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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酴兄那首诗作的那么好,字也好看,怎么就送给王越了呢?”

“诗?”

谢酴给自己倒了杯茶,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写了诗。

李明越眼睛亮亮的,念道:“是啊——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写的真好。”

谢酴微妙地移开视线,没有接这茬。

“你说,我把诗送给了王越?那他是什么反应?”

李明越歪了下头:

“不知道。”

他不想和谢酴说这人,就拉住谢酴衣角,委屈道:

“你怎么写诗给王越呀?我也想要酴兄写的诗。”

他人年纪小,脸又白,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

他拉住谢酴,一副要哭的样子。

“哥哥都不疼我。”——

作者有话说: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客中作》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李白《月下独酌(其三)》

第68章 玉带金锁(12)

还好最后由于谢酴身体不适, 李明越这才没有继续纠缠下去。

不过走之前他依依不舍抓着谢酴的手,再三说:

“那等哥哥好起来了, 也给我做首诗,好吗?”

他那副架势完全是不答应不走的样子,谢酴只好允诺一定给他写诗。

等谢酴把欢天喜地的李明越送走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被这么一闹,他醉酒后的头疼倒缓解了不少。

他捏着鼻子喝完了那碗汤,又用了点吃的,重新坐回了塌上。

新雨初春后的玉兰分外娇艳,不过地上已经落了几片花瓣,花期将尽了。

转眼他进书院已一周有余,书院的生活谢酴非常适应,不过倒不如说他在哪都适应得很好。

谢酴漫不经心地挑起矮几上的笔, 这是王越送他的那支笔,一分价钱一分货, 值钱的东西就是好用。

先生布置的策论正摆在桌上, 他提笔写了几字,还没想出个头绪,外面却隐隐传来了喧哗。

谢酴往外一看,居然是王越。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正提着东西站在院门处, 正挺着胸脯, 拦住了身后某人。

花枝疏淡交错,谢酴的视线一开始被挡住了, 直到被拦住的那人说话,他才发现那居然是谢峻。

王越昂着头,显然是不想让谢峻进来。

“穷酸书生还不退远点?居然还敢拦住我们少爷, 你是什么东西?”

谢峻被这么当头一骂,忍不住往后退了退,然后又站住了。

“谁知道你们要找小酴做什么?你早上才和小酴吵过架,他已经送了诗求和了,你还想怎样?”

他这番话说得不大利索,脸色也非常僵硬,显然不适应和人争执。

王越本来想直接推开他的,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行按捺住了。

“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看谢酴的,他早上就喝得烂醉,哼,此时想必头疼,我家中有良药,正是治醉酒头疼的。”

谢峻这才松动了点,半信半疑:“果真?”

王越不耐烦地一把揭开了小厮手中的盒子:

“你自己看。”

谢峻看了眼,这才让步,让王越走进来。

王越哼了声,上下打量了这个便宜表哥一眼,举步走进了谢酴院子中。

“谢酴,你醒了吗?”

他似乎压根忘了谢酴才醉酒休息的事情,直接提高了嗓音叫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谢峻一听就急了:“你别叫那么大声。”

这一叫,又把旁边房间里的李明越引出来了,见是王越,他也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

王越见是他,面色轻蔑,高高抬起下巴:“我怎么不能来?你一个商户之子都能在这里。”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谢酴忍不住推开窗,探身出去:

“王越?你来做什么?”

春日正午的阳光剔透如琉璃,直落落投进院子里,窗旁玉兰花枝低矮疏落,影子落在了谢酴的衣领上。

他探身出来说话,肌肤纹理纤毫毕现,一朵玉兰恰似好像别在他鬓边。

王越身上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没了,他支支吾吾,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又整了整腰间玉珏。

“你,你醒了?”

“你叫那么大声,死人都要被叫活了。”

谢酴忍不住嘲笑了下他无聊的问题,坐回了塌上:

“你带了东西来看我?”

他这样说话,王越却一反常态的没生气。

廊下的树枝被风吹得摇曳几下,他没看谢酴,反而推了推手边的食盒:

“这是我家中带来的蜜水,泡了喝可以缓解醉酒的头疼。”

谢酴打开,懒懒看了眼,里面装着一个精致的水晶器皿,淡粉色的液体在里面煞是好看。

他稍微坐直了点身体:

“谢谢啊,那我收了。”

王越没说话,脸朝着房间另一边的墙壁,像是被上面的挂画迷住了。

谢酴瞥了他一眼,转头对窗外悄悄看向这边的李明越挥了挥手:

“回去吧,我这没事。”

李明越不大相信,但还是听话地缩回去了。

谢峻也站在门外,见谢酴看自己,就投了询问的眼神。

谢酴有点好笑:“你怎么不一起进来?”

谢峻面容有点尴尬,他摇摇头,没说话,悄悄捏紧了身后的手。

他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桃枝,是他院里开的。

“我就是来看看你,你既然没事,我就放心了。”

犹豫了下,谢峻还是说:“下次别喝那么多酒了。”

他向来这样不善言语,谢酴也没发现不对,听他嘱咐自己,还笑了下:

“我知道,那酒太甜,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让表哥担心了,我没事。”

他正要开口让谢峻进来坐坐,但谢峻已经转头看了眼他房里的方向:

“你还有客人,我就不进来了,等明天我再来找你。”

谢酴只好答应了:

“好吧。”

谢酴看着他出了院子,这才收回了视线。

等谢峻出了院子,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花枝才露了出来,被闷了会,娇艳的桃花已经焉了。

这时就算想送,也已经送不出手了。

谢峻低头看着这失了颜色的桃花,苦笑了声,把花枝丢到了地上。

王越在谢酴和人说话时,竟一反常态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不耐烦。

甚至等谢酴目送走了表哥,他还坐在原地,喝起了桌上的茶。

只是刚喝一口,就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烂茶叶。”

谢酴刚好收回视线,王越的手一僵,放下了茶盏。

“我那里有去年才出的金露茶,等会叫小厮给你送点,你这茶也太难喝了。”

谢酴见他虽然说话还是难听,不过态度总算像个人了,也没和他计较:

“行啊,那就当我沾沾王大少爷的光了。”

王越没忍住,抬头看了谢酴一眼,呛道:

“哼,沾我的光?你有楼三公子这等厉害的人关照,我算什么。”

只是刚说完,看到谢酴脸上那点淡薄的笑意也消失后,王越这才猝然反应过来,懊恼地闭上了嘴。

谢酴只当看不到,他淡淡说:

“你来就是要说这个?恕我身体不适,不能送客。”

他说完,就低头提笔,继续构思起了那篇策论。

王越脸色很难看,不敢相信自己被送客了。

只不过他目光一瞥,却被谢酴手中的笔吸引了。

僵持一会,他开口:“……你喜欢这个笔?我那还有好几支好的,一会送你。”

谢酴理都不理他,继续写字。

又过了好一会,王越坐立不安,勉强开口:

“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和我计较。”

他嘴巴向来惹人讨厌,在家中时就常常被父亲笏板教育。

等来了书院,周围伙伴又不和他计较,他就更没了收敛,这还是他懂事开始第一次道歉。

还是跟个贫家子弟道歉。

要是他母亲看到了,绝对会惊掉下巴。

不过好在他的话终于有了效果,谢酴放下了笔,斜睨了他一眼,总算肯搭理他了:

“又是送蜜送茶的,怎么,你不讨厌我说话狂傲,目无师长了?”

王越猝不及防和他对视了下,脸居然红了。

他吭吭哧哧地说:

“我们初见时,彼此还不熟悉,有误会很正常。我后面才知道阮阳的遭遇,那地主我也叫人帮忙收拾了,把羊还给了他。这,这样总算行了吧?”

这话出来,谢酴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居然做了这种事?我还以为你根本瞧不起我们这种出身乡野的人呢。”

王越被他挤兑得受不了,起身站起来,红着脸似乎想怒斥谢酴。

“你……!”

只不过刚和谢酴戏谑的目光对上,那气势就弱了下去:

“你……你不要再这么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暗暗下定了某种决心,居然整理衣袍,对谢酴认认真真作了个揖:

“我此前见识太过浅薄,用恶言揣测你和阮阳,是我不对,现在我已经真心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我。”

他又咳嗽了声:

“你的文采……很好,不下金陵有名才子,不知你可愿和我以朋友相交?”

他说完,眼神里带了点忐忑。

谢酴“唔”了声,没立马回答。王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像是又要发火,然后又忍住了,继续盯着谢酴。

谢酴这才慢悠悠笑起来:

“三月咸阳城——”

王越几乎是条件发射似地接了下去:“——千花昼如锦。”

谢酴帮他把茶倒满:

“王兄气度宽宏,耿直不屈,向来也是我敬佩的,不然我怎么会写诗给你?既然我们误会尽除,不如以茶代酒,共喝一杯?”

“好,好。”

王越看起来晕乎乎的,端着那杯冷茶连着茶叶就喝了进去,谢酴怀疑自己如果给他倒毒药他可能也会这么直接干了。

谢酴笑了下,也把自己手中的茶喝了。

等他喝完,王越似乎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傻傻看着谢酴:

“谢兄?”

谢酴:“我还没有取字,论年岁应该比你小,你可以叫我小谢。”

王越傻傻“嗯”了声:“我家中取字进之,你叫我进之就行。”

谢酴就叫了他一声:“进之兄,这周先生布置的策论你可写完了?”

王越被他一叫,就跟着答应:“嗯,已经写完了,我在家中读书时先生曾布置过类似的题……”

他说着,就把家中重金请来的那位老师教了他什么,怎么破题,又是引的哪本著作,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谢酴坐在他对面,含笑听着,不时提笔记下来。

果然么,朋友就是要多多的才好。

等王越谈完,这才惊觉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还错过了自己的午膳时间。

他肚子咕噜叫了两声,王越脸又红了,不舍地停下。

“一谈起来就忘了时间了,耽误你休息了。”

谢酴也放下笔,笑着说:

“没有,你的话对我帮助很大。不过我也不能再耽误进之兄时间了,下次再继续说也一样。”

王越听他这么说,再加上确实饿,只好依依不舍告辞了。

等他走了,谢酴出门端水,刚好和李明越撞了个正脸。

不过李明越看到他,却“哼”了声,居然没打招呼就擦肩走了。

谢酴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懂他为什么生气:

“你怎么了?”

李明越被他叫住,背影僵了僵,他转头愤愤看了眼谢酴,跺脚离开了:

“你和王越说得那么高兴,还理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王越,一款嘴欠人傻钱多速来的纯情少男。

而且嘴欠的调教起来才爽啊^^

第69章 玉带金锁(13)

见他这样, 谢酴一头雾水。

李明越却很委屈的样子,又红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愤愤走了。

谢酴刚想出声叫住他,人就已经消失在走廊上了,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样子。

木门被重重关上了,连带门廊都被震了震。

哟,气还不小。

谢酴想起以前小时候交朋友,如果他认识了玩的好的新朋友,那原来的朋友总会有个要生气。

估计李明越也是因为前脚才和王越吵架,出来就见他和王越相谈甚欢,所以才生气的吧。

谢酴对此颇有经验,并不急着去哄人。

他放慢了脚步,随手摸了摸廊下伸进来的枝叶, 又看了会天色,才悠哉悠哉地走到李明越门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你不喜欢王越, 连我也不许和他说话吗?”

谢酴这人, 向来长袖善舞,对别人细微的情绪也很关照,加之没什么身段,想和他要好的人很多。

除了阮阳王越这样数得上名的人,书院里其他人, 特别是那群清流学子更是隐隐将谢酴视为了榜样。

不过这群清流学子, 不说书读得如何,性格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孤傲, 至今还没人主动找上谢酴示好。

只是私底下将他写的文章,作的小诗都编纂了起来,再在自己的文章里提一嘴什么“向往仰慕”之类的话。

书院里会将学子们的文章都贴在外面展示, 他们这么做未尝没有希望谢酴看到后大受感动,主动和他们交谈的希望。

不过目前为止,谢酴路过那条贴着文章的长廊时从来都是目不斜视,顶多看眼自己的文章,还没有欣赏过哪个学子的作品。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官场上的尔虞我诈离这群书生尚远,书院里却早已开始了隐隐的派系之分。

王越那群人从来不主动和别人交谈,清流们抱团取暖维持自尊,而李明越这样家中富贵,靠着祖辈洗去了身上商甲贱名才把孩子送进来的又是一派。

他们这派,比官宦之子随和宽容,比清流多了分务实清醒。基本上等他们考中官身后,家里便可以打点帮忙了,是为中庸派。

虽然前途大多比不上另外两群人,却是一条踏实笃定的路。

李明越缩在门后面,眼神一时迷茫,又一时痛苦。

“……”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棱花格投出的阴影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还有格花中谢酴的身影。

谢酴见他没说话,也不气馁,继续说:“难道你想叫我在书院中四处树敌才对?”

不是的。

李明越咬住了唇,室内疏淡的光线中夹着飞尘,照出了他苍白失色的脸。

身后的门板又轻轻颤了下,谢酴敲门的动静隔着门,像小鸟落在身上的爪子一样恼人。

“好了,别生气了,下午还看不看书了?王越以后又不会常来,就今天一回,没有下次。你们俩要是关系不好,以后也遇不到。”

谢酴哄着哄着,声音里都带了点笑意,感觉自己像在哄小朋友。

一门之隔的李明越却咬住了唇,额上开始渗出冷汗。

一种噬心般的痒意从身体内爬起,他内里五火俱焚,耳边似乎响起了簌簌回荡的低喃。

——让他答应永远看着你。

让他为你许下永远的誓言,如此之后,就算他身边出现了再多人,也永远都是属于你的了。

这样的念头实在太有蛊惑力,李明越忍不住开始动摇。

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股幽香,夹杂着片片纸屑似的花瓣,李明越抱住脑袋,觉得纷纷扬扬落下的花瓣有些眼熟。

是那场……那场差点把他埋住的槐花。

李明越的眼瞳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脸色苍白如鬼,头发披散下来,阴影笼在他脸上。

任谁此时都要被他的样子吓一跳。

然而阴沉只是室内的,一门之隔外阳光正好,谢酴还浑然不知,带着笑意又问了一句: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走啦?”

他声音轻松,显然是气定神闲,没将这场小别扭放在眼里。

投在地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真的要离开此地。

一念之间,心神摇曳,魔念深植。

“唰。”

门被打开了,李明越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披散下来了,脸色非常苍白。

他仰起头,在门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还非常不舒服地皱起了眼睛。

“不许走。”

他说话声音也和平时不大一样,有点嘶哑。

他身边还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花瓣,随着他抬手去拉谢酴衣角的动作翩然飘飞。

“除非你答应永远和我在一起。”

随着门进一步推开,谢酴闻到了一股幽异的奇香。

他愣了下,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低头去拉他:“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吸了下鼻子,有点不太适应这个香味:

“你熏了什么香?好浓。”

仅仅是片刻不见而已,刚刚还红着眼睛瞪他的李明越就好似生了场大病,脸色白得吓人。

坐在地上,衣裳迤逦散开的样子,竟有点可怜的意味。

他没动,只是执拗道:“你答应我。”

那双眼瞳在脸色衬托下分外漆黑。

谢酴皱了下眉,跟着蹲下去,摸了摸李明越的发顶。

“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不能这样随便答应你。就算是朋友也有分开的一天,你以后不是还要回自己家乡继承家业吗?我记得你是家中唯一的儿子。”

“那你就是拒绝了?”

要是往常,他只要冲李明越笑一下,这人就什么都答应了。可今天他却出奇执拗,竟还追问了句。

谢酴点头:“对,我不能答应你。何况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你不要太冲动了。”

说出这句话之后,谢酴只觉得周围忽然吹了阵风,让他双臂发冷。

那股异香前所未有的浓厚,花瓣纷纷扬扬落到了谢酴衣服上。

他这才发现李明越卧室的窗户没关,外面是一株槐树,像是要开尽般,满树雪白,顺着窗户落了进来。

“真是没用!”

隐隐有怒喝从空中传来,李明越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软倒在地上。

谢酴没听到那声音,见李明越这样有些不明所以,赶紧扶住了他。

“是不是窗户没关受凉了?”

说到这,谢酴才想起来自己好久没看到李明越贴身的那几个小厮了。

“你带的那些书童呢?墨棋怎么也不在。”

李明越没说话,缩在他怀里,紧紧闭着眼,显出一种依恋虚弱之态。

谢酴见他这样,也不好丢开手。好在李明越不算健壮,他不太费力地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又搬到了榻上去。

“喝点水。”

没有小厮照应,谢酴这才发现李明越几乎把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茶水褐棕,也不知道泡了几天了。

他才倒出来,就皱眉把一壶茶都倒掉了。

然后等他好不容易把自己房里的茶水加热了拿过来,才发现李明越趁他不在,坐到了窗户下的矮榻上。

那槐树开得极好,谢酴都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印象。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拿着茶壶走过去,皱眉问:

“怎么不好好躺着,到这坐着?”

李明越脸正靠在窗几上,剔透的春日阳光落在他脸颊上,反而好像把他脸上的血色都削淡了几分,几近透明。

他不说话,闭着眼睛往谢酴身上倒,吓了谢酴一跳。

如果不是他反应及时,没有躲开,李明越可就倒地上去了。

他却不以为意,反而拉住了谢酴的衣角,低声说:

“难受。”

谢酴以为他说身体难受,就把水递到他嘴边:“喝一点热的。”

李明越乖乖低头喝了,只是谢酴没注意,他喝了热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透明了。

“哥哥,下周的测试你有把握吗?”

谢酴被他叫得愣了下,低头才想起要纠正他这个称呼。

按理说李明越比他还大一岁,虽然看着外表不显,这年龄却是实打实的在那里。

“不用叫我哥哥。”

他先是纠正了一句,然后又说:“你还不知道我?先生出的策论还难不到我。”

李明越笑了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酴上午才参加了宴会,穿着青白两色的文士袍,袖角还绣着一朵兰花,这算是他所有衣物里比较隆重正式的了。

袖口也因此开得比较大,李明越低眼,就能望见他手腕隐没在袖中的阴影间,只需要探出手,就能摸个仔仔细细。

他没管谢酴的话,只是说:

“那哥哥有空能不能来帮我开个小灶?家中要我一定寄回下次测试的成绩,还说我入学考试排名太低,我实在担心。”

他又抬起头,侧了下头:

“我会给哥哥一个满意的报酬的。”

他说完,就把腰间的囊袋塞进了谢酴手里,上面绣着清岚两个字。

光凭重量,就知道里面起码有五两银子。

不可否认,谢酴心动了瞬间。

不过他又立马把钱囊放在了一边,低头打量了下李明越的脸,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还是叫小厮们赶紧进来照顾你吧,还好现在不是冬日,不然你恐怕要把自己冷出病来。”

李明越只希望他答应自己,什么话都只会应。

“嗯嗯,我知道了。”

他拉住谢酴的衣袖,撒娇:“答应我嘛,小酴哥哥。”

谢酴试着抽了抽袖子,可李明越一副他不答应就不松手的样子,谢酴被缠得没办法:

“好了,我答应你。”

李明越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他走,临走前,还躺在榻上叮嘱他:

“还有要给我的诗,也不能骗我。”

谢酴是真头疼了,真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还粘手。

“知道了。”

第70章 玉带金锁(14)

入读一月有余, 书院准时宣布了要举办测试的消息。

书院学生大多都有童生秀才的身份,考试自然也非常专业化, 先生布置一个论题,让他们当场做策论,三道题目,一天写完。

消息出来后大家都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插科打诨的事情少了许多。

连王越都没怎么来找谢酴说话了,每次谢酴去吃饭都看到他在甲字书院下的长廊上皱眉看书。

察觉到谢酴视线,就会抬起脸冲他笑,还要走过来和他说话。

每当这种时候谢酴总是摆着手匆匆离去。

自从上次与王越说以朋友相交后,他着实太过热情了点。

他自己来找谢酴说话也就算了,还要拉着他和王璋那群人一起说话。

虽然这群人并不倨傲,对谢酴态度也很好, 不过每次呆在他们中间,谢酴都觉得自己眼睛要被他们身上朱缨宝饰的光刺瞎了。

好在测试宣布后大家都紧张了起来, 这种聚会也少了很多。

在这种气氛中, 也就楼籍还依然一副风轻云淡镇定自若的样子。

先生在上面慷慨激昂,他撑着头,书本摆在面前的桌上,他很无聊地侧过脸看谢酴。

谢酴没察觉他的视线,正低头写着策论。

他最近几天神思过度,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头发整整齐齐束着,露在衣领外的脖颈青竹般韧而细。

楼籍望着, 眼神就深了点。

几天前花瓶里的玉兰花终于还是凋谢了,但那股幽香却并未褪去,总是若有似无的缭绕鼻端。

春末的风很干净, 有股万物生长的草木清香,还有书房中苦涩的墨水味。

也不知哪个学生在身上熏了香,时隐时现地飘过来。

楼籍又往谢酴那里倾了倾。

谢酴察觉到的时候,楼籍已经离他很近了,鬓发都垂落在了他左手边的书桌上。

“你熏了香?”

被当场逮住的楼籍毫无异色,和谢酴对视的时候还追问了一句。

谢酴听他这么说,吸了下鼻子,闻了闻书房中的气息,没明白楼籍意思。

他低声说:

“我也闻到了香味,不过不是我身上的。”

他说的和楼籍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楼籍顿了顿,还是直起了身体。

不过这么一来,谢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哦,对了,那天你借我的衣服……”

楼籍闻言接道:

“你拿着就是,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

谢酴犹豫了下,不仅是那身衣服,还有那把一看就很珍贵的泥金扇子。

楼籍竟这么大方,都给他了吗?

楼籍还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给他出主意:

“那身衣服我见你穿着不大合身,不如让人去改改,等测试完刚好可以穿着这身去参加宴会。”

“什么宴会?”

谢酴自认消息灵通,可他没收到什么宴会邀请。

楼籍不知从哪里又摸了一把扇子出来,这把扇子是折扇,泥金黑底的色,上面行草飘逸地写了“风流”两个字。

“自然是测试完都会有的小聚啊。”

楼籍用扇遮脸一笑,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弯了弯,倒映着谢酴的样子。

谢酴看了他半晌,迟疑道:

“不得不说,你看上去……”

楼籍起了兴趣,仔细听他说下文:“嗯?”

“好像那种没什么墨水还要处处招摇的炮灰公子哥。”

谢酴一口气说完,摇了摇头:

“真名士自风流,哪有人会自己写自己风流的。”

楼籍不以为忤,反而坦然一笑:

“我本来就是公子哥啊。”

“不过,什么叫炮灰?”

谢酴摇头晃脑:“自然就是风流才子评书里,那个公子小姐后花园相遇里丑陋的王员外,墙角下偷听的锄花小厮了。”

话还没说完,耳朵就一阵发疼。

楼籍拧住他耳垂,笑眯眯地拧住用力:“好啊,指桑骂槐呢,我是肥头大耳的王员外吗?”

谢酴没想到他这么没有武德,居然直接上手,连忙告饶:“不是不是。”

“叔亭真名士,我自愧不如。”

他说完,楼籍松开了手却没说话,谢酴正松了口气,却见左右皆静。

先生不知何时停了讲课,正握着书卷怒视这边。

“我还以为你们要一直讲到我下课呢!给我出去!好好站着反思!”

谢酴侧眼看去,楼籍正襟危坐,似乎片刻前主动来撩闲的那个不是他。

谢酴磨磨牙,只得拿起书自己站了出去。

“还有你,楼大公子,你也给我出去站着!”

身后传来了一丝无奈的叹息,楼籍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下子散了,他拿起书,懒懒散散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谢酴心里立马平衡了,冲他挤眼:

“哪位风流名士要被先生赶出去罚站?”

楼籍站在他旁边,抬手摘了朵墙壁上垂落的金银花,顺手别在了谢酴耳边,笑道:

“我可没说自己是名士。”

先生的怒斥地动山摇地从书房里传来:“还敢说话?——回去给我把论语抄十遍!”

谢酴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狠狠把耳边的金银花丢到了地上,没有再理楼籍。

过了会,楼籍站在他身边,手从窗下偷偷摸摸递过来了一朵金银花。

“我错了。”

“吃这个花蜜吧,很甜的。”

书房旁的青灰色石墙上爬着青绿如薄雾的金银花,它还有个名字叫忍冬。它开花就说明冬日留下的寒意已经彻底褪去了,清香飘满了整个长廊。

见谢酴不接,过了会,又有个小小的圆石头从窗下塞进了他手心里。

“好了好了,我是风流炮灰,这下总行了吧?”

谢酴低头看了眼手心被塞进来的东西。

是个金灿灿的小猪珠子,憨态可掬,颇有重量。

谢酴收了,上下打量了下身边的人,低声说:

“真名士自风流,而名士必有奇才,我才是风流才子。”

楼籍啪地一下,又打开了那把折扇,望着他笑:

“自然,自然。我不是送了你一把扇子吗?你改天可以在上面也题风流二字,我绝对甘拜下风五体投地。”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的哄人,可这事无师自通,做起来如此自然顺手。

春风送来的忍冬花香气里,他身旁的少年终于笑了。

谢酴想到他说的那个画面就忍俊不禁,压着嗓子低声说:

“不要,我品味才没那么差。”

——

虽然暂且重归于好,但晚上开始抄第五遍论语的时候谢酴没忍住还是深深怨念了。

楼籍这个死公子哥,自己没事干还要把他拖下水。

他手都抄酸了,桌上的烛火跳了下,他放下笔,去挑烛芯。

古代照明条件实在不行,他眼睛都看花了。

他伸手挑灯的时候,窗底下的缝隙里忽然吹进一阵冷风,让烛火狠狠摇晃了几下。

“小酴哥哥,你睡了吗?”

谢酴手顿了下,皱起眉看向门外,没有说话。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不依不饶地继续轻轻敲门:

“小酴哥哥,我知道你今天被罚抄了,我帮你抄了五遍,你开门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而低柔,不知为什么有种隐隐绵连的趋势,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谢酴。

谢酴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也许是因为古代的夜色总是这么浓厚,烛火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

他莫名想起前几天在楼籍那里看到的话本上,说妖精进人房间里一定要先敲门,得到了书生许可才能进来。

每次他都非常不解为什么书生会给荒郊野外的美娇娘开门,还深信无疑会有女子和他无媒苟合。

不过门外的可不是狐狸精,是粘人又没分寸的小狗。

谢酴揉了下眉心,还是打开了门: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李明越站在外面,不仅拿着一叠抄好的书,还提着食盒。

他身上的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眼珠楚润,明明和谢酴差不多的身高,却有种仰视他的感觉。

“我看哥哥太辛苦了,来帮帮你。”

谢酴听到这个称呼更头疼。

前几天在书房里李明越来找他的时候也这么叫他,然后中午吃完饭谢酴回房舍就听到了一群男子在嘲笑李明越。

说他是个兔儿爷,上着赶着还没人要,并且以脖子和大腿为范畴进行了一番声色并茂的想象。

谢酴当时很生气,但他并没有选择出声硬碰硬。

男子多的地方,下流笑话也多。

他挨个制止是拦不完的,只有从根本上改变源头才行。

“不要叫我哥哥,你可以叫我小酴。”

见李明越只是嘴上答应,他就伸手拦住了人:

“你不改,以后我都不见你了。”

李明越看着谢酴,发现他不是开玩笑,非常不甘心的答应了。

“好吧。”

谢酴问他:“这几天没人欺负你吧?”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虽然心里觉得李明越烦,可想起他要是会被人欺负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谁会忍心去欺负一只巴巴跟在身后的小狗呢?就算自己再不喜欢,也不能让别人围住捉弄。

李明越有点疑惑:“没有啊,小酴……你怎么会这么问?”

他差点又把后面的称呼念出来了。

谢酴伸手拿起他抄好的字看了眼,与他小白兔似的外貌截然不同的是他的字,清凄冷厉,有种森森的寒意。

谢酴有瞬间的迷惑,都说字如其人,李明越的字是这样的吗?

他没有回答李明越,而是问:“你叫了墨棋他们进来没有?”

那天他发现李明越压根照顾不好自己后就催他把小厮都接到书院来,他几次催问才知道这人是想锻炼自己,闹得他哭笑不得。

“进来了,不过书院平时不放闲杂人等进来,只有休沐才能看到他们了。”

李明越靠了过来,乖乖回答。

谢酴松了口气:“那就好。好了,多谢你帮忙抄的书,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李明越被赶走的时候眼神有些哀怨,谢酴没忍住乐了,摸了摸他的发顶。

无意间他碰到了李明越冰冷的面颊,那种透骨的寒气让他微微一惊,这才觉得李明越穿太少了。

“你快回去喝点热水,怎么冷得跟冰块一样。”

李明越乖乖答应了,转头离开的时候看了眼关上的门。

门底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矗立在门前,徘徊不愿离去,就像恶鬼不愿离开生人的温暖。

“小酴……哥哥。”

“真想把你吃掉。”

他低喃着,贪婪痴迷,几乎快流下涎水。

院中的槐花在风中高高飘起,犹如凄厉的吟鸣。

生人的门对他畅通无阻,那温暖的三把火在他眼里炽若朝阳,就像一盏点在家中的孤灯。

他驻足在那,痴怅久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