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光患者(31)
谢酴很无聊。
公爵府再大再好看, 也没外面有意思。可他出门身边总紧紧围绕着三四个彪健的骑士,路人看到就远远躲开了。
知道是为了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谢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悻悻回府。
也许是看出他无聊,弗斯管家在接过他买回来的那些东西后,笑着问:
“要不要去看看主人收养的那些小孩子?”
小孩子?裴洛好像跟他提过,谢酴兴趣寥寥,但还是答应了。
“去看看吧。”
地方就设在主建筑旁边,穿过一条长长的花园小道就到了。
道路尽头是扇深黑色的铁栅栏门,上面缠着尖锐的荆棘钉。门后是一片宽阔简陋的广场,和公爵府华丽精致的装修截然不同。
许多流鼻涕小孩正在里面锻炼,和他们可爱年幼的面庞不同的是,他们的表情都很冷漠, 双目呆滞。
即便只是训练,他们动作之间的干练和杀意也叫谢酴忍不住惊了下。
什么收养的小孩, 这完全就是裴洛养的私兵啊。
他们似乎在进行什么训练, 每个小孩都在沿着特定的路线跑。
偶尔有几个小孩不小心撞到谢酴身上,头都不抬地直接跑开了,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活泼。
谢酴被撞了几次后有点无语,随便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站着,免得挡路。
广场旁的篱笆里种着蓝叶子的树, 谢酴忽然注意到那边有个小孩。
他正跪在地上, 手中有个微微弹动的灰色东西。
谢酴起了兴趣,走过去, 发现那小孩手里抓着一只……
快死掉的老鼠?
那小孩一头当地最常见的亚麻色短发,脸颊白嫩饱满,看样子没受什么苛待。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手心里四肢微微抽动的小灰老鼠, 似乎在等它彻底死掉。
“宠物?”
谢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这只老鼠还蛮可爱的,鼻子和小爪子都是粉粉的。
小孩没反应,就跟没听到谢酴说话似的。
过了会,小鼠彻底死掉了。小孩见小鼠不动了,还伸手戳了戳,确认真死了,他才丢掉手里的小鼠。
谢酴看着小孩头都不回的背影:……
小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酴叹了口气,随手从地上捡了条稍微坚硬点的木块,认命地开始挖坑。
好在是泥地,不怎么费劲就挖出了个小坑。谢酴看着那只粉粉灰灰的小老鼠,沉默了下,还是没敢上手拿。
就在他费力地用木块刨小鼠的时候,有个声音突然在旁边问:
“为什么要埋起来呢?”
谢酴被他吓了一跳,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谢酴旁边,盯着被泥土埋住了半截身体的小鼠。
谢酴:“这不是你养的宠物吗?放在外面多不好。”
小孩终于移开了视线,将目光转向了谢酴。
他的瞳孔是棕褐色的,上眼睑没什么力气地耷拉着,配着那双死潭般的双眼,叫谢酴以为看到了什么动物的眼睛。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小孩耷拉着眼皮,问:“放外面不好吗?可是我妈妈和弟弟的尸体,还有老鼠鸟类的尸体,都是放在外面的。”
“只有贵族才需要埋起来。”
奇异的是,即便谢酴在这里和他说了半天话,也没有任何小孩和教官过来阻止,似乎他们两个消失了一样。
谢酴只觉得在被小孩盯住的时候,浑身上下泛起了说不出的寒意。
他搓了搓胳膊,一边想现在天是真冷下来了,一边回答:
“因为尸体放在外面会腐烂发臭。”
他真没什么当神棍的潜力,给出来的理由自然也非常朴实无华。
小孩垂下眼,思索起来:“……尸体放外面太久了,确实不好。”
他说服了自己,点了点头,开始认认真真也给小鼠添土。
谢酴见他帮忙,就懒懒散散地开始摸鱼,问小孩:
“你平时都受什么训练啊?累不累?”
小孩没理他,把小鼠埋好后,又用手拍实了那个小土包,才抬头对谢酴说:
“大哥哥,你要小心哦……有的时候太痴迷什么东西,只会带来不幸。”
谢酴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孩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轮红色弯月一闪而过。
他心底刚刚升起异样,就被某种力量抹去了。
他愣愣地“哦”了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等谢酴再次回过神,眼前已经没了那个小孩的踪影。
他起身,双脚有些发麻,不太明白自己刚刚蹲在那做什么。
弗斯管家站在他旁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圣殿的人已经在外面了,要见您。”
谢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跟着弗斯离开此处,在路过那个黑色栅栏门时,谢酴犹豫了下,问:“这些小孩以后去做什么?”
弗斯理所当然道:“公爵收留了他们,他们自然也应当为公爵效力。”
也是,这种从小培养的士兵应当很忠心……
谢酴摇摇头,不再纠结那种若有似无的警惕感。
“是谁来了?”
弗斯管家犹豫了下,道:“是圣殿的人,说有事务要您回去处理。”
谢酴有点疑惑:“什么事?”
他就是个名义主教,还能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处理?
弗斯对圣殿的情况也了解不多,说不出什么:“似乎是关于您的身份仪式?”
裴洛今天出门和君权殿的人开会去了,谢酴想着自己在他这呆得也够久了,于是没怎么犹豫,跟着前厅等待的那个神侍离开了。
在他上马车的时候,车厢里的人伸出手帮忙拉了谢酴一下。
谢酴搭着那只手,说了声谢谢。
弗斯管家目光从车厢那只手上扫过,在衣角上绣着的繁丽花纹上停了下。
圣殿的人往往会在衣服绣上代表身份的花纹,比如神侍会用中心为满月的六芒星花纹,君权殿会用塞斯涅的家徽玫瑰花。
但露出来的衣角上,绣着个有些陌生的花纹。
弗斯目送着马车远去,脑海中还在思索那个花纹。
是圣殿最近新兴的样式吗?
他拿起裴洛桌上的书信,忽然看见了某封书信上烙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他仔细一看,发现是真理殿的信。
火漆上瑰红色的蛇缠住了果实,鳞片折射着诡异华丽的光。
弗斯愣了下。
恰好此时,开完会的裴洛大步走进了书房,步伐沉沉,看起来不是很愉快。
“有什么事吗?”
他大马金刀往座椅上一坐,将长剑丢在墙壁的剑挂上。
他最为信任重用的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有些不解地展示给他。
“刚刚圣殿有人来接谢酴先生,但是他身上绣的花纹却是真理殿的。”
他把信封上的火漆展示给裴洛。
裴洛目光落在那妖异的蛇果纹章上,半晌笑了:
“怪不得今天君权殿这么强硬,原来是和真理殿凑一起了。”
知道有人带走了谢酴,裴洛却不怎么着急,反而将胳膊往扶手上一放。
冰冷的尖锐盔甲轻轻相撞,他敲击着膝盖,若有所思道:
“亚伦居然和南希合作了吗……那个蠢货。”
裴洛独自沉思了会,直到旁边的弗斯管家忍不住担心问:“他们不会对谢酴做什么吧?”
他这才回过神,起身吩咐道:
“去联络犹米亚,就说,真理殿把人带到了南希那。”
裴洛怎么就能确定人在南希那?
弗斯咽下了心中疑惑,动作迅速地联系了圣殿。
那边似乎也很惊讶,弗斯甚至听到了那位高贵无匹的圣子大人沉默了会,起身时匆匆带倒了桌上饰品的声音。
“告诉裴洛,在大皇子殿外见。”
含着冰碴似的声音让弗斯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望着堪称悠闲的裴洛,即便是弗斯也忍不住疑问道:“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圣子大人那么失态……您也不担心谢酴先生出了什么意外,和圣殿那边有龃龉?”
裴洛毫不担心,他取下衣挂上的披风,厚重漆黑的披风在空中摆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无需担心,这不过是两个失败者暴躁的发泄……”
就像边境外那些沙漠上的野狼,求偶时被咬伤也不会离开。摇尾乞怜,或呲牙威胁,都不过是百般手段中的一种。
更何况是两个竞争者,谁甘心看着对方吃肉喝汤?
裴洛唇角的笑意加深,他想这次过后,小酴一定会学乖点。
珍宝知道自己的光辉会惹来强盗窥伺,就应该主动收敛光芒。
无处可去的话……就只能寻求他的庇护。
头发被人拨弄时带来的微微痒意似乎还未消退,作为和塞斯涅家族同出一脉的独裁者,裴洛骨子里也带着那种绝对强势的占有欲。
他喜欢的人,永远只能一心一意喜欢他。
即便只是别人单方面的窥伺,也是不被允许的。
裴洛喉咙间溢出舒适愉悦的叹息,他登上马车,迫不及待地要去解救那个天生该被深藏在暗室里的……漂亮孩子。
——
谢酴在进入车厢的第一时间就察觉了不对劲,他闻到了亚伦身上的味道。
和现下流行的馥郁熏香不同,他身上的味道是独属于实验室的冰冷味道,像闪着白光的钢铁,或者某种蒸腾的化学试剂。
还没来得及出声,搭在亚伦手臂上的手就好像传来了股电流,叫谢酴浑身无力,当即瘫软下去。
在摔到地上前,来人接住了他。
一缕银色长发从兜帽下露出来,亚伦摘下帽子,镜片后的粉色瞳孔注视着谢酴:
“小酴。”
声音暗哑,像是陡然拔低了的弦。
谢酴下意识挣扎了几下——亚伦怎么会在这?只是他根本提不上力,谢酴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大腿后侧最有力的肌肉群此时正在不规则收缩着。
很明显,刚刚那下电流还蛮狠的。
亚伦轻柔地擦去了谢酴唇角不受控制流出来的唾液,就像在说着什么研究成果那样慢条斯理道:
“那次你回去后,我思考了很久。”
“你喜欢到处招惹人,我的那些手段,也可以对别人用。嘴上说着喜欢犹米亚,却还在和别人纠缠不清。”
“对于你这样的人,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他拿出一枚手掌大小的金属色泽的盒子,在谢酴迷惑的目光中放到了他大腿根部。
没等谢酴想明白这是做什么的,就瞥到亚伦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着一枚薄利的匕首。
他用那把匕首轻松划开了谢酴大腿上的衣袍。
冷冰冰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比起微不足道的寒冷,谢酴更恐惧的是大腿上那个方盒。
方盒在接触到他皮肤后自动延展,看不见的皮肤表面传来了微微凉意。
谢酴敏锐地闻到了酒精挥发的味道,见鬼,这东西居然在给他消毒。
没等他反应,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击了他的神经。
谢酴眼里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亚伦为他拭去泪水,轻声道:“针上已经涂抹了麻醉药,放心,不会很疼的。”
他垂首的神情让谢酴无端想到了某次看到亚伦在实验室拿小鼠做实验的样子,他手里抓着不断挣扎的小鼠,淡粉色瞳孔也像现在这样充满了诡异的安抚——
但他可不是什么小白鼠!
谢酴刚积蓄起力气,想要狠狠一巴掌推开亚伦,却没想到马车外此时又进来了一个人。
“你在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爆喝,谢酴只觉得自己被谁拉入了怀中。
金色长发垂落在他肩膀上,谢酴心底刚升起的欣喜一下子就扑灭了。
哦,是南希,那也没什么区别。
他浑身无力地挣了两下,那股馥郁到让人呼吸不过来的香味笼罩了他。
亚伦被南希狠狠推开,摔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亚伦并没有生气,只是坐在地上,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做我……想做很久的事。”
可惜他的回答并没有谁在听,南希推开亚伦后,双手紧握着谢酴的胳膊,一双眼睛死死落在谢酴脸上。
“终于抓到你了,你这个花言巧语的神侍。”
在谢酴觉得自己骨头要被南希捏碎前,南希低下头,神色凶狠地亲吻起他的手腕。
又啃又咬,伴随着下流的舔舐。
“你说谎的时候难道不会心慌吗?难道你不怕月神大人惩罚你?”
“你答应我的事情,这次总该兑现了。”
他一路亲吻,谢酴雪白的胳膊暴露在了车厢内。
绛紫色的神袍很宽松,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解开了。
那种激动、发.情似的呼喘让谢酴很不适。
就在他肩膀的衣袍也要被解开时——
“呃!”
一阵说不好是电流还是什么的东西经过,一下子叫南希瘫倒在地。
比起他的狼狈,谢酴倒是好了点。
但也没好多少,刚刚恢复了点力气的四肢又麻木起来,失去了所有感知。
“……你做了什么!”
南希倒在地上,还没从刚刚的狂喜中恢复过来,就狼狈倒在了地上。这叫他暴怒异常,恨不得立马把亚伦杀了。
他的问题也是谢酴想问的。
亚伦拍了拍刚刚被南希推的地方,矜持优雅地慢慢起身,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小方盒,冲南希说:
“只是一个很有效的小手术。”
他像踹死猪似的,把南希踢到了车厢另一边,扶起谢酴。
再从衣领里掏出手绢,细细地帮谢酴擦干净被南希碰到过的每一寸皮肤。
他执起谢酴的手,看着他洁白纤细的手指在残留电流的作用下微微抽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是不是很有效?”
他抱起了谢酴,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真理殿外。
“只要和除我以外的人接触八秒钟,那个小装置就会起作用。”
亚伦手指划过了谢酴的眼睫,抱着他走进真理殿:
“感谢真理,我终于找到了能管住你的方法。”
不用乞求谢酴的怜悯,更不用指望他所谓的真心。
“我只需要把你完全掌握在手中就可以了。”
谢酴很恼火地被他抱在怀里,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你不喜欢我那样做我也没非要强迫你啊。”
他看着亚伦平静的脸庞,有点点莫名的心虚,但还是强撑着继续说:
“是你太蠢了,我随便说几句话,抱你一下你就喜欢上我了,你真别太好骗……”
“嘘。”
谢酴没能说完,亚伦抽出一只手,抵住了他的唇。
他抱着谢酴往最高层走,眼睫不动。
“不要说让我不喜欢的话。”
“不然我会很为难……该怎么管教你的舌头的。”
说到最后,那根手指也配合地探入了谢酴的唇齿间。
“明明是很软的舌头,还有可爱的粉色。”
亚伦亵玩着谢酴的唇齿,分泌的唾液根本来不及吞咽下去,就顺着谢酴的唇角流走。
晶莹的粘液打湿了亚伦的手指,偏偏亚伦还在认真苦恼着:
“那为什么会说出这么可恶的话呢?”
谢酴:唔唔唔咬唔唔(我要日你爹啊!)
谢酴有点后悔了,他早该想到的,这个对人命如此随便的世界,生活在这的人怎么可能不变态呢。
……天地良心,他对亚伦根本没做什么。
不过就是哄了两句,再抱了一下,分明就是亚伦太好骗,太纯情。
稍微勾勾手,就上钩了。
自尊心还这么强,根本不接受他喜欢他以外的事实。
就算他真的有点渣,那又怎么了?他渣得明明白白。
谢酴胡思乱想间,眼前忽地一黑,双眼就被亚伦盖住了。
亚伦锐利冰冷的声音带上了点难以察觉的脆弱,就像日光下破碎的冰晶。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亚伦隐忍地想。
……这会让他觉得,他很失败。
他曾发誓要好好报复谢酴,却最终怀着不知什么样的心理做出了这个小芯片,而非那些残忍的手段。
就好像谁在内心祈求说:只要小酴不再看别人,其实……就很好了。
意识到这点后,亚伦一下子咬紧了腮帮。
他向来不愿意屈于人下,可即便他在谢酴面前占尽优势,也总是难言狼狈。
究其根本,不过是因为他害怕谢酴不喜欢他而已。
所以,屈辱难堪,愤恨难堪。
谢酴终于又积攒起了力气,趁亚伦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一巴掌拍开了这人放在他脸上的手。
出乎意料的是,亚伦并没有阻拦他推开自己的动作。
谢酴闹不清他在搞什么,靠在真理长廊的扶手上急促喘气。
七彩拼接的蛇果玻璃窗投下耀目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
……就是在这里,谢酴拉着他的头发,闭上了眼,仿佛在等待一个亲吻。
良久,谢酴听到亚伦声音干涩:
“假如,我现在说,我不介意你把我当代替品呢?”
他侧对着谢酴,及腰的银色长发柔柔垂下,像一段银色丝绸。
那双镜片后的粉色瞳孔闪烁着不甘屈辱,还有汹涌燃烧的欲.望。
他一步步走进谢酴,把人压在他的胸膛和栏杆间。
谢酴咬牙:“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亚伦抓住自己的头发,轻轻盖住了谢酴的双眼。
银色丝绸般的发柔软冰凉,谢酴被他压得不得不枕在了扶手上。
亚伦视线凝注在那张微微启开的唇上,倾身弯腰。
他终于做了自己早就想做的事。
唇齿依偎,吮吸纠缠。
亚伦握住谢酴的腰,不让他塌软下去。
“随便当什么都可以,我都会满足你,但你以后不要再去勾引别人了。”
“只有我一个,好不好?”
黏腻的呼吸,急促的长喘。
亚伦为谢酴擦去唇角晶莹的唾液,再次认真询问: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亚伦:(一开始)什么?把我当替身!!不可以!
谢酴:OK,那我走。
亚伦:(呆住)(流泪)那个,其实,替身,也可以。
——
喜欢看一些高傲小狗为爱屈辱低头的情节嘻嘻嘻
第32章 月光患者(32)
南希近来的日子很不好过, 自从绑走神侍的事迹败露后,他受到了来自皇帝和圣殿两边的压力。
连原本毫无争议的皇位继承权似乎也染上了迷雾。
但不管怎么说, 这位备受宠爱的大皇子依然是贵族们最为看好的人选,每日拜访的人也从没少过。
今天也是如此。
在他富丽堂皇的宫殿外有几名贵族商人正在等待他的接见。
只是他们没能等到南希殿下,却等到了一位谁都没想到的客人。
通体雪白的马车停在了阶梯下。
金色红色流冕随着车身晃了晃,有些嘈杂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所有人都望着走下来的那个人。
“圣子大人……”
“是犹米亚大人,他怎么会来这里……”
南希皇子奢靡安逸的作风人尽皆知,怎么看也没法和圣洁完美的犹米亚扯上关系。
而且已经有眼尖的人看到犹米亚身侧几位骑士,看架势,这是来者不善。
南希的管家急匆匆地赶到了门口,刚好和正欲进门的犹米亚撞上。
他弯腰行礼,讨好地笑问:“不知道犹米亚大人来找我家大人有什么事?大人现在还在休息, 您稍等一下,我立马去叫他。”
犹米亚停住了脚:“不需要。”
他侧头看向这个富态的管家, 神情淡淡:“我自己去找他。”
管家感受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没等他想好说辞,站在他身后的扈从先忍不住了。
塞斯涅家族向来作风跋扈,圣子又有许多年未入世,这位忠心耿耿的扈从觉得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邀功机会。
他堵在门口, 长枪震地, 声音很硬:
“没有南希殿下的允许,谁都不许进去。”
还在思考怎么说的管家冷汗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回头正欲呵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扈从,旁边的犹米亚却抬手制止了他。
那名扈从不屑转头,正对上犹米亚的双眼。
那银白无暇的圣洁眼瞳, 不知为何却让他浑身发冷。
“是吗?”
犹米亚声音很平静。
他身后两位骑士的手都放在了剑柄上,只要犹米亚一个示意,他们就会杀掉这个不知好歹的扈从。
气氛压抑到极致的瞬间,扈从忽然觉得腰间佩剑一轻。
犹米亚反手拔出了扈从腰间的剑,白光一闪,扈从发觉视线突然变矮了。
他脖颈处喷涌的血液被一道屏障拦在了里面,犹米亚随手将剑插回了剑鞘里。
那颗睁大眼睛的头颅滚落在地上。
“于是祂光辉所至之处,万生万物皆臣服。”
犹米亚悲悯垂眼,念出了教义中的第一节。
他转身看着外厅里被吓得软倒在地的贵族和商人们,露在袖子外的手干净洁白:
“希望塞斯涅家族没有忘记他们权力来自于谁。”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管家,这次,管家浑身的肉一抖,忙不迭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敢再看地上那颗头颅一眼。
“请您跟我来。”
他下巴都快压到了地上,谄媚笑容中夹杂着丝丝恐惧,对犹米亚邀请道。
这次一路上都非常顺利,犹米亚见到了还在昏迷中的南希。
管家为难地擦了擦汗:“真的不是我阻拦您,是南希殿下刚刚被人送回来后就一直昏迷着,怎么叫都叫不醒。”
犹米亚听着,眼神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没什么表情。
管家却想起了他刚刚杀人时的表情,浑身像掉进冰窟似的发凉。
眼见着犹米亚伸出手向床上的南希探去,管家绝望地闭上了眼。
看来圣殿执意和君权殿过不去,甚至让圣子亲自来杀人了,这可不是他不保护殿下……
实在是犹米亚太吓人了,他连在犹米亚面前站着都战战兢兢。
只是他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没有发生,犹米亚将手放在南希上方感受了下,就收回了手。
“是被电晕了,再过一会就会醒过来。”
管家害怕地睁开一只眼睛,刚听到这句话还有点傻。
犹米亚却没有继续解释,他起身往外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管家刚刚起身打算送行,却发现犹米亚已经不见了。
若非外厅门口那颗无人处理的头颅,管家几乎要以为刚刚一切都是场幻觉。
他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招来人丢掉门口那具尸体。
——
布道官安静地跟在犹米亚身后,他叫米洛·加文,是继冯之后跟随犹米亚第二位助手。
他同样是在犹米亚刚刚降临的时候来到圣殿的,作为加文家族最为优秀的后代之一,他能在刚过五十岁的年纪摸到主教的边缘,家族无疑在其中起到了很大帮助。
所以,他的作风也贵族们一样,保持缄默,对秘密守口如瓶,并且——从不自作主张。
他余光瞥见这位备受尊敬的圣子大人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握住缰绳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还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犹米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大人,真理殿已经到了。”
他恭敬地掀开车帘,说道。
犹米亚微微颔首,走下马车。
米洛敏锐察觉那张平静面庞下不怎么美妙的心情。
这可是很少见的,毕竟自从他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后,犹米亚一直都像缥缈月影似的,有种摸不到实处的感觉。
米洛不由得偷偷多看了犹米亚两眼。
就这两眼的时间,那双蒙了浅淡灰尘似的银白眼瞳像是看到了什么,一寸寸亮了起来。
“犹米亚!”
少年清朗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米洛蓦然瞪大的双眼里,一道紫色身影猛地扑进了犹米亚怀里。
不可置信,天崩地裂。
米洛目瞪口呆地看着抱住犹米亚的少年,没忍住掐了自己一下。
来人是个看起来至多二十岁的少年,穿着紫色神袍,露在外面的手臂叫人想起了敏捷的山猫。
他跳起来的时候简直像没有重量,宽松神袍缓缓落下,犹米亚接住了少年,语气有了点松动。
“小酴。”
谢酴埋在他怀里的脸抬了起来,应了一声:
“犹米亚大人。”
他眼神有些躲闪,唇角的笑意也有点勉强,配合手臂上不知被谁捏出来的红痕,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米洛收到了犹米亚警告地一眼,连忙垂下了眼。
犹米亚把谢酴放回地上,帮他袖子整理好,仔细检查起他身上:
“没事吧?是南希对你做了……”
剩下的话犹米亚没能说完,此时没有宽松的神袍能遮住谢酴了,因此他下半张脸变得尤为显眼起来。
准确的说,谢酴的嘴巴。
犹米亚目光落在那上面,红肿鲜艳的形状让旁观者一眼即知主人刚刚做了什么。
一个激烈的吻。
谢酴和……
犹米亚还没说话,真理殿门口传来了亚伦的声音。
他笑吟吟地站在那,抱着手臂看着这边,心情显然很不错。
“犹米亚大人来真理殿有什么事吗?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他扶了下镜架,歪头道:“我这里有小酴教我泡的那种茶,还蛮好喝的,要不要尝尝?”
由于身上的怪病,他常年带着手套,此时却摘了下来。
犹米亚一眼就看到了亚伦的脸,那张薄而苍白的唇此时充满了鲜红湿润的气息。
和谢酴一模一样。
谢酴站在他身旁,拉了拉犹米亚的衣角:
“我想先回去了。”
犹米亚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让谢酴感到了细微的冰刺般的异样感。
但这一眼快得像是错觉,犹米亚转头对亚伦说:
“谢谢邀请,但我要带着小酴先回去了。”
他牵起谢酴的手,扶着他上了马车。
“你先进去。”
谢酴没多想,他在坐进马车里的时候看了眼亚伦。亚伦也正直勾勾盯着他,见他望过来,手指暧昧地点了点唇。
谢酴一下子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拉着车帘的手。
想起亚伦之前说的话,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什么替身,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事情。
如果不是犹米亚,那只要够像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求唯一性?
谢酴摸了摸滚烫的唇瓣,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他好受了点。
亚伦这种人他并不陌生,谢酴处理起来也已经有了套心得。
想起刚刚的对话,他不禁出了会神。
犹米亚进来时,刚好看到谢酴摸着自己唇瓣的样子。
谢酴手脚细长,唇瓣也是小小巧巧的淡粉色。
如今却像被剥开了外衣的花苞,强行让里面鲜红芬芳的花瓣绽开。
“你喜欢他?”
犹米亚冷淡的声音从车厢另一边传来,叫谢酴当即打了个机灵。
这辆马车很大,犹米亚却坐在了和他离得远远的地方。
谢酴蹭过去,抓住了犹米亚衣袖:
“我只喜欢你,犹米亚大人。”
他恨不得让犹米亚知道他的这种喜欢有多热烈有真切,重复道: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的眼里就只能映照出您的样子了。”
他之前也对犹米亚说过类似的话,但在这个世界,表白和表达虔诚的话也没什么不同,所以周围的人从来没有表示过疑惑。
……难道犹米亚也这么认为吗?
他之前说过那么多话,犹米亚都只以为他是在表达虔诚?
谢酴看犹米亚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什么对圣子要尊敬的话,伸手捉住了犹米亚放在膝上的手,吻了吻。
“没有谁能比得上你。”
那双漂亮眼睛亮得像是落进了星星,眼尾带着水胭脂般的红色。
一个糟糕的吻手礼,犹米亚甚至感觉到谢酴滚烫到如有实质的呼吸,就像那鲜红湿润的唇中的唾液也打湿了他的手背。
为了摆脱这种令他难以忍受的境况,他不得不抬起了谢酴的下颌。
手背上绘着圣徽的位置仿佛在发烫,犹米亚居高临下地望着谢酴,用一种冷冰冰的声音警告道:
“主教应当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奉献给月神大人,不要再和亚伦来往了,小酴。”
他重复道:“任何的接触都不可以。”
很难说这句话里有没有一点私心,因为犹米亚必须承认,在他看到谢酴和亚伦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情绪。
那种强烈到仿佛日光冲击或者强酸腐蚀的情绪叫他甚至不得不动用神力,才安抚下去。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
米洛在外面恭敬道:“已经到了,大人。”
谢酴张了张嘴,正要答应犹米亚,却察觉唇瓣上传来了若有似无的触碰感。
没等他仔细分辨,犹米亚就收回了手,手背上还有一点可疑的不明反光液体。
谢酴脸一下子红了,他刚刚好像是激动了点。
犹米亚似乎没察觉手背上的异样,眉目不动地掀开了车帘:“你先下去吧,小酴,我还要去接见今天的大臣。”
谢酴有点恋恋不舍地犹米亚告别了。
——
夜深了。
圣殿最高层的宽阔起居室里,轻纱层层叠叠堆积的床帘忽地动了下,像花瓣一样往外散开。
“……我只喜欢你。”
眼角晕着薄红的少年微微启唇,柔软纤细的手臂环抱住他。那张淡粉色的,羞怯的花苞似的唇主动递了过来。
而梦中的犹米亚竟将被定住了似的,眼睁睁看着谢酴亲了上来。
甜蜜的香气包住了犹米亚,他看着另一个自己掐住了谢酴的下颌亲了上去。
往日像铁链般根根分明的秩序和戒令都好像隔了层纱,变得不再清晰,连这样的行为都没能引起犹米亚的抗拒。
谢酴气喘吁吁地趴在他颈侧,吃吃笑道:
“只喜欢你,犹米亚。”
谢酴漂亮的浅粉色唇瓣变得秾艳湿红,而梦中的那个犹米亚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再次碰了碰谢酴的唇。
烙铁般的滚烫温度一下子从指尖传来。
犹米亚猛地睁开眼,床幔在狂风中猎猎飞舞,月光撒在他的指尖。
他浑身都被风吹得冰凉,唯有一处是热烫的。
犹米亚茫然的,有点不可置信地扶额起身。圣子不动凡情并不单指情绪上的,生理上也是。
但……
犹米亚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蔓延到整个手臂的灼热感,是圣徽在疯狂发亮。
他闭上眼,神力运转,梦里那些痴迷的呢喃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喜欢你。”
谢酴那双亮晶晶的眼突然又出现了。
污血一下子滴落在被子上,犹米亚闷哼一声,擦掉了嘴角的血丝。
千百年来未有圣子动过凡情,也因此无人知道月神对此的惩罚。
现在犹米亚知道了,他浑身气息虚弱,却还是笑了下,轻轻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