士,擢升心腹,却又擅长用后即压,冷而复抚。赐婚给素来不合的文臣武将,互相牵制,利用江家打压兖王府,为的是确保所用之人,皆在掌控。”
“其三,借刀杀人,清剿先帝其他血脉。利用冥水部之乱除掉兖王,再借谢家之手平定南疆,吞并冥水部。”
江浸月微微一顿,语气渐寒:“所以,我猜,他下一个目标,便是北凛,与靖王。”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对了,我想他此次纵容南疆军在北境生事,恐怕不止是忌惮朔云侯的兵权,而是借机想打破北境安宁,乱而后平,一如当年对待冥水部。”
语毕,她合上手札。石室之中,灯火跳跃,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久经沙场的老将,更为深邃沉稳。
慕容瑾静静听着,看江浸月的眼神,从审视,到震动,最终转为叹服。
“你竟然能将这些看似无关的乱局,串联至此?”他声音微哑:“可纵使看破,又能如何,难道你还打算将那人……拉下龙椅?”
“不错。”江浸月眼中闪过厉色,如剑锋出鞘。
“我要,报仇。”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有力。
见慕容瑾眼中仍有迟疑,镇定道:“既然已经看清他的路数,这局棋,我未必会输。”
她眼中似有火光燃烧,慕容瑾沉吟片刻,感到胸膛中也一阵灼热,不自觉地前倾身体:“那你……有什么打算?”
“第一,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你能找出铁证,证明真正的明宸太子,身负北凛血统。有些东西,是他伪装不出的。”江浸月看向他茶色的瞳仁。
慕容瑾会意,点点头:“此事不难,当年阿姐产子被秘密记入先皇后名下,往来书信,脉案存档,北凛尚存副本。”
“我知你心中仍旧存有疑虑,所以在此次会面后,我会去往南溟,搜寻他冒名顶替的证据,这是第二步。”
“那……第三呢?”慕容瑾眉梢微挑。
“如今,在宸帝多年运作之下,先帝血脉,唯剩两支,一支,为兖王之子,明珩,可他性情狠戾,并非明主。另一支,便是北境之主,靖王殿下。所以……”
江浸月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第三,你要想办法把这两件证据,带到靖王殿下面前,他才是,成事的关键。”
闻言,慕容瑾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恐怕行不通。”
“为何?”江浸月微蹙秀眉:“论亲缘,他算是你亲外甥吧?”
慕容瑾无奈地摇了摇头:“明靖与明宸不同,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对当今圣上极为信任。这些年来,他奉命镇守北境,对北凛防范甚严。若我贸然相告,他非但不会信,反倒会认为北凛有不臣之心,先下手除之。此法太险,需另谋他途。”
“途径你自己想。”江浸月站起身,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将消息带到,此行目的便已达成。”
慕容瑾沉默片刻,终是咬牙:“行吧,我再思量思量,不过……”
他想到了什么,开口试探道:“我听说那位朔云侯,对你痴心一片,若能,得他的南疆军助力,我们行事或许会方便许多。”
“不行。”江浸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过急,微微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现下还不能将谢家牵扯进来。”
慕容瑾捕捉到眼中稍纵即逝的波动,低笑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了然,几分调侃:“江姑娘,你拉着我赌上整个北凛,去陪你做这一不小心就诛九族的勾当,却舍不得牵连一下那位小侯爷?”
江浸月不接这话,只淡淡道:“于私,这是你慕容家的家事;于公,此事关系北凛存亡,你只说,做还是不做?”
“做,自然做,我也许久没做过这种胆大妄为之事了。”
慕容瑾敛了笑意,正色道:“但我想提醒你一句,若你所言非虚,宸帝有所察觉,必会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朔云侯,或许是眼下唯一可以护你周全之人。”
听了这话,江浸月眸光微沉:“知道了,我心中有数。”
说完,她便转身要往回走。
“江姑娘。”
慕容瑾又开口唤住她,神色,略微有些尴尬:“还有一事,这条密道乃北凛先人所留,机关设计皆是单向,一旦进入,便无法原路返回。”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身,眉峰一挑:“所以,你原本是打算在此处,了结我?”
慕容瑾心虚地咳了两声:“没事,我带你从别的出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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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月光黯淡。
江浸月深吸了一口微冷的空气,努力辨认四周,略感眼熟的山路,还有那熟悉的草木气息,她凝神片刻,低声道:“所以,密道的出口,在浮玉山上?”
“不错。”慕容瑾颔首,指向前方:“翻过此山,便能抵达北凛。”
江浸月有些无奈:“离你的地盘是近了,可我要返回城中,路却远了。”
闻言,慕容瑾轻笑一声:“近有近的难处,不过你不必忧心,我会命属下协助你,尽快前往南溟。”
“是吗?”江浸月眉头紧蹙,环视四周,感到一丝不安:“那尊贵的摄政王大人,您的那些属下呢?”
慕容瑾亦觉不对,抬头望向晦暗的月色,喃喃道:“丑时三刻已过,人应当早到了,除非……”
话音未落,冷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紧接着,便是金属破空的凌厉声响。
“小心!”慕容瑾心下一凛,拔出佩剑,挡开袭来的箭矢。只见七八道黑影自树丛中闪现而出,手举锋刃,寒光四射,直取二人。
“你先走!”慕容瑾将她往身后一推,自己横剑迎上。
江浸月咬住下唇,极快地扫了那群黑衣人一眼,然后迅速转身,一头扎进黑暗的密林。
感受到她气息渐远,慕容瑾稍稍心定,专心迎敌。
一时间,刀兵相接,人影纷乱。他剑法虽利,但双拳难敌四手,对方分明训练有素,进退之间,形成合击阵势,数十招过后,他肩膀手臂已见血色,步法渐乱。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轰隆”声,月光之下,只见几块原本卡在坡道上的岩石竟接连坍塌,径直朝下滚落而来,带来一阵疾风。
黑衣人被逼得阵型一散。
慕容瑾愣在原地,忽然感到有一只手抓住自己,用力一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被拽进一处石隙之中,低垂的藤蔓遮蔽了月光。
“嘘。”江浸月的气息压得极低。
石隙外传来黑衣人短促的呼喝以及翻找声,在原地盘旋许久,又渐次远去。
直到四周重归寂静,慕容瑾拨开藤蔓,借着月光看向江浸月。她脸上并无惊惶,唯余沉静。
“刚刚那落石……”
“你不都说了,宸帝会千方百计要杀我,我居住在浮玉山时,便借地势布下过一些机关防身,以备不时之需。”
江浸月轻描淡写地回道,看向他身上的伤:“能走吗?我知道一处可以暂避。”
慕容瑾咬牙点点头。
“好,我负责扫去脚印,你捂好自己的伤口,不要让血滴在地上。”江浸月伸手折下一段树枝。
……
山腰处,在树丛的遮掩之中,空置的茅屋,比先前更显破败,几乎快要被积雪给压塌。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江浸月也来不及过多感慨,扶着慕容瑾到床榻上坐下,环视着几乎被搬空的小屋,径直走向角落的木柜,一通搜寻下,翻出了几件尚且干净的旧衣,以及被布包裹着的几个小药瓶。
她搬着椅子坐到他面前,拿起他的佩剑,将衣物裁成几段,一言不发地扯开他的衣服,撒上药粉,随即展开布带,为他包扎,缠绕的手法、压覆的力度,皆是干脆利落。
慕容瑾脸颊微烫,忍住疼痛,待她系好最后一个结,连忙拉好衣服,低声道:“你这疗伤包扎的手法,倒是熟练。”
江浸月将布条和药瓶收好,语带感慨:“以前刻意学过,练过,却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是吗?那还真是在下的荣幸……”慕容瑾感到心口一热,定定地看着她:“刚刚,既然已经脱身,又为何还要回头涉险?”
“无他,作为盟友,你若死在此处,我找谁去证北凛血脉?”江浸月语气平淡,甚至隐约带上几分嫌弃:“你堂堂一个摄政王,带的人这么不靠谱?还有别的后手吗?”
她可没本事越过两国边境,把慕容瑾送回北凛。
慕容瑾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此次前来,为了避免被明靖察觉,带的人都分为几队,分头行动。如今第一批人恐已遭暗算,第二批,会在卯时初刻,前来寻我。只要能与他们回合,眼下困局,可迎刃而解。”
“好,那便等等,我们轮流休息一会儿,保存体力。”
说完,她便不自觉地伏在床榻上,闭上双眼,显然疲惫到了极点。
慕容瑾静静凝视着她,单薄的身形,清冷的眉眼,这个年纪,江浸月本应在庇护中安然度日,如今却过上了这种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生活。
慕容瑾感到心中一阵触动,在心中暗自喟叹。
明宸啊明宸,你临终之际,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把如此千钧重担托付给一个小丫头?
而她,竟也真的咬牙坚持,并试图完成。
“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这句话划过心头,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与权衡,渐渐沉淀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宋代张孝祥 《念奴娇.过洞庭》
江江对小谢不是没有感情
只是造反这种事,不好带家属[小丑]
这也是给咱们小情侣最后?一个考验了
感情线剧情线双线推进
高亮:明日小谢救场,吃醋发疯[捂脸笑哭]
替代复仇这条线,藏了很久[可怜]
江江察觉到不对:35章
血脉问题在:38章
江江发现端倪,记忆开始恢复:45-46章
第73章
“江浸月, 江浸月。”低唤声入耳,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疲倦已转为清明。
“到卯时了。”慕容瑾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江浸月坐直身体, 眉头微蹙:“不是说好轮流歇息,你为何不中途叫醒我?”
“无妨,我不困。”慕容瑾摇摇头, 压下眼中的怜惜之色, 面色有些凝重:“只是我们此刻所处的位置, 与约定汇合的地点, 尚有一段距离,需得尽快动身。”
他说着便试图起身, 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闷哼。
江浸月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动。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将你的属下引至此处么?”
“办法……有。”
慕容瑾有些迟疑, 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存许长的竹筒:“以此物发射信号,方圆数里可见。但是,我担心信号不仅会引来我的人,也可能招来昨夜那些刺客。”
“我们贸然去找,同样可能撞上他们, 更何况你还带着伤。”江浸月果断伸手拿走竹筒:“我出去, 寻个隐蔽处,确认是你的人, 再引他们来此。”
“不可以!”慕容瑾下意识反对,气息一急,喉头涌上腥甜, 竟咳出些血沫:“太危险了,你一个女子……”
“我再弱,也比你现在的状况强。”江浸月站起身,眸光沉静:“你的人有何特征?如何辨认?告诉我。”
见慕容瑾不说,她有些急了:“快点,认错了我们都得死。”
慕容瑾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们的脖颈处会系着青色布巾。”
接着,他目光落倚在床头的佩剑:“要不,你把它带上防身?”
“我不会用剑,你还是留着自己应急吧。”江浸月抬手,指向自己挽发的银簪:“我用这个更趁手。”
“好吧……”慕容瑾突然有种感觉,如果被逼急了,这个弱女子,可能会杀人。
他深深看了江浸月一眼:“将竹筒朝向天空,拉掉底部绳结即可,你务必小心。”
江浸月点点头,握紧竹筒,转身推开了屋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单薄的身影融入灰白的天色,决然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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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覆盖的密林,寂静无声,寒气砭骨,呵气成霜。
江浸月一边走,一边小心扫掉脚印,直至来到一处空旷的平地,她环视四周,确定近处无人,方才摊开双手。
此时,借着雾蒙蒙的晨光,她看清了手中的竹筒,突然感觉这样式,有些眼熟。仿佛很久以前,她用过这种东西?
但此刻,约定的时辰将过,她来不及细想,不再犹豫,将竹筒对准天空,猛地一拉绳结。
“咻——”
一道刺眼的银白色火焰蹿上天空,划出一道弧线。
江浸月立刻转身,飞速跑向树丛之中,借着树干遮掩住身形,凝神等候。
不过片刻,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迅捷而轻。江浸月心跳微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
心下一沉。
来的约有五六人,皆是一身黑衣,并无靛青布巾,为首之人目光锐利地一扫,煞气逼人:“怎么没人?”
没人。这样说话,显然不是前来寻主。
“信号发出不久,人定然就在附近,仔细搜,必有收获!”另一人厉声道。
慕容瑾,你的属下,当真“靠谱”。江浸月咬咬牙,连忙缩回身子,紧紧靠住冰冷的树干。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推移,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树丛赋予的遮蔽正迅速消退。
她必须离开。
江浸月仔细聆听,脚步声、翻找声似乎朝着东面渐远,她咬紧嘴唇,试着向灌木丛中缓缓挪动。
“咔嚓!”脚下不慎踩中一截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谁在那里?!”厉喝声骤起。
紧接着,数支箭矢破空而来,夺夺几声,钉入她身侧的树干,或是擦过她的衣袖,没入草丛。
江浸月定在原地,感觉血液都冰凉了,听着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向树梢挂着的积雪,有了主意。
在那道黑影扑来的刹那,江浸月站起身,抓住头顶的一根低枝,用尽全力狠狠一晃!
“哗啦!”大量积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挡住了来人的视线。江浸月趁机转身,奋力朝着林木深处狂奔。
“可恶,给我追!”
箭矢贴着她侧边擦过,带来一丝火辣辣的疼,她本就体质纤弱,又经一夜奔波,不过冲出十余丈,便觉得胸口灼痛,体力不支。
恍然间,凌厉的剑风已至背心。
千钧一发之际——
“念念!”一声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嘶吼传来。
江浸月抬起头,只见不远处,谢闻铮身披玄甲,策马疾驰,身后数十支轻骑随行,马蹄踏碎积雪,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站着别动,闭上眼睛!”他的吼声已到近前。
江浸月心头一颤,依言,紧紧闭上了双眼。下一刻,耳边响起刀兵撞击的锐鸣,利刃入肉的闷嗤,短促凄厉的嚎叫,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溅上脸颊,带着浓重的腥气。
紧接着,她感到整个人被人揽起,落入一个坚毅温热的怀抱,厚重的披风裹了上来,瞬间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寒意。
“念念,没事了,没事了。”带着薄茧的指腹,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血污。
江浸月睁开眼,谢闻铮的眉峰染血,眼底翻涌着凌厉的煞气,可在触及到她目光的瞬间,杀意急退,化为一片温柔与后怕。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眼中满是歉疚:“我来迟了,吓着你了,是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她啊……
“谢闻铮。”江浸月唤出他的名字,喉头瞬间哽住,一路紧绷的神经,绝境逢生的惊悸,以及此刻包裹周身的安全感,混杂在一起。
她双手攥紧了他的前襟。
这卸下心防的依赖,让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双臂收得更紧。
“侯爷,此处的刺客已尽数伏诛。”亲卫的禀告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谢闻铮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语气重归冷硬:“继续搜山,务必要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他的眼底燃起沙场征战时的酷烈,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动我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听了这话,江浸月心中一震,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阻止:“等等。”
谢闻铮低头看她,剑眉蹙起:“怎么了?”
江浸月咬住下唇,有些纠结,迟迟不语。
恰在此时,另一名亲卫快马奔来,朗声禀告:“侯爷,属下在西侧山腰的茅屋中发现一名受伤男子,形迹可疑,已被我等控制,是就地处决?还是押来给您审问?”
西侧山腰……茅屋?
谢闻铮脑中“嗡”地一声,他记起来,那里不是江浸月以前的住所吗?
他垂眸,看着江浸月骤然紧张的表情,联想到刚刚那异常的阻拦,还有这场……刻意谋划的出逃,一个令他心神欲裂的猜想,浮现在脑中。
谢闻铮指节扣紧,声音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念念……你告诉我,那个人,跟你没关系,对不对?我直接杀了他,就好了,对不对?”
然而,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涌现出清晰的焦急。
“谢闻铮,不可以。”江浸月声音很轻,语气有些无力,甚至带上几分哀求:“那个人,放他走吧。”
闻言,谢闻铮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卷起骇人的戾气,连周围的亲卫都感到心惊。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杀意,不再犹豫,伸手探向发间,拔下银簪,欲刺向咽喉。
“你要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谢闻铮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簪尖距离她的皮肤仅剩毫厘,在晨光下泛起寒芒。
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回过神来,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带着令人窒息的痛苦:“呵……江浸月,你为了别的男人,对我以死相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撕扯出来,浸满了剧痛与冰凉。他握着江浸月的手,不停地颤抖,似乎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江浸月眼眶微热,手腕被捏得生疼,但心中痛意更甚,她僵硬地举着发簪,一字一句重复:“谢闻铮,放他走。”
“他如果今天死了,我也不活了。”
“你拦得住我一次,拦不住我一世。”
说到这一句,她几乎耗尽了力气,眼神带上了决绝。
“江、浸、月!”谢闻铮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绝情,深深刻进骨血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凝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闻铮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压进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看向自己的亲卫们,缓缓地,艰难地开口:“放了……那人。”
江浸月紧绷的心弦一松,握着发簪的手垂下。可这口气尚未舒尽,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神之时,自己已落座马上,被禁锢在谢闻铮身前。
“回凛川!”
骏马长嘶,蹄声如雷,朝着山下飞驰而去。
冷风刮过脸颊,如刀割般疼——
作者有话说:绝望小谢:怎么又来一个男的,他是谁?[裂开][爆哭]
明日预告:回收文案小剧场
第74章
天已大亮, 朔云侯府正厅内,桌案上的油灯燃至尽头。
林昭言以手支额,闭目小憩, 但眉头始终紧蹙,满脸疲倦。
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将他惊醒。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襟,疾步冲至府门前:“回来了?人找到了吗?”
寒风卷着一阵血腥气, 扑面而来。
只见谢闻铮抱着一个被披风紧紧裹住的身影, 大步踏入, 隐约可见一只纤细苍白的手, 正死死攥着他染血的前襟。
“受伤了吗?”林昭言心下一紧,上前欲查看。
谢闻铮却是侧身一挡, 将他隔开,语气冷硬如铁:“没有。”
说罢,抱着怀中人径直向内院走去,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宛如寒冰:
“都守在外面, 不许跟来,违者,杀无赦。”
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深处。
林昭言被那周身弥漫的冷意钉在原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过身,看向一同返回的亲卫:“人不都找到了, 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亲卫面露难色, 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挤出几句话:“林大夫, 江姑娘她,恐怕真是与人相约私奔。侯爷寻到时,情况……不太对。”
“什么?”林昭言瞳孔微缩:“那温砚不都被她甩了, 然后被我们扣在县署了吗?”
“不是温县令……是,是另一个陌生男子。”亲卫的表情更苦了。
“胡扯!江姑娘那般心性,怎会这般……定是某些男人不知羞耻,刻意纠缠。”林昭言本能反驳。
亲卫却急急打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可江姑娘她……以死相逼,硬是让侯爷放了那人!”
林昭言倒抽一口凉气。
荒谬,太荒谬了。
亲卫说完,想起谢闻铮方才的眼神,脖子一缩:“属下、属下还是去守门吧!这种事,咱们还是别置喙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留林昭言一人站在原地,望着谢闻铮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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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带起一阵风,谢闻铮将江浸月放在临窗的软榻上,动作看似凶猛,落下时却悄然卸了力道。
江浸月低着头,长睫掩住眸中情绪。
谢闻铮将门关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衣袖中取出那纸信笺,声音里压抑着风暴:“江浸月,你这句对不起,是对谁说的?”
“谁看见,便是对谁说的。”江浸月语气毫无波澜。
“我才不要你的对不起!”谢闻铮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开。
接着,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逼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你当真……喜欢他?”
江浸月抿唇不语,表情淡漠,这沉默落在他眼中,却像是默认。
“他有什么好?”谢闻铮一拳砸在身旁的立柱上,眼尾瞬间泛红:“那般凶险的境地,让你一个弱女子出去引开刺客,自己却躲得安稳,你以命相挟护他周全,可知他被放开后,头也不回便跑了?他可曾有一瞬迟疑,回头看你一眼?”
可江浸月反倒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自嘲:“那不正好,他若回头,我才失望。”
“江浸月!”被这冷漠的话一激,谢闻铮声音变得嘶哑:“你有没有想过,那天若非我及时赶到,你必死无疑?你为了别人豁出性命,以死相逼,就没有一丝一毫……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他的眼中涌起清晰的、深刻的痛苦:“你想查什么,我陪你查,你需要什么,我倾尽所有给你,你遇到危险,我拼命护你。可你呢?你什么都瞒着我,只知道骗我、躲我、推开我!”
“我骗你什么了?”江浸月蹙眉,迎着他通红的眼睛,咬牙道:“我早说过,手伤痊愈前不会离开。如今既已恢复,我为何还要被你困在这里?”
“困……我对你做的,在你看来,只是是禁锢,是枷锁吗?”他呼吸一窒。
江浸月眼睫一颤,避开他的目光:“谢闻铮,我对你,并无感情,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关系了。若你真的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放开我吧。”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轻得仿佛叹息。
“是吗?”谢闻铮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看着我的眼睛,指着你自己的心,再说一次。”
唇瓣抿得发白。
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感觉那些反复练习的话语,此刻梗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说是吗?”谢闻铮自嘲地笑了一声,松开手,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换我来说好了。”
“我派人搜集了你抄录的书,发现在册页里,反复出现北凛部的标记,你是不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闻言,江浸月倏然抬头,脸色霎时苍白。
“那个男人一获自由,便径直往北去。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出他是谁?你以为我放了他,他便真能平安离开凛川?”
谢闻铮从衣袖中扯出一团靛青布巾,扔在地面,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已传信给靖王,浮玉山一带有北凛细作活动,形迹可疑,请其务必于边境拦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谢闻铮你。”江浸月瞳孔骤缩,猛地起身。
“还有那个姓温的。”
他继续说下去,步步紧逼,眼神冰冷:“他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你的信任,凭什么敢配合你一起骗我?”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
“你把他怎么样了?”江浸月声音发颤。
“死不了,但也绝不会好过。”
“至于你的母亲……”
他欺身上前,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你还记得,她如今身在何处,由谁照拂吗?江浸月,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
江浸月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翻涌的血色,眉间凝聚的戾气。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脊背抵上墙壁:“谢闻铮……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又撕裂,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怎么不可以?”他低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才是我,一个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闻铮啊!你凭什么还以为,我是当年只会挨你训,听你话的傻小子?”
他的靠近带来窒息般的威压,江浸月本能地想逃,却退无可退,慌乱之中,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剑。
几乎来不及思考,江浸月伸手,触及剑柄的刹那,用力一抽。
“叮——”地一声,裁云剑出鞘,指向他的心口,泛着凌厉的寒光。
“谢闻铮,别再,过来了。”江浸月双手紧紧握着剑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谢闻铮一怔,随即目光变得更加坚决,他又向前了一步,剑尖直接抵住了他的胸膛:“江浸月,我要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无论用什么方法,什么手段。”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狠厉,双眸泛起水光:“谢闻铮,你的兵法策论都是我教的,现在反倒要用来逼我吗?”
“是啊,都是你教的,是你一步步把我教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谢闻铮苦笑一声,右手猝然抬起,一把攥住了冰冷的剑身:“所以,你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我呢!”
利剑划破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绯红。
江浸月想抽回剑,却被他死死握住,动弹不得。
“可不可以告诉我,教教我,如何让一个铁了心不要我,拼了命也要推开我的人后悔?”
宛如濒死的困兽,他眼中只剩下疯狂与痛苦,甚至抓住那剑锋,狠狠按向自己的心口:“如果你恨我,怨我,那现在,你就这样刺进去,我就放开你,我们之间就算两清!”
“你放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拼尽全力想要扭转剑锋,却抵抗不过他的钳制,眼睁睁看着那剑身越没越深,血色越来越浓。
“谢闻铮,放手,我不许你死!”
纠缠之际,裁云剑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秒,滚烫的唇瓣覆了上来,灼热的呼吸交织,唇齿辗转间,他尝到了她苦涩的泪水,十指紧扣,她感受到他血液的温热。
带着所有的恐慌、愤怒、心疼……种种复杂的情绪缠绕,这个吻不断加深,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烙印在一起。
就在他感受到江浸月快要窒息,喘息着退开时。
她深深望了他一眼,伸手,环住他的后颈,踮起脚,主动吻了上来。
谢闻铮浑身一僵,心跳加速,将她抱得更紧。
炽热的呼吸再次落下,落在她唇上,落在她脸颊,落在她颈侧……所过之处,宛如烈火燎原。
“砰砰砰!”
房门被人猛地拍响,紧接着,林昭言的嘶喊声响起:“谢闻铮,你清醒一点谢闻铮!”
“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气得要发疯,可是如果你现在就要了她,她会毒发,她会死你知道吗!”
这句话宛如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谢闻铮骤然停住所有动作,仿佛从一场癫狂的梦魇中惊醒。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前的江浸月,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被自己咬破,衣衫也变得凌乱,身体更是不停地发抖。
该死!他刚刚在做什么啊?
谢闻铮踉跄后退,撞翻了矮凳,声音变得惊慌:“对……对不起。”
说完,他却再也不敢面对江浸月,拉开门,逃一般冲了出去。
林昭言差点被他撞倒,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看向内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江浸月将衣衫拢好,蹲在地上,静静看着那染血的佩剑,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掉。
“江浸月。”林昭言心头火起,语气变得严厉:“你是不是故意刺激他,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浸月没有抬头,将身体蜷缩得更紧,目光黯然:“我只是在……反省,自己不是做错了。”
“我不是曾经的我,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声音很低,很轻,一瞬间便被冷风吹散——
作者有话说:回收小剧场
江江第一次主动,小谢差点没有把持住
顺便解释一下慕容瑾救兵没来是被小谢当刺客抓了(他好倒霉一个男的)
可以……点点专栏和感兴趣的预收嘛[可怜]这本会好好完结,但时不时思考下一本的问题
第75章
接下来几日, 在她意料之中,谢闻铮消失了,侯府内见不着影子, 连从不离身的裁云剑都不来取。
说话再狠,心思再深,遇到这种事, 还是和没长大一个样。
江浸月算是看明白谢闻铮了。
这日, 难得出了太阳, 她一早踏出房门, 便瞥见庭院之中,林昭言正在石桌前晒着草药。
“小神医。”江浸月一出声, 他便惊得一颤,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过身来。
“江姑娘,有什么事吗?”
“谢闻铮最近,是在躲着我?”江浸月眉梢微扬, 笑得有些无奈。
“没有没有。”林昭言连连摇头,解释道:“好像是北凛交界起了混乱,靖王把他叫去大营商议,所以这几日无暇回府。有什么事,你找我就好, 想去哪里, 也不会有人拦你。”
“是吗?”江浸月若有所思,看来, 慕容瑾还真是被扣下了,不知道他能否趁此机会联络上靖王。
咬紧下唇,她想到了什么, 转而问道:“谢闻铮他心口的伤,如何了?”
“啊,没什么大碍。”
难得听她主动问起,林昭言忍不住唠叨起来:“你是不知道,他在南疆征战的时候,曾经带着千名士兵强行突破敌军埋伏,当时情况凶险,万箭齐发,有一支箭差点,真的差一点,就刺穿了他的心脏,相比之下,你那一剑不算什么。”
“什么?”江浸月听得心口一窒,睫毛轻颤,她知道战场艰险,却从未深想,也未曾听他提及。
“真的,当时要不是他把那宝贝婚书放在心口,挡了一下,你就真的永远见不到他了。可那个傻子,醒来却只顾着心疼书被刺坏,全然不顾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
“那封婚书……”提起此物,江浸月只觉得恍如隔世,她静静听着,听着,怔然间,眼眶已湿。
看着她眼中的动容,林昭言心中涌起怜惜,但更多的是欣慰。
谢闻铮,你看,她对你,也并非全然不在意。
思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将憋在心口许久的话袒露出来:“江姑娘,这些年,他并不比你好过多少,也是九死一生,历尽艰辛,只是习惯在你面前要强,受了伤也不吭声,打断牙也和血吞……哎你会不会嫌我话多?”
江浸月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当然不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日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柔和了许多,沉淀出一种淡淡的恬静。
“那你知道了这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林昭言试探着问道。
“等他愿意见我了,再说吧。”江浸月表情有些无奈,思索片刻,眸光一亮,转身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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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裁云剑置于桌案上,剑身泛着凛冽的光。
江浸月走到案前坐下,将笺纸铺开,提笔,蘸墨。
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又深深看了一眼裁云剑,她终是下定决心,落下第一句话:
“谢闻铮,见字如晤……”
初落笔时,她眉头紧皱,似有纠结,但愈往下写,竟是想通了般,渐渐舒展开来,到最后,化为如释重负的一笑。
“谢闻铮,这次,我让你自己做选择,好不好?”
声音轻得宛如叹息,一滴泪水落在纸面,晕开最后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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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早,凛川县署门口,却聚了不少百姓,门一开,众人便一拥而上。
“温大人可还安好?”
“这是新鲜的鸡蛋,给大人补补身子。”
“这是祖传的伤药,帮助大人早些恢复。”
“多谢各位乡亲厚爱,大人需要静养,这些好意心领了。”赵五满头大汗,连连作揖:“哎呀,大家不必每日都来探望,大人恢复得挺好……”
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好说歹说,才将热情的百姓们劝离。赵五长舒一口气,正欲掩门,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悄然踏过门槛。
“大人今日不见……”赵五抬起头,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激动地大喊:“大人,大人,江姑娘来看您啦!”
话音刚落,只听正堂“砰”地一闷响,似是椅子倒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温砚拄着拐杖出现,动作太急,迈过门槛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
赵五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稳稳扶住了他:“大人,您小心点,在屋里坐着就好……”
话没说完,便被温砚狠瞪了一眼,赵五恍然,把他扶回凳子上,讪笑道:“我去给你们烧壶茶,你们慢慢聊,慢慢聊。”
说罢便一溜烟跑没了影。
江浸月踏进屋内,目光细细打量起温砚,只见他的手臂、腿上都缠着纱布,脸上也有淤青未散,身形也消瘦了许多。唯有那双眼眸,看向自己时,仍旧带着明亮的神采。
“咳咳……”温砚被她“审视”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浸月,让你见笑了,快请坐。”
“温砚。”江浸月却是站在原地,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责备:“你当初不是说,自有保全之法吗?怎么任由他们伤你至此?”
她垂眸,咬紧下唇,满眼自责:“早知如此,我绝不会把你牵扯进来。”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你。”
温砚连忙摆手,牵扯到伤处,疼得“嘶”了一声,强撑着笑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些伤看起来严重,其实休息几天就好了,我也正好得个清闲嘛。”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目光却落在江浸月略显红肿、似有破损的唇瓣上,眼神转为担忧:“倒是你,此番出逃被他抓回,可曾被为难?还有……他今儿怎么肯放你出来?”
“温砚,是我让你误会了。”江浸月眉梢一扬,轻声解释道:“他并未禁锢我,只是出于担心,无论我做什么,都喜欢跟着。我执意离开,也只是因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晓。”
说到最后,她低头,嘴角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从她的笑容和话语中,温砚突然明白了什么,一阵酸涩涌上心头,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是吗?”
不过片刻,那拳头又缓缓松开,似有满腹纠结与不甘,却终究释然,化为一声叹息:“他对你好,我便放心了。”
“对不起。”江浸月感受到他的落寞,心中歉疚更深。
温砚摇摇头,浅浅一笑:“不用说对不起,你早已言明,与我并非同路之人。一直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必心怀负担。能有这三年时光,已是我此生大幸。”
他凝望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只是,浸月,并肩同行,便当相互扶持,彼此依靠,若他真是那个人,我希望你不要如以往那般,凡事独自硬撑,走得那般辛苦。”
“谢谢。”江浸月微微颔首,眼眶微热:“温砚,今日前来,便是向你辞别。我很快便会离开凛川,前往南溟了。”
“南溟……”温砚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怅然,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良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眼神变得清澈而郑重:“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件东西,希望你不要拒绝。”
“什么东西?”江浸月睫毛一颤,面露疑惑。
温砚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步伐踉跄地走向书架。
江浸月怕他摔倒,连忙跟上,想伸手去扶,他却摆摆手,从书架角落的暗格处,抽出一个木匣,递到她手中。
“这是?”匣盖打开的那一刻,江浸月愣住了。
只见锦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金光沉蕴的龙纹令牌,正中雕刻着四个大字:免死金牌。
“先帝在时,温家曾有些微功劳,却志不在朝堂,自愿远避凛川。先帝厚赏,赐此令牌,无论所犯何罪,皆可免于一死,即便当今圣上……亦不可违逆。”温砚语气平静,如同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这就是你说的,保全自身的法子?”
江浸月听得心脏一颤,连忙合上木匣:“不成,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该自己好好保管,万不可给我。”
“浸月!”温砚的语气难得带上了急切:“你听我说,我既选择偏安一隅,早已深谙明哲保身之法,这令牌于我来说,并无用处。反倒是你……”
“你此次远去,必是龙潭虎穴,所以连朔云侯都不愿牵连。可是我,可是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你赴险,却袖手旁观!”
“所以,请求收下它吧,不然你去了哪里,我都无法心安。”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恳求。
“啪嗒!”一滴泪,砸落在木匣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