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玉带金锁(10)
飞英会的事没过几天就传开了, 能入书院读书的都是才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彼此联络感情的机会。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 至少面上答应的时候都很高兴。
历年来的传统都是在溪河边举行飞英会,那里还专门修建了一座楼阁,用以充当举办场地。
楼籍这几日格外的忙。
虽然安庆府和京城金陵这等繁华之地没法相比,却也有不少官宦子弟。
谢酴坐在他旁边不过一周,就看他收了好多拜帖,都是来找他的。
连他没能收到这么多拜帖。
来递帖子的人都衣着不凡,穿绸带玉,身后还跟着书童。
“不知楼公子如何会来虎溪书院读书?”
京城中有上书房,是皇家子弟和勋贵公子读书的地方。那里天下菁英荟萃,不比他们这个偏僻地方的书院好多了?
就算林教谕和青君先生在此,说句托大的, 他们也不过是远离了权力中心的弃子而已。
楼氏可是天下有名的三朝勋贵,楼老大人更是备受宠爱的重臣, 怎么会让自己的小儿子来这?
得知这个消息的人前来拜访时, 多半都带了打探的意味。
传闻楼氏最小的这位公子桀骜不羁,作风放诞。但见了面,才知姿容璋耀,举止高阁,叫人暗暗拜服。
前来递帖子的人, 十个里有八个竟有意真心相交。
不过楼籍向来是能躲就躲, 躲不过再勉强应酬一番。
谢酴这天在书房读书,先生教他们读完一篇课文便出去了。
陆续有学生也要解手吃东西, 书房里便渐渐空了。
有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公子找上门来,他似乎已经吃了不少闭门羹,开口说话的语气就有点不客气:
“楼兄, 可算让我逮住了。”
他长得也还算好,红衣濯耀,可惜却嫌太过养尊处优,面皮太白,压不住衣服。
楼籍自顾自坐在位置上看话本,闻言挑起眼,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王公子:
“王璋。”
他直接叫了对方名字,比对方更不客气。
他今日穿着一身孔雀蓝的衣服,素麻的料子纹路很明显,他敞开衣裳坐在那,有股放荡不羁的意味。
配合他鹰禽般突棱的喉骨,若是女子在旁看了,定要面红耳赤。
书房外守着的书童跑了进来,满面羞愧地望着楼籍。
楼籍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你找我做什么?”
王公子捏着腰间那串玉核桃,发出了重重的响声,坐到了他桌几对面。
“怎么几次约你出去都没时间,也太不给面子了。”
他神情有些不虞,勉强打趣着说。
这王公子从小都是众星捧月,还第一次遇到这种需要他去捧的人,处起关系来非常不习惯。
“你要想去玩,多的是人陪你,我没那个功夫。”
楼籍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考虑到王公子的面子。
果然,王公子的面皮一下子涨红了,待要发作,又忍了下来。
只是迁怒到了旁边围观的人身上。
比如无辜背书的谢酴。
“没听到我和楼公子在说话吗?你还坐在这做什么?”
被指住的谢酴抬起头,没反应过来:“你是在说我吗?”
王公子抬了抬下巴,一副傲然的样子:“自然,你快快出去,不要打扰我们。”
他没注意到,他对谢酴发火时,一直目光淡淡的楼籍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带了点笑。
谢酴盯着鲜衣锦服的王公子,慢吞吞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我读书的书房,不是你们私人谈话的地方,如果要走,也是你走。”
“第二,根本没人想和你说话,你没发现吗?请不要随便进别人的书房,谢谢。”
他话音一落,短时间里被两个人接连下面子的王公子差点被气晕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谢酴眼里流露出来一点同情:
“原来你是理解能力有问题吗?对不起。”
王公子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猛地掀桌站起,举起手上的玉核桃就要砸到谢酴身上。
不过只是差点。
因为楼籍一手摁住了桌子,右腿支起,伸手抓住了王公子那只手,眼神凌厉。
“你父亲年底就要进京叙职了,你该谨言慎行。”
他不动则矣,一动迅如风雷,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抓住王公子的。
王公子听到这句话,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松开手里的玉核桃,勉强道歉:
“抱歉,是我失态了。”
楼籍见王公子老实了,随手把桌上的帖子丢到他身上,语气嘲弄:“你可以走了。”
王公子面色僵硬站在原地,半晌灰溜溜地走了。
谢酴继续低头背书。
过了会,他闻到了旁边传来一股茶香。
他那天早上喝过那个带花香的茶之后就喜欢上了,不过也只喝了那一次。
他鼻子动了动,侧头看去。
楼籍的书童在外面长廊上架了个小炉子烧水,装在剔透的青石色水壶里送进来。
楼籍修长的手指按在盖子上,淡黄的茶水氤氲开热气。
谢酴看了眼,又看了眼,前面的书生们都没察觉他在干什么。
刚刚王公子来闹了一通后,原本就不多的人更是走得差不多了。
他没忍住:“等会先生进来看到你在泡茶又要生气了。”
要知道书院的先生们脾气都很古板,认为书房是读书的地方,需要他们每日亲自打扫不说,进来需得衣着整齐,束发带冠。
要是哪一日睡迟了,衣裳没穿整齐就来读书,可是会被赶出去的。
楼籍是被赶出去最多的那个,因为他经常披着外衣就来读书了。
他也很少把头发全部整齐束起来,而是随便用金冠拢住,剩下的就披散在肩上。
他发质漆黑垂顺,这样倒不难看,反而有股魏晋风流的气度,但很考验先生们的怒气程度。
现在对方趁先生不在,居然还泡茶喝!
楼籍没理,他泡好茶,推了一杯给谢酴:“不喝?”
“喝。”
谢酴很诚实地拿起了那个小茶盏。
他喝着茶,忽然想起来之前泡茶的侍女,就问:
“叔亭,你身边那几个侍女呢?”
楼籍把洗茶的水倒进蟾蜍壶里,挑起眼睛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看上红袖了?”
谢酴反应了会才想起那个叫红袖的侍女是谁,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只不过有些好奇。”
楼籍自己也喝了口茶:
“书院不允许带女子,我就把她们放在外面布的宅子里了。”
他说得坦然,谢酴皱着眉“哦”了声。他对这种内宅琐事不太清楚,也就是问问而已。
他喝完,把茶盏推过去,本来是要楼籍给他倒下一杯的,不过楼籍居然就直接把茶盏收走了。
谢酴还在想事情,过了会发现他把水壶都收起来了才发现不对。
“诶?怎么就不喝了?”
楼籍挑唇一笑:“我又不想喝了。”
谢酴才喝那么一小盏,堪堪品个味,根本不够解馋的。
他忍耐道:“好吧。”
他看着楼籍手间泛着柔光的茶具,光是这套茶具恐怕就价值不菲。
这样的人,本该就像第一天见面时那样,宝车美婢环绕,怎么会来这个地方读书?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明显,楼籍侧眸看了他一眼: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得了允许,谢酴早就心痒难耐了,他问:
“你怎么会来安庆府读书?跟父母吵架了?”
按楼籍的身份,就像城里有钱的小孩被父母莫名其妙送回了扶贫老家,还美名其曰锻炼心性,那不是闹么。
楼籍垂下眼,还没说什么,谢酴就继续问:
“为什么吵架?给你安排的媳妇不满意?”
楼籍勾着茶具的小指顿了下,没看谢酴:
“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谢酴才懒得管他在说什么,大胆?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他就很大胆了好吧。
他啧啧感叹:
“没事,和家里吵架都这样,一开始闹严重点,后面心疼你,和好就容易了。”
楼籍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家里的事,他把茶具轻轻一放,发出了轻微的磕碜声。
他看了眼谢酴,那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宛如深潭,令人害怕。
谢酴早就预判到他的反应了,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这可是你让我问的,怎么又生气了?”
他离开自己座位,坐到了楼籍对面。表情真挚:
“你要是真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想办法。”
楼籍依旧那样沉沉盯着他,面色没有半分动容,像一块石头或者乌云。
他没有丝毫分享自己烦恼的意思,反而问谢酴:
“你想去京城?”
谢酴眼睛一亮,拍手道:
“没错!我的志向就是扬名天下,做个大官。以后我当了大官,专门给你写篇文章,就说我有一好友,风流倜傥,专司玩乐,是世上第一最会玩乐的人。这样你也算名留青史,对得起父母了,怎么样?”
他眨了下眼,笑道。
他嘴里的以后就跟男人口中的以后我一定会回来娶你一样不可信,楼籍垂眼,哼笑了下。
“满嘴闲篇,就你还想当大官?内敛深沉,喜怒不显才是官场法则。”
“你?还是个小孩。”
谢酴撇了下嘴:“曹公刘备难道不是至情至性的人吗?人有心机,但不一定非要深沉。”
他的话让楼籍手一顿。
“也许吧。”
谢酴见他把这茬混过去了,就偷偷坐回去,小声问:
“那我还能再喝一壶吗?”
他比个小指的长度:“就一壶。”
楼籍把手一丢,看了他眼:“你自己泡。”
谢酴根本不介意,美滋滋地接过来泡上了。
等他喝了几杯茶,其他书生陆陆续续都开始回来了,有人见谢酴坐在位置上喝茶,也不见怪,反而冲他笑:
“酴兄,快别喝了,老陆就要回来了。”
谢酴一听,赶紧把茶盏放下,胡乱收拾起了桌面。
还是旁边楼籍的书童看不过眼,过来帮忙。
“酴兄——”
有人又叫他,谢酴整了整衣冠,抬头看到李明越站在谢峻旁边,头忍不住有点痛。
连刚刚喝了好茶的喜悦都淡了点。
“你怎么来了。”
他无奈地问。
李明越拉着谢峻走了过来,眼睛很亮:
“我收到飞英会的邀请了,酴兄,你可准备好来彩头?”
谢酴愣了下,说:“自然,我打算拿这支笔出去。”
李明越看了眼王越给的那支紫檀笔,眼神有些嫌弃:
“这算什么好东西,酴兄,用这个吧。”
他拿出一盒山形镇石,温润蕴光,一看就是名贵矿石。
他像小狗一样亮着眼睛,把东西塞到了谢酴手里:
“你快拿着。”
谢酴没想到他会这么干,犹豫了下,他原本还打算自己画张画给表哥当彩头的。
不过要是李明越给他,他就不用专门给表哥找东西当彩头了。
李明越眨了眨眼,像是知道谢酴在想什么:
“放心吧酴兄,谢大哥的那份我也准备好了。”
他邀功一样仰起头,趴在谢酴桌前:“还有阮大哥的。”
谢酴这是真没想到了:“你……”
他想说你不必如此,不过李明越又道:
“我只想让酴兄高兴,酴兄,你不会嫌我烦吧?”
太熟悉的话术了,谢酴没忍住,走神了一下。
怪不得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总是掉进绿茶的渔场里了,这么又乖巧又可怜的跟你说话,谁能忍得住啊?
他深沉道:
“不会。”
李明越就高兴起来,拉住谢酴的手,放在了自己头上。
“那你摸摸我。”
他的头发很软,透着热气,真像小狗。
谢酴摸了两下就收回手了,李明越晕乎乎地走了。
谢峻就在旁边围观完了全程,他衣袖里还装着那支毛笔,像烙铁一样烫手。
等打发走他们,谢酴才发现桌上的茶具已经被拿走了,他有点疑惑,不知道书童什么时候来拿走的。
楼籍桌上也恢复了整洁,就是又多了几张帖子。
注意到谢酴的视线,他抬头,忽然说了一句:
“你喝的茶叫幽昙茉莉,十两银子一壶。”
他就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又不像要找谢酴要钱的样子,弄得他莫名其妙。
他小心翼翼说:“哦……挺好喝的?我很喜欢?”
楼籍没说话,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了会,又低下头去看话本了。
谢酴满头雾水地回到了位置上。
楼籍看着话本,却冷冷想,那山形镇石不过四两银子,还是随处都能买到的普通货色,这谢酴还收得那么开心,真是没见过世面。
——
嵇山的春日极美,山路旁的茵草长得极好,绿莹莹的,还缀着露水。
山上的杏花桃花开得极盛,偶有阳坡上的桃树已经开始结小桃子了。
据说书院会自己摘了桃杏回去酿酒,也是虎溪书院一大特色,拿来送人极有面子。
谢酴昨晚睡得早,李明越被他带着也开始早睡早起,今日早晨甚至还想帮谢酴洗漱。
谢酴:这就不用了哈……
他今日穿了身新衣裳,不过布料还是麻袍,清早的风吹着有点冷。
李明越跟在他身旁,看见他被吹得青白的指尖,忍不住追上来说:“要不要披我的衣服?”
他气鼓鼓的,早上的时候他特意拿了新买的衣裳给谢酴,不过被拒绝了。
谢酴潇洒挥手:
“不用,走着便暖和起来了。”
李明越鼓了下嘴巴,只好把衣服外袍穿回身上。
等到了地方,已经有许多书生坐在亭阁中了。
请早上的,太阳不过刚出来,清寒侵体,有人便嚷嚷着要喝酒暖身子。
今日先生们也都纵着他们,虽然才早晨,他们也都拿了酒杯小酌起来。
王越和几个勋贵世家的子弟正站在亭外的石桌上,登记每人带来的彩头。
说实话,大家不过都是学生,拿出太过奢华的彩头也是先生所不喜的,因此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什么自己刻的小核桃人啦,漂亮的石头啦,让本来有些紧张的谢峻见了,慢慢把拳头都松开了。
他回头看了眼表情平静的谢酴,莫名苦笑了下。
果然只有越没有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那日李明越给他们准备彩头,是因为他和阮阳私下说起来这件事,被路过的他听到了。
谢酴没说什么,还安慰他:“这样也免去我的一番烦恼。”
可原来这件事其实并不重要。
他捏紧了手,把手中那支笔拿了出去。
谢酴拿的是那个山形镇石,他还蛮喜欢那支笔的,就留了下来。
可王越看他拿出来的东西不是自己送的紫檀笔,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这镇石是哪里来的?”
他咄咄逼人地问。
谢酴很轻地白了一眼,懒得理他,把东西丢到桌上,然后拉着表哥走进了溪河旁边的亭阁中。
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隔绝了水漫上来的寒气。一整条长长的桌子上落满了软白粉瓣,煞是好看。
楼籍坐在最中间,周围围满了人,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麻袍,坐在毯子上喝酒,外袍敞开,露出了坚实流畅的肩膀以及腹部线条。
他漆黑的鬓发随意垂落在胸前,实在是风流无边。
众人都围着他,说笑谈天。
谢酴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在说近日先生们布置的作业,做什么策论。
王越被他无视,站在石桌面前涨红了脸,他追在谢酴身后,说:
“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
身后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王越为什么要找谢酴麻烦,纷纷来拉他。
这等狂悖书生,他们这样自诩高雅的名门子弟沾惹不起,自然能无视就无视。
“算了,王兄,不要管这么多。”
也有人看谢酴最近的风头很不顺眼,一个贫民子弟,凭什么这么出风头,他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乖乖围着他们转才是。
“谁知道他那个镇石怎么来的,你要是问,不就让人伤了面子吗?”
“是啊,他这一身加在一起,恐怕也买不起一个镇石。”
飞英会是学生们的聚会,除非情况特殊,不然先生们都不会过来掺和。
是以那些看谢酴不顺眼的子弟们说话就放肆了点。
谢酴还没说什么,李明越就跟炸了毛似的,跳起来回头骂他们:
“这是我给酴兄的,你们在叫什么?个个穿得跟公鸡似的,还没我酴兄半分风采。”
李明越平日都是幅好脾气的样子,突然骂人,谁都没想到。
那群衣着华贵灿烂的子弟也愣了下,才笑道:
“果然商甲之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跟这种人厮混在一起。”
他们语气轻蔑,根本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有给谢酴道歉的意思。
谢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李明越和自己贬到了泥土里,脸色慢慢冷了下去。
他回头,认认真真看了站在最前面的王越一眼。
王越兀自涨红着脸,直勾勾瞧着他。
谢酴拉开身前的李明越,对王越和他身后那群人说:
“你说话我一定要回答吗?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还有你们,以衣着身世来判定人的高低,自认高贵。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不觉得你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你们既然觉得自己高贵,那我们就用策论的方式来一决高下吧。同是书院学生,这个方法很公平。”
他的话激起了一阵嘲笑,王越身后那个红衣男子,正是前几日的王璋,他愤愤:
“凭什么?你说比我们就比?”
谢酴微微一笑:“那你们是不敢咯?”
王越突然说:“比就比。”
他死死盯着谢酴,恼怒得无以复加。
王璋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去瞪他。这人疯了?谁不知道谢酴才思敏捷,入院考试的卷子他们也都看了,确实当得第三名。
他们才不想在人群面前和他比试。
他们的动静自然传到了河边,楼籍这里的圈子比王越这边还高一层,非正三品不可参与进来。
他们望着谢酴和人群对峙的样子,纷纷议论:
“又吵起来了,真是有意思。”
“不如我们去做个裁判,看看热闹。”
坐在人群最中间的楼籍一直没动,他喝了口酒,杯盏重放在桌上,酒液倒映着满树的桃花。
他看了会,皱起眉,起身往那走去。
这李明越有什么用?跟小狗似的跟人对吠几声?还是送些不值钱的玩意?
谢酴真该好好提升下自己交朋友的眼光,官场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结交人脉。
特别是对他有用的人脉——
作者有话说:楼籍:交朋友应该交有用的朋友,特别是对官途有用的人脉(疯狂暗示)
第67章 玉带金锁(11)
就在谢酴和王越一行人僵持不下时, 楼籍走了过来:
“在这里闹什么?是想把先生们都引过来么?”
他一说话,刚刚还愤愤不平的那群人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王璋见他过来, 主动拉住了王越的肩膀,他们同姓王,祖上自然也有渊源。
“算了,今天宴会,不要伤了和气。”
谢酴抱着手臂,正在和王越互瞪,头就被打了一下。
楼籍拿着泥金扇,又敲了下谢酴的肩:
“你也是,好好的宴会,非要闹争端做什么?”
谢酴心里很不爽,勉勉强强把手臂放下来:
“又不是我先挑事的。”
“气性真大。”
楼籍看他气鼓鼓的样子, 眼里浮现了点笑意。
他忽然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了一杯酒, 玄色大袖携着花瓣和寒风鼓起。
“喝一杯?”
他先自己把酒喝了, 又给谢酴递了一杯。
他身上的熏香很淡,混在寒风里,丝缕般缠到人身上。
谢酴望着他一笑,抬手接过来,仰头干尽玉杯中的酒。这酒甜冽, 度数并不高, 跟甜水似的。
他一口喝完,赞道:
“兰陵美酒郁金香, 玉碗盛来琥珀光。好酒,这酒叫什么名字?”
寒风吹动枝头,花瓣有些缠进了谢酴的鬓发里。
楼籍还没说话, 站在他旁边那个姜家的少爷就按捺不住回答了:
“是我家中去年新酿的杏浆酒,可你今日这句诗却好似更贴切些。”
他也端起一杯酒,望着澄黄的酒液说:
“我看不如改叫琥珀光,你说呢,楼兄。”
楼籍瞥了眼他:
“你的酒,自然想叫什么叫什么。”
姜水压根没察觉楼籍的不悦,凑过来搭住了谢酴肩膀:
“此前只是听闻你的名字,却没有交集,今天一见就觉得很投缘,我们可要好好喝一杯。”
谢酴跟着他走到了溪河畔的矮几旁,姜水性格和煦,说话很有分寸,两人交谈甚欢。
旁人见他们喝得热闹,也慢慢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喝起酒了。
片刻前的紧张僵持仿佛一场梦,转眼连影子都没剩下。
姜水跟谢酴喝了两杯,劝他:
“你怎么总要和王越那群人过不去呢?”
“蚊子多了也缠人,你几次和他们起冲突,并不明智。”
谢酴喝了几杯,有点上脸,郁闷道:
“并非我想和他们过不去,只是我刚刚过来,王越就非要叫住我问东问西,怀疑我的镇石来路不正。”
他说着,又喝了好几杯。
姜水带的这酒初尝甜冽,实则后劲很大,最为醉人。
他们说了几句话,姜水一没注意,谢酴就不支酒力,趴在了桌上。
早起才束好的鬓发有点散开了,面颊上泛起酡红。
姜水在旁边看了,忍不住看入了神,低笑道:
“你酒量怎么这么小?”
谢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斟了杯酒,高高举起: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谢酴还没意识到自己醉了,他头脑晕乎乎的,眼前是云霞般灿烂连绵的桃杏花瓣,纷纷扬扬如雨落下。
他隐约察觉谁在拉他的手,他不愿让人抢了酒,挣开了往旁边倒: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矮几的旁边就是溪河,他的衣袖都落到水面上了,人还在往那边倒。
姜水脸上笑容一收,伸手去拉谢酴。
没拉住。
这溪河虽然浅,但也是早春的水,冷得刺骨。周围人都看了过来,花瓣覆在了谢酴面上,他还茫然不知,酒液顺着玉杯流到了手上,打湿了那身青色麻衣。
真犹如荷瓣黏在了玉上,人面桃花相映红也不过如此。
谢酴念完,还用眼睛去找姜水的位置。只不过粉白的花瓣迷了眼,他找不到:
“你说得对,我该让着王越的。”
他浑然不知自己被人揽在了怀里,发尾垂到了水面上飘飘扬扬,还举着手想喝酒。
楼籍垂眸看着这个醉猫,拿走了他手上的酒杯。
谢酴不知自己离落水就差一点,翻着身想从楼籍怀里翻出去。
楼籍没动,任由谢酴站起来,摇摇晃晃去拿了桌上的笔。
谢酴在字上也下了苦功,练的是欧阳询的楷体,笔法森严,醉中也依旧张弛有度。
他写完,又题了字——赠王越。
是刚刚那首诗。
楼籍问他:
“你要送给王越?”
谢酴写完,把笔丢回桌上,望着他懵然一笑:
“多亏你提醒我,我是不该总和他们起冲突。”
楼籍垂眉,拿起了那张刚写好的字:
“给王越,不如给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姜水坐在旁边,听到这话,面色诡异。
刚刚楼籍忽然过来,把差点落入水中的谢酴拉住。
他被挤到一边,本来就无语,听到这话,更是坏心忽起。
他本来就是爱看热闹的那类人,也不怕楼籍不高兴,立马扬声叫了声王越:
“王越,谢酴要送你一首诗!”
王越正和人坐在另一头喝酒,有人在投壶,不过他却兴致缺缺。
听到姜水说的话,他转头,以为同窗无聊戏弄他:
“你胡说什么——”
姜水却扯了那张宣纸,亮向那边。
“你看,咸阳三月城,千花昼如锦。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王越眼神好,一眼就看到诗句旁那句赠王越,酒杯一下子都拿不稳了。
“真,真是谢酴写的?”
坐他旁边的王璋虽然傲慢,却很欣赏有才气的人,他跟着念了一遍,拍手道:“气势惊人,流畅文白,确实还不错。”
王越莫名脸红,低声道:
“那又如何,我才不会原谅他。”
谢酴还软瘫在桌上,想伸手去抓自己写的字。
楼籍压住他的手,看着姜水笑嘻嘻地把诗递给了王越。
王越收到诗,看了一遍,竟失手将酒打翻在了身上。他顾不得狼狈,拦住了王璋想抢走去看的手,咳嗽道:
“不许动,这是送我的诗,你们都别动。”
王璋哼气,只能伸长脖子仔细品鉴。
“今日大家都做了几首诗,不过都没这首切题流畅,何况还是因为你俩的纷争而作。他主动求和,说出去正是一段我们书院的佳话。”
“不如就把这首评为最佳如何?后面再有别的作品,就再评判。”
他带头说话,大家都认可。
连王越也红着脸,没有反驳。
他们说得热闹,这边谢酴还歪在桌上,不满地满桌子摸自己的作品:
“你把我的字弄哪去了?”
若不是那双迷蒙倦怠的眼,还有他一直把楼籍当作姜水的表现,任谁看谢酴这样行止有礼的样子,都很难发现他醉了酒。
楼籍:“你不是要送给王越吗?姜水帮你送了。”
说到王越,谢酴就安静下来,思考了片刻,也不知理解楼籍意思没有。
不过他总算没有纠缠这茬了,而是继续把楼籍当做姜水,问他:
“姜水,你去过咸阳城吗?”
楼籍本来要开口的,旁边的姜水听他叫自己名字,就很自然地答道:
“去过,我祖母是咸阳人,我小时候曾去那里看望过她老人家。”
他这样的人家,在当地富豪一方,自然也去过不少地方游际。
他说完,又笑:
“诶,王越还真害羞了,他是不是嫉妒你比他优秀啊?”
谢酴懒懒软软地躺在桌上,没听清他说什么,自顾自追问:
“那咸阳好看吗?”
他脸埋在胳膊里,袖子上的水汽把他鬓发也打湿了,黏黏如水草般附在脸颊上。
时人以任放不羁为风,推崇真性本心,飞英会上醉酒了脱光裸.奔的都大有人在,他这样已经算端持了。
姜水转头看了眼,眼睛就凝住了,手也痒痒的。
这头发怎么就散开了……真想帮他把面颊上的鬓发拂开。
姜水这下没心思关注王越了,他心神不宁地说:
“好看,与安庆府不同,是别样的繁华。他们那里作风开放,喜好金箔重红等物。华灯初上时能见街坊两边楼台有女子贴着金箔看烟花,路上还会设步障,香粉扑鼻。”
谢酴听了,痴痴入神:
“这样……又不知京城是何等风光了。”
姜水自然也去过京城,但论繁华奢靡处,自然远不如旁边坐的那位见得多。
他看了楼籍,正要开口,却被人打断了。
楼籍虽然在他们这群人里地位尊崇,却还是第一次打断旁人说话。
男人腰间坠的扇子磕到了矮几上,细细研磨的蓝宝石颜料散发着细腻的光泽。
“京城最繁华的地方是凤凰台,据说前朝公主曾在这惊世一舞,吸引了当时路过的外番王子,他求取不得,竟引发了两国战争。
围着凤凰台设有十亭千楼,彩障连绵,花灯满楼。等入了夜,灯火辉煌如白昼,火树银花,是为不夜天。”
这等典故姜水也没听说过,那点不虞一下子没了,他听入了神,向往道:
“能倾覆家国的美貌……也不知是何等惊艳。”
谢酴垂着脸没有说话,酒劲上来,熏红了他的面颊。
姜水转头,看到他伏在矮几上,唇红如滴,一片桃花瓣落在他脸颊上,好似女子丹蔻不小心蹭上的薄红。
谢酴显然是要睡了,眼神迷蒙,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姜水话就顿住了,盯着谢酴看了半晌,直到楼籍拉着胳膊把人从矮几上拉了起来。
他刚刚还在为凤凰台中公主倾倒天下的舞姿和样貌向往,眼下却盯着谢酴移不开视线。
若谢酴是女子……这样酒酣意浓,牡丹花羞的样子,即便他不会跳舞,恐怕也能引来无数男子的注目,不惜为他发动倾覆天下的战争吧。
楼籍摸了摸谢酴的手腕,热软非常,皱了下眉,弯腰去拉他起来:
“困了就去休息。”
谢酴不太情愿地被拉起来,盯着楼籍。
楼籍垂下脸和他对视,两人都没说话。
就在楼籍的手动了动,打算将人放开时,谢酴揉了下眼睛,低下脸。
这一低头,什么东西闪着金光刺进了眼底。
楼籍只觉得腰间一重,就见谢酴扯住了他腰间那把扇子。
“这是什么?”
他迷糊地嘟囔。
楼籍稍微后退了点,谢酴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
他们纠纠缠缠,眼看楼籍的衣服都要被谢酴扯下去了。
姜水在旁边看了,正要找人来帮忙,就见楼籍解开自己腰间的扇子,带着剔透玉坠掉在了谢酴印着红痕的掌心里。
谢酴得了扇子,就不闹了。
楼籍把人扶起来,半搀半抱地揽住,又看了眼姜水:
“我先把人送回去。”
姜水愣在原地,点了点头。
像他们的贴身之物大多名贵珍惜,是长辈所赐,意义重大。
楼籍就这么把扇子给人拿去玩了?
——
谢酴晌午后才醒来,他不知何时回到了房舍中的软榻上。
窗开了一小条缝,外面的玉兰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他太阳穴突突发疼,谢酴“嘶”了声,边按着发疼的地方边坐起身。
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床上,他挪目一看,发现一柄泥金靛蓝的扇子。
谢酴顿了下,这不是楼籍那把扇子吗?怎么会在他这里?
就在他疑惑时,门被推开了。
李明越端着一碗酸汤走了进来,见他醒来,非常高兴:
“酴兄,你醒了?是不是很难受?喝点醒酒汤吧。”
那汤兑了醋,闻着酸唧唧的,还冒着诡异的热气。谢酴看了眼,就不想喝。
李明越把汤放到桌上,坐在他旁边,关心地看了眼他的脸色。
“楼大哥上午把你送回来之后我才知道,还好我没怎么喝酒,不然就没人照顾你了。”
谢酴一听,有点懊恼,他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居然这么差。
那酒明明喝着也不醉人……
“那这次吟诗,是谁拔了头筹?”
想象中曲水流觞的画面没能实现,谢酴除了怪自己贪杯,就是关心谁这次出了风头。
谁知李明越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自然是酴兄。”
谢酴皱起眉,他对早上的记忆一概没有,只记得那个叫姜水的似乎劝他不要与王越等人吵架。
说到这,李明越就皱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