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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玉带金锁(15)

测试那日正是五月中旬, 正午气温有些燥热,谢酴写出了汗, 将袖子扎了上去。

他早早写完交了卷子,书房里其他同窗还在埋头苦写,长廊下几个也交了卷子的同窗正坐在那讨论,都是认真好学的那几人。

听见脚步声,阮阳转过头,谢峻也笑了。

“小酴也交卷子出来了?”

谢酴看着楼籍也混坐在其中,抽了下嘴角。

他说错了,像这种无所事事的混子也会提早交卷出来的。

今天卷子考的是《论语·里仁》的一句话,古代科举便是这样选取一句圣人言论,然后让大家各自抒发感想。

他走过去时几人正在说自己的破题,谢酴也忍不住和阮阳辩了几句:

“富与贵, 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 不处也。可财富是有限的, 战国时期家人相贼是因为太多人吃不上饭了。难道你要对吃不上饭的人说要懂得谦让吗?”

阮阳微微僵了脸,他是个典型温润如玉的古代美男子,辩论起来也不失风度:

“饱暖而知荣辱,但荣辱正是维系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假如人只为了自己而活, 那世界不就乱套了吗?”

谢酴没说话, 意识到了他和古代人不同的地方。即便是阮阳这样出身贫苦的书生,也是深刻认同古代那套“士大夫”的逻辑和荣誉的。

只要强调廉耻礼仪, 那些身居高位的大人们就不会伸手压迫底下的平民了。

这当然是天真的,当一个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时,那他只能祈祷别人的仁慈。

谢酴很小的时候曾有贵人到他们家附近爬山, 他们远远的跪在道路两旁,只能看见香车宝马从眼前疾驰而去,他们却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有个小孩不爱受拘束,差点死在了马蹄下。

从那时起,谢酴读书时就失去了那份玩乐的心思。

王越这时也交了卷子出来,他出来就代表官宦子弟们也写得差不多了,陆陆续续长廊下人便多了起来。

这场辩论无疾而终。

只有楼籍俯身在谢酴身旁笑了下,说:“裴文许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观点。”

“裴文许?”

谢酴觉得有点耳熟,却不知是在哪听过了。

楼籍执着茶盏,垂眼轻笑:

“内阁里最年轻的首辅,裴令裴文许,也是上书房里的先生。传言他出仕前曾隐居山林,还亲自下田种地。”

“他主张富民,要是听到你说农民也该有权追求富贵,他定会先打你手板,再夸你。”

谢酴眨了下眼,好奇道:“为什么要打我?”

楼籍继续笑:“难道因为贫穷就可以残害别人吗?人固有苦衷,却决不能手段卑劣。”

他摇摇头,用抬扇拍了下谢酴头顶:

“你的想法没问题,可还太幼稚。”

谢酴心情有点沉闷,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岔开话题问裴令:

“他有多年轻?”

楼籍眯起眼,袅袅茶雾里显出一种莫测:

“离而立之年还差两岁。”

“二十八?!”

谢酴真的震惊了,这也太年轻了,他还以为楼籍说的年轻是三十几岁。

王越在旁边听到了,好奇地凑过来问:

“你们在说什么呢?”

楼籍斜瞥了他一眼,嘴角似挑非挑:“你想知道?”

“裴令裴文许,你知道这人吧。”

王越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好奇了:“哦,哦,呵呵……”

他家世代勋贵,藏田蓄奴的事情不少,自然和这位裴文许不大对头。

他安静了会,又高兴起来:

“对了,今日测试,先生们提前半天放了假,我们下午就可以走了。”

他颇为迫不及待:“总算可以出去散散心了。”

谢酴也挺兴奋的:“我们去哪玩?”

王越莫名咳嗽了声,搓着手道:“歌月楼……”

谢酴对安庆府不怎么熟悉,对他提到的酒楼没有印象:“这是什么地方?”

王越勾住他的肩膀,贱兮兮的笑:“这你就别问了。”

等下午他们站在长街前,谢酴看着满街红袖招摇,终于明白王越在笑什么了,他瞠目结舌:

“你们居然敢来花楼?”

王越装若无事地拉着他往前走:“哎呀,只要不说师长又不知道,年少风流嘛,来这看看怎么啦?我们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又不会做什么。”

他挑眉看谢酴,表情非常猥琐:“还是说你想做什么?”

谢酴有点无语地被他拉着走:“下.流。”

楼籍摇着扇子走在旁边,笑眯眯重复道:“下流。”

王璋从他旁边走过去,重复了一遍。

王越脸都红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啊,不要乱说!”

歌月楼前面站着一个徐娘半老的鸨母,见到这群年轻人来眼睛都亮了,欢欢喜喜地将人往里迎。

虽然谢酴他们都换了衣服,但鸨母何等利眼,上下一扫就发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书生好啊,虽然穷了点,但守礼内敛,不会毛手毛脚闹出事。

更何况那走在前面的几个公子气度华贵,身上那股熏香就不是平常人能用得起的。

鸨母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点:

“卷云,带几位公子去喝茶。”

谢酴跟在王越旁边,这人进来开始就挂着熏熏然的笑,显然已经放飞自我了。

谢酴也没来过这种地方,颇为好奇,正想跟着进去的时候,袖子忽然从后面被轻轻拽住了。

表哥站在他后方,神色紧绷,金黄的灯烛打在他脸上,看起来更加拘谨而严肃。

他说:

“小酴,这种地方不好。”

前面的王璋停下脚步,听到这话面带讥讽望了过来。

今日测试完,大家都想着来乐乐,原本隐隐抱团的几个派系也都消了平日里的隔阂。

众人心知肚明都只是来见识见识,要是谁真的因为女色昏头,他们才会鄙夷那个人呢。

可这还没开始,就摆出幅卫道士的模样更倒人胃口。

他正要出言讥讽,谢酴就反手按住了谢峻的手,对他笑:

“表哥,今日就是来放松的,不用这么紧张。”

说罢,不再给谢峻说话的机会,把人拽进了歌月楼大门里。

甫一进来,仿佛就变了个世界。

冷冷的夜风一下子变成了暖香的脂粉歌声,咿咿呀呀缭绕在耳旁。

谢酴带着点安抚看向表哥,冲他微笑。琉璃灯悬在他脑后,把他长隽眼睫染得金黄,鼻脊殊挺。

下一刻那香粉脂浓冲入鼻腔,熏得谢酴鼻梁打皱,差点打了个喷嚏。

谢峻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谢酴,心想,这是不对的。

“……这是不对的。”

他低声说。

这回只有谢酴听见了,他凑近,和谢峻咬耳朵:

“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来这,不然就不来了。没事,我们今日只当开开眼界,你要不自在,只当自己是哑巴就好了。”

他知道这表哥没来过这种地方,姑母管他管得极严,就算是消遣表哥也只会去茶楼喝喝茶,哪来过这种地方呢?

少不得他要照看一点。

他说完,却没注意到谢峻半边脸都红了,神情仓促地移开视线。

可他刚转开视线,就见榻上女子用嘴叼着葡萄,坐在男子身上哺喂。

唇红肤艳,舌尖露了一截在外面,刺目得像小蛇。

谢峻更加仓促地转开视线,可哪里都是这种场景,他只好又重新把目光放回了前方牵着他的表弟身上。

谢酴正侧着脸和王璋说话,这倨傲的公子居然也和颜悦色地和他一问一答。

谢峻望着,更是发愣,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直到在包间里坐下,还是那副恍恍惚惚的样子。

龟公端了果酒上来,谢酴喝了口,就觉出这酒不如那日姜水带的酒好,只尝了点就放下了。

只是楼内熏着香,人又多,空气窒闷,他脸被闷红了点。

唇也一样,水红如绛果。

谢峻的目光渐渐就凝在了他脸上。

他侧脸柔和,却也有男子的骨骼,山根清挺,眉骨小山似的微微隆起。

谢峻往日是很爱看表弟的眼睛的,清亮有神,朝气蓬勃,总是写着对他的依赖和熟稔。

可今日他竟完全被那唇引住了。

谢酴说话间唇齿相撞,一点露珠似悬垂的唇珠,怯淡娇嫩,明明没有做那刻意涂朱点红的装饰,却更引人目光。

仿佛先天不足似的怯症,更想好好揉碾亲吮,把那艳色逼出来。

……这是不对的。

谢酴说笑间又喝了几口,已是脸酣酒热,神态也懒洋洋地松开了。

那坐在屋中弹琵琶的清妓垂着脸,他举酒夸了几句,女子就投来了目光。

那坐在一旁陪客的女子不乐意了,丢了红枣过来,砸在谢酴身上。

谢酴接住了,捏着枣子懒懒一笑:

“佳人掷果,是有意于我?”

他坐在众年轻男子里也是引人注目的,语言风趣挑.逗,却不下流。

王越见了,牙痒痒的:“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种地方?”

楼籍含笑用扇子打着掌心,注视着这边。

谢酴又自己喝了一杯,拿了枚金珠子逗女子给他斟酒。

闻言侧头一笑,拿起那枚珠子,举在颊边一吹:

“哪有——只不过金子人人喜爱,纵是天仙也要为此展颜。”

他吹完,指尖轻弹,将金珠投到酒杯里,对卷云笑:

“卷云,你喂我喝这杯酒,好不好?”

他向来酒量不好,又觉得这果酒不醉人。

此时浑然不知自己醉了,露出了平时没有的狂放之态。

王越闷闷不乐,没有理谢酴。

他看起来可比谢酴有钱多了,可哪个女子都没有和他说话时笑得这么开心。

卷云举着酒杯笑起来,凑近他身边,自己喝了一口,就要喂谢酴。

正当她垂首,要吻上这书生时,一只手忽抓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她继续。

楼籍笑吟吟地,拿过了她的酒杯,戏谑对谢酴道:

“亲亲小酴,这不是我送你的金猪么,既然你要送给别人,不如物归原主。”

他的目光,和座位后发愣的谢峻一样,落在了谢酴微微张开,热红湿软的唇上。

那点唇珠淡小,此时在酒精作用下涨大了点,像枚初初红透的果子,带着欲拒还迎的艳色。

还不够。

需得仔细亲碾,才能叫这唇珠彻底成熟,剖开酸涩,再无隐藏。

歌月楼里笙歌四起,划拳投壶调笑弹琴,喧闹荒唐。

在这么个荒唐环境里,自然就要干点合适的事。

谢峻竟一时忘了阻止楼籍,只痴痴地望住了谢酴。

那唇……张着吐气,是想让人亲他吗?

第72章 玉带金锁(16)

谢酴没觉得自己醉了, 只觉得心情比往日好点,整个人飘忽忽的像在飞, 见楼籍忽然冒出来,也没什么不悦。

他懒懒靠在矮几上,伸手抵住了楼籍的肩。

王璋那群人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阮阳进来起就羞得满面通红,被灌了几杯便趴倒在桌上了。

谢酴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是拿了这人的东西送妓子,似乎不大好。

“不可以吗?”

楼籍垂下脸,鬓发冰凉如绸缎贴在他脖颈间。

“不可以。”

时人以龙阳之癖为雅好,另外几人在旁边看得兴致勃勃,王璋还说:

“酴兄可不要被楼兄骗了,这人风流任性,和他在一起你要吃苦头的。”

卷云帮忙扶着谢酴的肩, 吃吃笑,一手抚摸着谢酴脸庞。

“这小公子面俊如荷, 奴家也爱得紧呢。”

女子手嫩如柳, 柔软温暖,谢酴被摸得眯起了眼。

他笑着反手拉住了卷云的手,稍微用了点劲推楼籍,想从桌上爬起来:

“可惜我只爱女子,这珠子你拿回去吧。”

楼籍微微一笑, 稍稍用力就将人又推了回去, 瘫软在卷云怀里。

“我送出的东西可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不如你让我亲一下, 这事就过去了。”

在场的人都有了醉意,半大小子混账得很,平日里先生教的礼节规矩全丢在脑后了, 只会起哄点火。

谢酴也是醉了,他玩得蛮开,只要不上.床别的都无所谓,而不上.床也只是因为单纯起不来。

他伸手拿过了楼籍手心的金珠,一手揽住楼籍的脖颈往下压。

“好啊——”

王越没那么醉,见他还真要亲,赶紧慌慌张张伸出手拦他:

“诶,诶,你疯啦?你真亲?”

他插在楼籍谢酴中间,楼籍笑眯眯地伸手推王越。王越定然不肯,要去拽谢酴。

推搡之中谢酴被推得往后倒,恰好倒在了谢峻身上。

谢峻一愣,怀中就落了个热烘烘的清瘦身体。

王越失了手,紧张地看谢酴,见人没被摔到才松了口气。

“哎,别玩这么大,要是被先生知道我们都完蛋了。”

楼籍笑意也收了点,正要伸手去拉谢酴,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谢峻低头看着怀里的表弟,左手拦住楼籍的搀扶。

“他喝醉了,我一会扶他回去吧。”

他把人揽得严严实实,一点没有让出来的意思。

再看谢酴,已经眯着眼,昏昏然要睡着了。

楼籍收回手,眯起眼看了下谢峻,笑道:“那好吧。”

宴席至此也差不多了,众人都喝得酒酣面热,月上中天。

再回书院怕是等着被先生们打死,所以众人早就在歌月楼里定了房间睡觉。

专门休息的房间没有侍女,屋内漆黑,油灯也要自己点。

月光从窗格外漏进来,只微微照亮了谢酴的一片衣角。

明明什么也看不见,谢峻却觉得那唇色如朱砂一样凝在了黑暗中。

他将人扶到床上后,自己在旁边坐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月光渐渐西移,照在谢酴脸上。

缥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扰得谢酴在梦里皱起眉,喃喃低语。

“你是谁?”

没人回答他,只有轻纱似的呼唤继续扰乱他的清梦。

“小酴……小酴……你去哪了?”

谢酴第二天被阳光晒醒,撑着额头有点头疼,一时间为周围陌生的环境感到茫然。

他醒来时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让人不快的呼唤,不过等他仔细去想时,却什么都忘了。

只觉得今天早起有些冷。

还好外面阳光大,他把手伸到窗格下晒了会,好受多了。

他身边还合衣躺着一个人,正是谢峻,皱着眉,眼下青黑,看起来没睡好。

谢酴一起身,他便醒了。

“小酴……”

他叫了声,刚要跟着起身,却面色一变,有些赫然。

谢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去,一下子连头疼也忘了,坏笑道:“表哥年轻,这事很正常。”

“不过还是要节制为好,也不要找这烟花之地来发泄。”

他拍拍表哥肩膀,语气随意:“姑母定已为你挑好过门姑娘了,你可不能伤人家的心。”

他这表哥已经及冠,前些年一直没结婚便是因为姑母想等他考中后再说门好亲事。

眼下既已考上书院,下半年秋闱过后恐怕就要定亲结婚了。

他一说,谢峻也有点茫然似的喃了声:“过门姑娘……?”

是了,他是该结婚了,来考试前母亲便已和他说过,他怎么会忘了呢?

看着谢酴嘴角含笑,衣鬟散乱的样子,谢峻不知怎的想起一句诗。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若表弟是女子就好了。

他们新婚燕尔,正适合他这幅懒起才醒的样子,他可以亲手为表弟描眉点唇,享那闺房之乐。

这一幕竟和谢峻想象中的场景微妙重合,偏偏谢酴还茫然不知,拉着内裳要从他身上跨过去:

“我先出去解手,表哥梳洗吧。”

他腰肢从眼前晃过,细如劲柳,一下子就叫谢峻呼吸重了几分。

灼热的手忽然抓住了谢酴腰肢,不让他出去。

谢酴疑惑低头,就听表哥声音有点低,垂着脸说:“不要走。”

他脸色苍白,向来昨夜也是他搀扶自己回房间休息的。

谢酴便顿了顿,问表哥:

“怎么了,表哥?”

谢峻垂着脸不说话,只是抓着他腰肢的手越发紧。

他在谢酴面前向来是幅沉稳样子,哪有眼下这么无措失神的可怜相?

谢酴还真以为他昨晚遇到什么事了,把钱丢了到女子冲出来和他说怀孕了之类的事都预想了一遍,这才坐到表哥身边又问了遍:

“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谢峻过了良久才说:“没有,只是忽然觉得,我连以后未来夫人的样子都不知道。”

谢酴听他这么说,就有点同情。

没办法,古代都是盲婚哑嫁。

表哥人品温和,嫁过来的女子大概是不会吃苦的,可要是那女子蛮狠刻薄呢?

他伸手拍了拍表哥肩膀:“没事,等到时候姑母说了人选,我帮你偷偷去看一眼,要是不好,就求姑母给你换一个。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知道恐怕是自己激起了表哥的愁思,赶紧转移话题:

“姑母能帮你把关,可我还不知道我未来要娶谁呢。”

他说着,还真思考起了自己未来妻子的样子。

古代虽然允许纳妾,但他还是更喜欢一夫一妻。

他的妻子最好家世高贵,能提携帮助他,本人也要花容月貌,性格温柔才好。

这样的女子也不知好不好找。

谢酴想着,就叹了口气。

完全没注意到谢峻的目光沉沉落在了他身上。

他腿间忽然一热。

谢酴年轻敏感,哆嗦了下,回神看向表哥。

表哥红着脸,低眼说:“我见你也不舒服,不如互相纾解番再出去。”

谢酴赶紧去掰他的手:“不用,不用。”

表哥却好似误会了他害羞,非要让他舒服番不可,揉得谢酴浑身发软。

……真不用,他想尿尿啊!

楼籍已经梳洗起来了,歌月楼早上人音寂静,只有他们这群人零零落落在活动。

偶也有梳妆起来的女子,大多是清妓,白天要去茶楼弹琴的。

王越正坐在那吃小笼包,已经忘记了昨晚风头被谢酴抢走的愤怒:

“小酴怎么还没起来,他平日可是最最勤奋的一个人。”

说完没几息,楼上的门就被打开了。

谢酴发丝垂在肩上,脸恼得通红,身后还追了个人,弯腰在他跟小意说着什么。

竟是那平日严肃直板的谢峻,奇怪了,他能做什么?

谢酴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只是匆匆摇头,便离开了。

只留下谢峻一人站在门口,呆立了半晌。

过了会就见谢酴也下来吃东西了,他换了身衣裳,见到王越就毫不客气地说:

“好啊,你们是早有预谋!连要换洗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王越赶紧甩锅:“这是叔亭准备的,我思虑没那么周全。”

谢酴没什么好气地坐下来,喝了口豆浆,对楼籍说:

“你早想好要把我们都拖下水了吧。”

楼籍笑,大家宿醉过后脸色都不是很好,偏偏他还是副容光湛湛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欠扁。

“何以见得?”

“测试完想出来玩的人很多,你快把大半个书院的人都拉过来了。连房间衣服都提前准备好了,这不是早有准备是什么?”

谢酴脸上不知为何红得厉害,现在还没褪去。

“不过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你觉得法不责众,可教谕他们说不定正想立个规矩。”

他往了眼老神在在的楼籍,继续说:

“特别在教谕对你有特殊关照的情况下。”

楼籍“哦?”了声,就没继续接话了。

反而是王越被说得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他原先也打着法不责众是主意,这会才开始害怕。

那等家教不严的家族也许不在意自己子弟嫖妓,可他们家不是,能入这个书院的都不是那等人家。

就算他们没做什么,进了花楼就已是洗不清了。

想到这,王越哭着脸看向楼籍:

“叔亭害我!”

楼籍冲他微笑,漂亮得动人心扉,容光湛然如宝玉,只可惜在王越眼里犹如修罗。

“这不是你自己答应的吗?”

这下王越也知道自己被坑了,垂头丧气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谢酴已经有了主意,低头匆匆吃了两口,就要离开桌子。

楼籍却凑过来,问他:“刚刚你表哥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谢酴没时间跟他浪费,就敷衍道:“没什么,吵了几句嘴。”

说完他就起身,说要回房。

等走到大厅的死角后,谢酴直接一拐弯,往歌月楼外走去。

开玩笑,他可不想跟这群人一起被罚,他要先回去,假装自己一晚上都在书院里。

要不是早上那事,他本来该把谢峻也带着的。

谢酴脚步一顿,有点后悔不该离开,可现在要回头去找谢峻也来不及了。

他转头,刚从花楼大门走出去,没注意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惊叫了声,拉住了谢酴。

“小酴,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令谢酴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李明越居然找到了这。

谢酴意外:“你怎么会来?”

昨日出来的都是交卷比较早的同窗,像李明越这样老老实实写到傍晚才交卷的自然无缘宴会了。

只不过李明越此时眼白满是血丝,衣衫湿透,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谢酴见了就忍不住皱眉,李明越却毫无所觉,还拉着谢酴衣袖:

“我找你,找了一晚上。”

他抓着谢酴衣袖,眼神似哀怨似执拗,看得谢酴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摸了摸李明越的头。

湿透了,一点热气也没有。

谢酴的手都好似从两人接触的地方开始发冷,冰得发木,连知觉都迟缓了不少。

他这个动作似乎让李明越开心了不少,他抓住谢酴的手,委屈道:

“你都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下次不要撇下我了。”

他这幅样子,再加上之前说的“永远”之话,谢酴没法只当他是一个仰慕他的弟弟了,表情有点严肃起来。

“你找了我一晚上?把身体弄成这样?”

李明越愣愣点头:“对啊。”

谢酴一下子把他的手拍开,严肃道:

“我说过让你照顾好自己,你根本没听是不是?”

“啪”的清脆声。

李明越捂着发红的手背,有点慌了:

“不是,我有听你的话,明明是你不见了,我才会来找你的。”

这正是谢酴要说的。

“就算是朋友也有距离,难道我要事事跟你报备我去做什么吗?我又不是你揣裤兜里的玩偶。”

他指了指李明越:“下次你再这样找我,我就不理你了。”

他表情很严肃,站得离李明越也很远:

“你听明白没有?”

李明越很委屈,可他往前走,谢酴就往后退,他只得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知道了。”

等人走了,他就跟在后面,咬着指头望向前方的背影。

……为什么不能随时跟着呢?

一阵阴风忽起,不知哪来的槐花瓣零零星星洒满了街上。

明明他等了这么久这么久,才终于等到了小酴啊。

如果小酴又丢下他……

李明越很费劲地想,那不如就真的把小酴做成玩偶吧。

和那些小孩们玩的玩偶一样,乖乖的坐着不动,哪也不去。主人让他们摆出什么姿势,他们就会摆出什么姿势。

听话,乖巧,而且永远顺从。

虽然这么想,可李明越还是默默地哭了。

等谢酴不经意回头一看,李明越袖子都被泪水打湿了。

他悚然一惊,拉住了李明越的袖子。

小白兔只是低着头,无声无息继续哭,泪水从脸上滑过,辣得眼睛鼻头都发红。

他被谢酴拉住,只是说:

“小酴,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谢酴站在那,被一种迷惑击中了。

他问:

“我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你这么依赖?难道只是因为我找到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好喜欢写这种情节……俺是土狗ovo

另外小酴宝宝放心,你的妻子已经在路上了^^

第73章 玉带金锁(17)

大越朝设有国师, 上敬天命,下尊鬼神, 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这是楼籍曾说过的话。

大越朝建国三百年,百姓安居乐业。

承平已久,他们也渐渐忘了数朝之前肆虐的妖精鬼怪。

《老子》里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人有七情六欲,为了绫罗绸缎王权富贵,就是把血亲都杀了也不觉得可惜。

幸有国师一脉庇护越朝,自王朝建立起就与高祖定立盟誓, 斩奸除恶,如此过了百年。

只要京城中落芒阁屹立不变, 魑魅宵小就永远不敢在阳间行动。

李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谢酴的。

那是越朝刚建立的时候, 算来已弹指过了两百年。

他祖父有从龙之功,占了江南赋税的油水,隐隐是江南无姓王,如雷云游龙藏在上空。

据说开国前他们祖父曾杀过一只千年大妖,那妖的怨气缭绕不散, 使他们李家人丁不兴。

李玉是嫡脉唯一的子嗣, 除他外,就只有旁支三房还有一个儿子, 还是和外面妓子生的。

他称那人为大哥,不过两人境遇说是一个天一个地也不为过。

他千宠百溺,从不用心读书, 大哥则寒冬跪立,只为求学。

那时他体弱多病,来了个游方道人,说是他回乡下休养至及冠方可。

母亲哭到晕厥,不舍地送他离去,李玉也百般不习惯,晕昏昏地到了素未谋面的乡下老家。

那日是夏天的傍晚,雷云低压,沉沉地铺在头顶,狂风不停酝酿。

那风呼啸横行,竟吹开了他的车帘。

李玉昏沉间抬眼,就见外面大石上正站着一个少年,上衣系在腰间,露出了青枝般的胸膛。

皮肤像是小麦,脖颈间有条红绳金猪。

他正大笑着,手里捧着一只鸟儿,冲底下的小童们说话。

声音顺着风吹来,京城里风头正盛的名角唱腔说来也比他少了点清美华亮。

李玉身体怏怏,见了他,便觉得自惭形秽。

可又觉得向往。

那样快活的样子,仿佛他身上的病气都消退了不少。

这少年叫谢酴,是当地富户人家的儿子,宠得无法无天。

平日引着一群顽童呼来喝去,俨然是孩子王里的孩子王。

乍然来了李玉这么个病殃殃的生面孔,还是京城来的同龄人,自然好奇,常常来找他玩。

待他病好了点,就说带他去消暑。

李玉便乘管家不注意,偷偷和他溜出了府。

他身体娇惯,走了几句就喊累,不愿再走。

谢酴年龄和他差不多,却比他成熟很多,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无奈又包容。

“好吧,那我背你。”

都说了,李玉向来娇惯,就是要人哄了也有许多屁事。

他哼了声,说:“你身上这衣服都一天没换了,我才不要你背。”

往日陪他玩的都是府中仆人的家生子,就是他提再多要求,也没人敢说不的。

谢酴撇了下嘴,直起身体:“你事真多,到底还去不去?”

李玉走了几步,又累又痛,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见谢酴居然说他事多,就开始生气。

“都怪你!”

谢酴才不惯着他,不过这小小公子哥儿瘦得跟竹竿一样,他又不好上手打人家,就比了个鬼脸,吐舌:

“是是是,都怪我,那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竟真的拍手走了,把李玉一个人丢在街上。

李玉初来乍到,左右的街道都是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望着谢酴背影,逞强不肯开口,等人都走不见好一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去。

路边那些百姓倒是不停打量他,寻思这么个公子哥儿自己出来,倒是可以敲一笔。

李玉被他们看得害怕,早就没心思逞强了,嘴巴一瘪,泪珠就流了出来。

藏在暗处的谢酴自然不可能真的走了,这个小公子哥要是出什么事,他娘非得打死他不可。

见人哭了,谢酴觉得没意思,就走出来拉他:

“诶,别哭了,我回来了。”

他很认真:“讲道理,是你自己答应和我出来玩的,半途又冲我发火又哭的,下次我不叫你了。”

“真是个小少爷。”

李玉哭得泪眼花花,又气又恼,看到谢酴就拿手去推他:

“都怪你!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再也不和你出来玩了。”

也不怪那么多小孩都听谢酴的话,那日他这么说,谢酴也还是把他送回去了才走。

两人不欢而散,谢酴果真没有再来找过他。

他不来找李玉,李玉却处处都能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他带小孩子们编了鱼篓,每个人都捞了好多鱼啊,比如他又去了芦苇荡里,用芦花做了绵娃娃啊。

从他住的宅子里望出去,能看到百姓家里挂起来的草编铃铛,里面关着几只萤火虫。

是谢酴带他们去捕的。

李玉开始后悔了。

管家大叔端来了厨房新做的冰酪水果,他看着那碗冰酪,心里想的却是谢酴绝对没吃过。

莫名其妙的,他问:“厨房还有多的吗?”

那日谢酴在自家门前看到一个不速之客,身后的管家弯腰提着食盒。

“小少爷,你来做什么?”

小少爷板着脸:

“我来给你送东西吃,你绝对没吃过。”

谢酴还真没吃过冰酪,冰和牛奶都是珍贵玩意,非朱门深院弄不到手。

他们和好了。

李玉这回学聪明了,不再乱发脾气,和那群小童一样开始整日跟在谢酴身后。

他怎么也晒不黑,精致漂亮的眉眼在那群小童里格格不入。

再加上他不怎么说话,有人嫉妒他,就刮着脸,说他是谢酴哥哥的小媳妇。

谢酴听了,手里拿着大芦苇叶回头笑:

“确实长得蛮乖的,可惜是个男生。”

李玉很奇怪地看他:“男生为什么不行?”

谢酴脸红了:

“那那种事情,自然只能和女生做。”

李玉这个年龄,家中早在他身边安排了通房侍女,只不过他一直没那个心思才罢。

老司机李玉很淡定:

“男生也可以做那档事。”

谢酴结结巴巴,有点好奇又有点害羞:

“怎么做啊?”

李玉想了会,附耳在谢酴旁说了几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谢酴的脸色逐渐从害羞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震惊。

他吞吞吐吐:

“啊,那,那这样感觉有点不太干净吧。”

李玉收回手,他渐渐长大,坐在那不说话时就像个玉像,内敛沉稳。

开始有大人夸李玉,叫谢酴多学学他的沉稳。

谢酴却觉得李玉怪会装样,一句话也不听。

李玉回了乡下后,身体已经好很多了。脸颊上逐渐有了点肉,身高也比谢酴高了不少。

他很轻地说。

“如果是心爱之人,又怎么会在意这些?”

谢酴面色很古怪,还是尊重了他:“好吧,你说的也对。”

不过那日之后,谢酴再没有提起过类似话题。

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都开始长大,谢酴喜欢上了隔壁皮肤雪白的阿花妹妹。

而李玉依旧穿着一身黑衣,皮肤素白,垂眸不语。

谢酴有天兴冲冲地跟他说,他要去金陵做笔生意,做成后回来娶阿花。

李玉说:“那你不如再等几年,和我一起回京城,我帮你开个铺子,每年都能挣好几万银子。”

谢酴看上去非常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还要好几年呢,我得快点把阿花妹妹娶回来。”

李玉没说话了。

过了会他说:“我骗你的。”

“今年是我大哥的及冠礼,家里想叫我回去看看。你要和我一起去京城吗?”

谢酴喜笑颜开,揽住他脖子答应了。

李玉猝不及防,被他勒得呛出眼泪,谢酴讪讪松手。

这么多年过去,李玉其实还是没变。

脾气又大又爱哭,而且还学聪明了,不乱发脾气了,只会对他哭。

谢酴一看他哭就没辙。

李玉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问:“哥哥,你一定要娶阿花吗?”

这个称呼是他们一次玩闹时,谢酴非逼着李玉叫他的,不过玩兴过去后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李玉倒是非常喜欢这个称呼,叫了几次就没改过。

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错。谢酴隐约察觉了什么,脸色开始有点僵硬,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李玉垂下眼,没有出口挽留。

没关系,只要他能给谢酴足够的钱和庇护,谢酴就不会离开他。

而他也不是非要谢酴回应,只要他还能看到谢酴,就很好了。

变故发生在他们去京城的路上。

李玉在乡下呆了太久,独自留在京城的大哥野心无限增长,他已经不希望回来一个永远压在他头上的人。

这样滔天的权力和富贵,理当由他独享。

他们的贴身侍卫都被买通的盗匪杀光,他和谢酴狼狈匆忙地钻进了山林间。

他还记得那是一颗巨大的槐树,枝头开满了雪絮般的白花,飘飘扬扬铺在山林湿软的地上。

他为了保护谢酴,手臂中了一箭,血如泉涌。

谢酴身体向来很好,还能带着他跑这么远,可李玉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谢酴背着他倒在槐树下,月光如水,槐花纷扬雪落,很美的夜晚,照得谢酴也如他梦里一样令人心碎。

李玉推开谢酴:“你快走!他们只要杀了我就没事了。”

谢酴没说话,很紧地攥住了李玉的手,然后笑了。

“老大就是要罩着小弟的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跑呢?”

他像下定了决心,飞快地脱下了李玉身上的衣服,穿到了自己身上。

他定定地看了眼李玉,用红绳穿着的金猪从脖颈间落出来,他把那根红绳绑到了李玉手腕上,系紧。

“这是我娘给我的,你戴着这个,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李玉很少注视谢酴的面容。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注视他的面容就如同走入深渊,心底的妄念贪婪会吞没你自己。

可此时他只恨时间不能暂停,贪婪描绘着谢酴面容上每一处细节,他们从来没这么贴近过。即便那不是爱情,也足够了。