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光患者(36)
“南希死了?”
听到这句话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刀, 饶有兴味地说:“我们尊贵皇帝陛下怎么说?”
弗斯管家将手中那封漆黑的信递给他:“皇帝陛下非常伤心,邀请您现在去密谈。”
“哦?他养的那群蔷薇骑士没有追查到凶手吗?”
裴洛兴致缺缺地接过了那封信, 随手切开了火漆看了眼里面的信。
弗斯管家说:“据说南希殿下死的时候在城南几个家族经营的妓.院里,出事的时候姑娘们都被赶出去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洛挑眉:“他们没吵起来?”
弗斯管家把头低了低,声音也低了下去:“送信来的骑士说,他走的时候那几个家族的人都被叫了过去。”
裴洛嗤笑了声:“果然是这样。”
他起身,把那封信摔回桌上:“那就走吧,去见见我们的皇帝陛下。”
……
裴洛来到金碧辉煌的皇宫外时,正巧看到几个被骂得灰头土脸的贵族走出来,他们嘴里的抱怨在看到裴洛的时候一下子戛然而止。
裴洛假装没听到他们抱怨的“都怪禁卫军……”的话,冲他们颔首致意:“几位大人刚从陛下那里出来?”
丰腴的几个男女脸色有些尴尬,冲他点了点头, 并不想和这位浑身都罩在杀气腾腾盔甲里的公爵说话。
唯有一个女子爵冲裴洛笑着招呼道:“公爵大人有空可以去我那里坐坐呀。”
这位女子爵是负责城南那些妓.院生意经营的,她见裴洛点了头, 脸色立马好了不少, 摇着扇子走了。
几个贵族讷讷不言,等裴洛走进去了才对着他的背影呸了口:“现在才来,肯定是想看我们的笑话,这个屠夫!”
裴洛听力很好,不过他并没有理会身后那几个贵族, 毕竟他不喜欢和路边的吉娃娃计较。
穿过皇宫里长长的走廊还有花园, 他来到了塞斯涅陛下平时处理政务的宫殿外,一个高大俊美的金发骑士正跪在宫殿外。
他的头盔上镌刻着一朵蔷薇徽纹, 听见裴洛的脚步声,他并没有抬头,而是沉默地跪在那。
为裴洛带路的侍从停在了殿门口, 恭敬弯腰:
“公爵大人,陛下正在里面等您。”
裴洛嗯了声,随手解下腰间佩剑递给是侍从,推开沉重的乌黑色金属雕花门。
宫殿内有些昏暗,只看得到那位自命不凡的塞斯涅皇帝正站在烛火旁,背对着他,听见裴洛进来,头也不回的幽幽说:
“加耶林·裴洛,你害死了我最疼爱的一位皇子。”
裴洛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蔑,手拂胸口行了个礼:
“对于南希殿下的去世我也很遗憾,关于凶手下落我也会配合蔷薇骑士追查的,请您节哀。”
皇帝转过了身,目光沉沉落在裴洛身上,可惜高大健壮的男人稳稳低头行礼,看起来并没有因为他的眼神而感到任何不安。
“你长大了,裴洛。”
皇帝突然吐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指骨很长,依稀能看到出年轻时修长俊美的样子。
“我的孩子,没想到最后一切的荣誉和冠冕都将归属于你,这也是你回来的原因吗?”
他那双被酒色侵蚀的浑浊双眼里突然射出精光,就仿佛他很多年前还没登上皇位前那样。
可惜他的试探就像海水拍打在礁石上一样毫无作用,回应他的是裴洛意味不明的散漫笑声:“您想多了,陛下。”
他弯下腰,借此躲开皇帝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但边境战线向来奉行想要什么需以手中利剑取来,我对这个皇位没有任何想法,南希殿下的死亡真的是意外,我理解您的悲伤。”
皇帝收回了落在半空中的手,他长长叹息一声,没有说话,转过身背对着裴洛,拉开了什么东西上的丝绒布。
裴洛这才看到桌上原来放着一副女人肖像,这是塞斯涅家族历年来族人的肖像,画中的女人容貌这么多年过去也依旧顾盼生辉,在拉开遮蔽的那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那个女人盈盈笑眼对上了看过来的裴洛,这么多年了,他早已忘记了自己名义上的生母长什么样。但在看到这幅肖像画的第一瞬间,裴洛却仿佛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呼喊:
“孩子……”
而在他失神的时候,皇帝正从眼皮褶子底下紧紧盯着裴洛:
“孩子,把这身盔甲脱了吧,让我看看这么多年你变成了什么样。”
裴洛沉默了会,这时他才发觉昏暗的宫殿内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的幕布,不过裴洛很了解皇帝,他不可能让自己在此时出事。
他抬手在后颈上按了下,盔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完美精壮的身体。
裴洛抬头,正对上皇帝看来的视线,他笑了下:“父亲。”
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怀念又有些痛恨。
痛恨?他有什么好恨的?
就算为此被狠狠惩罚,甚至被当时的皇帝当众大骂,也没有那位被送到边境上默默死去的皇女凄惨。
裴洛垂下眼,遮住自己眼里的冷光。
皇帝注视着这张英俊完美,隐约间带着旧人影子的脸,恍惚了下:
“这次兽潮后我会公布你的身份,以后这种危险的事情就交给别人办吧。你始终是我的孩子,这个皇位最终也会是你的。”
但出乎他的意料,裴洛居然单膝跪了下来拒绝:“请恕我拒绝您,陛下。”
他仰起头,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像闪着光泽的金属,叫皇帝下意识移开了视线:“什么?难道你要一直带着这身盔甲吗?”
裴洛起身,让盔甲重新爬满身躯:“有何不可?”
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就遭到了拒绝,皇帝拉不下面子,胸膛不停起伏,半晌才狠狠一挥手:“那你走吧!”
他看着裴洛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又被气到了:“哼,满嘴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回头看着桌上那张旧画,招来了侍从:“把这张画给他送过去。”
——
南希死的事情在基嵌城激起了不小风波,无数贵族为此惶恐不安,为此共同请求圣子犹米亚为他们祈福。
当然另外给加耶林公爵府上送了无数礼物想要另外获得点保护就不说了。
“血月教会真的越来越嚣张了!”
“太恐怖了,之前君权殿那些人根本就是吃白饭的,不知道换了加耶林公爵之后能不能赶紧把他们抓起来。”
“听说他们把南希殿下的身体切成了几千块碎片,还把他摆成了弯月的形状献祭,让南希殿下的魂魄从此消散,没办法再回归月神大人的怀抱了。”
最后这句话在贵族中激起了不少惊呼,漂亮的少女们纷纷用折扇遮住了脸,不停眨眼。
但这种耸人听闻的消息只吸引了她们片刻注意,很快她们就把视线重新移到了祈愿台那两个人的身影上。
她们安静了一会,看着走上去的贵族虔诚合手接受洗礼,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羡慕声。
“说起来,新任命的主教真的很好看啊。”
这句话激起了涟漪般的赞同,她们的目光第一次在犹米亚在场时落在其他人身上。
“好像是叫谢酴吧……奇怪的名字呢。”
话题讨论中心的谢酴正津津有味地听着她们说的那些小道消息,即便他心情不算很好,在听到南希“被切成几千块”的时候也忍不住想笑。
不论在哪流言都是这么离谱啊,谢酴端着圣水瓶,忍不住望向了站在他几步前的犹米亚。
犹米亚正垂着眼,将橄榄枝上的圣水洒在闭眼的贵族身上。
似乎察觉到谢酴的目光,他眼睫动了动,望向谢酴,带着无声的询问。
“感谢圣子大人。”
跪在他面前的贵族并没有察觉犹米亚的走神,见犹米亚没有收回手,便惊喜又虔诚地握住了他的手背亲吻。
犹米亚收回视线,淡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这是吾之职责。”
谢酴酸溜溜地想,所以他对谁都是这样平静从容,是吗?
他哼了声,转过头,不再看犹米亚。
只是他不看犹米亚,却有人在看他,这位基嵌城里最近名声鹤起的年轻主教。
浓郁扑鼻的玫瑰香味传来,少女轻轻在耳边笑道:“谢酴主教?圣水要倒了。”
少女柔软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谢酴转过脸,看到一位接受过赐福的贵族少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偷偷用那双漂亮眼睛打量着他。
“你好年轻……而且,很英俊。”
少女见他发现了自己,松开手嘻嘻一笑,眼睛还是不肯从他脸上挪开。
“圣殿的主教很少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大人,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你猜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圣子大人?因为大人是圣殿里最漂亮的那个,不过今天见到你后,我的看法可能要发生改变了。”
少女被人发现了,旁边的神侍走上来劝离她,少女走之前还回头对谢酴眨了眨眼。
“主教大人,下次你为我赐福好吗?”
谢酴失笑了下,回过头就见犹米亚不知什么时候正注视着他,长长的银白眼睫垂下,看起来有点忧悒。
他见谢酴回头,叫了他一声:“小酴。”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有人打断了他。
“犹米亚大人——”
裴洛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圣堂,背光从他握着剑的身后打下来。
“兽潮就要来了,我将这次即将上前线的几位将军带了过来,希望您能为他们祈福。”
他看着旁边的谢酴,笑了下:“小酴,你也在。”
他身后跟着的几位魁梧士兵纷纷行礼,整齐划一的盔甲击打声让圣堂里的贵族侧目。
由于人太多,谢酴也帮着犹米亚给那些士兵们赐福,他们都全副武装,身上的盔甲在圣堂顶光下闪闪发亮。
面前跪着的这个年轻将领在谢酴撒完圣水后抬起了脸,他眼睛亮亮地看着谢酴,对他说:
“我知道你,你是圣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主教,他们都说你很善良,愿意为了平民试药。我母亲在这次疫情中也不幸感染了,多亏了你……”
“好了,福莱斯,别再说了。”
他后面的年轻男人哄笑着拉开了这个将领,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
“该轮到大人为我赐福了。”
他热诚年轻的眼睛直勾勾望着谢酴,像大狗那样热腾腾的笑:
“主教大人,我可以吻您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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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月光患者(37)
在男人如愿亲吻到谢酴手背时, 他上唇粗硬的胡茬让谢酴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似乎察觉到谢酴笑起来的原因,大大咧咧的骑士忍不住红了脸,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打趣他:
“你这粗手粗脚的,弄疼主教大人了怎么办?”
都是些常年混迹军营的男人,没注意到这话有点奇怪。
犹米亚却听到了。
他忍不住闭了下眼才收敛住心中冒出的冷意,转身叫谢酴:“小酴,你先去休息吧,”
谢酴愣了下,还是乖乖起身,听他的话往圣堂后的休息室走去了。
他一走,骑士们也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推搡着排到了犹米亚面前。
裴洛抱着手臂在站旁边,心里忍不住泛起了点新奇似的好笑出来。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还能见到犹米亚这样一面。
他自然没有错过犹米亚那瞬间冷下去的眼神,以及落在谢酴身上分外柔软无措的眼神。
他摸了摸下巴, 思忖道:“动情了的圣子啊……”
历史上还从来没出现过, 也不知道犹米亚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
休息室里猩红柔软的沙发上,谢酴正愤愤回想着自己刚刚的行为。
他就这么听犹米亚的话走了?
凭什么?
谢酴很不忿地想了会,最终只能安慰自己犹米亚毕竟还是圣子,他在外面听犹米亚的话不丢人。
犹米亚推门进来找谢酴的时候,就看到他整个人蜷在沙发上, 丝绒的猩红色沙发衬得谢酴露在外面的手臂分外白皙。
犹米亚在那个瞬间, 又想起了曾经旖梦中谢酴也是这样抱着他吃吃笑着说喜欢他,胳膊从床帐中伸出去, 带着轻薄的红痕。
他平时很少想这些事,毕竟兽潮在即,他必须保存实力。
但, 犹米亚望向沙发上那个赌气不看他的身影,呼吸忍不住粗重了几息。
只是被别人看到而已,只是几句无心的调笑而已,只是谢酴不肯看他而已。
为什么他却觉得如此难以忍受?
“小酴。”
谢酴察觉旁边的沙发陷了下去,是犹米亚坐到了他身边,那股香味不停往他身上浸,叫他原本打定主意不理犹米亚的决心也弱了下去。
“我打算把你推为圣殿三位主教之首,在那个位置上,你只需要把事情交给下属就行了。如果真的有谁能威胁到你,你也可以找裴洛,他和圣殿有着无法割断的密切合作。”
“这一切只是为了把你推往台前,如果我做错了哪里,你可以告诉我。”
谢酴察觉犹米亚又坐近了一点,手也搭在了他肩上,带着难以言说的安心感。
话语也如此恳切。
谢酴最终还是没忍住,抬头望着犹米亚,闷闷说:“我只想要你陪我。”
刹那如火石般的瞬间,犹米亚脸颊上的肌肉似乎抽动了下,让他多了几分真切的人气。
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犹米亚在他面前展现的情绪越来越多了。
谢酴见犹米亚不说话,得寸进尺地拉住他衣袖:“晚上陪我睡觉,好吗?”
他当然指的是单纯睡觉,但犹米亚却不可避免地再次想起了一些龌龊的梦境。
但犹米亚发现自己没法拒绝谢酴,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一次被少年推开。
他垂下眼睫,像安静驯顺的骏马:“好。”
见他答应,谢酴才总算开心了点,又伸手去拉犹米亚的衣袖。
只是这次犹米亚却躲开了他的手,水晶灯的光流在他银白长发上:“小酴,走吧。”
他起身拉开了休息室的门,看着谢酴:“公爵还在外面等我们。”
谢酴看了眼犹米亚平静无波的脸,从他身前走出去的时候阴阳怪气地哼了声。犹米亚有点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手背上越发明显的圣徽,轻轻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圣堂外,那群贵族并没有走,正聚在一起低声说话。裴洛带来的十几位骑士将领年轻彪健,浑身杀气,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他们泾渭分明的占据着圣堂两侧,一齐望向了走出来的犹米亚。
谢酴总觉得裴洛的眼神怪怪的,这并非他的错觉。
在犹米亚被那群贵族围着送到门口时,谢酴跟在人群最后面,身后是不紧不慢地裴洛。
他忽然低声对谢酴说:“看起来他拒绝了你。”
这很好猜,如果犹米亚真的接受了谢酴,恐怕此时已经不在人世了。
就算月神的约束没有那么强,以谢酴的性格,他也必然会黏着犹米亚,而不是像此时两人这样,明明互相关注还要装不在意。
不过裴洛可不会这么好心地提醒谢酴,早在谢酴先逾矩抱住他的时候,裴洛就已经给他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他是个老辣的猎人,不在乎猎物的心到底在谁身上。更何况,以谢酴这个年纪,真的能知道什么叫爱人吗?
轻浮的,三分钟的热情是常态,他只需要将猎物慢慢驱赶到自己的爪下,然后——
彻底标记就可以了。
无论谢酴到底喜欢谁,那颗轻浮的心在谁身上,都逃不开他的掌控。
这才是裴洛信奉的情感关系。
望着谢酴难看的脸色,裴洛轻轻一笑,没有继续为难谢酴,而是跳过了这个话题:
“没办法,圣子仁爱世人,在他那里总是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
“能留给爱人的地方又有多少呢?”
熟练地给竞争对手泼了盆脏水,见谢酴面色更加难看,裴洛见好就收。他几步上前,走到了犹米亚旁边,和各个家族的贵族寒暄告别。
甚至抽空对谢酴招了下手:“小酴,过来和赛百列夫人告别。”
风韵犹存的贵妇人笑呵呵地看着谢酴:“真是年轻有为的主教啊,看起来公爵大人也很欣赏他。”
裴洛笑道:“当然,小酴是个很优秀善良的人,只要和他多认识几天就会知道这点。”
他的话激起了不少贵族的赞同,所有人都用欣赏友好的目光注视着谢酴。谢酴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娴熟地和他们社交起来。
在人群之外,犹米亚这个圣子仿佛被人遗忘了,他静静看着谢酴站在人群最中间谈笑风生。
唯一让犹米亚有些不舒服的是裴洛离谢酴的距离太近了,仿佛随时都能抬手将谢酴揽入自己怀中。
明明拒绝小酴的是他,无法给小酴回应的是他,但他还是没法看着谢酴身边站着另外一个人。
这种毒蛇般的嫉妒简直叫他快发了疯。
——
离开圣堂的时候,谢酴还有些意犹未尽地沉浸在刚刚谈话的氛围里。
他高兴的时候喜欢晃腿,坐在马车里也轻轻晃着腿。
这样的谢酴让犹米亚分外心软,可想起刚刚那些贵族少女,还有不懂规矩的骑士,犹米亚心中再次爬上了嫉妒幽暗的蛇信。
“赛百列夫人是有名的黑寡妇,她养了十几个年轻的情人。”
犹米亚突然开口。
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只是在谢酴投来的目光中继续说:
“加耶林带来的将领,全是公爵府里长大的孤儿,出身卑劣,是裴洛的死忠亲信。”
他还可以说出那些贵族少女背后都有什么恶劣的癖好,但望着谢酴撑着下巴不以为然的样子,犹米亚没能说下去。
“我不在乎。”
谢酴笑了,他掀开马车帘子,侧头看着犹米亚,眼睫纤长漂亮:“他们和我没有关系,亲爱的犹米亚,只有你。”
他轻佻而近乎挑逗地说,意味深长地收住了下半句,只用那双眼睛望着犹米亚。
这样一眼,代替千言万语,叫犹米亚清晰察觉了心脏上锁链切切收紧,扎进他血肉的痛感。
这样的疼痛感,在夜晚来临后,谢酴躺在床上,黑发披散地望着他时变得更加强烈。
夜晚的圣殿很安静,月光从窗外流水般泻了满地。
在谢酴不依不饶的要求下,犹米亚还是捧起了故事书念给他听。
优美温柔的声音伴随着月色,叫谢酴很快就困了。他手伸在床外,似乎想拽住什么。
犹米亚垂下眼,假装没有看到他的手。在谢酴的呼吸平稳下来后,他才停下,将谢酴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只是在放进去前,犹米亚顿了顿,最终没能忍住心中叫嚣的欲.念,轻轻吻了下手背。
这次,不仅是心脏上的锁链收紧了,他甚至感受到了四肢上几乎要将他切断的力度。
咒文在剧烈波动,犹米亚神色无波地擦掉了唇边的血,心想,如果小酴知道他这样,还会喜欢他吗?
不人不鬼,连爱人的自由都没有。
他将谢酴的手放好,走到了外面的大厅。早已等候在那的黑甲秘骑手中正捧着几摞纸,如果谢酴在这里一定会非常吃惊。
因为犹米亚手里拿的全部都是他最近画的画。
无一例外,全是犹米亚。
犹米亚看着这些细腻生动的画像,简直像在心甘情愿饮下毒药,身上越痛,他唇角的笑容越深。
只是这样的笑容在看到其中某一幅画时消失了,犹米亚目光长久停在这幅画上。和之前温柔明亮的色调不同,这幅画是一个浑身黑甲,充满煞气的男人。
漂亮健壮的肌肉,以及那张陌生英俊的脸,都让犹米亚毫不费劲地知晓了这人的身份。
——加耶林·裴洛。
犹米亚拿着画的手不自觉用力,沉重的寂静席卷了房间,直到跪在身前的黑甲秘骑也感到不安:
“圣子大人。”
犹米亚才闭上眼,将这幅画抽出来:“放回去吧。”
在黑甲秘骑走后,犹米亚看着手里的画,慢慢合拢五指,苍白火焰在他手中猛地燃起。
不过瞬息,那副画就变成了灰白的余烬,消散在夜风中。
——
谢酴不是为了应试才学美术的,他是真爱画画,没事就爱画两张,所以他偷偷积攒的画像也很多。
虽然他看起来是画完就丢,但实际上每张画的顺序他心里都有数。
今天拿出来略微数了数,谢酴就发现其中有几张顺序乱了。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以为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乱的,并没有深思。
出征守卫边境线的时间也近了,整个圣殿都开始忙碌起来。谢酴做完早课,发现没多少人来找他说话了。
他有点百无聊赖地从圣殿偏厅出去,在后花园里徘徊散步。
花圃里层层叠叠的圣花轻轻随风摆动,从这个位置可以看清楚圣殿主体的三栋建筑。
谢酴逛了没多久,就好像是上天发现了他无聊的境况,一位骑士领着几个奇装异服的行商路过了走廊。
谢酴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叫住了那边:“你们是干什么的?”
行商也是第一次进圣殿,整个人看起来激动得快晕过去了,但他们没有忘记自己被带进来的目的。
见到谢酴后,他们略嫌夸张地行了个大大的礼,有个红发商人从衣服里掏出了只可爱的珍珠鸟。
在见到大人吩咐他们取悦的这位少年后,商人们就抛开了所有顾忌,使出了混迹街头的手段,逗得这位少年不断瞪大眼睛。
谢酴:“哇!好厉害!”
听到他夸赞,那些是商人,或者说街头杂耍家表现得更加卖力了。
谢酴拍着手,心中滑过一丝疑虑,这些商人被他叫住后表现得如此自然……简直就像专门进来为他取乐的。
于是在玩闹过一会后,谢酴假装倦怠地挥手和他们告别,实则偷偷跟在了这群人的后头。
那些商人居然也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被骑士带着从偏厅的门出去了。
在送走行商前,骑士还拿出了一个钱袋子给这些商人,只不过那些商人不肯收。
骑士不由分说地把钱袋抛到这几人怀中:“圣子大人吩咐,不会亏待你们的,但你们的嘴巴最好严实点。”
在他们没看到的角落,谢酴悄悄地离开了这里。
他并没有去找犹米亚,而是接着在圣殿内乱晃,每当他想出去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找他。
也许是仰慕他已久的贵族,也许是吟游诗人,总之背后那人,或者说犹米亚的意图很明显——不让他出门。
谢酴:……
他转头去找了犹米亚,到政事厅的时候圣子大人正在写信,旁边已经堆了很高一堆书信。
他眼睫很长,仿佛银白的霜雪凝成,在眼底投下浅灰色阴影。
听见谢酴进来的脚步声,犹米亚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低头继续写信了。
谢酴见他这样,直接坐在了宽大的硬石桌上。
“为什么不让我出门?”
谢酴漫不经心地垂眼,两根手指在桌面上像脚一样走来走去。
他发现了。
犹米亚想,这是自然,小酴一直都很聪明。
“外面太危险了,现在出去不合适。”
犹米亚也回答了,听起来全是为谢酴在考虑。
谢酴没说话,下一刻他忽然趴在了犹米亚肩膀上,在他耳边轻轻说:
“圣子大人,你一直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吗?”
“承认吧,你就是不想我出去,你看不到我就不习惯,甚至于,其实你也对我抱有相同的情感,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谢酴的话简直像淬了毒的糖浆,热烫地往犹米亚耳朵里淌。
谢酴也能察觉犹米亚的松动,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犹米亚垂下眼睫的样子简直有些脆弱。
他心软了瞬间,但很快就恢复了坚硬。
他含住了犹米亚耳垂,吐出了声笑息:“你明明也在为我动摇,不是吗?”
他的手指在犹米亚衣领那走来走去,慢慢往下滑。
人的生理反应是很难骗人的,谢酴曾经看过一个研究,说人见到自己喜欢的人瞳孔就会放大。
不仅仅会瞳孔放大,还会为他的接近浑身发热,流汗,面红耳赤。
他眼睁睁看着犹米亚被他含住的耳垂染上了艳丽的绯色。
浑身上下都像雾气月色般缥缈无暇的犹米亚忽然沾染了情.欲之色,从耳垂开始,脖颈下巴都蔓延出血色,谢酴甚至能看清皮肤下细小膨胀的毛血管。
犹米亚转头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连他的腕骨都在嘎吱作响。
但谢酴不觉得疼,他整个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坐进了犹米亚怀里,宽大的怀抱和衣袍笼住了他。
“不要逼我……小酴。”
犹米亚的话音里带上了痛苦。
谢酴几乎是为他此时的痛苦着迷,他知道他有些强人所难了,世人对圣子的要求无比严苛,不允许行差踏错。
但他是个自私贪婪的人,即便犹米亚对他再怎么纵容,谢酴还是想要看他亲口承认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感。
世上再无如此欢愉,有情人自当吐露爱意。
他们的唇瓣不知什么时候呼吸交缠,几乎就快贴在了一起。
“我只是想要你,犹米亚,其他所有东西我都不在乎。”
只要能和犹米亚在一起,地位和财富,不要了又怎么样?
犹米亚要被这样甜蜜的话打动了,他只需要一低头就能吻住那张含着花露似的唇,可恶的令他痛苦的唇。
他只需要答应谢酴,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他的事。
但是他不能。
犹米亚浑身都快像烧起来般的痛苦,连谢酴也发现了他身上的不对劲。
“犹米亚,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清楚看到犹米亚银白犹如月冕般的眼底那轮复杂不详的红色徽纹,密密麻麻的符文简直像某种禁忌。
犹米亚曾经看过古东方典籍里的一句话,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
他入目所见,是谢酴的眼,谢酴的唇,他雪白的令人发狂的手臂,耳朵里是谢酴甜蜜的令他心旌摇荡的低喃。
撒迦利亚因不信天使的预言而变为哑巴,他曾在见到谢酴的第一面就察觉了某种难以语言的踩空般的危险,但他依旧把这个危险带回了圣殿。
他对神祗的警告视而不见,于是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他此时缄默不言的唯一理由,只因他本性卑劣,不愿在爱人面前展露狼狈之面。
犹米亚推开了这危险之源,在那瞬间心脏疼得几乎让犹米亚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可他还不能死,兽潮在即,还有千千万信徒在等待庇护。
谢酴上一秒还和犹米亚呼吸交缠,简直像随时可以吻上去似的,但下一秒犹米亚就推开了他,还转过了脸,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
谢酴盯着犹米亚的背影,简直要气笑了,好好好,搞得他好像是那种阻碍圣僧修行的妖精了。
“这是你自己推开我的,圣子大人,你不要后悔。”
犹米亚嘴唇动了动,挽留和真相涌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不可说。
说出来除了博取同情,让后面的分离更加痛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对不起,小酴。”
“你别后悔!”
这句道歉没有任何作用,谢酴愤怒地踢着脚走了。
犹米亚垂眼望着桌面,谢酴在书上画的可爱小猫正对他微笑。
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液体滴落在了洁白的神袍上。
前所未有的虚弱席卷了他,犹米亚平静地擦掉脸颊上的液体。
每代圣子都有自己的职责,他并不惮于死在边境线,唯一的变数就是小酴,但他也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即便他死去,小酴也能安全无忧。
他很少向他侍奉的神明祈求什么,但此时犹米亚却默默地想,假如他真的死去,希望神明能保佑小酴生活无忧……爱人陪伴。
即便这个爱人不是他也可以。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只会聆听月神旨意而很少祈求什么,即便这次犹米亚只是在心中默念,却也依旧感受到了熟悉的压迫和注视感。
仿佛那位神祗颇感兴趣的一瞥。
——
谢酴接下来几天都没有去找犹米亚,犹米亚也没有再拦着他出门。
只是他每次出行,身边总有几个高大的黑甲秘骑,威风是威风了,街上的人看了就远远躲开。
这次去边境线抵抗兽潮的名单里没有他,这是自然,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去了也没用。
谢酴抛了抛手里色泽鲜艳的果子,将零钱递给行商,若有所思。
所以,为什么都到那个份上了,犹米亚还要拒绝他?
他又不是傻子,生理反应很难骗人,他不信犹米亚对他毫无感觉。
唯一的可能……
想起那天看到的不详徽纹,谢酴若有所思,难道是那位月神大人对圣子下了什么制约?
谢酴脸一下子苦了,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强行要求犹米亚做什么。
毕竟都只是凡人,何况爱情怎么和生命相比,自然是活着更重要。
只是在犹米亚和裴洛出发前往边境线的时候,他还是参加了饯别宴。宴会上,他看着坐在主位的犹米亚,心情有些沉重。
对于兽潮的严重性他一直只是道听途说,而犹米亚却要亲身上战场,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场战争,不可能轻松到哪里去。
于是在众人敬酒的时候,他也围了上去:
“祝顺利。”
在场的贵族们面色都有些凝重,他们将酒液一饮而尽:“为了帝国。”
酒液入口,谢酴才发现杯中装的是度数很低的果酒,就像酒精饮料一样。
他仰头饮酒时,透过斑斓的水晶杯,他看到了主位上的犹米亚飞快往这瞥了眼。
哼,口是心非。
放下酒杯,谢酴听着周围贵族对裴洛的赞扬和奉承,有点无聊地先回去睡了。
本来他打算第二天早上去送行,没想到等他起来后发现已经日上中天,大军也早已启程出发,他连尾烟都看不到了。
谢酴很少睡得这么死,稍微一想就察觉了是谁做的手脚,忍不住把手边的枕头丢了出去。
“犹米亚!”
这么防着他,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他会追上去吧,笑话。
基嵌城里一下子走了两位重要人物,整座城似乎都变得寂静了不少。
谢酴趴在窗口,发现昴月广场上的平民都减少了许多,巡逻的骑士也有些心不在焉。
他皱了下眉,但他向来懒得管这种事,干脆从书桌上随便抽了本书,晒着阳光看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很暖和,谢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直到他被一阵风惊醒。
窗台外不知什么时候又摆了一个粉色的礼盒,看到这个礼盒谢酴就脸色发白,想起了那个掉在地上的头颅。
他左右看了看,但并没有任何人影。
走之前犹米亚曾叫人把掌管黑甲秘骑的钥匙给了他,他身边随手都守卫着一个骑士,他招招手,过了几息,一个人影从房间的阴影中浮现。
他跪下朝谢酴行礼,谢酴问他:“这个礼盒是哪里来的?”
骑士有点茫然地抬头看了眼谢酴手中的礼盒,自然道:“原本就在这的。”
谢酴简直要被这个回答逗笑了,可骑士没必要骗他:“刚刚您坐在窗前看书的时候,礼盒就在那了……”
骑士说着也开始觉得不对,毕竟圣殿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为什么他当时居然不觉得奇怪?
见他这样,谢酴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他把礼盒递给骑士:“你打开看看,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东西。”
骑士没有犹豫地低头拆开了,动作小心翼翼,看起来他也非常警惕。拆开后,骑士看了好一会,在谢酴忍不住开口催他的时候才抬起头,犹疑道:
“是一根项链。”
“项链?”
谢酴起身往礼盒中看去,里面躺着的果然不是什么恐怖的头颅,而是一条珐琅项链,做工精致,坠子上手工雕刻的花纹飘逸潇洒。
下面还有一张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卡片:“很抱歉上次吓到了你,我的挚爱——您最忠实的狗。”
即便知道这礼物来历不明,谢酴也忍不住抚摸了下这个非常符合他审美的坠子。
“拿走吧。”
他还是怕有什么危险,谢酴并没有多看,很快让骑士拿走了。
窗台外,两根手指扣住砖沿吊在空中的翡蕴满脸失望。
但他没时间在这多逗留,确认房间里没人后,他一翻身,几个跳跃,消失在了圣殿纵横的楼道间。
“纵然玫瑰有尖锐的刺,但它的主人走了,摘下花朵便只需要耐心和智慧。”
翡蕴翻窗进入亚伦的真理殿时,这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慢悠悠地像吟诗般念道。
翡蕴有点不耐烦,他抱着手臂说:“现在犹米亚和裴洛都离开了,可以对君权殿下手了吧。”
那群尸位素餐的贵族一直都是他的目标,他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亚伦勾起唇角,语气里有种傲慢的矜持:“急什么,今晚就可以开始下手了。”
“行。”
见亚伦这边没问题,翡蕴转身就打算走。
只是在他走之前,亚伦叫住了他,并把一把小巧手枪递给了翡蕴。
翡蕴接过来,满脸嫌弃地打量了下:“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这是小型麻醉枪,一枪就可以让人全身麻痹。”
听到不能杀死人,翡蕴的表情更嫌弃了。
亚伦见他要拒绝,补充道:“在对付一些地位很重要的人时很有用,你最好还是收下。”
翡蕴犹豫了下:“好吧。”
他随便挥了挥手:“行动结束后先别见面了,长老说会有麻烦。”
亚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
谢酴偶尔会看下边境线的消息,裴洛和犹米亚离开一周了,那些损失人数和斩杀数量对他来讲还是很遥远,但他也能看出边境线看起来状况不妙。
死的人太多了,兽潮这么凶险吗?
……犹米亚呢?他会不会也有危险?
谢酴发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犹米亚离开眼前而变得更加平静,相反,无论是时不时出现在窗台上的礼盒,还是边境线上传来的消息,都叫他有些心神不宁。
这样的情绪让他晚上开始睡不好觉,第二天醒来时也格外暴躁。
他面无表情盯着窗台上再次出现的粉色礼盒,一把丢到了窗外,礼盒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两圈,一颗大如荔枝的黑色珍珠从里面掉了出来。
而这份礼物想要取悦的主人却已经收回了视线,冷声道:“滚出来。”
没有人回应他,那个鬼鬼祟祟的神秘人依旧没有出现。
谢酴拧起眉,正当他想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神侍的通报声。
“主教大人,有一个平民说想见您。”
谢酴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但那个神侍犹疑道:“说是您一位叫翡蕴的故友。”
翡蕴?
谢酴抛开礼盒的事,转头说:“我去见见他。”
在会客大厅,谢酴见到了被骑士们死死压住的翡蕴,他看起来状态好多了,粗大的骨架上也总算有了些肉,不再像荒原上游荡的野狼了。
谢酴让人松开翡蕴,走过去,有点责怪:“你这样过来很危险,是有什么事情吗?”
翡蕴跪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他能看到谢酴垂在眼前的衣角,左右的骑士手握刀剑,紧张地看着这边。
翡蕴无端想起了前几天亚伦说的那句话,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他漂亮的玫瑰被层层叠叠保护在罩子里,想要摘下这朵玫瑰,只能引诱玫瑰自己走出来。
他抬起头,谢酴这才发现他成熟了很多,下颌骨坚硬有力,眉毛浓黑,眼窝深深陷进去,在穹顶下投出幽绿的阴影。
“只是想看看你,听说圣殿最近不是很安稳,也许我能帮你。”
他的傻话让谢酴忍不住发笑,他拍了下翡蕴的肩膀,语气轻快:“好了,赶紧起来吧,我不需要你帮什么忙……”
谢酴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最近总是出现的那个礼盒,于是他收住笑,若有所思道:“也许你还真能帮我。”
他让人把翡蕴带下去,并招来了骑士长,说自己要任命翡蕴为自己的贴身侍从。
骑士长看起来很反对翡蕴这个平民能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却没法反驳谢酴,只得闷声应下。
于是晚餐的时候,谢酴就见到了站在他身后的翡蕴。
他换了身衣服,繁琐柔软的制服穿在他身上,他正颇不习惯地抬手挠着后背。
谢酴这才注意到翡蕴高大的身躯,简直比印象中初见时更加高大了,站在他身后时像堵小墙,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谢酴对他笑了下,就见翡蕴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也许是因为翡蕴身材高大,或者出身贫民窟的敏锐,接下来的日子里谢酴还真的再没见过那个礼盒了。
谢酴皱着眉,有点苦恼地看着窗台:“奇怪,怎么会没有了?”
翡蕴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没有了?”
谢酴放下了手中边境线的战报,回头随口答道:“一个很讨厌的东西。”
“讨厌?”
翡蕴暗自皱了下眉,假装好奇地问:“为什么讨厌?”
谢酴撇了下嘴:“谁不讨厌疯子?”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脸问翡蕴:“我想去边境线,会不会很危险?”
翡蕴担忧地问:“边境线现在很危险,这次的兽潮很猛烈,据说牺牲了很多骑士,大人,你为什么想去?”
谢酴垂头看着手里的战报,沉默了很久,才说:“犹米亚……失踪了。”
——
翡蕴当然不会拒绝谢酴,相反,他正愁怎么将谢酴引出圣殿。
也许是因为大难不死,也许是因为失去了妹妹,他的野心随着权力膨胀愈发强烈。
假如最开始只敢在心里称呼大人,后面已经习以为常在夜晚的旖梦里迎接和白天截然不同的谢酴,他肆意颠弄,将大人矜持圣洁的外衣撕得一干二净,只能在他怀里哭泣。
然后是将头颅、珠宝、情书送给大人。
他的黑色珍珠,他的小酴,他唯一效忠的主人。
他甚至开始憎恨每一个能在大人心中留下痕迹的人类,比如那个失踪了的圣子。
最好死在兽口里,连尸体都没有。
翡蕴冷漠地想。
但身后马车揭开的帘子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赶紧回身,谦卑热切地接住了谢酴伸出来的手。
“前面是一个农庄,也是去往边境线上最后的补给点,大人,要不要在这里多休息两天?”
赶路了这么多天,再加上瞒着圣殿里的人,路上自然不可能有多舒适。谢酴的脸色有些青白,跳下马车的时候还趔趄了下。
如果不是翡蕴紧紧扶住了他,他恐怕就要摔到地上去了。
他有气无力地说:“就在这休息一晚,明天我要去见裴洛。”
“好……”翡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起来有些犹疑。
“我去为您准备肉汤和换洗的衣服,您先在这休息。”
他扶着谢酴,推开了早已人去楼空的农庄,将自己的外套垫在地上,又生起了一堆火。
他的外套是柔软的长毛外套,垫在身下确实让谢酴舒服了很多。
他脸色红润了点,疲惫地点点头。
翡蕴背过身去,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可怕。
他当然也知道裴洛,大人的教父,一个野心勃勃的军事家。出于对情敌的直觉,翡蕴总觉得这个教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谢酴要去见裴洛,他恐怕会被这个教父找借口分开,再也无法贴身保护大人。
但这是谢酴的要求,他没办法拒绝大人。
翡蕴熬了锅浓浓的肉汤,帮谢酴装好一碗递过去。
他看着谢酴在火光下更加消瘦苍白的脸,心疼得在滴血,终于忍不住低声说:
“大人,你把这把枪带着吧。”
他掏出了亚伦给他的那把麻醉枪。
谢酴接过去,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这是什么?”
“麻醉枪,只需要一枪就能让成年人晕过去。”
翡蕴还真用过这个手枪,白天他守在谢酴身边,晚上就潜入君权殿那些贵族家中大开杀戒。
只有一次,在看到某个贵族家中沉睡的小女孩后,他最终没能下手,只是用麻醉枪打晕了她,并把她混在了尸体中运出去。
谢酴沉默了,从毛毯中伸出手,接过了那把枪。
他确实需要这样一个防身的武器,而不是一把贴身藏着的简陋小刀。
“谢谢。”
他的道谢引来了翡蕴小狗般湿漉漉的温顺眼神:
“我对您的誓言永远有效,无论是生命还是财富,这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眼神渴望地望着谢酴,像是在渴望一个吻手礼。
谢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思,往日也许他还有心情应付下,但犹米亚多日的失踪让他的心情降到了最低谷。
他还是不敢相信,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他们还在吵架,可仅仅半个月过去,他们就要天人永隔了吗?
不,这只是最坏的结果。
他劝自己不要多想,免得情绪无法支撑疲惫的身体。
他倦怠地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自然也错过了翡蕴盯着他露在毛毯外那截细白手腕,贪婪仿佛鬣狗般的眼神。
为什么不肯再让他行吻手礼了?
翡蕴心里某个地方大声地吵嚷起来,和谢酴呆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总是会想起梦里那些荒唐的场景。
大人在现实中和他越疏离,他就越为梦中那些场景感到焦渴——
一种逐渐模糊了现实和梦境的焦渴。
但不行,至少目前他还是大人最信任的小狗和仆从,他必须乖乖的。
直到大人不再需要他听话那天。
翡蕴盯着谢酴的手腕,简直连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连日的奔波让谢酴喝完肉汤后就坐在地上打起了瞌睡,见他呼吸逐渐平稳,翡蕴走过去抱起他,将他轻轻放平在皮草外套上。
在松手的时候,他没忍住,快速又痴迷地舔了下谢酴露在外面的手腕。
“好甜。”
——
谢酴这一觉睡得不算很好,梦中他总是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种强烈而入骨的视线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
这种不安感一直持续到他醒来,昏暗的天光从破旧的窗外的漏进来,照在早已熄灭的火堆上。
他身上盖着从圣殿带出来的柔软被子,身下还是翡蕴的外套。
谢酴感觉肚子饿得发慌,昨晚的肉汤早就消化了。
他放着好好的主教不过,偷偷来边境线找犹米亚是不是太傻了点?路上还吃了这么多苦,这样冲动不理智的人简直不像他了。
谢酴坐起来,手指拂过缎面般泛着光泽的被子,忍不住苦笑了声。
犹米亚像是真的给他下了什么迷汤,明明已经让他干出了这么不合常理的事,他却好像还觉得,也不算太辛苦。
在他出神之际,木门被人嘎吱一声推开了。
翡蕴站在门后,肩上扛着一个满脸是血的昏迷士兵,冲谢酴欣喜道:“大人,这个人好像是跟着犹米亚的士兵。”
第38章 月光患者(38)
“所以, 你想告诉我,你们现在连一位手无寸铁的主教都没法跟好, 让他在你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公爵大人的声音从桌上传来,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见过他用一柄厚背长剑斩断了数百只月兽的样子,完美的圆弧形刀光像绽放的蔷薇般冰冷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